慕酌在墙根下坐了很久。
天快亮了。东边天际泛出一点灰白,像死人脸上的最后一抹血色。他靠在那堵斑驳的墙上,后颈还在隐隐作痛——她劈的那一掌,下手真狠。
他抬起手,摸了摸脖子。
伤口还在。她咬的。牙齿刺破皮肉的地方已经结了薄薄的血痂,摸上去有些痒。
他想起她低下头咬他的样子,想起她唇上沾着他的血,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我的东西,在你这里。”
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疼,但是高兴。
她来过。她咬过他。她在他怀里睡着过。
这就够了。
可不够。他慢慢收起笑,仰头看着快要亮起来的天。还有一件事没做完。那件事做完,才算真的够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人站在他面前,月光落在她脸上,她说——
“我走之后,你要好好活着。”
他没说话。
她又说:“那些用无辜者鲜血炼制邪术的人,你帮我盯着。我一个都不会放过。你……也不会,对不对?”
他点了点头。
她笑了一下,转身走进夜色里,再也没回来过。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她。直到三天前,她醉醺醺地撞进他怀里。
慕酌按了按胸口的纸条,慢慢站起来。骨头咔咔响了几声,像是在提醒他——该回去了。
将军府的人看见他进门时的样子,都愣住了。
主子的衣领上沾着血,脖子上有咬痕,嘴角有干涸的血迹,整个人像是从什么地方死里逃生回来。
但他们不敢问。谁都不敢问。
慕酌径直走进书房,关上门。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
“平安勿念。”
四个字,她已经写过很多遍。这张是新的,他贴身放着,日日看,夜夜摸,边角已经起了毛边。
纸条上沾了几滴血。是她的,也是他的。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他小心地用指腹擦,擦不掉。血迹已经干了,渗进纸的纹理里。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重新折好,按回胸口。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
书架第三层,有一本书脊磨损严重的《资治通鉴》。他把书抽出来,手伸进去,摸到一个小小的机括。
咔哒一声,书架后面的墙打开一道暗格。
暗格里只有一个东西——一本厚厚的册子。
他把册子拿出来,放在桌上,一页一页翻开。
每一页都是一个人的命。
第一页:礼部侍郎之子张文远,年十七,因当众拒绝昭阳郡主“邀约”,三日后被发现溺死在护城河里。仵作验尸说是失足落水,但张文远自幼习武,水性极好。可慕酌后来查到,张文远被打捞上来时,手腕上有极细的针孔——像是被人抽过血。
第二页:户部主事之女林婉娘,年十五,被昭阳郡主召入府中“伴游”,七日后被抬出来,人已经疯了,嘴里不停说着“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三日后,她吊死在自家后院。慕酌去看过她的尸身,脸色白得像纸,像是身上的血少了一半。
第三页:禁军百户陈武,年二十四,因撞见昭阳郡主府中深夜抬出麻袋,次日被调往边关,路上遇“山匪”,尸骨无存。慕酌找到他遗物的时候,发现他的佩刀上有干涸的血迹——那不是他自己的血。
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
慕酌一页一页翻过去,指腹划过每一个名字。
三年,一本册子,十七条人命。
可不止十七条。
他翻到中间一页,那里记着另一件事。
五年前,京城周边开始出现失踪的流民、乞丐、孤女。
没有人查,没有人问,因为都是些“没人在意的人”。直到有一年冬天,有人在城外乱葬岗发现十几具尸首,每一具都被放干了血,身上刻着诡异的符文。
那件事最后不了了之。官府说是邪教作乱,抓了几个替死鬼砍头了事。
但慕酌不信。
他顺着那些符文查下去,查了两年,终于查到了昭阳郡主府上。
那些“没人在意的人”,被送进郡主府后院的密室,被放血,被刻符,被炼成一种东西——
药人。
用活人的血气和性命炼成的药人,可以延年益寿,可以治愈顽疾,甚至可以——起死回生。
慕酌第一次查到这件事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想起了那个人的话。
“那些用无辜者鲜血炼制邪术的人,你帮我盯着。”
他盯着。盯了三年,盯出了这本册子。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最后一页不是人命,是铁矿。
私开的铁矿,在京城三百里外的青崖山。名义上是朝廷的官矿,实际上七成的产出都流进了昭阳郡主的私库。那些铁去了哪里?打造成了什么?他还没查出来,但他知道——
那些失踪的药人,那些被刻满符文的尸首,那些从山里运出去又不知所踪的铁器,串起来,是一条死罪。
私开铁矿,形同谋反。豢养药人,天理难容。
慕酌合上册子,抬起头。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日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一双通红的眼。
他昨夜一夜没睡。在墙根下坐了大半夜,走回来天就亮了。可他一点都不困。
他站起来,推开门,大步往外走。
“备马。”
三日后的早朝,金銮殿上,文武百官位列。
慕酌站在武将那一列,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从龙椅的方向投来,沉沉的,像压着一座山。
他没有抬头。
太监尖细的声音念着今日的议程——某地旱灾请赈,某处蛮夷来朝,某尚书告老还乡。
他都听着,但都没往心里去。
他在等。
那一道目光还在。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没有移开。
议程一项一项过完,太监正要喊“退朝”,他出列了。
“臣,有本要奏。”
满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龙椅上的皇帝抬了抬眼,那双眼睛看着慕酌,像在看一个死人。
“奏。”
慕酌从袖中取出那本册子,双手呈上。
太监接过去,呈到御前。
皇帝翻开第一页,眉头微微皱起。翻到第二页,眉头皱得更紧。翻到第三页,他的脸色已经变了。
满殿的朝臣都看着皇帝的脸色,心里七上八下。那册子里写了什么?能让陛下露出这种表情?
皇帝一页一页翻下去,翻到中间的时候,他的手忽然顿住了。
药人。
邪术。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皇帝合上册子,抬起头,看着跪在殿下的慕酌。
那张脸。
皇帝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另一个人。他的亲哥哥,先太子殿下。当年就跪在这个位置,跪在他面前,抬起头,用一模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陛下,臣弟无罪。”
他杀了那个人。在那个雨夜,亲手把匕首捅进他的胸膛。那个人倒下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看着他,像是在问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那把龙椅。因为那个人是嫡长子,因为满朝文武都拥戴他,因为他活着,自己就永远只能是个“贤王”。
所以他杀了那个人。
杀了之后才发现,那个人还留下一个孩子。被人藏起来,养大,现在站在他面前,用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他。
皇帝想杀了他。
从那一天起,从他第一次在金銮殿上见到这个年轻人,看见那双眼睛的那一刻起,他就想杀了他。
可是他不能。
满朝文武看着。那个孩子是军功赫赫的将军,是边境将士心里的“慕将军”,是百姓口中的“那个人”。他若是莫名其妙地死了,会有多少人追问?会有多少人怀疑?
更重要的是,那几个老不死的还活着。
先帝留下的顾命大臣,那几个头发都白完了的老东西,当年跪在他面前,说“臣等愿奉陛下为新君”,可他们看他的眼神,和看他的亲哥哥不一样。
他们盯着他。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他要是敢动那个孩子一根手指头,明天朝堂上就会有人拿当年的事做文章。
皇帝握着册子的手慢慢收紧。
他知道这里面写的是什么。昭阳那个蠢货做的那些事,他早就知道。只是懒得管,不想管——横竖死的都是些没人在意的人,闹不出什么风浪。
可慕酌把它捅出来了。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
皇帝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好。很好。不愧是那个人的儿子。
“这些,可都查实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慕酌跪得笔直,一字一字说:“臣以项上人头担保,句句属实。十七条人命,十三具刻满符文的尸骨,青崖山私采的铁矿——臣皆有实证,可随时呈上。”
朝堂上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有人出列了。是礼部尚书,昭阳郡主母家的远亲。
“陛下,慕将军所言之事,臣闻所未闻。昭阳郡主虽有些娇纵,但绝不可能做出这等事来。这其中必有误会,还请陛下明察。”
又有人出列。是御史台的人,素来与昭阳郡主一党不对付。
“陛下,慕将军既然敢以项上人头担保,想必证据确凿。昭阳郡主这些年所作所为,朝中谁人不知?若再纵容,恐怕——”
“恐怕什么?”礼部尚书冷笑,“恐怕碍着你御史台的事了?”
“你——”
“够了。”
皇帝的声音不大,但金銮殿上立刻安静下来。
他坐在龙椅上,看着那本册子,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他开口。
“来人,去公主府,把昭阳郡主……把那个庶人带来。”
庶人。
这个词一出,满殿哗然。
陛下还没审,就已经定了性——昭阳郡主,不再是公主了。
慕酌跪在那里,低着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半个时辰后,昭阳郡主被押到金銮殿上。
她穿着常服,发髻散乱,显然是被人从床上拖起来的。看见满殿朝臣,看见龙椅上的父皇,她的脸白了。
“父皇……”她扑过去想抱住皇帝的腿,被侍卫拦住,“父皇,儿臣冤枉!儿臣什么都没做!”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把那本册子扔在她面前。
“自己看。”
昭阳郡主手忙脚乱地翻开,翻了几页,脸更白了。翻到中间那几页,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药人。
符文。
她怎么知道这些?
“这、这是诬陷!儿臣没有!儿臣怎么会做这种事?”她回头,恶狠狠地瞪着慕酌,“是你!是你栽赃陷害我!”
慕酌跪在那里,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害我?”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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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郡主的声音尖利起来,“我知道了,是因为那天我在游园宴上羞辱你,你怀恨在心!你公报私仇!”
慕酌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张文远,与你有什么仇?”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扎进昭阳郡主心里。
昭阳郡主愣住了。
“林婉娘,与你有什么仇?”慕酌继续说,“陈武,与你有什么仇?还有那十三个被放干了血、刻满了符文的流民乞丐,与你有什么仇?”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金銮殿上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们只是活着,只是路过,只是没有人在意。他们就该死吗?就该被你放干了血,炼成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吗?”
昭阳郡主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
“你、你胡说……”
“十七条人命,十三条无名尸骨。”慕酌打断她,“最小的才十四岁。他们到现在还躺在土里,等着一个公道。”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害你吗?”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夜晚,月光下那个人转身离开的背影,想起了她说的那句话——
“那些用无辜者鲜血炼制邪术的人,你帮我盯着。我一个都不会放过。你……也不会,对不对?”
他点了点头。
那是他答应她的事。
“因为有人跟我说过,”他一字一字说,“用无辜者鲜血炼制邪术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昭阳郡主往后退了一步。
满殿寂静。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一幕,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只是看着慕酌。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脸。
像。太像了。
他想起了那个雨夜,那个人倒下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眼神——平静,坦然,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他握着龙椅扶手的手,指节泛白。
他多想现在就下令,把这个人拖出去,砍了。就像当年砍了他爹一样。
可是不行。
他感觉得到那些目光——那些站在朝堂上的老东西,那些头发都白完了的顾命大臣,那些当年跪着请他登基的人,现在正看着他。他们什么话都没说,可他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沉沉的,像一把刀悬在头顶。
他要是动了慕酌,明天就会有人翻出当年的旧账。后天就会有人跳出来说“先太子死得不明不白”。大后天,朝堂上就不会有他坐着的地方了。
皇帝慢慢松开手。
“传旨。”
所有人跪下。
“庶人某氏,豢养私奴,逼死人命,私开铁矿,豢养药人,炼制邪术——罪无可恕。念在其年幼无知,免死,即日迁出公主府,幽禁别院,永不释放。”
昭阳郡主愣住了。
然后她疯了似的扑上去:“父皇!父皇你不能这样!母妃在天上看着你呢!你怎么能——唔——”
侍卫捂着她的嘴,把她拖了下去。
她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殿外。
满殿的朝臣跪着,大气都不敢出。
皇帝站起来,看了慕酌一眼。
“你留下。”
其他人鱼贯退出。
金銮殿空了,只剩下皇帝和慕酌。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跪着的姿态。
他慢慢走下御阶,一步一步,走到慕酌面前。
慕酌跪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皇帝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很久,很久。
“你是为了那十七条人命,还是为了别的?”
慕酌跪在那里,没有抬头。
“臣,只为那十七条人命。”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只为了十七条人命,你查了三年?”
“是。”
“没人指使你?”
“没有。”
“没人给你撑腰?”
“没有。”
皇帝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很冷,像是冬夜里的一阵风。
“起来吧。”
慕酌磕了一个头,站起来,退出殿外。
他没有回头。所以他没看见皇帝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眼神越来越暗。
走出殿门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阳光很亮。
他按了按胸口的纸条,嘴角弯了一下。
他想起那个人,想起她咬他时那双迷蒙的杏仁眼,想起她靠在他怀里睡着的样子,想起她说的那句“我的东西,在你这里”。
还有那句,很多年前他说过的——
“好,我答应你。”
他答应了。他做到了。
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双微微弯起的狐狸眼。眼尾上挑着,像是高兴,又像是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大概是,想她了。
金銮殿里,皇帝还站在那里。
他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看着那扇缓缓合上的殿门,一动不动。
“像……”
他喃喃地说,声音很轻,只有自己能听见。
“太像了。”
他转过身,慢慢走回御阶,一步一步,走回那把龙椅前。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把椅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下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殿外,阳光正好。
殿内,一片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