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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 死讯

作者:听君今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七日前,京郊皇家围场。


    春猎是每年的大日子,京中勋贵子弟无不盛装出席,比着谁家的骑装鲜亮,谁家的马匹神骏,谁家子弟能在御前露脸。


    萧亦熙作为尚书府嫡女,自然在受邀之列。


    天还没亮她就起了,对着铜镜折腾了整整一个时辰。


    那身绯红骑装是新裁的,用的是蜀地今年进贡的云锦,阳光下能泛出流霞般的光泽。


    发髻上簪着八宝攒珠钗,每一颗珠子都有拇指肚大小,是去年及笄时父亲送的贺礼。她对着镜子左照右照,觉得自己今日当真是明艳照人。


    ——待会儿定要让那些贵女们看看,什么叫尚书府的气派。


    至于那个慕酌将军……


    萧亦熙抿了抿唇,她见过慕酌两次。一次是去年中秋宫宴,一次是上元节灯会。两次都是远远地看,可那人的眉眼身姿,却像刻在她心里似的,怎么也抹不掉。


    那样的男子,满京城的贵女哪个不惦记?


    她带着侍女出门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皇家围场设在京郊八十里外的鹿鸣山,连绵起伏的山峦被官军围得水泄不通,明黄的龙旗在春风里猎猎作响。


    这是开春第一场大猎,京中但凡有些头脸的人家都得了帖子,车马络绎不绝,从山脚一直排到山顶。


    萧亦熙坐在马车里,第三次对着铜镜照自己的妆容。


    “小姐,您都照了一路了。”贴身丫鬟碧桃忍不住笑,“再照下去,镜子都要被您照花了。”


    萧亦熙瞪了她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你懂什么?今日这围场里,满京城的贵女都在,我若是被比下去了,往后还怎么见人?”


    她今日穿了一身新制的绯红骑装,是苏州织造进贡的云锦,裁成窄袖紧腰的式样,把她纤细的腰身和修长的腿衬得恰到好处。


    发髻上簪着八宝攒珠钗,那钗头的明珠有指肚大小,是去年父亲从南洋商人手里买来的,满京城也找不出第二支。


    耳上是赤金镶红宝石的坠子,随着马车颠簸轻轻晃动,在她颊边划出一道道流光。


    她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越看越满意。


    今日她要让那些贵女们都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大家闺秀。


    马车在围场入口停下。萧亦熙扶着碧桃的手下了车,刚站稳,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让开!公主驾到,都让开!”


    她抬头望去,只见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从山道那头过来。当先的是二十四名红衣骑兵,个个腰悬长刀,威风凛凛。随后是十二名宫女,捧着香炉、拂尘、如意等物,步态袅娜。再往后,是一顶八人抬的肩舆,舆上坐着一个人——


    大公主。


    她穿着一身玄色骑装,领口袖口绣着金线的龙纹,发髻高挽,簪着九凤衔珠的金步摇,那步摇上的珠子比萧亦熙那颗大三倍不止。她懒洋洋地歪在肩舆里,一只手撑着下巴,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打盹。可那通身的气派,让人想不注意都难。


    萧亦熙的脚步顿住了。


    她下意识往路边退了退,垂下眼,做出恭敬的样子。可眼角的余光还是忍不住往那肩舆上瞟——那玄色的骑装,那金线的龙纹,那九凤衔珠的金步摇,还有那懒洋洋的、仿佛天下万物都不放在眼里的姿态。


    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凭什么?


    凭什么她费尽心思打扮,大公主只是往那儿一歪,所有人的目光就都被她吸走了?


    凭什么她戴一颗南洋明珠就觉得自己了不起,大公主那步摇上的珠子比她大三倍不止?


    凭什么她站在路边给人让道,大公主却能坐在肩舆上被人抬着走?


    肩舆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萧亦熙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把那些念头压下去,深深福下身去。


    “臣女萧亦熙,见过公主殿下。”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那笑声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让萧亦熙的后背瞬间绷紧。


    “萧家的?”大公主的声音从上头落下来,慢悠悠的,“哪个萧家?”


    萧亦熙低着头,恭敬答道:“回殿下,家父是礼部尚书萧——”


    “哦——”大公主拉长了声音,“想起来了,就是那个去年才升上来的萧尚书?”


    萧亦熙的指甲又掐深了一分。去年才升上来?父亲在礼部熬了二十年,从小小的主事一步步爬上来,怎么到了大公主嘴里,就成了“去年才升上来”?


    可她只能恭顺地应道:“正是。”


    “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


    萧亦熙只能抬头。


    大公主歪在肩舆里,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那目光从上到下,从发髻上的八宝攒珠钗,到耳垂上的赤金红宝石坠子,到身上的绯红云锦骑装,一寸一寸地扫过去,像是在看一件货物。


    然后大公主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钻进萧亦熙耳朵里,像针扎一样。


    “你们瞧瞧,”大公主偏过头,对身边的宫女说,“她这身打扮,像不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宫女们掩着嘴笑起来。那笑声此起彼伏,像一群鸭子在叫。


    萧亦熙的脸腾地红了。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她攥紧手,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生疼,却只能挤出一个笑,低声说:“公主说笑了。”


    “说笑?”大公主挑了挑眉,那眉峰高高扬起,带着几分戏谑,“本宫像是会说笑的人吗?你瞧瞧你,穿成这样——这骑装的料子是云锦吧?苏州织造的东西,一年也进不了几匹,本宫那儿倒是有两匹,一直扔在库里没动,嫌太艳了。你倒好,拿来裁成骑装,穿来打猎?”


    她顿了顿,上上下下又打量了一遍,目光落在萧亦熙的腰上。


    “这腰勒得这样紧,能喘得过气吗?一会儿跑马,别从马背上栽下来。”


    宫女们的笑声更大了。


    萧亦熙站在那里,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扇了十几个耳光。她身后不远处的那些贵女们——平日里跟她姐姐妹妹相称、一起赏花喝茶、一起做针线活儿的那些人——此刻一个个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像是那脚尖上开了花。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她说一句话。


    大公主还在继续说,声音懒洋洋的,像是猫在逗一只老鼠。


    “本宫听说,你倾慕慕酌?”


    萧亦熙浑身一僵。


    那三个字像一根针,直直刺进她心口最软的地方。


    “怎么?”大公主看见她的反应,笑得更好看了,“被本宫说中了?哎呀,本宫就是随口一问,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她从肩舆里坐直了些,往前探了探身子,像是要看清萧亦熙的表情。


    “慕酌那个人吧……”她慢悠悠地说,“长得是不错,手里也有些兵,满京城的姑娘有几个不惦记的?本宫也惦记呢。”


    萧亦熙猛地抬起头。


    她看见大公主脸上那种笑——那种笑她太熟悉了,是猫抓住老鼠之后,不急着吃,先玩一会儿的笑。是高高在上的人看着蝼蚁挣扎的笑。


    “你这么看着本宫做什么?”大公主挑了挑眉,“怎么,你惦记的人,本宫就不能惦记?还是你觉得,你配跟本宫争?”


    萧亦熙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本宫替你算算啊。”大公主伸出一只手,掰着手指头数,“你父亲是礼部尚书,从二品,在满京城的官儿里,勉强能排进前二十。你母亲是续弦,原配留下的嫡子嫡女比你大十几岁,你跟你那些哥哥姐姐根本不亲。你舅舅是个六品小官,在吏部熬了十年也没熬出头。你——”


    她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看着萧亦熙。


    “你说说,你拿什么跟本宫比?”


    萧亦熙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她不是没被人羞辱过。后宅里那些弯弯绕绕,嫡母的冷眼,庶姐的挤兑,她都经历过。可那些羞辱,跟眼前的比起来,简直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大公主不是在羞辱她。大公主是在把她碾碎,碾成齑粉,让她知道什么叫天壤之别。


    “本宫劝你啊,”大公主往肩舆里一靠,又恢复了那懒洋洋的姿势,“趁早死了这条心。慕酌那样的人,就是配本宫这样的公主。你这样的——”


    她上下扫了萧亦熙一眼,轻笑一声。


    “也就配找个六七品的小官,嫁过去当个管家婆,每日算着柴米油盐,一年到头也穿不了几身新衣裳。再过几年,人老珠黄,连那六七品的小官都要纳妾。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萧亦熙的脸已经没有了血色。惨白惨白的,像一张纸。


    她的手在袖子里抖得厉害。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可她感觉不到疼。


    她只想——


    只想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想让一个人死。


    “行了。”大公主挥挥手,像赶一只苍蝇,“别挡着本宫的道。本宫还要去射猎呢,没功夫看孔雀开屏。”


    她顿了顿,忽然又笑起来,补了一句:


    “对了,你那孔雀开屏的样子,本宫会替你告诉慕酌的。让他也乐呵乐呵。”


    肩舆从她身边过去了。马队从她身边过去了。尘土扬起来,扑了她一脸。


    萧亦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就那样站着,脸上还挂着笑——那笑是她拼尽全力挤出来的,是她最后的体面。可眼眶已经红了,红得快要兜不住那点水光。


    大公主走远了。那些贵女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安慰她。


    “亦熙姐姐,你别往心里去,大公主就是那个性子……”


    “是啊是啊,她对谁都这样,不是针对你……”


    “你今日这身骑装真好看,真的,特别衬你……”


    萧亦熙笑着说没事。她笑着说不往心里去。她笑着说大公主身份尊贵,说几句怎么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一直带着笑。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笑容底下,是一片血淋淋的伤口。


    那天晚上,萧府西院的正房里,瓷器碎了一地。


    青花的茶盏,粉彩的碟子,斗彩的碗——噼里啪啦,碎得满地都是。伺候的丫鬟跪了一地,头埋得低低的,大气都不敢出。


    萧亦熙砸完了最后一件东西,喘着气坐在榻上。


    屋里一片狼藉。满地碎瓷,满地的茶水茶叶。她的那身绯红骑装被扔在地上,八宝攒珠钗也摔在角落里,那颗明珠上沾了茶渍,灰扑扑的,再没有早上那种光彩。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地上的狼藉,看着那身骑装,看着那支钗。


    然后她忽然想起大公主最后那句话。


    “你那孔雀开屏的样子,本宫会替你告诉慕酌的。让他也乐呵乐呵。”


    她慢慢攥紧了手。


    掌心被瓷片划破的地方还在渗血,血从指缝间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榻上。


    可她不觉得疼。


    她只是想着那个画面——大公主歪在肩舆里,懒洋洋地笑着,用那种猫逗老鼠的语气,把今日的事说给慕酌听。


    说她是如何站在路边,如何被她羞辱,如何像一只开屏的孔雀,如何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支被马蹄踏碎的钗子——那是她及笄时父亲送的贺礼,拇指肚大小的珠子碎成了渣,在泥土里泛着可怜的光。


    她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却死死咬住牙,忍住了。


    不能哭。


    哭了就输了。


    萧亦熙砸完了,喘着气坐在榻上,看着满地的狼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个贱人,怎么不去死?


    怎么不去死!


    七日后,大公主真的“病”了。


    消息传到尚书府的时候,萧亦熙正在用早膳。她端着粥碗,刚送到唇边,就听见碧桃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小姐!小姐!大公主出事了!”


    萧亦熙的手顿住了。


    她把粥碗放下,慢慢抬起头:“什么事?”


    “说是突发心疾,差点没救过来!”碧桃的眼睛亮得吓人,声音都在发抖,“太医说是打娘胎里带的弱症,这些年被娇养着没发作,这回不知怎么就——反正现在躺在床上,下不来床了!”


    萧亦熙愣了愣。


    她就那么愣着,一动不动,像是一尊石像。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弯起嘴角。


    那弧度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可那确实是笑。


    “突发心疾?”她轻声问,“打娘胎里带的弱症?”


    “对对对,外面都传遍了!说是陛下发了很大的火,把太医院的院正都骂了,可那病来势汹汹,太医们也没办法!”


    萧亦熙端起粥碗,送到唇边,喝了一口。


    粥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她嚼着里面的莲子,忽然觉得这粥今日格外的香。


    “小姐,”碧桃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您说,这算不算报应?”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微烫,熨过喉咙,暖洋洋的。


    她忽然觉得,这茶今日格外的香。


    病了。差点死了。打娘胎里带的弱症。


    她把这几个词在舌尖上滚了一遍,慢慢地、细细地品着。


    品着品着,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不是难过。


    是高兴。


    高兴得想哭。


    那个高高在上、把她当蝼蚁一样踩在脚底下的贱人,那个要嫁给慕酌的贱人,那个扯碎她钗子的贱人——现在躺在床上下不来,生不如死。


    真好。


    她放下茶盏,忽然想起那日在围场,大公主身边的那些宫女笑得花枝乱颤的样子。


    你们的主子都这样了,你们还笑得出来吗?


    她慢慢勾起嘴角。


    这世道真有意思。你看着别人是蝼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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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殊不知在别人眼里,你也是蝼蚁。


    窗外的春光正好。阳光暖洋洋的,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都镀上一层金色。


    院子里的桃花开了,粉粉白白的一片,有蝴蝶在花间飞来飞去。


    萧亦熙看着那春光,看着那桃花,看着那蝴蝶。


    她忽然想起七日前那日,她站在围场的路边,被大公主当众羞辱。


    想起那些宫女掩着嘴笑的样子。想起那些贵女们低头装聋作哑的样子。想起大公主说“你那孔雀开屏的样子,本宫会替你告诉慕酌的”。


    她想起那些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病了。”她轻轻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差点死了。”


    她顿了顿。


    “真好。”


    那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是怕被人听见。可那轻飘飘的两个字里,藏着的东西,重得能把人压死。


    碧桃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害怕。


    小姐的背影还是那个背影,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大公主薨了的消息传遍京城时,萧亦熙正在绣一件披风——是给父亲绣的寿礼,绣的是松鹤延年的图样。丫鬟跌跌撞撞跑进来报信时,她手里的针一抖,扎进了指尖。


    一滴血沁出来,落在白绢上,洇开一朵小小的红梅。


    萧亦熙看着那滴血,愣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笑了。


    她把染了血的白绢放下,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面是四月的好天气,阳光明媚,鸟语花香。


    她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这空气比往日都清新。


    死了。


    真的死了。


    那个贱人,死了。


    萧亦熙站在窗前,望着天边悠悠飘过的白云,忽然想起那日在围场,大公主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看一只蝼蚁。


    蝼蚁?


    她轻轻笑了一声。


    谁是谁的蝼蚁,现在才知道。


    可这份高兴还没捂热,第二道消息就来了——


    配阴婚。陛下要让慕酌以驸马之礼,迎娶大公主的灵位。


    萧亦熙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喝茶。


    她的手一抖,茶盏没拿稳,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上,红了一片。可她觉不出疼。


    她只是愣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反复回响着那几个字——


    配阴婚。


    阴婚。


    人死了,还要成亲。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来报信的丫鬟,声音有些飘:“你说什么?”


    丫鬟吓得缩了缩脖子,却还是硬着头皮又说了一遍:“陛下下旨了,让慕将军和大公主……配阴婚。”


    萧亦熙没说话。


    她把茶盏放下,动作很慢,很轻。茶盏落在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四月的好天气,阳光明媚,鸟语花香。院子里那株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摇晃。


    她看着那株海棠,忽然笑了一声。


    “凭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丫鬟不敢吭声。


    萧亦熙站在那里,阳光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可她的指尖,却冰凉冰凉的。


    凭什么?


    那个贱人活着的时候羞辱她,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看一只蝼蚁一样看着她,当众扯碎她的钗子,让她在那么多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凭什么她死了,还能嫁给慕酌?


    凭什么她死了,还要占着那个人?


    萧亦熙想起那日在围场,大公主俯下身凑近她,声音又尖又细:“本宫听说,你也惦记着慕酌?”


    她当时站在那里,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在滴血。


    她是惦记着慕酌。


    满京城的贵女,谁不惦记?


    可她能怎么办?


    那是公主,是皇帝最宠爱的女儿。她只是个尚书府的嫡女,再风光,在公主面前也什么都不是。


    她只能忍着,只能笑着,只能低着头说“公主说笑了”。


    她以为大公主死了,一切就好了。


    那个贱人死了,她就不用再忍了。


    可现在呢?


    人死了,还要嫁。


    死了,还要占着。


    萧亦熙的手指紧紧攥住窗框,指节泛白。


    “凭什么她是公主?”


    她咬着牙,声音低低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凭什么她活着是公主,死了还是公主?凭什么她想羞辱谁就羞辱谁,想嫁给谁就嫁给谁?凭什么她死了,还要占着那个人?”


    丫鬟吓得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萧亦熙没看她。


    她只是望着窗外那株海棠,望着那些粉白的花瓣在风里摇摇晃晃。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抱着她,说:“我们熙儿生得这样好,将来一定要嫁个好人家。最好是嫁入皇家,做王妃,做皇后,那才是真正的人上人。”


    她那时候不懂,只是甜甜地笑。


    后来她懂了。


    嫁入皇家,做人上人,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后来他才知道那哪里是什么好去处,那就是一个吸血的魔窟,他一个20岁的小姑娘进宫去伺候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


    凭什么?


    现在那个病秧子死了,她以为自己有机会了。


    结果呢,那个人死了,还要嫁给他。


    萧亦熙忽然觉得有些冷。


    明明是四月天,阳光那么好,她却觉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我不是公主。”


    她轻声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要是公主就好了。”


    她要是公主,那日在围场,被羞辱的就是别人。


    她要是公主,就不会被逼着入宫。


    可她不是。


    她只是尚书府的嫡女,再风光,也什么都不是。


    萧亦熙望着窗外那株海棠,望着那些在风里摇摇晃晃的花瓣,忽然想起了那支被马蹄踏碎的钗子。


    那是她及笄时父亲送的贺礼,拇指肚大小的珠子,碎在泥里,沾了灰,被马蹄踩得稀烂。


    就像她那日在围场,站在尘土里,脸上挂着笑,心里却碎成一片一片。


    她慢慢松开攥紧窗框的手。


    手心里,是几道深深的指甲印,渗着血丝。


    她低头看着那些血印,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像是笑,倒像是哭。


    “凭什么……”


    她喃喃着。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窗外,海棠花瓣仍在风里摇摇晃晃。


    粉白的,好看的,像极了那日在围场,那些贵女们脸上假惺惺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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