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一道诏书从紫宸殿发出,送至将军府。
诏书措辞极为客气,先是大赞慕酌“忠勇可嘉,国之栋梁”,又言大公主福薄,未能完婚实乃憾事,但“人死不能复生,婚约自当解除”。末尾,皇帝赏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玉璧一对,聊表歉意。
慕酌接过诏书,面无表情地看完,随手搁在案上。
传旨的内侍陪着笑脸,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一出将军府,便飞奔回宫复命。
紫宸殿。
皇帝屏退了所有人,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中。
诏书送出去了,赏赐也给了。他按照荣王的意思,服了软,低了头。
可他心里那口气,怎么咽得下去?
他猛地抓起案上的砚台,狠狠砸向殿柱。砚台碎裂,墨汁四溅,在明黄的帷幔上留下一道道狰狞的污渍。
“荣王……荣王……”
他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又抓起一只玉如意,狠狠摔在地上。玉如意应声而断,碎玉崩飞,划过他的龙袍,他却浑然不觉。
“先皇遗孤……慕酌……哈哈哈……”
“怪不得我看到你,怎么那么不舒服?原来是因为原来是因为你当年没死!”
他忽然笑起来,笑声癫狂而凄厉,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回荡。
“朕是天子!朕是真龙!你们凭什么……凭什么……”
他踉跄着走到一面铜镜前,盯着镜中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孔。
他猛地挥拳,砸向铜镜。镜面碎裂,映出无数个扭曲的他自己。
“凭什么……凭什么朕杀不死你……凭什么……”
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滴落,在白玉地砖上绽开一朵朵妖冶的红梅。
殿外,内侍们跪了一地,噤若寒蝉。
殿内,皇帝的怒吼与砸东西的声音,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直到深夜,紫宸殿才终于安静下来。
皇帝独自坐在满地狼藉中,望着破碎的铜镜里那张血迹斑斑的脸,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好……好得很……”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呢喃。
“既然动不了你,那朕就等着。等着看你们……怎么死。”
窗外,夜色如墨。
荣王府的书房里,慕酌正坐在荣王对面。
案上摊着一幅舆图,是整个京城的布防。
“下一步,”荣王指着舆图上的一点,“该收网了。”
慕酌看着那一点,那是皇宫的方向。
他想起方才那道措辞客气的诏书,想起皇帝服软时的憋屈模样,唇角缓缓浮起一抹笑意。
那笑意阴森而痛快,像是压抑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开口,声音低沉,“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荣王看着他,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欣慰,一丝悲凉。
“你父亲若在天有灵,看到你今日的样子,定然欣慰。”
慕酌垂眸,望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很快又要染血了。
与此同时,京城某处别院。
宛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望着面前摊开的几张纸。
纸上画着一个人像。
画工不算精细,但足以辨认眉眼轮廓。
是她自己。
丁灵从屋里走出来,在她对面坐下,“你让我帮的忙我已经帮了,不过我觉得其实他并不需要我的帮助。”
“因为朝中能说得上话的大臣好像都在联名上书。不同意他这个阴婚。”
“多谢。”宛楪抿了抿唇,“我就是……”
“没事。”丁灵摆了摆手,嘴角带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丁灵给自己倒了盏茶,把那几张纸往旁边拨了拨。
“不说这个,”丁灵的语气悠悠的,“这个,尚书府的人,拿着这画像,在京城里到处找人。不只是京城,周边的城镇也都派了人去。”
宛楪没有说话。
“我打听了一下,”丁灵喝了口茶,“尚书府丢了位二小姐,丢了十几年了。最近不知从哪儿得来的消息,说是在洪河口一带见过。这不,满世界找呢。”
宛楪垂下眼,望着那画像。
画上的人眉眼清冷,确实是她。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找你吗?”丁灵望着她。
宛楪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个女子,”她终于开口,声音很淡,“在我法力尽失的时候,护过我一段时日。”
丁灵挑了挑眉。
“她是尚书府那位二小姐?”
“应该是。”宛楪顿了顿,“只是……我没能见到她。”
丁灵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宛楪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她临终前,托我去照顾一个人——一个盲眼的老伯。”
她顿了顿。
“那老伯看不见。等我到的时候,他摸着我的脸,以为我就是她。”
丁灵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宛楪轻轻摇了摇头,“尚书府的人就找来了。他们以为我是那位二小姐,便一路追了过来。”
丁灵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宛楪,目光里有些东西在慢慢沉淀。
“要不是有那一次……”宛楪忽然住了口。
她没有说下去。
但丁灵替她说完了。
“要不是有那一次,”丁灵的声音轻轻的,“你也不会遇见那个慕将军。对吧?”
宛楪微微一怔。
她没有说话。
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丁灵望着她,目光复杂。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这样沉默过。
被人问起那个人时,也是这样的表情。
——不说话,不承认,也不否认。
只是沉默。
那种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说明问题。
丁灵垂下眼,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水微凉,有些涩。
“那这事,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宛楪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是她。”她说,“该澄清的,总要澄清。”
丁灵放下茶盏,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澄清?怎么澄清?去尚书府门口喊一嗓子‘我不是你们家二小姐’?”
宛楪没有说话。
丁灵继续道:“你要是认下这个身份,那可就是世家贵女了。尚书府的嫡女,正经的官家小姐,往后京里的宴会你都能光明正大地去,结交权贵也方便得很。”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
“说不定还能和那位慕将军有什么姻缘。”
宛楪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那一下很快,快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丁灵看见了。
她看见宛楪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看见她的目光微微晃动了一下,看见她握着茶盏的手指,有那么一瞬间收紧了几分。
然后便恢复了平静。
但那一瞬间,已经足够。
丁灵心里那点猜测,终于落到了实处。
她忽然笑了。
“我开玩笑的,”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要是不想认,我去找那个国师徒弟说一嘴。他如今在朝中还有几分薄面,让他去打个招呼,说你不是那位二小姐。至于人家信不信……”
她耸了耸肩。
“那就不是咱们能管的了。”
宛楪没有说话。
她只是垂着眼,望着盏中浮沉的茶叶。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如果我澄清了,他们会不会继续找?”
丁灵愣了一下。
“找?”
“找真正的二小姐。”宛楪抬起眼,望着她,“会吗?”
丁灵想了想,点点头。
“会吧。总不能听你一面之词。好歹得查一查,看看真正的二小姐到底在哪儿。”
宛楪沉默了。
她想起那个盲眼的老伯。
想起他说,那位二小姐待他极好,给他买药,给他送饭,陪他说话。
想起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那位姑娘已经不在了。
不知道眼前这个人,只是一个替身。
如果尚书府的人继续找……
他们会找到什么呢?
找到那个小小的坟墓吗?
找到那具已经冰冷的尸骨吗?
然后呢?
他们会怎么对待那个盲眼的老伯?
会怪他没有保护好小姐吗?会质问他为什么还活着吗?会——
宛楪垂下眼。
“那不太好。”她轻轻说。
丁灵挑了挑眉。
“什么不太好?”
“他们若是找到她……”宛楪顿了顿,“会把她挖出来的。”
丁灵愣住了。
她看着宛楪,一时没有说话。
“她是我的救命恩人。”宛楪的声音很轻,“若不是她,那段时日我大概……”
她没有说下去。
但丁灵懂了。
她懂了宛楪为什么沉默。
懂了宛楪为什么犹豫。
懂了宛楪心里在想什么。
“所以呢?”丁灵的声音也很轻,“你想怎么做?”
宛楪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眼。
“我暂时认下这个身份。”她说,声音平静得没有起伏,“等过一段时日,再制造一场意外,让她‘离世’。这样……便不会再有人去找她了。”
丁灵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宛楪,目光复杂。
这话听起来冠冕堂皇。
为了救命恩人,暂时认下这个身份。
为了不让人打扰她的安宁,再制造一场意外离世。
听起来很合理。
可丁灵是什么人?
她是天机楼的楼主,是在各方势力之间周旋了上百年的藤茎蔓妖。
她太清楚人心了。
太清楚一个人在给自己找借口的时候,会说出什么样的话来。
所以她只是点了点头。
“可以。”
她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宛楪没有看她。
她只是站起身,说了一句“我乏了”,便转身进了屋。
院门轻轻关上。
丁灵独自坐在石桌旁,望着那扇关上的门。
月光落下来,铺了满地清辉。
她的眼神,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那张总是带着笑的脸,此刻没有一丝表情。
她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
周身的气息却慢慢变了。
那种气息让人胆寒。
像是深冬的风,像是极寒之地永远不会融化的冰。
像是一株藤蔓,在黑暗中缓缓舒展开来,缠绕、收紧、绞杀。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这样。
为了一个人,找尽借口。
为了一个人,把自己骗得团团转。
为了一个人……
后来呢?
后来,她亲手把他埋了。
丁灵垂下眼,望着自己的手。
月光下,那双手纤细白皙,看不出什么特别。
但她知道这双手杀过多少人。
也知道这双手,还可以再杀多少人。
她想起宛楪刚才的样子。
说起那个人的时候,睫毛轻轻颤了颤。
说起那个人的时候,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说起那个人的时候,沉默着,什么都不说。
——那副模样,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丁灵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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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若是有人看见,一定会觉得那笑容比哭还要可怕。
“我千叮咛万嘱咐……”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不要去喜欢一个人类。”
“不要去喜欢一个人类。”
“不要去喜欢!”
她顿了顿。
“为什么就是听不进去呢?”
她抬起眼,望着那扇关上的门。
月光落在门上,清清冷冷的。
门的那一边,是她最好的朋友。
是她在世上为数不多可以交心的人。
是她拼了命也想护住的人。
可现在,那个人……
正在一步一步,走向她当年走过的路。
走向那条注定没有好结果的路。
走向那条……
她亲手把那个人埋进土里的路。
丁灵的眼神暗了下去。
她就那样坐着,坐了很久很久。
月亮从东边升到中天,又从西边缓缓沉下去。
她没有动。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她才慢慢站起身。
她没有再看那扇门。
只是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屋子。
脚步声轻轻响起,又轻轻消失。
院子里恢复了寂静。
只有风,轻轻地吹过。
屋里,宛楪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帐顶。
她睡不着,脑海中翻来覆去的,是丁灵刚才的话。
“你要是认下这个身份,那可就是世家贵女了。”
“说不定还能和那位慕将军有什么姻缘。”
她翻了个身,眼前浮现出另一个人。
萧亦熙,尚书府的大小姐。
那日在洪河口,她亲眼看见那个人缠着慕酌,一口一个“慕将军”,眼睛都快黏在他身上了。
还有那日在营帐里。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萧亦熙是谁,只是恰好路过,恰好看见。
萧亦熙站在慕酌面前,说那日救他的人是她。
慕酌没有说话。
萧亦熙又说,她知道慕酌的身份,知道他那些事,但她不在乎。
慕酌还是没有说话。
萧亦熙便凑近了些,说慕将军这样的人物,不该被那些流言蜚语耽误了。若是有她萧府撑腰,往后在京里,便再没人敢说什么。
然后慕酌开口了。
他只说了一句话。
“滚。”
就一个字。
萧亦熙的脸色当时就变了。
她说了很多话,软硬兼施,威逼利诱。说萧府如何如何,说她父亲如何如何,说慕酌若是不识抬举,往后有的是苦头吃。
慕酌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从头到尾,没有再看她一眼。
宛楪那时在暗处看着,觉得那个人有趣得很。
现在想起来,心里却有些说不清的感觉。
那日在洪河口,她出现,说了那些话,让所有人都以为是她救了人。
可真正救了人的,是——
宛楪忽然不往下想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真烦。
这些人类的破事,她一点也不想掺和。
她活了这么久,见过太多太多。爱恨情仇,生离死别,都是过眼云烟。那些凡人活不过百年,他们争的那些东西,抢的那些东西,在她眼里什么都不是。
她向来是这样想的。
可是……
她想起今日丁灵问她的那些话。
想起自己听见“说不定还能和那位慕将军有什么姻缘”时,那一瞬间的心跳。
想起自己给丁灵的解释——
“我是为了救命恩人。”
“我不想他们去挖她的坟。”
“我只是暂时认下这个身份。”
听起来都很有道理。
她自己都快信了。
可是……
她真的只是为了这些吗?
宛楪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出那个人的样子。
那日在洪水里,他红着眼睛,像一头发疯的猛兽,喊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那日在客栈,他站在满地狼藉的中央,嘶声喊着“那些刺客怎么还不来杀我”。
那日在芙蓉园,他站在凉亭里,被一个高高在上的女人用“男宠”二字侮辱,却只是淡淡说了一句“臣,不配”。
还有他按在胸口的那只手。
那个动作……
宛楪忽然睁开眼。
她想起那张纸条。
平安,勿念。
她把它塞进他衣襟里的时候,他还在昏迷。
他不知道那是谁写的。
但他一直带着。
一直按着胸口,像是那里藏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宛楪望着帐顶,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坐起身。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薄薄的,清清冷冷的。
她坐在那里,望着那片月光。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只是想拿回我的真身。”
“我的真身在他那里。”
“我得去拿回来。”
顿了顿。
“顺便……看看那个人。”
“看看他到底能不能抓到京城里那些大官。”
“看看他值不值得信任。”
“只是这样。”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这些话有些可笑。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服自己。
“只是这样。”
她又重复了一遍。
然后她躺回去,闭上眼。
月光静静地落着。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她听着那风声,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