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园内,死寂被陈王低沉而决绝的声音划破。
“好。”陈王吐出这个字,脸上最后一丝伪饰的温文彻底剥落,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近乎灰败的决绝。
“拿我的命,换胜儿的命。我应你。”
他向前一步,月光照亮他半边脸,那眼中翻滚着李琰从未见过的、浓烈到化不开的怨毒与痛楚,直直刺向虚空,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钉在某个至高无上的身影上。
“但你记着,李琰。这条命,这笔债,源头不在我!是你那高高在上、圣明烛照的父皇!”
听到他能救胜儿,陈王盘算着,还是不能把人完全得罪。
一开始他是想威逼利诱,然后告诉他,他的仇人是自己,和胜儿没有关系,但显然这个人不吃那一套。
李琰的心在听到“父皇”二字的瞬间,猛地一沉,像坠入冰窟,却又奇异地没有太多意外的波澜。
是了,父皇……那个男人。刻薄寡恩,疑心深重,为了权位什么都可以牺牲。
他其实早已窥见那龙袍下的冷酷底色,白家的覆灭、朝中几次不清不楚的清洗,都带着那位帝王惯用的、不容任何人威胁其权威的手笔。
陈王的声音却如淬毒的冰锥,继续凿击着他的耳膜:“是他,听信谗言,构陷忠良,让白家满门碧血染尽长街!”
“是他,疑心深重,冷眼旁观,任由后宫毒火吞噬芷兰宫!他毁了我毕生所爱,碾碎了白家世代忠骨……这滔天的债,迟早,要一笔一笔,跟他算清楚!”
“够了!”
李琰厉声打断,胸膛因剧烈的情绪起伏着,但眼神却比方才更加锐利、清醒,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陈王,你不必在我面前扮演最苦的那个。父皇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有数。薄情寡义,刻薄阴狠,为了那把椅子,他什么事做不出来?”
只是,将母妃那场“意外”大火也归入这冰冷的手笔之中,确凿地摆到面前,仍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混合着钝痛与果然如此的寒意。
“陈王,你是把我当三岁的孩子,刚才你亲口说的那场火是你放的,你不还后悔没有烧死我吗?怎么现在就成我父王的过失了?”
李琰很不理解,他冷冷开口,“我父皇不算是什么好人,但是你呢,就算是我帮李胜,你做出来的事情也一样要死!”
嘴里面似乎带着弥天的恨意,在这场宫斗的腥风血雨中,像烈火刻进骨子。
“火是我放的,我,我确实收到云儿的通知,这个我承认。”陈王有些心虚,不敢正面看着李琰。
早知道就先不刺激他了。
“但是我当时只是一时激动,我今天叫你来,就是为了救胜儿,我知道,你可能不会相信我说的话。”
“但是你想一想,你的母妃和云儿,几十年来,不是亲姐妹却胜似亲姐妹,情同手足,怎么可能会去害你的母妃呢?”
李琰听着有些恶心,愤怒染上眉头,“你的意思是说你刚才亲口承认的罪行,和我当年亲眼所见都是假的?”
“小十三……”
“你没这个资格这么叫。”
“好。”陈王知道来硬的不行,顺着李琰的话,“李主簿,我之所以跟你说这些,是不想否认自己的罪行,你如果能救胜儿,只要他恢复原样,我任凭你处置。”
“但是事情的真相不是这样的,云儿这些年一直很痛苦!”
“她根本不想伤害你的母妃,这其中一定有误会,你可以和他当面对质!”
“只要,只要你……”
“只要我能救李胜对吧?”李琰冷哼一声,有些嘲讽的开口。
“还有一件事,关于那场火。”
李琰侧目看他,眼神在阴影中晦暗不明。
陈王没有看他,目光投向远处黑黢黢的宫殿轮廓,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的、混合着恨意与某种近乎解脱的冰冷。
“你母妃……淑妃所在的芷兰宫那场大火,真正的具体谋划者,不是后宫那些争风吃醋的妇人,也不是什么‘意外’。”
“云儿,贵妃,只不过是执行者。”
他看着李琰,一字一句道:“是傅恒。是如今稳坐丞相之位、三皇子嫡亲的舅父,傅恒。”
“是他亲自安排的。”
陈王的声音毫无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只有眼中跳动的幽光泄露了情绪,“纵火的人,误导救火方向的手段,事后清理痕迹、统一口径……都是他一手操办。皇帝……你的父皇,只需要在合适的时机,流露出对白家可能‘死灰复燃’的一丝‘忧心’,或者仅仅是对一个妃嫔‘过度’的‘冷落’。”
“自然就有傅恒这样的人,揣摩上意,急不可耐地去充当那把最锋利的刀。”
他看向李琰,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是不是觉得更讽刺了?你的杀母仇人之一,如今正冠冕堂皇地立于朝堂之首,受百官敬仰,说不定……还在盘算着如何将下一个可能威胁他外甥地位的皇子,也一并除去。”
李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寒风卷起他鬓角的碎发,拂过苍白如雪的脸颊。最初的震怒过去后,一种更沉重、更冰冷的杀意,如同地底缓慢流动的寒泉,在他心底蔓延开来。
父皇是根源,傅恒是刽子手,还有那些可能参与或默许的帮凶……这张沾满鲜血的网,原来铺得这样大,这样密。
“你凭什么证明这是真的?”
“凭我可以毫无保留的告诉你,那场火是我放的,是贵妃让我这么做的,但是不是她想这么做。”
“……所以,”李琰缓缓开口,声音在寒夜里显得异常清晰平稳,“贵妃要告诉我的‘真相’里,也包括傅恒在这件事里的具体角色?”
“她知道傅恒是执行者之一。”陈王肯定道,“当年事发前后,傅恒及其党羽在宫中的异常活动,她或许有所察觉,只是当时不明所以。”
“后来在冷宫里,有了你的线索,加上她自己这些年暗中的痛苦回忆与拼凑,很多东西才渐渐清晰起来。她恨皇帝,也绝不会放过傅恒。”
李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这个信息,如同又一块沉重的拼图,嵌入了那幅名为“复仇”的黑暗图景之中。
恨意是真的,但李琰的头脑在最初的震荡后飞速运转。
陈王的话,与他暗中查到的某些蛛丝马迹隐隐吻合,尤其是关于当今丞相傅恒当年异常活跃、与宫中及军中某些势力过从甚密的线索。
这增加了陈王所言的分量,但不足以让他完全信任。他需要更多,更需要展现自己的价值,掌握主动权。
陈王叹了一口气,眼中痛色交织,声音嘶哑:“可怜云儿,到现在才知道当年白家最后那封求救信石沉大海,知道皇帝从头到尾都盼着白家倒下!”
“她知道?”
李琰冷哼一声,眼神锐利如刀,“那你呢?”
“你可知道,她自己的儿子,大皇子李胜,是怎么变成如今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的?”
陈王瞳孔骤缩,声音陡然紧绷:“你什么意思?胜儿他……是遭了邪术……”
“不是简单的邪术,”李琰打断他,声音清晰冰冷,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雪地上。
“是赤魔蛊。”
“此蛊阴毒无比,中者初期嗜血狂躁,力量暴增,看似威猛,实则心智被逐步侵蚀,最终六亲不认,沦为只知杀戮、毫无人性的傀儡。而第一个,往往也是最大的受害者,就是下蛊者血脉相连的至亲。”
陈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声音发颤:“赤魔蛊……是谁?!谁对胜儿下此毒手?!”
李琰盯着他,一字一句,揭开了更残酷的真相:“下蛊之人,正是他的生母,你的旧情人,我的姨母,贵妃娘娘。”
“不可能!”陈王几乎要扑上来,眼中布满血丝,“她怎么会……那是她亲生儿子!”
“是啊,亲生儿子。”
李琰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所以,她最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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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非想害他,而是想救他。当年李胜体弱多病,几度垂危,太医院束手无策。”
“是你的好皇兄,我的好父皇,‘赐’下了一味号称能起死回生的‘金丹’。贵妃起初感激涕零,但后来起了疑心,暗中查验,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救命灵药,而是缓慢侵蚀五脏、让人在极度痛苦中衰弱而死的剧毒!”
陈王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背靠冰冷的梅树,震落簌簌积雪。
李琰继续道:“她不敢不用,抗旨是死。也不敢声张,揭穿皇帝更是灭顶之灾。”
“走投无路之下,她不知从何处寻到了一种名为‘赤魔’的蛊。此蛊发作前期,能强行激发人体生机,掩盖中毒衰弱的迹象。她想用这饮鸩止渴的方法,暂时保住李胜的命,争取时间寻找真正的解药。”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可惜,她低估了这赤魔蛊的霸道,也高估了自己控制局面的能力。蛊毒反噬,李胜心智渐失,变得狂暴嗜血,最终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而贵妃,也因此被皇帝以‘教养无方’、‘德行有亏’为由,打入了冷宫。”
陈王靠着梅树,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眼中是巨大的痛苦和难以置信:“她……她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
“告诉你?”李琰嘴角勾起一丝讥诮,“告诉你,你以为你是谁啊!”
他看着陈王失魂落魄的样子,抛出了最关键的信息:“不过,她能出冷宫,倒是与我有点关系。我回宫后暗中查探,查到了一些当年白家旧事,也查到了一点关于李胜‘病情’的异样。”
“我设法递了些消息进冷宫。她这才知道,当年白家覆灭前那封最后的求救信,确实被截下了,根本不曾到她手中。”
“她也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当初那个绝望的选择,究竟造成了多么可怕的后果。”
陈王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李琰,眼中光芒剧烈闪烁:“你……你查到了这些?那你可知,胜儿……胜儿如今,可还有救?”
最后几个字,几乎带着哀求。
李琰沉默片刻,迎着陈王迫切的目光,缓缓道:“赤魔蛊霸道阴毒,根除极难。但并非完全没有一线生机。能暂时压制蛊毒,防止其进一步侵蚀神智、甚至为后续拔除争取时间的关键之物或方法。”
“据我所知,此刻就在主院之中,在我的两位朋友手中。他们对此类阴毒之物或许确有克制之法。”
陈王的呼吸骤然急促,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当真?!他们……他们真能有办法?”
“我不能保证一定可以救他,”
李琰语气慎重,“但这是目前看来,最有可能稳住李胜状况、争取时间的机会。”
“所以,陈王,我们的交易可以更具体一点。我现在身份不便,宫中腥风血雨你,你带我去见贵妃,我要亲耳听到当年的真相,验证你所说的一切。而我会尽力,尝试帮助李胜。”
“至少,不能让他彻底变成没有神智的怪物,或者……成为某些人手中更趁手的刀。”
陈王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挣扎、痛苦、希冀、警惕交织。
良久,他缓缓站直身体,尽管脸色依旧灰败,但那股属于王爷的深沉气度重新凝聚,只是其中多了几分孤注一掷的决绝。
“……好。”他声音沙哑,“我带你去见她。但记住你的承诺。若胜儿有一线生机……过往恩怨,我们可以暂且搁置。”
李琰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若我发现你或贵妃另有图谋,李胜,我会让他后悔生出来,而且,你们……。”
他没有说完,但眼中闪过的寒光说明了一切。
两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踏着被月光照得惨白的积雪,朝着主院深处那灯火微明的偏殿走去。
雪地上的脚印,深深浅浅,预示着即将揭开的,不仅是尘封的血仇,还有一线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关于救赎与反击的可能。
而主院中,慕酌与宛楪的存在,成了这盘死局中,唯一可见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