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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卷二 凤凰彼岸

作者:万象东来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李天然挺身上前,再不去看水千帆,径直走出暮云的遮护。


    杜衡的掌落在他的心口,在阵法的缝隙之间,他真实地感受到了万箭穿心。


    他知道杜衡输了,但不是输给他。


    万息一瞬,他们来到另一个幻景。


    黄沙漫天,荒凉萧索,落日永远不会沉下去,与方才一般无二,但这确确实实是另一个幻象。


    杜衡的眼神开始涣散,整个人缩在角落里,像个无辜的孩子。李天然明白,一个要讲故事的人,他的眼睛会先说话。


    那似乎是一个悲伤且漫长的故事。风变得细腻,落在尘土里牵起细沙飞舞。


    “杜衡到底是谁?”李天然淡淡道。


    云层里一缕余晖拂在杜衡身上,这是最后一个迟来的看客。


    “你知道凤凰彼岸吗?”这是杜衡开口的第一句话。


    风倏然吹起,她的手指抽动了一下,紧握成拳,眼中的波澜一闪而过。


    李天然将目光收回,“江湖中有这样一个地方?”


    “人们能见到的江湖只是浮在水上的冰,真正的江湖永远被封在深处。”


    杜衡不是杜衡了,他的神情和语气都发生了变化,眼前人是过去的杜衡。属于他的故事与大漠相融,不再无家可归。


    ——


    这是一个极度讽刺的名字,如果你知道那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十三岁那年,有人从奴隶市集买走了我,我很欢喜,以为自己终于脱离了苦难。


    空气里浮动着光尘,如若轻烟的帐幔在四周飘扬,我那时不知它叫什么,总之是贵得要死的料子。帐幔五颜六色,看起来很美,美得又不真实,我们永远看不见帐幔之后的那张脸。


    凤凰彼岸在沙漠里,沙漠深处有一座宫殿,围绕唯一的绿洲而建,宫殿的中央有一弯泉,月光照在它身上会变得湛蓝,像镶嵌在沙漠里的一枚蓝宝石。我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觉得它很美,只有第一次是这样觉得的。


    宫殿里有一座斗兽场,帐幔围满四周,怎样的狂风都无法将它吹起。这里夜夜笙歌,有最香的食物;最烈的酒;还有最美的姑娘。如果只是这样也没什么特别,任何一个有名的妓院都会有这些,这座宫殿能吸引无数人不远万里、豪掷千金,是因为这里有无间女徒和无间男徒。


    杜衡的眼底满是凄然。


    女徒长在床上,男徒长在笼子里。笼子很小,人蜷在笼子里只够半跪着。冬天的铁笼是冰凉的,夏日它又变得滚烫。第一夜住在笼子里,我害怕极了,可当笼子上的黑布被撤下的一刻,我的害怕消失了,比害怕更恐怖的情绪是绝望,我抬眼的一刻,眼前有无穷无尽的笼子,斗兽场里堆满了铁笼,我竟然第一眼就能分辨出他们关在这里的时间,因为有些活着的人已然是“尸体”了,我身旁也是一个铁笼,那里面的人竟然一直在看着我笑,他的笑才是真正的笼子,他的笑容让我明白——我就是这个斗兽场里的兽。


    第一次想到死是来这里的第三天,他们逼着我练剑,我根本不知道剑是什么,我一点也不在乎,只要能吃饱饭,只要能活着,这些都不重要,我更想知道的是他们为什么要我练剑,直到那些帐幔挂满四周。在一个烈日当空的正午,我旁边的人从笼子里走了出去,他再次站在斗兽场时,我竟然差点认不出他,他穿着一件崭新的直襟长袍,腰间扎着金丝纹带,黑发束起用金冠固定着,像极了江湖上的大侠,他们给了他一个名字,名字就是噩梦的开始。


    从帐幔里走出一个带面具的人,疯狂地砍向他,他中了很多刀,可他一直不曾倒下,我觉得他很蠢。那些帐幔里的人是来泄愤的,他可以让他们打一顿,尽量护住自己的要害,总能活着,不过很快我便知道自己的想法是多么可笑。


    他被打死了,身上有无数的伤口,他始终站着,血水从胸口流到脚下。那个带面具的人似乎很愤怒,于是他们放出了许多鬣狗,把他吃了。那些畜生长着最锋利的牙齿,每次看向笼子时,都流出长长的口水,我一直在梦里梦到它们,总是被惊醒,直到日后我也养了一只。


    那日有许多戴面具的人下场对战,有一个少年被从笼子里放了出来,他看起来和我一般年纪,他站在场上时,双腿还在发抖,很快他就被打倒在地,双手抱头。带面具的人一直在疯狂踹他,他跪下连连求饶,我不知道那个面具背后的表情,不明白那是怎样的愤怒。那个少年被扒光衣服,他们在他的□□涂满母狗的□□,那些鬣狗发疯般地冲向他,他在斗兽场上哭嚎,奔跑,可这场围猎是没有出口的。


    很快第一只鬣狗扑倒他,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无数的鬣狗撕咬拉扯着他,帐幔里充满了笑声。


    那个站着死的人是对的。


    很快我便见到了第一个自尽的人,他用自己的头疯狂撞向铁栏,那些轰隆的响声冲进我心里,它们像我的心跳。一下接一下,他把自己撞得血肉模糊,他倒下的时候,我觉得他在笑着看我。这是我第二次想到死亡,是来到这里半年以后。自从这个人死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绝食,你知道吗,他们的眼中住着观音菩萨。


    可是这样美好的日子很快就消失了。又是斗兽的一天,一个男徒输给带面具的人,那个带面具的人似乎很满意,笼子里的人被带走了。他第二天才回到队伍中,他回来的时候脸上充满笑容,是属于人的笑容。笑着回来的人越来越多,几乎每个斗兽的日子,都会出现这样一个人,我开始好奇,他们到底去了哪里。总之从那个地方回来的人再也没想过死。


    直到我也等到这一天,我巧妙地输给那个带面具的人,被带到宫殿之中,我身上的衣服是非常华贵的料子,像女人的肌肤。我喝的酒、吃的饭都是最好的,那里的每一个人都不敢仰视我,他们并没有因为我是笼子里的人而轻视我,这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生活,可梦才刚刚开始。


    入夜的时候,宫殿中突然涌出一堆女人,她们每个都美得像花朵,凤凰彼岸的使者说,我可以随便带走她们中的一个,这一晚她就是我的,随便怎样。真是可笑极了,我竟然不敢看她们,还想着要逃跑,可当我走到门口,看见那个斗兽场时,我又将身体转了回去。


    他们似乎并不意外,凤凰彼岸的使者永远虔诚笑着,好像他们了解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事。


    他们只给了我一个面具,和那些帐幔里的人一样的面具,在带上面具的那一刻,我的身体里好像长出一个新的灵魂。


    那是我第一次认识女徒,在凤凰彼岸中,女徒只会比男徒更可怜,那些带面具的人从不把她们当人。可女徒最怕的是男徒。


    我带走了一个十几岁的姑娘,她的眼睛让我想到外面的世界,像我第一天来这里时一样,像人一样的眼神。趴在她身上的时候,我整个人仿佛都活了过来,所有的屈辱、胆怯、愤怒在我的体内凝聚成火焰。很久以后我知道这是杀人的感觉,疯狂的尖叫,怯弱的眼神只会让弑杀的人变得更疯狂。她哭泣、颤抖、恳求,我没有一丝怜悯,我觉得她流的是我的眼泪,我不许她哭,她越哭我越恨,我想把身下的一切撕成碎片,不只是衣物,我想把她撕成碎片。


    他的眼中流下一滴泪,声音很平静,“我杀了她,我觉得这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事,那是我第一次杀人,唯一不后悔的一次。那夜之后我再也没想过死,我忽然明白,地狱和天宫其实是同一个地方。”


    从那一夜后,我开始拼命练剑,我的剑好像长在我身上,它一直懂我想去往哪里,可我却越来越不愿意拔剑了。


    我拥有过很多名字,我在那里一共呆了五年,这些名字里有江洋大盗,也有一代豪侠,我站在斗兽场上时就是他们,那些带面具的人恨得不是我们,他们恨的是我的名字,恨自己输给这些名字。


    我的最后一个名字是个很奇怪的人,我扮上他时,穿的是一身蓝色罗衣,脚上是再普通不过的白布靴,干干净净的像个穷鬼,他好像只是个寂寂无名的人。


    越来越多的蓝衣出现在斗兽场上,那些戴面具的人似乎永远不能满意,到最后,所有笼子里的人都穿上蓝衣。他的剑法很怪,我们靠拆解剑谱学习武功,凤凰彼岸的剑谱都是残片,是根据这些人的打斗招式画出来的,没有相应的心法和口诀。


    我学过很多人的剑法,总有可以揣摩的地方,可他的剑法不同,他的剑招极致简单,实在看不出什么特别。太多的人因他而死,那些面具人对我们的拆解并不满意,每场斗兽结束后都会有鬣狗出现,我恨死了那个名字。


    杜衡的声音在这里停顿了很久,久到李天然以为他的魂魄已经彻底散入这片幻境的风沙里。


    “然后呢?”


    “然后,他来了。”


    故事似乎埋在黄沙里很久了,争抢着破土而出,它就要看见那轮孤日。


    凤凰彼岸没有门,只有沙丘起伏的尽头。他是从沙线最亮的地方走来的,身后是永远不会沉落的落日,身前是这座黄金地狱。


    一个没有剑的剑客,穿着一身白色素袍,鞋面上蒙着厚厚一层沙土,身上没有一丝血腥气,更像一个书生,我讨厌他的眼神,讨厌一切让我想到外面的人,我笃定他很快就会死。


    他站在斗兽场上只说了一句话——他说要把笼子里的人带走。


    面具人无声,凤凰使者还是那样笑着,所有的笼子都被打开了。


    结果是——没有一个人跟他走。


    面具人都在笑,他好像听不见这些声音,许久之后,我永远也无法忘记那一幕,他走进了笼子里,成了和我们一样的人,而他是自己走进来的,简直是个疯子。


    他进来后,没有人逼他练剑,也没有人让他站在斗兽场上,那些带面具的人似乎都在等待着什么。


    他在我身旁的笼子里,一到夜里就呆呆地望着月亮,他的袖口里似乎藏了什么东西,他总是小心翼翼地护着,直到有一天,我看见他用手指沾着水轻柔地擦在它身上,那是一颗蛋,或许也不是蛋,因为没有哪个鸟的蛋会是蓝色的。他座在笼子里像个石头,他的眼神比周遭的一切更加冰冷,只有看向那枚蛋时,他的眼底才会出现无限的温柔。


    我终于按捺不住,在一天夜里,和他说了第一句话,我问了他的名字。


    他说,他叫杜衡。


    他应该没有看到我眼底的诧异,他一直看着月亮。


    上次听到这个名字是五年以前,我来到这里的第三天,那个站着死的人当时就叫杜衡。


    第二天,所有的男徒都换上蓝衣,一个接一个被带到斗兽场中央,没有比试,是屠戮,笼子里的人被带出去直接杀掉,在他面前,在我面前。


    我更恨那个名字了,恨那个蓝衣人。


    笼子里的剑客只说了一个字,“好。”


    凤凰使者将铁钩穿入他的琵琶骨,他的身躯猛然一颤,他额角的汗珠滚滚滑落,血涌出来,染红了那件洗白的素袍。他闷哼一声,他的肩膀在颤抖,我甚至能听见铁刺穿过他皮肉的声音,我的牙齿很酸,我的鼻子没有酸,自从那个姑娘死后,它就再也没有酸过了。


    面具人非常满意,他们并没有笑,他们把剑交给了他。


    就是这样一个人,被折磨至此,当剑握在他手中的那一刻,没有人敢靠近。良久之后第一个人出现了,挥剑斩向他,铁钩贯穿他的琵琶骨,鲜血不断涌出,他的每一招都极缓,可那人偏偏无法赢他。


    那一刻我心底的激动如澎湃江水,我认得那个剑法,每一个笼子里的人都认得,是那本极致简单却无法拆解的简谱,是那个我刚刚还憎恨的名字,是那件蓝衣,他是真正的张九遥,这只能是他的剑法,每一招都浑然天成。


    我不再恨这个名字,因为我知道他踏入笼子的意义,他用一片星火点燃了这个彼岸,杜衡是真正的张九遥,杜衡是这个笼子里的人,而张九遥作为一个剑客站在我面前,他是从这里走出去的活生生的人。


    笼子里无数个“张九遥”沸腾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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