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空万里,微风吹过枝头,吹开第一朵花,它骄傲地扬起头颅,悄声地望着世间。阳光不偏不倚地只洒在一人肩上,他的眼神是阳光。
鸟儿轻悄悄落在枝头,浑圆的眼珠微微翕动;花儿一朵接一朵儿地无声怒放;草儿抢着踮起脚尖,忍着不出声。它们都想看她的样子。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偏她不会,她的美是天地造物的神韵,像雪山上开出的火焰花;她的眼波深如幽潭,又带着一丝孩童的倔强。
如果有个精灵误闯人间,不必找寻,一定是她。
李天然轻声唤道:“水千帆。”
她的眼波一动,“杀…你。”没有杀气,像个不甘认输的孩子。
他无奈一笑,“非要较劲?都想了什么办法?”
水千帆不语,微微蹙起眉头。
“别气,打我有的是机会,别想着逃跑。这和你之前见过的阵法都不同,逐浪山庄和山谷之中不过是阵法的残骸,今日的阵是活的,是特意为你准备的。兔子在狼窝住了一个月,总要学着了解嘛。你别动嗷,武功在这里是不作数的。”李天然不紧不慢道:“你还没完全入阵,一是因为你的心智坚定,超乎常人;二是我还没有真的出手。”
没有声响,对面的人儿好像真的生气了。
李天然屏住呼吸,不敢眨眼。大家都绷着同一根神经。
她哧然一笑。春风、鸟雀、花朵儿都舒了一口气。
“你会后悔的,”水千帆吹走肩膀上的花瓣,“很危险。”
“嗯,什么?”
“靠近我。”
“危险?”李天然向前进了一步,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之上,眼含星辰,“我不怕。”
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的,何况眼前是匹狼。水千帆狠狠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嘶——!”李天然痛得呼出声,方如大梦初醒。
他兀地将头扭到一边,不敢再去看她。
这是…我…天…有杀气…
李天然急呼,“等会儿再打我!求!”他倒吸一口冷气,强迫自己镇定心神。不对…一定有哪里不对。
山水,花鸟,时间,都对得上,到底是什么?微风拂过她的发丝,滑过他的身前,是…风!今日刮得是东南之风,这里的风向不对。
他…竟也入局了。
李天然手臂蓦然一紧,低声道:“我们…可能被算计了。”
“你…什么意思?!”
“你别急,可能有人和我们一起来到阵中,在我的阵法里布了另一重阵。”
“我…你…!”水千帆咬着后槽牙道:“所以你是拉我一齐进来送死的?嗯?李天然。”
“我能接受你现在打我,嘘,”他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必须找到这人。”
水千帆也轻声道:“你是怎么确定的?看起来没什么异样。”
“我…”李天然神色紧张,“嘘。”
“你再骗我,就先解决你。”水千帆皱眉道。
李天然心中暗道:我说什么说!说我莫名其妙想…,如果我已入局,那么方才的心猿意马,是元识本能?我的元识为什么……他沉声道:“我们认识吗?”
水千帆狐疑望向他。
“我是说在广寒渡相遇之前,你与我。”
“你终于想起来了。”
“我们?”
许久,她缓缓道:“你与我结伴而生,你日日守护,夜夜凝望,才换得我们此时再遇。”
“我是?”李天然觉得事情有些不对。
“你本是我养的一条狗。”
“水千帆!”
“快找人!”
“别急,好、好。”他伸手拂向她的发丝。
“你又干嘛!”水千帆嗔怒。
李天然竖着手指在唇边,“就借你一根头发,”他拉着她走到桃树下,水千帆万分不情愿地跟了过去,李天然抓起树上的喜鹊,将发丝绑在它的脚上。
“你抓乌鸦干嘛?”水千帆将头向前凑了凑,对着它眨了眨眼。
李天然心中一凛,“摘一朵桃花给我。”他看了一眼身旁苍黑的枯柳。
她将一朵小花放在他的手心。
李天然悄悄舒了口气,但…怎么会这样,这家伙到底是何方神圣。
乌鸦拍拍翅膀飞走了,太阳照在她身上,一阵狂风卷起,李天然挡在她身后。
苍黑古木,盘虬枯藤,墓碑林立。
水千帆迅疾弹指射出枯叶,“谁!”
枯叶如刀飞向树梢,树上之人急落,单臂挂在树枝上,“我只要李天然。”
水千帆将目光投了过去,“是你?”
杜衡从树上跳下,“别来无恙。”
他并非擦脂抹粉的戏子装扮,此刻的他是那日七星灯池中的男子。
“你没死?”水千帆握住剑柄道。
“死也没死,算是死了一半吧。”杜衡悠然道。
“我们做个交易吧。”水千帆淡淡对杜衡道。
“我已经讲过条件。”
李天然眸色一沉,望着身旁之人,只见水千帆将头轻轻瞥过,温柔笑道:“你杀了李天然,我放你离开。”她的话是对杜衡说的,看的却是他。
李天然将头撇回,自嘲一笑,“内部矛盾可以慢慢解决,先一致对外,好吗?”
水千帆没有移开目光,“看见他,你好像并不吃惊?”
李天然耐心道:“又不是人人都是你,就算是阵法的残骸也并非轻易可入,他们在山里那么久,活得这般惬意,背后必有一个布阵高手,只是当时不知是这人而已。况且…”话说到一半,他又默不作声。
水千帆的手指轻轻拍了拍剑身,冷笑一声。
“好、好,这家伙儿还活着,显然是你的人出了问题,不能拿我撒气嗷。”他说完立刻向后退了一步。
剑已经劈了过来,不是向后,而是向前。没有半点收还的架势,她这一剑真是要把人斩成两半。
排山倒海的气势,总要斩出一片废墟,树叶轻飘飘地滑过,连风也只是微微一动,这一剑仿若被空气溶掉,半点都未沾到杜衡的身。
“果然。”水千帆轻哼一声,“所以还在阵中?”
“知道骗不过你。”
杜衡双脚借力,半黄半绿的枯叶纷纷下落,人在疾雨中穿梭,掌峰滑过连成一条急促的水线。水千帆身如游鱼,闪身躲过,杜衡不退反进,以肘撞向她的肩膀,水千帆的剑滑过杜衡身前,仿若刺向另一个虚无的空间,杜衡的手臂却生生打在她的肩上。
李天然将她拉到身后,接过杜衡此招,二人连退数步。
水千帆定在原地,瞳孔急缩,“他是真的?!”
“你以为他是幻象?”李天然无奈一笑,“等你替我收尸的时候,就知道答案了。”
又是一剑,如雨中惊雷刺向杜衡,划破的雨珠瞬间凝结,稳稳落在地面。
“你不会告诉我,在这里他能伤我,我不能伤他吧?”水千帆目如冷刀。
“他敢!今日若是让他伤到你一分,千万别犹豫,立刻杀了我。”李天然神色正重。
水千帆轻飘飘地退了两步,将剑环抱身前,含笑看他。
李天然揉了揉眉心,“非这样?”
“靠你了,”水千帆揶揄道:“英雄。”
杜衡的掌法已经化作最锋利的兵刃,抽刀断水。李天然飞步,后腾点足,跃上树枝。掌风落在树干上,鸟雀惊起,树枝上已然光秃秃,叶子纷纷落入泥中。比起与霍乌二人交手时,他的掌法更强。
李天然凝眉看向水千帆,她的眼底滑过一丝了然。所以她也是这般想法。
杜衡再次出掌时,攻势更快,眨眼间连追数招。李天然蹁然侧身,每一次都是惊险躲过。
杜衡突然停了下来,不再进攻。李天然明白这是最后一掌,自负的武者会在决战前留下一丝空隙,给自己凝聚周身内力的时间,也是下给对手的战书,不是尊重,是蔑视;如果对面的人是水千帆,杜衡除非是不想活了,否则连一口多余的气都不敢喘。
他出手了,绵绵细雨缠绕在掌风里,化水为冰,雨刺直要把人穿成筛子。
李天然倏忽闪到水千帆身后,杜衡显然没有想过他会如此,眼中飞过一丝诧异。
万千冰刃击穿落叶,留下孔洞,转瞬飞到水千帆身前,她的剑始终没有出鞘。
冰刺向水千帆瞳孔的一刹,他的手挡在她眼前,掌心外翻缓缓推出,冰刃重新化作雨滴,落入泥土中。
杜衡的掌力就这样被无声摧毁。
“走了。”李天然轻声笑道。
——
“放开。”
一道冷光飞来,李天然将手从她的肩膀上移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尴尬一笑,“我怕你受伤,还得赔条命给你。”
“这是哪里?”
旷野之中,黄沙卷地、落日孤霞、荒芜人迹。
李天然淡淡道:“是杜衡的元识幻境。”
水千帆不耐烦地瞥向他,蹙眉之时,李天然立刻道:“是他内心深处的角落,也可以理解为——不能让别人知道的地方。”
“说明你技高一筹?幻境都是假的?”
“对局还未结束,通常半真半假,景致有可能混杂着他的臆想,但情绪一定是真的。”
狂风裹着沙砾割在脸上,吹得睁不开眼,一片凄然涌上心头。
他顶着风挪了一步,将水千帆护在身前,一只脚已经有了方向,本来想着再挪一步,她却没有闪躲。
水千帆的眼睛含着水汽,“我有几件事要和你确认。”
“好。”他坚定道。
“你知道阴阳双君其实是两个人?”
“方才知道了。”
“这不是最后一个幻阵,对不对?”
李天然微停,点头道:“对。”
“我们握手言和,先一致对外,你觉得怎么样?”狂风骤起,推着水千帆移了一步,停在他身前,整个人被罩在他的影子里。
她的声音很轻,难得带着一丝……他笑道:“好。”
“这阵很有意思嘛,跳来跳去的,但凡事总要有个终结吧?”水千帆眼角含笑道。
李天然耐心道:“我们所处的都是阵法的碎片,就像一副画被割成若干残卷,什么时候拼齐了,我们就出去了。”
“最后一个问题,”她顿了一下道:“我并不怀疑你说的这一部分,那…为什么要告诉我真话?”
“公平对决。”他目不转睛望着眼前之人,“你是值得敬重的对手。”
水千帆轻声一笑,“好。”
“再说了…”他轻咬着嘴唇,把头侧到一旁。
“嗯?”
他回眸道:“你第一次用美人计,我也不能…让你铩羽而归吧。”李天然又将头侧了过去,偷偷笑了一下。
夕阳溶溶,两人都在笑,一个娇羞,一个狡黠。
在落日尽头他们找到了杜衡。
是他也不是。
杜衡双目通红,额角青筋暴露,他的脊背弓起,仿佛每一个骨节都在用力,他的剑挂在腰间。
眼前的人更像一头受惊的野兽,蓄势待发。
李天然拉着水千帆悄声后移,一霎不霎地盯着杜衡,身旁传来她极低的声音:“有意思。”
几丈的距离,杜衡瞬间飞扑跃过,径直砸向他,李天然连退数步,几次试图找到还手的机会,招式都被杜衡的进攻打断。
杜衡的皮肤下住着一只嗜血猛兽,厮杀已经开始。君子谦谦、文质彬彬显然不能抵挡这只野兽发怒地咆哮。
李天然瞥了一眼水千帆——抱剑在怀,事不关己。
他只是望了她一眼,心中忽然生起一片酸楚,怎么了?不属于他的念头在体内沸腾,心湖涌动。
一个冰冷且恐惧的想法涌入脑海,他的手臂刹那间就软了,电光火石间,杜衡的掌峰劈面而来。李天然急闪,还是慢了一步,眼前片刻漆黑,踉跄着向后一倒。
无尽的黑暗袭来,他只觉得身体里有两个灵魂在争夺意志,而其中一个想让这具躯体死亡。
倒下之时他已听不见任何声音,时间似乎停止了,他的生命在流失。
身体变得逐渐冰冷,直到温暖从掌心涌入。
“别走,不要。”是她的声音。
李天然睁眼之时,水千帆已在身旁,她的手在他的手心里。碧波深潭,荡起层层涟漪。
他突然明白,她眼中涌动的泪是他心底的湖。
杜衡再度出手时,她的剑出鞘了,带着蒸腾的杀气,似要毁天灭地。
一剑既挥,激起黄沙万里。
暮云的剑气犹如一道屏风,不只杜衡的掌力,连滚滚黄沙也被斩在他身外。
李天然双手撑地,艰难起身,凝眸看向眼前人,一字一顿道:“水千帆,你救的是谁?”
她的眼中滑过一丝愕然。
他的声音低迷又坚定,“如果你救的不是李天然,就不必麻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