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辈岂是蓬蒿人》 1、卷一 金风玉露不相逢 水千帆在寻一个被世间遗忘的人,那人存在的痕迹,被这个江湖一点一滴抹除,只有她还记得,如果她也不在了,还有什么能证明那人曾来过。 整个江湖喝着同一碗孟婆汤,偏她喝的是断肠酒。 —— 广寒渡的桥头上,少年的背影映入眼中,日月轮转了七回,少年的眉眼,少年的轮廓,少年的背影,水千帆已看过无数次。 少年人走近客店坐在靠窗位置;少年人饥饿之时点一碗茴香卤面;少年人千里之行从不赶夜路。 无一像他。 可她偏觉得少年是他。 两人莫明一齐停了下来,少年在桥头,水千帆在桥尾。寒风拂衣,漫天飘雪,是七月里的雪花。 路上行人匆匆,如避鬼神。她记得广寒渡的传说:七月飞雪压断槐,鬼轿抬着红伞来。 街巷人家皆紧闭门户,路上瞬间无人。一小童左顾右盼,吃了个脑瓜儿崩,大哭起来。小童被提着耳朵拉了回去,家中大人囔道:“看什么看,这该死的天又下雪了,没个太平,小心把你抓去。” 少年未走,水千帆驻足。 一个怀抱婴孩儿的妇人走上桥来,怀中婴儿啼哭不已。 只见那妇人拉起少年衣袖,似在哀求,水千帆眸光一凝,脚步不由快了两分,渐近时,听到那妇人言:“小郎君,你看到孩子他爹没?” 少年顿了一下,礼貌回道:“这位阿嫂,尊夫是何相貌,或可帮你一寻。” 妇人抬眸,正与水千帆目光相迎。 水千帆近前一步,嘴角含笑,“阿嫂,孩子哭得厉害,不如让我抱来哄哄。” 妇人闪了一步,“孩子小,怕生,不劳姑娘了。” 一阵疾风平地而生,掠过地面发出嘶嘶声响,如无数细碎的虫豸爬动,桥面微振,步声如雷。水千帆抬眼望去,只见四名壮汉铿锵前行,共抬一轿,轿上并未见人,只有一把红伞赫然立在轿椅之上,色如鲜血,绽出诡异光芒。 雪更大了,如柳絮凭风而起。 轿夫的声音低沉嗡鸣,“红伞娘娘自天降,黑白无常跪地迎。” 那妇人抱着孩子,蹲在角落中瑟瑟发抖,口中嚷道:“娘娘来收人了!救救我的孩子。” 一个身影倏地挡在水千帆眼前,少年侧头,压低了声音,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姑娘快走,附近恐有恶人行凶……” 少年将她护在身后,水千帆心中猛然一紧。 “人头留下!”为首的轿夫大声喝道,座上红伞倏然飞向上空,如血莲骤绽,凌空急旋,无数寒芒自伞沿爆射而出,数枚飞针直向三人刺来。 “小心。”少年挺身向前,剑花飞舞,银针簌簌而落。 红伞似生双目,陡然向少年飞来,旋转之速犹如雷电,令人脊背发凉,飞至少年面前之时,伞面骤阖,陡然翻转,如利剑挥斩,直攻少年要害。 少年手腕一沉,此刻已滞重挽不出剑花,红伞刺向少年眉心,他以剑相挡,虎口微颤。 水千帆看得清楚,再一次交锋,少年眉头渐渐拧在一起,手臂已不若方才行动自如,只是迎上她目光之时,咬着牙,闷声将痛楚咽了下去。 红伞与少年缠斗,水千帆缓步走向妇人,轻声笑道:“阿嫂,变了这么多花样,歇歇吧。” 那妇人警惕道:“你这小丫头,胡言乱语什么。” “当狐狸都不藏好尾巴,”水千帆猛然抓向妇人身后,只见那妇人手中丝线轮转,原是她用此物操控那伞。 “果然有些本事,莫管闲事!”妇人狠戾看向她,反手抓住她的手腕。 水千帆只觉手腕刺痛,半只手臂倏忽麻木,她微笑看向妇人,将另一只手搭在妇人肩上。外人若见,只以为两人搭肩寒暄,却不想恶斗竟在这一搭一拂间弥漫,她凝息聚气,缓缓施力。妇人脸色越来越难看,不肖片刻,慌忙撤手,不可置信道:“你到底是谁?小小年纪怎有如此高深的功夫?” 水千帆依旧笑着,对那妇人柔声道:“阿嫂,小心。” 心字未落,人已瞬间移至妇人身后,出掌攻向妇人后心。妇人慌忙闪躲,手中丝线缠成一团,身后红伞应声落地。水千帆抬眸,只见少年愣了一瞬,目光转而向她。 水千帆佯装倒地,面露惧色,惊呼一声。 “休要伤她!”少年大喝道,人已挥剑刺向那妇人。 前有猛虎,后有狡狐,妇人凶恶地挖了她一眼,回首反击之时,不敌惯性,婴儿脱离手臂,飞向高空,少年见此,急忙收剑,侧旋飞扑,将那婴孩儿稳稳抱在怀里。 一股浓烟四起,二人睁眼之时,鬼轿红伞、轿夫与妇皆无影踪。 “姑娘,没受伤吧?”少年问道。 “无碍,多亏公子相救,不知该如何称呼?” “江折柳,敢问姑娘芳名。” 她抬眸看向少年,莞尔笑道:“水千帆。” 夜色渐深,冷风袭面,江折柳怀中的婴儿连哭声都少了气力,眉头皱成小山。 “我送姑娘去客栈安身,”他将婴孩夹在怀中,额角已渐渐渗出汗珠。 她心中偷笑,“那公子有何打算?” 江折柳道:“那恶人定会追踪于我,我若投店,恐连累无辜百姓,找个荒野破庙且住一晚。” 她面作为难道:“那恶人若连公子都不肯放过,又怎能放过我?” 荒村野店,杳无人迹,只余婴儿哭声起伏不绝,婴儿尚不能言语,哭声却委屈至极,憋红了脸,小手握拳,像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兽,将头不停向他怀中拱去。 破庙寒窗,水千帆只觉冷意肆虐,整个人从脚心冰至额头,可江折柳的汗珠已从眉间滑过,险些流入眼中。 “我来吧。”她接过他怀中的婴儿,环在臂弯里,轻轻摇晃,缓缓拍着婴儿脊背,怀中小儿哭声渐小,身边之人长长舒了一口气。 婴孩将泪湿的小脸靠在水千帆的胸口,小拳头紧紧攥着她的衣襟,头在她怀中来回拱蹭,她轻声哄着,正要抬头与他商议,眨眼之间,却不见江折柳踪影,环顾四周,原来他正站在墙角,背对着自己,将头埋在墙壁的夹缝之间。 她见此,哭笑不得,这…呆子!岂能每个女子都有…。 她轻声一唤:“江公子。” 江折柳忙应一声,“在。”他缓缓转身,并未跨步向前。 她悄然一笑。 江折柳急忙扯起衣袖,向面颊抹去。 “公子脸上无尘,只是这婴儿若是没有奶水,怕难捱今夜。”水千帆将脸贴在婴儿额上,柔声道。 少年看着她,似有一瞬神魂出窍,片刻后,尴尬地扶着额头,忙道:“你别急,我这就去想办法。” 水千帆看着远去的背影,微扬嘴角,江折柳?李天然看你能藏到几时。 寒意又袭,她紧紧将婴孩抱在怀里,望着窗外出神,嘴角的笑凄然无比。 水千帆轻咳两声,紧了紧身上的袍子,这身子越来越不耐寒,怕是…拖不了太久了,她默声望着门口远去的背影。 小半个时辰后,她听见屋外传来一串杂乱的脚步声,接着又传来一阵鸣叫,“呦——呦——呦”,这声音似犬非犬,高亢婉转。这是? 夜色中那身影又重现眼前,江折柳怀中不知抱着何物,只见他跌跌撞撞地小跑,她定睛看去,原来一只梅花鹿正追赶于他,时不时地用角顶撞他的双腿。 江折柳窘迫地朝她一笑,到她身前时,方把怀中之物小心翼翼地放了下来,竟是两只刚出生不久的梅花小鹿,耳朵微扬,湿漉漉的鼻头轻轻翕动,似乎在嗅着陌生的世界。 她看向他,寒意渐消,“你怎将“一家子”全都带来?” 江折柳瞥向身后母鹿,“我若只将它带来,那它孩儿岂不是要挨饿受冻,总不能全了我们,苦了它们。” 水千帆伸手唤那母鹿,它向她靠近,丝毫不见惧意,她笑说:“那公鹿怎么办?” 他忙道:“它堂堂七尺…男鹿,总能存活,你放心,我定亲手将妻儿交还于它。” 水千帆淡淡笑着,说了一声儿“好。” 那母鹿见到水千帆后,似知晓他们并无恶意,半身卧着,她紧了紧披风,将“三小只”轻放在它身边。 江折柳背过身去,点燃树枝,火苗渐渐升起。 两只小鹿靠在母亲身边,两汪如浸清水的眼睛倒影着她的身影,“酒足饭饱”后,那婴儿也不再啼哭,此时正在她怀中安睡。 江折柳轻声道:“你似乎对这梅花鹿很有办法,它们都很喜欢你呢。” 水千帆浅浅一笑,也轻声回道:“自小长在山林,这些生灵便与我多上几分亲近。” 一阵冷风倏然生起,刮得破旧的窗棂“呜呜”作响,她咳嗽不断,又怕吵醒怀中婴儿,只能将头埋在臂弯里,闷声急喘。 他立时将外衫脱下,递于她时手却凝在空中,半晌后,江折柳站在窗前,举起外衫,遮住窗上破洞,人也挡在风口前。 水千帆看着那背影,心中苦笑道:“奈何今日非昨日。”《 》 2、卷一 它们一家 水千帆看着地面上的倒影出神,广寒渡的破庙之内,生出一丝暖意。 “多谢江公子,我已好些了。”水千帆示意他来烤火。 江折柳在离他们最远的角落里坐了下来,只是微微一笑。 “不想那妇人竟是贼人同伙,多亏公子慧眼。”水千帆望向他的眼睛。 江折柳含糊地笑了一下,“我…”,又道:“姑娘没受伤就好。” 水千帆低头,看着此时正在怀中安睡的婴儿,她微微一笑,与江折柳轻声道:“你的麻烦来了。” 江折柳眼中略过一丝疑惑,未待作问,一只雄壮的梅花鹿便冲进庙门。 “呀!”他惊呼了一声。 “嘘。”她用食指压住嘴唇,含笑看向江折柳。 母鹿“呦——呦”叫了两声,雄鹿回应,立刻跑到妻儿身前。 怀中婴儿惊醒,“哇哇”哭了起来,本来安逸静谧的小庙,顿时变得沸腾聒噪,水千帆无奈地摇摇头,轻抚怀中婴孩。 雄鹿怒气冲冲地看向江折柳,前脚不停刨着地面,似随时要发动攻击。 “鹿兄,你听我说…别冲动,”江折柳立刻起身,挡在她身前。 “江公子,你来。”她轻声唤道,示意江折柳将怀中婴儿抱走。 江折柳学着她的样子,用手掌托起婴孩的脖颈,圈在臂弯里,果然哭声小了些。 水千帆靠近那雄鹿,江折柳急忙上前一步,见那雄鹿对她十分亲近,又顿住脚步。 水千帆抚着鹿角,并未言语,那鹿仿若和她心意相通,对江折柳的怒气少了大半,它向他走去,仰头看向江折柳。 江折柳蹲下身,那鹿渐渐靠近,鼻尖紧贴着他的面门,与他四目相对,江折柳微微侧头看向她。 她微微一笑,而后正色道:“它疑你头上为什么没有长角。” “啊?”江折柳愕然。 水千帆哧然笑了出来,“你还真信啊?” 江折柳只是低头,羞赧一笑,似也不生气。 夜深,鹿儿依偎在一起,她抱着婴儿卧在草垛之上,少年靠在门口的墙壁上,抱剑而眠。 雄鹿忽然起身,走到水千帆身旁,半晌,她笑道:“我知道。” “嗯?”江折柳倏然睁眼。 “无事,”水千帆看向梅花鹿一家,道:“他们要回去了,否则领地会被别鹿侵占,等孩子醒了,我和你一道,再去寻它们。” 江折柳眸光温存,“好,听你的。” 梅花鹿离开不久,水千帆便察觉周围有人靠近,嗅到空气中的一丝甜腻,她悄声屏气,片刻后,侧目睨去,果然江折柳已被迷晕。 水千帆也佯装昏倒,不久后便听到一阵纷乱的脚步声。 “把他们两个捆起来带走,给我捆结实喽。” 这声音正是方才桥上那妇人。 约两刻钟,二人被扛到一艘大船之上。江折柳被绑了起来,扔在地面。水千帆则被吊在梁上,她眯着眼,观察下方,船舱下七八个人将少年围了起来。 江折柳惊呼:“你们?” 那七八个人你一言我一句道:“这小子,嘿!醒了。” “你说说,这是怎么长得,他怎么能长得…这么俊!” 桥上那妇人轻轻掐着他的脸,大笑道:“这样嫩呢,小郎君你不是问,我孩子爹长什么样吗?他啊…就该长得和你一模一样。” 江折柳侧身闪躲,皱眉斜瞥那妇人。 “诶呦,这么凶干嘛。”妇人调笑道。 江折柳四处张望,终发现水千帆的身影,眼中怒火更盛,喝道:“放她下来!” 妇人道:“怎么,她是你娘子?” 未等她开口,江折柳便急道:“休得胡言,莫要坏了姑娘的清誉。” 水千帆看向那妇人,她年纪约莫三十余岁,已不像桥上初遇时那样蓬头垢面,梳洗打扮一番后自有徐娘风情。 妇人道:“还说不是!我不过问上一句,你便这样维护她。” 江折柳道:“你把她放下来,换我吊上去。” “诶,诶,诶,上面那个,你听见了吗,你的小郎君要替你受苦呢。”妇人喊道。 水千帆装模作样咳嗽两声,“江公子是好人,换你上来,他也会救你的。”说完,默默给江折柳递了眼色。 妇人蹲下身,笑问:“是吗,小郎君,你也会这样待我?” 江折柳冷脸看向妇人,“不会。” 妇人掐腰怒道:“把他们两个都给我吊起来!” 房梁上,二人一左一右,水千帆看着在空中来回摆荡的江折柳,无奈笑道:“干嘛不顺着我的话说,这下两人都被吊起了。” “讲不出口,就是不会。” 水千帆轻声道:“你不知有一计叫美人计吗,不然你我二人该如何脱身?” “你们两个别嘀嘀咕咕了,最讨厌你们这种卿卿我我的小情人,简直不把老娘放在眼里!小郎君,我给你一个明路,你留下来给我当压寨夫君,我不仅留你一命,荣华富贵也让你享之不尽。”妇人目不转睛看向江折柳。 “绝无可能!我…老子…我堂堂儿郎,岂能受你胁迫。” “呵,行,去把那个丫头放下来。”妇人对身边大汉道。 江折柳急呼,“喂!你要干什么,冲着我来,别为难姑娘。” 那妇人并未理会他,对身边大汉道:“便宜你了,这么个水灵灵的姑娘赏给你。” 一只粗糙如砾石的手猛地钳住水千帆的手腕,她被一股蛮横的力量拽得向前扑去,摔倒在地面,她奋力挣扎,那大汉手下毫无怜惜,将她拖出数丈,布料撕裂声刺耳地响起,露出擦伤泛红的肌肤。 “住手!” 水千帆看向房梁,只见江折柳双目通红道:“我乃逐浪山庄李天然,家父乃李云山!出门之时,他便知我来广寒渡,你虏劫于我,就是与逐浪山庄为敌,我劝你想个明白,放了那姑娘,我们并不知你底细,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妇人瞥了一眼水千帆,又瞥向少年,“你休要胡扯,什么李天然,方才抓你之时,你怎么不讲,现在方说,谁知你是不是拿李云山来吓唬老娘。” 妇人身旁汉子凑到她身边,低声道:“我看多半是真的,这小子模样生得实在是好,这可假不了。” 那妇人忽然玩味地笑了起来,“风度翩翩骨,郎艳独绝貌,这话说的果然不假,我说谁家儿郎能长成这等模样,原来是江湖第一美人。” 妇人话尽,周围之人哄笑一堂。 水千帆凝眸看去,他确担得起“积石有玉,列松如翠”这八字。 武林中有一传言——这届的第一美人生得清秀出尘,叫人见之难忘,江湖从不缺美人,如果只是这样便也成不了传说,奇就奇在,这“美人”是个儿郎。 妇人正色道:“李天然,你听好了,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你若不是这第一美人,说不定我还能放了你,偏你是他,我就娶定你了,倒让天下人知道,这第一美人折于我手,就是死在李云山掌下,我也认了。” 李天然放声笑道:“你若执意如此,怕只能人财两空。” 妇人冷笑一声,“我不信你一个富家公子,还能有这般骨气,就这么给我吊着,直到他同意为止。” —— 两日后。“李公子,是我连累你了。”水千帆与他道。 “姑娘莫要这样讲,是我武功不济,反连累了你,你别急,我定想法子救你出去。”李天然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道。 她看向那人,借着稀薄的光芒,看清他的脸颊比起两日前已凹陷不少,整个人都透着虚弱。 风雨不断,吹得花瓣凋零,江水湍急。 “寨主,两日了,他水米不进,问话也不答,已经半死不活了。” “真是没想到,一个纨绔子弟还有这样的筋骨,带我去瞧瞧。”妇人蹙眉。 船舱内,李天然半阖着眼睛,水千帆听见脚步,望向门口。 那妇人带着手下进门,仰头望向房梁,“把他放下来。” “你当真不愿?” 李天然将头别过一边。 妇人道:“放了你,岂不是纵虎归山,到时候你老子带人杀个回马枪,遭殃的还不是我?” 李天然终于开口,气势坚定,“我不走,你放她走。” 妇人道:“情比金坚呢,李公子,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做我夫君,要么这姑娘嫁给我兄弟,你若答应我,我便放她走。”妇人给大汉递了个眼色。 那大汉如扛麻袋一般,将水千帆扔到自己肩上,动作十分粗鲁,颠得她咳嗽不止。 “别!”李天然喊道:“你放了她……放她……走吧。” 北风卷地,百草折腰,夹板之上,李天然与众人立于一侧,水千帆站在岸边。 “水姑娘,你…要保重。”李天然怆然道。 “多谢李兄相救之恩,小妹无以为报,只能送家书于令尊,望他老人家莫要挂念。”冷风侵体,水千帆抱着臂膀立在风中。 李天然侧头,与那妇人道:“你去准备些暖和的衣物,干粮盘缠都备得十足十,挑匹最好的马,要温顺听话的,万不能颠簸马上之人。” 妇人咬牙怒目,“你在和我说话?!” 李天然冷脸,“你到底想不想成亲?” “好,好,好,你奶奶的。”妇人嘴上虽这样说,却吩咐手下打理妥帖。 李天然看向水千帆,“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她浅笑,“有缘自会再见。” 李天然踯躅,转身与那妇人道:“我与她有话要说,你们退后。” “喂!你没完了!”妇人啐了一口。身后众人退后两步。 李天然喊道:“再靠后一点,五步之外!” 大汉与那妇人道:“寨主,我去宰了他。” “别!事后再说。” 岸边只余他二人。李天然道:“我…如果还能再见面,你我也算是故人了吧?” “公子仁义,与公子为友是我之幸。” “我…”李天然哑然。 水千帆牵过马,俯身整理马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命更重要,公子莫要执着,稳住她,等我消息。” 李天然看着她事不关己的模样,一股无名怒火油然而生,“你……!” “公子,我要出发了。” ——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天然独凄凄。 “别看了,人家头都不回一下,看都不看你一眼!乖乖做我的压寨夫君。”妇人上前。 “她走远了吗?” “嗯。” “那匹马是宝马?” “最好的。” “那就好。” “嗯?!” “我反悔了。” “李天然!” “就不娶你,有本事打死我。”《 》 3、卷一 好你个李天然 大船在江面上静立,二楼船舱之内,炭火燃烧,发出细碎的崩裂声。 阁楼两边仆从微曲身体,“寨主,贵人已在里面等候。” “你们退下吧。” 阁楼内,一人细嗅瓶中玫瑰,微微含笑。 妇人道:“都说女人如花,想来也苦,我也早不是这含苞待放的玫瑰。” 那人将玫瑰放入瓶中,“要我讲,男人才是花朵,女人却是这花上的刺,若没了刺,岂不是任人攀折,反倒失了风骨。” “恩公妙语,还请受我一拜。”那妇人单膝半跪。 水千帆急上前搀扶,“绣娘不必如此,此番也多亏你相助,配合我演了这出戏,让你见笑了。” “还请恩公赎罪,在桥上之时,竟没认出恩公,我等在破庙外探寻,发现一梅花鹿身上挂着骨哨,看到刻字知是恩公信物,多亏恩公在哨中藏有信件,我等才不至于坏了恩公大事,也只是万没想到,前些时日救山寨于水火的高人竟…是位妙龄少女。” 水千帆道:“寨主谬赞,我只是恰好听闻,草莽贼寇想要借刀杀人,引绣娘去劫持乔装的庐山剑派,故派人告知绣娘,从中斡旋还靠绣娘自己。” 水千帆踱步到绣娘身前,“只是尚有一事不明,还请绣娘告知。” “恩公请讲。” “一场春雪迎风来,飞针绣蝶百花开,风雪飞针韩绣娘当年也是女中豪杰,虽落为河盗,但劫的都是不义之财,寒冰迎风掌使起来颇费内力,绣娘却未用它伤人,七月飞雪,鬼轿红伞,绣娘费了这些气力,弄得鬼神皆惧,不过是想在下游打捞财物之时,不被他人发现,想必也是不想连累百姓,可为何百姓都传你抓那城中小儿为食?” 韩绣娘拱手道:“恩公明察,抓城中小儿之事,绝非我等所为,不知何人借着我的名号,行此等伤天害理之事,我在桥上假扮村妇,也是想引那人出手,却不想误把恩公当成恶人,闹出这番笑话。” 水千帆道:“可有头绪?那行凶之人竟无半点蛛丝马迹?” 韩绣娘摇了摇头,“所知甚少,实在是难以推断,只知这事不只发生在广寒渡,这附近各地皆有小儿丢失之事。” 水千帆起身,踱步到窗前,似有所思。 “此事甚是复杂,不过最近这些日子确实太平许多,想必那人发现自己被人注意,不敢再出来行凶,眼下倒有一桩更紧要的事。”韩绣娘笑道。 “绣娘所言何事?” “自是为恩公和小郎君举办一场盛大的婚礼,您放心,这事交给我,定办得风光。”韩绣娘眼含笑意看向她。 水千帆忙道:“绣娘当真误会,我与他确无男女之情。” “我明白,恩公难开此口,我如恩公这般年纪时,也是羞答答的姑娘,有我在,不用恩公和郎君开口,这几日来看,那小郎君虽然武功平平,但行事磊落,对恩公百般维护,若是日后为人夫父,定也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恩公对他此番考验,结果已摆在眼前,我看他也勉强配得上恩公,毕竟那可是第一美人,嘿嘿。”韩绣娘上前一步,将水千帆拉回到座位上。 水千帆正色道:“怪我没和绣娘说清,我此番行迹,并非为了男女之事,实乃有一桩要事与他相关,必须摸清他的为人品性,况且这李天然也是五分真五分假,情谊自然也做不得数。” “恩公快些指点我,省得我总做个糊涂人。”绣娘急道。 “桥上遇袭,他与你缠斗良久,定知你是位高手,我若真是弱质女流,又岂能从你手中逃脱,安然无恙?他却不闻不问,想必心中早已存疑,只是配合我的言行,将计就计,若是疑我是那行凶恶人,那破庙之时,他大可脱身,可他去而复返,怕是这当中也有自己的目的。不过,想来他并不知你我二人的关系,此番侠义之心或有几分倒是真的。” 韩绣娘笑而不语。 “绣娘觉得我所言不实?” 韩绣娘转头,望向她的眼睛,“观人之术,我定不如恩公,但男女之事,我也算有几分经验,就算恩公所言皆实,事可假,人假不了,那小郎君对你的兴趣却是真的,恩公莫被理智遮了双目。” 韩绣娘起身向外走去,却被她挡住脚步。“还有一事,望绣娘定要相助,这寒冰迎风掌,除了绣娘还有何人会使?” 韩绣娘听闻她此言,面色骤变,收起方才的笑容,严肃看向水千帆。 “我既问出,就说明我笃定必有此人,还望你如实相告,我有意与寨主结识,全为此事,胁恩以报非君子所为,绣娘若是看轻于我,我绝无怨言,只望绣娘告知。”她口吻平缓,神色却不容拒绝,眼中隐隐透着威势。 韩绣娘轻声一笑,“以姑娘的功夫若想知道此事,大可胁迫于我,费了这番周折,方才问出,也是给足了在下颜面,倒是叫我对恩公更多了几分钦佩。”她顿了一下,又道:“我不愿意说,只是这事实不光彩。” 韩绣娘转身踱步,眼角眉梢似添了几分风霜,“寒冰迎风掌是我师父的独门绝学,向来不传于外人,十三年前我与那贼子相识,他待我极好,二人私定终身,他苦求于我,将掌法心决传授于他,我被情爱迷了心智,竟坏了师门几十年的规矩,事后自无颜留名江湖,故而落草为寇。” “那人叫什么名字?如今在何处?” 韩绣娘微微摇头,苦笑道:“现在想来那姓名也未必是真的,我不知他在何处,不过多半已经不在了。”她又道:“我认识他时,他名为杜衡。” 水千帆道:“杜衡?江湖上似乎未有此人名号。” “所以我说这多半是个化名,以他的功夫总能闯出些名堂。”韩绣娘转身看向水千帆。 “你为何说他多半不在了?” 韩绣娘踟躇片刻,低声道:“因为十年前他去了浮山论剑。” 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水千帆心头一震,强忍激动,面作镇定道:“浮山论剑?共举天下最强的十四位剑客,莫非他在那十四人中,绣娘莫怪,他若有此功夫,何故非要偷学寒冰迎风掌? 韩绣娘笑道:“恩公说的是实言,他并不在当中,但我确定他去了浮山论剑。”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二人谈话。“寨主,不好了,那小郎君自尽了!” “啥?!快带我去。” 楼下卧房之内,韩绣娘匆匆赶去,推门而入,却不见床上有人。 她目光扫视,看到李天然盘起双腿,席地而坐。 李天然眉欢眼笑道:“姐姐请坐。”说着挥手指向身前的地面。 韩绣娘斜乜一眼,“你不是要自尽吗?” “不死,不死,只是撞了撞桌子而已,倒是让弟兄们受惊了。”李天然面作愧疚。 韩绣娘狐疑地看向他,这小子竟和之前判若两人。 李天然道:“姐姐不急着娶我了?” “呦,没看出来你小子这样猴急?” “寨主何必玩笑,你本就无心娶我。” 韩绣娘冷脸道:“什么意思?” 李天然起身,斟了一杯茶水递给韩绣娘,“寨主若真急着拜堂,何必等到现在都毫无动静,我只是撞了头,并无重伤,寨主就急着赶来,说明您也没有要事缠身,可见寨主之前是诓我来着。” 韩绣娘起身,扶了扶额头,“你这小子,到有几分意思,我就是有耐心,我可以等你心甘情愿。” 李天然大笑两声,“等什么?等我爹派人前来?” 韩绣娘闭口不言,看向他。 李天然沉声道:“寨主若真是有心害人,这几日我该把酷刑都受一遍才是。” “那,你想如何?”韩绣娘道。 “在下只求两件事,一,我要见那日桥上的婴孩。二,…” 楼上传舱内,韩绣娘尴尬道:“恩公,怪我露的破绽太多,没想到这小子还有这么深的心思。” 水千帆淡然笑道:“无妨,那孩儿可在寨中?给他看就是。” “这事倒是好办,只是还有一件…要与恩公商量。” “还有何事?” 韩绣娘为难道:“他说…说让我把他吊在寨门之上,灯火通明地照着他。” “好你个李天然!”水千帆将茶杯掷于桌上,茶水四溅,“绣娘何须与我商议,您就该砍了他一双手,再不济也要断他一根手指,让他知道你的厉害,省得丢了山寨的威风。” 韩绣娘知她说的是气话,局促一笑:“这…嘿嘿。” 半晌,水千帆冷笑道:“他这是吃准你不敢把他怎样,也试探你我是否相识,想必心中已有推断。” “那不如我所幸就将他放了?”韩绣娘笑道。 水千帆敛眸笑道:“他的棋走到这里,我要是不接,岂不是输了气度,我看绣娘就依他所言,将他吊在城门之上。” 晚风吹起地面桃花,零星的水洼映着柔光,迷迷蒙蒙。 李天然双手上悬,身体在寨门上方荡着,远远望去,他见一人身骑白马,手持弓箭,不疾不徐地驾马而来,她的衣袂在风中飞舞,虽身躯单薄,脊背却挺直无比,一袭青衣在月光之下宛若沁霜。 心中有丘壑,眉目作山河,他从未想过,这话说的竟是这样一个女子。 水千帆高声呼喊,“李天然。” “在。”他也高声应道。 “风急天高,我这弓可不长眼睛。” 他声音震天,“若皱一下眉头,便不是我李天然。” 她的箭破风而出,呼啸而过,不偏不倚射向他腕上绳结。 白马飞驰,昂首嘶鸣,落下的人稳稳坠入白马之上。 她道:“你得意了?” 他星眸微垂,别眼含笑:“不敢。” 弯弯月儿高悬天边,被薄云笼罩,光晕也含蓄起来,两人骑马并行于林中小路。 “若我不来救你呢?”水千帆道。 “那就一直吊着。” 水千帆冷笑,“鬼扯,你赌定我会前来。” 他眉眼含笑道:“那要感谢姑娘,让我赌赢了。” 水千帆牵着马绳,马儿加快了脚步,“什么时候想通的?” 他怡然道:“你跟了我七天,莫要当我不知,桥上也是你出手相救,船舱之时,我说我是李天然,你脸上并无震惊,明摆着就是冲我来的,我武功一般,要是脑子也不灵光,岂不是任人宰割。” “你以为呢。”水千帆看了看手中的绳子。 他蹙眉道:“何苦再拴着我,你我也是患难与共过。” “你既不演了,我又何必演下去。”她扯了扯手中的绳子,李天然身体趔趄。 “这位姑娘,我好歹为你挨了两天饿,我那时可不知,你与那女寨主串通一气。”李天然撇嘴道。 “快了。” “什么?” 她道:“我觉得你甚好。” 两日后夜间,二人行到人迹罕至之处,若非水千帆引路,李天然断想不到世上竟有这样的地方,夜色森然,蜿蜒小径如一条被遗弃的巨蟒,沉睡在古木阴影中,除了清风明月再无过客。 二人弃马前行,约半个时辰后,视野逐渐开阔。 他的眼睛骤然睁大,潺潺流水源自一汪泉眼,袅袅云烟缭绕半壁山崖,这怎与梦中一样? 那个反复出现在它梦中的地方,如今就在眼前,那崖壁上应有题字,在梦中之时,每一次他都未曾看清,李天然手心生汗,心下惊疑,却仍自按捺,面上不动声色。 “躺进去。” 她的声音忽入耳中,霎时惊破他满腹迷思。 “什么?”他顺着她手指方向看去,前方竟是棺椁横陈。 水千帆轻咳两声,面色如纸,目光如刀,冷漠指着一口棺材道:“进去。” 李天然骇然,“啊?太早了吧,我想再等等。” 她撇了他一眼,不再理会他,自顾自地走到前方,躺入另一口棺椁。 阴风阵阵,在林间如泣如诉地穿梭,他抱着臂膀,摩挲着胳膊,默默将一条腿迈入棺椁之中。 他心中思绪万千,她与我究竟有何瓜葛,为何初次见到她时,便觉似曾相识,为何总情不自禁想要护她,她与她难道有什么关联,他心中思索,却渐渐进入梦乡,没有辗转反侧,没有噩梦连连,他酣睡整夜。软席玉枕,他都睡不安稳,今日却觉几分安心,直睡至天明。 他用手挡了挡刺眼的阳光,揉着惺忪的睡眼。“嗯?”李天然看着自己单薄的内衫,她脱了自己的衣物?脚也被绑了起来。 他挪了挪身体,抵着棺壁奋力从棺椁中坐起,抬眼便看到面前站着一人,那人竟是…自己?! 李天然面前之人,身材容貌和他别无二致,此时正狡黠地盯着他。 “这棺材送你。”那人笑道。 他听声音,确定此人正是水千帆。 李天然苦笑一声,“你竟打的是这个主意,却不想你有如此高明的本事。” “雕虫小计而已,在下逐浪山庄李天然。”水千帆坏笑道,那声音竟也与他一般无二。 他心念电转,“你到底要干嘛?” 她又恢复了自己的声音,笑道:“现在问是不是太晚了些。”水千帆转身,向身后招手,只见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朝她跑了过来,两只眼睛忽闪着看向他。 “都说了,你甚好,正适合照顾她,借你身份一用,你没意见吧?” “有!”李天然道:“休要胡闹。” “你说了不算,还是在家照看孩子吧。”尾音未尽,她便飞身隐入林中,霎时便已不见踪影。 李天然朝着她去的方向喊道:“玩玩闹闹都随你意,莫要轻易伤人,记得早些回来…” 他独自叹了一口气,看见身旁的小姑娘,柔声道:“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小君。”小丫头奶声奶气道。 他指着水千帆去的方向,“她是你…?” 小君笑道:“姐姐。” 李天然长长舒了一口气。 余光滑过崖壁,他立时定睛望去,终于看清上面所题之字,那是一首无题之诗: 铁马风雷破九霄, 暮云如海月如舟。 不同朝晷怡然霁, 披甲银霜踏浪游。 蜃啖浮裳钩色冷, 梅骨酒魄影为俦。 遥遥碧水千帆过, …… 李天然默念,这诗是未完之诗,应是还差半句,水千帆?他嘴角浅笑…水千帆。《 》 4、卷一 到你的世界 李天然刚蹲下身,想哄小君带自己出去,小丫头却歪着头,抢先开口,声音奶呼呼的:“姐姐不让小君和哥哥说话。” 他轻笑一声,温柔道:“哦?姐姐为什么不让?” “哥哥要骗人,姐姐怕小君骗。” 李天然用食指推着自己的鼻子,鼓起腮帮,扮丑逗小姑娘开心,“那小君怕吗?” 小君咯咯笑了起来,眨着眼睛道:“哥哥怕吗?” 李天然笑道:“我怎么会怕呢?” “嘻嘻。”小丫头拿起挂在脖颈上的骨哨,轻轻吹响,她吹地并不用力,那哨声却极具穿透力,高亢而悠长。 “嗷呜…”一阵浑厚有力的叫声传入耳中,李天然只觉脚下强烈振动,夯实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风如刀利,一头“庞然大物”出现在他眼前,此物形如猛虎,却大猛虎数倍,周身毛发雪白,眸如两口深井,正虎视眈眈地盯自己。 李天然脊背倏然一紧,顿时冷汗涔涔。 巨兽腾空而起,跃过数丈,奔他而来,他飞身闪躲,那怪物在其后紧追不舍,一掌便将他拦了回来,怪兽低吼一声,树叶簌簌落下。 他肌肉紧绷到极致,双手作出防御之姿,见它倏然从林间猛扑过来,连忙后退,可那怪兽速度之快令人咋舌,虎爪带风擦过他的脸颊,脸上顿时火辣辣的疼,他出掌回击,那怪兽身形庞大,却十分灵活,侧身便躲过他的攻击,转瞬即逝的空当,又扑到他的眼前,他急忙倒退,脚下却被树桩绊倒,重重摔倒地上,怪兽看准时机,迎面相扑,眨眼之间,血盆之口已停在李天然头上。 李天然思绪斗转,一时并无应对之法,只能紧闭双眼,双手护头,千钧一发之即,耳中忽传来哨音。 他侧头望去,哨声是小丫头吹响的,怪兽闻得此声,头又向前凑了凑,几乎紧贴着自己,李天然紧闭双唇,屏住呼吸,紧握双手,汗水早已浸透衣衫。 那大家伙用鼻子贴近他的脸,来回嗅了嗅,竟转身跑回密林深处。 “哥哥怕吗?”小君跑到李天然身边,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未待李天然答话,便听小丫头又道:“哥哥别怕,小君不让大宝咬哥哥。” 李天然心中气闷,却依旧温柔看向小丫头,“姐姐让小君放大宝出来咬?” 小君点头道:“哥哥不走,小君就不放。”她蹲下身,托着下巴道:姐姐骗人。” “嗯?…她骗小君什么了?” 小丫头歪头道:“姐姐说,你是丑八怪。” 李天然:“……” 他望着水千帆离去的方向,气得笑出了声。水千帆,你好得很。 —— 五日后,繁帝城集市上,门楼鳞次栉比,叫卖之声不绝于耳,卖炊饼的汉子粗着嗓子吆喝,酒馆门口的跑趟殷勤问候,笼屉里窜出阵阵白汽,手艺人手中的糖人眨眼便鼓大了肚子,锅中饺饵上下起伏,翻腾着人间百相。 水千帆骑着一头毛驴,踏入此城,毛驴脖间铜铃叮当作响,黑亮的毛发在眼光下泛起乌光。她口中衔着一根狗尾草,侧目睨着街市两旁。 “喂,你看那人,真是好看,不过怎么骑头驴……” 水千帆的视线寻声而去,几个少女在胭脂铺前频频侧目,当中一位身披天水碧斗篷的姑娘,不耐烦地瞥了一眼,随即倏然抬头:“是李天然!” “是……李郎!”少女雀跃。 水千帆微微颔首。 “他在冲着我们笑诶!”其中一位姑娘道。 “什么我们,是我!他分明看得就是我。”身着天水碧斗篷的姑娘嚷道。 水千帆凝眸,这姑娘约莫十六七岁,长得颇有几分明艳动人。她长眉一轩,心中动念。 她从驴子上跳下来,三两步走到胭脂铺前。 几位少女惊呼连连,见她靠近,又都将头低了下去,脸色绯红,只有那着斗篷的少女仰头望着。 “李公子,今日怎么骑驴出门?”一旁姑娘呢喃。 “你懂什么,这叫魏晋风流,我说的对吧,李少庄主?”着斗篷的少女含情脉脉地别过了头。 “小娘子长得真俊。”水千帆撇嘴笑道,又向前近了一步,离那少女仅有一拳之隔。 那少女轻咬薄唇,娇羞地将头低了下去。 “你喜欢我?”水千帆漫不经心对少女道。 “啊?”少女轻声惊呼,微微抬头低声道:“你…你怎么这样问?” 水千帆没有理会那少女的话,又道:“你们都喜欢我?”见几位姑娘面面相觑,她接着道:“喜欢就喜欢,有何不敢承认,只是作我李天然的妻子,非要这天下第一人。” 少女懵懂,“天下第一人?” 水千帆故意高声道:“我娘子自要才情无双,武功盖世,容貌绝尘,样样第一才配得上我李天然,最重要的是:她要是这天下第一懂我之人,姑娘觉得自己行?” “你,……你” “你什么?我看姑娘还是差些火候,”水千帆扶额,笑道:“姑娘别气,是我说错话了,不是差一点,是一点都没有。” 少女愤怒地向她挥手,吼道:“李天然!” 水千帆将她推开,坏笑道:“别急,也就等个二三十年就排到你了。” 众人惊异怒骂之中,水千帆又重新骑回驴上,她半骑半坐,翘着二郎腿道:“记住了,我是李天然,谁想作妾,去逐浪山庄领序号牌。走喽!”说着,她拍了拍驴屁股,那毛驴便架着她噔噔地跑没了影。 那少女再也忍不住,霎时泪如泉涌,指着那远去的背影道:“李天然,我讨厌你!你这个登徒子!” 驴背上的水千帆得意地笑着,心道:“李天然,这礼物还不错吧。”一缕晚霞映入眼中,毛驴颠地她轻咳两声,她抬头看了看前方的牌匾,笑容渐渐消失。 前方的酒家人声鼎沸,门口的看客喝着茶水,吃着节果,人头攒动,醒目“啪嗒”一响,众人齐喝:“好!” 水千帆将驴子栓在路边,头上带着一顶斗笠,脸上多了一圈络腮胡子,从驴身上解下一个长长的布袋,挂在肩后,走到客店中西北角的桌子落坐,店小二迎面跑来,打量她一眼。 “客官要些什么?” “一碗牛肉面。” 店小二又道:“抱歉这位客官,这楼下是听说书的地,只点一碗牛肉面恐怕不行,您要是只想吃面,可以移步到楼上。” 水千帆摇头道:“我就在这,”说着从怀中取出摞在一起的五枚铜钱,中指一捻,正好排成一圈。 那店小二又瞟了一眼水千帆,收起五枚铜钱,道:“客官稍等。” 说书人的声音渐渐高亢,“话说当今江湖,后起之秀还属仙门四剑。”见台下看客听得津津有味,说书老叟故意捻须晃头,闭而不语。 见几位喝茶的客人撇了撇嘴,从荷包中取出铜板置于香炉之中,那老叟方道:“这绝妙四剑分别是:水月,惊鸿,风雷,寒霜。如今名声最胜者还得是惊鸿剑客梅渡华,梅渡华何许人也?那可是极有可能成为下任庐仙剑派掌门之人,不过就算不是他也无甚关系,只因这四剑皆来自庐仙剑派,任谁夺得第一,都是家门之内的荣光。” 一旁看客岔道:“就不可能是别人,何着高手全在他们家?” 老叟仰头眯眼笑道:“绝无可能,庐山剑派是天下第一宗,那可是用剑之尊,寻常剑客连山门都进不去。” “从来没有人进去过?”一旁垂髫小儿皱眉道,还未说完,就被家中大人捂住嘴巴。 老叟叹了口气,“唉,要说有也是有的,不过都是十年前的事了,再没有那样的光景喽!” 台下几位江湖人士连连点头,他们自是知道老者所言非虚。 十年前,浮山大战,名动天下的十四位剑客一夜之间一齐消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十四人中有中原武林的各派翘楚,也有声名鹊起的异族高手,总之那一战之后,当今武林已然青黄不接,年轻一辈中的高手屈指可数。 “没人进去过,怎么知道腻害呢?”垂髫小儿掰开大人的手指,将头噌地一下钻出来,又悄悄缩了回去。 一旁的长辈温柔地责备一句,那小儿做了个鬼脸,又转头看向说书人。 “问得甚好!要说这庐仙剑派厉害在何处?那自是旁人想都不敢想的,习武之人皆知,百般兵器以剑为尊,用剑之人若想证明自己,就要去这世上最强剑宗——庐仙剑派!”说到此处,老叟拖长了尾音,高着嗓门道:“匡庐山上,共设五处关卡,用剑之人皆可上山挑战,若是五关全过,便可成为庐仙剑派内门弟子,受掌门剑仙亲自教诲,这是何等荣耀!” 旁人忍不住接道:“有全过的没有?” 那老叟撇嘴捻须道:“诶,上山挑战之人别说五关,十之八九竟连山门都进不去,在第一关就被门口的看山小道打败了,不过要说五关全过者也不是没有,这二十年间只有两人过了五关,一个就是当今剑派的首席弟子梅渡华,另一个嘛,自是…” 没等那老者说完,“嗖”地一声飞来一箭,正射中那醒木之上,老者吓得连忙躲到桌下。 “杀人了!救命啊!”门外顿时沸腾。 水千帆顺着箭羽方向看去,热闹的并非是此间客栈,那箭是从对面射来,对面牌子上赫然写着四个字——宝月钱庄。 “快把银子交出来!”对面钱庄内,一个蒙面大汉将刀架在伙计脖子上,大声斥道。 水千帆侧目一瞄,对面钱庄内,七八个蒙面之人将钱庄里外围得水泄不通,钱庄内几个护卫手持兵刃和这几个悍匪搏斗,很快便落了下风。 “嗖”的一声,又一箭射了过来,正落在水千帆眼前,箭射来的一瞬,她随手抓起桌上的布袋,随即又放了回去,只见她四指并拢,食指与中指间夹起一根竹筷,陡然射出。 对面钱庄内,匪首手中的钢刀应声脱手,竟被一根再普通不过的竹筷贯穿刀镡,牢牢钉死在墙壁上!匪首捂着手腕,骇然望来,虎口已是鲜血淋漓。 他与一旁之人说了几句暗语,意会同伙儿碰上了硬茬子,皮笑肉不笑道:“对面壮士,一看便是练家子,交个朋友,今日行个方便,我等以五百两酬谢,还望笑纳。” 水千帆将头转了回来,背起桌上布袋,笑道:“下次。” 话音未落,人已飞落到那大汉眼前,“啪”的一声,单掌击中大汉肘下,大汉连声呼痛,手已然断了。 众人见此,齐挥刀砍向她。 她身形如烟,步法似幻。以指为剑精准点向关节最脆弱之处,匪徒手臂顿时酸麻垂落,众人惊讶之即,她却倏然出现在其中一人身后,一掌拍向那人背心,大汉应声倒地。 其余几人见此,不敢轻举妄动,靠近门口的几人一只脚已伸了出去。 水千帆双掌内收,运气御风,反向推掌而出。 “啊!”门口之人惊呼,急忙收回脚掌,那门竟被掌风吸了回来,“哐当”一声关上了。 不过三两个呼吸的时间,方才还凶神恶煞的七八条壮汉,已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或抱臂蜷缩,或捂腹干呕,彻底失去战力,呻吟声此起彼伏。 水千帆踱步到那被钉死在墙上的钢刀前,伸出两指,轻轻将那根深入砖石的竹筷拔出。 “哐啷。”钢刀落地。 她拉开钱庄大门,日光重新涌入,在说书老叟和众多茶客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她若无其事地走回自己的座位,津津有味地吃起那碗牛肉面。 她夹起一块儿牛肉望了望,又放了回去,见店小二从身后过来,一并将那筷子也放下。 “这位客官,家主有请。”店小二恭敬道。《 》 5、卷一 宝月钱庄 江湖之上,地位最高当属庐仙剑派,财气最盛当属江南许家,人脉最广当属逐浪山庄,可论起神秘莫测必是这宝月钱庄。 袖中日月知天下,山人笑看红尘障。 无人知它何时起,无人知它何处停,仿若睁眼之时,便江湖已定。庄主何人? 有人说她是风姿绰约的绝世佳人,有人说他是风烛残年的垂垂老者,更有人说他一体双身,时男时女,只知要道他一声山人,其它皆是谣传。 钱庄典寄天下财宝,世间至宝为何物? 最珍,最贵者消息也。只要你付得起价钱,这世上便没有不能知晓之事。 水千帆随伙计隐入后厨,七拐八绕来到一二层小楼,这楼从外观上看并无特别之处,可这楼内的每一件东西都别有洞天,连笼中鹦鹉脖上都挂着拇指大小的红螺珠,廊下寂寂,千年水沉在炉中燃烧,发出细碎的声响。 伙计轻推阁间房门,映入她眼中的是一屏烟雨空濛,墨色交织,非雨似雨,非山胜山。屏风后依稀见一人独坐。 那人道:“贵人好功夫,这茶是自您动手那一刻沏的,到现在竟还未凉。” 水千帆看着屏风后的影子,听声音应是位三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 “让您见笑,若打坏了贵宝地的东西,还请担待。” 那人道:“都是俗物,何必挂心,高手才是千金难买,客官观察入微,当断则断,武功更是深不可测。” “您抬手而已,宝月山庄这样的贵地,有几人敢擅闯,几个山贼竟敢在此打家劫舍,山人想瓮中捉鳖,自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下自当现身。”水千帆拱手。 “贵人之前传信,说是要扬幡,可知规矩?” 她道:“今日来叨扰山人,实有两事,一为典物,二为寻人,若能了却心愿,但凭山人吩咐。” 屏风后传来声音,“所寻何人?” “不知真身,化名杜衡,在下知晓的信息都书于此。”水千帆将信笺递于伙计。 少顷,山人道:“此事可谈,不知贵人想寄典何物?” 水千帆摘下身后的布袋,其内是一三尺见方的剑匣,她双手拖起此物,店小二承接交给屏风后那人。 “可有什么说法?贵人想怎么典?” “此剑名为朝归,不典银钱,只能以物换物。” “所换何物?” “也是一剑,那剑名为暮云。” “贵人要留署名吗?” 水千帆默声,指尖无意识的用力,双拳紧握,半晌后,她终道出那三个字:“张九遥。” 屏风后的身影迟滞了一下,语气微转,“这生意我做不了。” 水千帆试探道:“山人觉得在下功夫不行,不足为信?” 屏风后之人端着剑匣,道:“宝月钱庄能屹立数百年,自是江湖大小事皆要通晓,我也不妨开门见山,您这功夫就算天下第一,这生意我做起来也是亏本,阁下如此大的买卖,却连真身都不露,风险都叫我一人来担?” 水千帆警惕地看向屏风,右手暗自探向腰间匕首,眉头微皱,“在下眼拙,知山人高深,却不想竟有通天本领。” 那人笑道:“贵人莫要误会,在下也只知其一,幻身术以内气为食,对使用者有不同程度的反噬,阁下竟不惜损害自身,也要乔装他人,自是有难言之隐,我无意破晓贵人身份,贵人不必生疑。”他顿了一下又道:“只是不知那个名字的人,自然不以为意,但知道的人定然明白,这三个字重现江湖该是怎样的地动山摇。” 她坚定道:“山人若另有要求,不妨直言,日后天大的干系,都我一人来担。” 她听到那人轻笑一声,对她道:“我需阁下帮我救一人,务必保证那人安然无恙,现下却不能告知其身份,我不问阁下,阁下莫问我,这买卖就能做。” —— 水千帆从楼内走出时,太阳已近落山,她回到对面客栈,驴子正津津有味地吃草,她摸了摸它的头,瞥见说书老叟仍旧坐在店内喝茶,便走上前去,轻敲了敲桌子。 老叟看清来人相貌,忙道:“客官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老朽已是老眼昏花,什么事都是见了就忘。” “今日的事忘了就好,但您一定记得以前的事。” 老叟抬头睨了她一眼,道:“您…想知道什么?” 水千帆笑道:“您别紧张,我就是太喜欢刚才那个故事,方才您说,当年有两人打上庐仙剑派,过了五关,一位是梅渡华,那另一位是何许人也?” 老叟松了口气,捻须道:“原是这个,”说着朝着水千帆挥了挥手。 水千帆朝着老者的方向挪了挪脚步,俯身侧耳。 老叟瞥了一眼四周,拂在他耳边低声道:“许久都没人提了,早已消声灭迹,说不定已经死了。” “哦?那是何人?”水千帆挑眉道。 老叟又将声音压低几分,道:“是妖女,十几年前在江湖上掀风翻浪的妖女,老朽要是没记错,好像叫云一舟。” “胡扯。” 水千帆的脸上并无愠色,可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好像有一座大山从她背后陡然升起。 老叟身体紧紧倚在椅背上,蜷缩在角落里颤声儿道:“客…客官,这也不是…我说的,江湖上都是这么传的。” 水千帆身子向前一倾,对着老叟低声道:“庐山上没有五关,那上面只有一关。” “这…这恐怕不能吧?” 水千帆将身子转了过去,背对着老者,望着那已暗下的天色,自顾自道:“就知道,你们都不信,就那一关,闯过的也只有一人,不是梅渡华,也不是云一舟,过那关的人是他,天下独有的一人——张九遥。” 老叟为难道:“张九遥?没听过啊,那…那您想让我怎么改?” 水千帆摇头笑道:“不必了,”她指着门口的驴子,“它留给你了,算作报酬,从今日起,别再讲这故事,一年之后,待重看,这江湖或是新的江湖。” 水千帆寻了个无人之巷,取下斗笠,卸掉伪装,恢复了李天然的面容,暮色已沉,街上往来之人少了许多,归家之人心切,埋头快步,只她一人朝着渡口的方向行进,岸一侧在沿溪镇,另一边是逐浪山庄。 离渡口还有几里,身后之人倒是不急。 水千帆摇头浅笑,故意放慢了脚步,果然明月高悬,人声寂寥,他便动手了。 水千帆眼前一黑,被麻袋罩住了头,接着右腿也挨上一脚,她听着那人道:“李天然!你个登徒子,敢让我作妾,要你好看!” 水千帆哭笑不得,原是这货,胭脂铺前那个身披斗篷的少女。 她将水千帆手脚皆绑了起来,扔在马车上,赶着马不知向何处而去。 水千帆沉着内力,用李天然的声音道:“逼婚?” 少女冷笑,“你也配?想娶我许萋萋的人从江南排到逐浪山庄,你去排队领序号牌吧。” 许氏,江南?有意思,水千帆打趣道:“我不领,你早晚要送到我手里。” 掌风透过布袋,迎面袭来,水千帆瞬间身体腾空,后移两寸。 “嘶——啊!”许萋萋呼痛。 水千帆浅笑,想是她劈到了栏杆上,憋着笑道:“喂?你没事吧?” “想不到这样你还能躲?”少女没好气道。 “我讲这样的话,还不快些躲,那岂不是要日日挨打。”水千帆思量,许家与逐浪山庄素有渊源,这姑娘多半与李天然相识。 许萋萋“哧”笑一声,“把你丢到山崖下,给你点颜色看看。” 水千帆轻呵一声,“你可千万要丢,万不能心软。” “李天然!…啊!” 她听见许萋萋的一声惊呼,再唤她便不作声。 “闭嘴。”一个沙哑女声传入耳中。 “噗通”一声,有人被丢上马车,滚落到她身旁,一阵儿淡淡的香气飘过,是脂粉的香味,被扔上马车之人是许萋萋。 她用手肘碰了碰一旁之人,没什么反应,应是被打晕了。她屏气听着脚步,来人应有三个,轻功皆不弱,水千帆脑中回想这周围地势,附近并无匪窝,许萋萋武功虽平常,但也不是寻常小贼就能制服,一招制敌,来者不善。 思忖之间,一个声音传入耳中,“二哥,咱们不是要抓李天然吗,带着这小妮子干嘛?拉两个人多累,把她扔了算了!”一个大汉粗声道。 水千帆觉得身前的人儿抖了一下,呼吸凝滞一瞬,心下明白,和着她早醒了,在这装晕。 “你懂个屁!你看他们两个腻腻歪歪的,这丫头定是姓李那小子的相好。”中年女子沙哑的声音传了过来。 天色已深,马车陡然倾斜,这是通往山上的路,一柱香后,她被大汉扛起,又扔在地上,脸上面罩被猛地扯下,一缕烛光摇摇晃晃跳入眼中,山洞之内,三人将其二人围了起来,她万没想到竟是这三个家伙。 大汉身高八尺,豹头环眼,燕颔虎须,额上画着一只仰壳乌龟。 水千帆目光下移,他一旁站着的中年男子是一“短人”,身形如八九岁孩童那般,面颊上画着一只大头朝下的乌龟。 最左侧的女子目光如炬,赤发如乱蛇飞舞,身披猩红斗篷,手背上画了一只小燕子。 许萋萋“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的心狠狠咬了一口酸果子,十年了。 那些混账乌龟,淘气的燕子是她十年前画上去的,如孩童戏言般,与他们三人对赌,这三个家伙…竟…。 “啪”,赤发女子一巴掌打在许萋萋脸上,“你这丫头,竟敢笑我兄弟!” “你敢打我,从没有人敢打我,我爹知道砍了你们的头!”许萋萋肩膀震颤,大怒道。 “你爹是哪个老王八?”女子皮笑肉不笑。 “我爹…他是…黄正葳。”许萋萋眼眸微闪,脖颈高仰。 水千帆浅笑不语。 “黄正葳,庐仙剑派?” “正是!” 女子对大汉道:“老四,喂你的刀,把她剁成碎块儿。” 大汉扛着钢刀向前一步,凶神恶煞地盯着许萋萋。 姑娘身子微微一侧,悄声躲在她身后,水千帆侧目望去,许萋萋又倔强地将头转到一旁。 “李天然,你也算个爷们?别人要剐了你媳妇,你眼睛都不眨一下?”赤发女子调侃道。 水千帆笑道:“娘子都护不了,自然不配作男人,可她不是我娘子。” 小个子结巴道:“那…那不是,我就…享用了。” 这人个子虽小,却力大无穷,眨眼间,便单手托起许萋萋,少女一口咬在他肩膀上,他也不挣扎,只是开怀大笑,泪水瞬间已在少女眼中打转。 “冥山四鬼曾经也是响当当的人物,想不到竟落魄至此,和禽兽无异。”水千帆怒火中烧。 “臭小子,你鬼叫什么,我们兄妹几人做事还轮得到你管!” 她一霎不霎地看向赤发女,“梅三娘,你与她同为女子,即便是敌,任刀任剐,你辱她名节,算什么英雄好汉,莫给你们女郎丢脸。你既抓了我来,刀山火海冲我便是。” 梅三娘目不移视,少顷道:“二哥,将那丫头放下来。” “我…我也…没”小个子结结巴巴并未讲完,梅三娘便打断道:“你小子别装算,真有种就亮出点本事,你多次找我们麻烦,今天就来收拾你。” 找麻烦?水千帆片刻犹疑,道:“那今日,是想解决麻烦,还是解决我?”《 》 6、卷一 冥山四鬼 梅三娘道:“李天然你听好了,拐走小儿之事不是我们做的,更没见过你那什么私生子弟弟,不过你要硬将屎盆子扣在我们头上,我们冥山四鬼也不差这一桩!”她又向前一步,瞥了眼许萋萋,转头笑道:“我看不是你老子的私生子,怕是你和这丫头生的野种,拿你老子当幌子。”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清清白白一个人,倒叫你来编排!”许萋萋怒目圆睁,愤慨急述。 水千帆心中渐生推测,笑道:“她说没有,那定是没有。” “李天然!”少女呵斥。 “嘘,小心把你剁碎了,”她又道:“你说不是你们做的,可有凭证?” 小个子道:“你…你放什么…么屁,没做就是…没做,用得着…和你小子证明。” 想起之前种种,心中已然明了,她第一次遇见李天然是在望天楼,江湖侠客来往汇集,散布消息最快之处,这一路行迹也绝非偶然,出发之时,她还未收到韩绣娘抓人的消息,到广寒渡时,已谣言四起,现在想来消息应是李天然散出去的,为的就是让韩绣娘插手此事,怪不得千里迢迢,羊入虎口,原来是想借力打力。 私生子自是假的,他老爹若真丢了儿子,也不会让他来找,大抵是想如法炮制,这招对韩绣娘好用,因她本出身正统,虽落草为寇,但也依旧把名声看得紧要,可对这三个小鬼,他的算盘怕是打错了。 梅三娘上前一步道:“人人都说自己是江湖正道,你们这样的人除了有个能撑腰的老子,还有什么地方担得起一个“正”字,我管她是谁!任刀任剐,我现在就剐了她!” 梅三娘的飞刀划破长空,倏然射向许萋萋,水千帆的身影却比那刀还快,霎时挡在许萋萋身前,接下飞刀。 她知梅三娘必会动手,方才谈话之时,水千帆就悄悄挣脱绳索。 “想不到,你小子还有几下子。”大汉喝到,“别说我们欺负你,不用二哥动手,我来会会你,女的我不碰,交给三姐。” 水千帆站在许萋萋身前,泰然道:“我的事,她不配担。”她上前一步,目光如炬,“你们三个一起上便是。” 她记得他的嚣张,所幸就让他再嚣张一回。 没有任何言语,三道身影同时暴起,虬髯大汉掌带飓风,直冲水千帆面门,在同一刹,小个子手中狼牙棒横扫,力有千钧,梅三娘手中一对分水刺悄无声息,速如雷电。 三人配合无间,瞬间封死上,中,下三路。 水千帆动了。 她身如飞燕,单足抵于狼牙棒之上,使出这招时,如清风拂水,四两拨千斤,她侧目对许萋萋喝道:“还不快走!” 少女犹疑一瞬,终是一步三回头地跑下山去,水千帆侧目瞄过,看见她眼中含泪地别过头去,身影逐渐消失。 梅三娘的分水刺,硬生生收回攻势,身形一滞,电光火石间,水千帆腰间匕首已然出鞘,握的是匕首,行的却是剑意。 三人再次合击,势头更盛。烛火跳动,映着她平静的脸庞,不动如山,她以匕首为剑,横扫众人,身随锋走,只留下一道残影,刀光如长河倒悬,层层叠浪。 三人踉跄后退,大汉欲再度出手,被梅三娘拦下,“你可以走了。” “老三!”小个子晏二郎急道:“他…们这种…人,放走了,后…后患无穷。” “我们以三敌一,半分上风都没沾到,她手中握着的要是把剑,咱们已然输了。”梅三娘又道:“李云山要是带人来,我们应战就是。” 水千帆笑道:“我们的过节,不该他事,在下有事相求,尚不能走。” 大汉怒道:“别以为能打,我们就怕你,威胁我们,门都没有。” 水千帆拱手道:“莫误会,在下确有事求,知道冥山四鬼向来好赌,不如赌桌谈事,三位可敢应战?” 梅三娘上前道:“你既要赌,可知赌的规矩?” “阁下有三人,我与你们赌三局,如何?” “正合我意,怎么赌?” 水千帆道:“客随主便。” 梅三娘道:“付得起赌注?” “三娘请讲。” “你来此一遭,既然赌了,要是全须全尾的出去,岂不是砸了我们的场子?” “三娘开口,奉陪到底。” 梅三娘开怀大笑,“爽快!这第一局,你与我赌,”她踱步到洞口,指向外面,“看见那枝头的花了吗?” 水千帆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海棠将开未开,只有枝头几朵迎风怒放,其余皆含羞抱怀。 “再简单不过,半柱香,谁摘得花儿多,谁就胜。”梅三娘噙着淡笑。 水千帆浅笑,这题看似简单,其实比的是手上功夫,花朵娇嫩,一争一斗间,便会零落成泥,要护住花儿,还要躲避对手攻击,绝非易事,梅三娘柳叶飞刀疾雨穿行,滴水不沾,这题面正是为飞刀准备。 抬眸之时,梅三娘已凌空而起,飞刀破空,却不是射向花朵,而是射向周围空处,七把飞刀在空中互相撞击,改变轨迹,织成刀网,刀风过处,海棠轻轻颤动,花梗齐声折断,花朵却完好无损。 “好!”大汉和小个子高声喝道。 喝彩声中,枝上花朵悄然落于梅三娘掌心。 “得罪了,”水千帆话声未落,几乎同时,她跃至海棠跟前,梅三娘飞刀齐出,衣衫在刀风中猎猎作响,她身形如柳絮随风,在刀网中穿梭,水千帆身在半空,无处借力,眼看就要被飞刀所伤,谁知她足尖在飞行的刀背上一点,身形陡然拔高几分,恰好躲过锋芒。 如风随影,她来到梅三娘身前,对面之人眸现惊诧,微有迟疑,水千帆握住梅三娘的手腕,梅三娘挣脱,她借力将手腕拉倒自己身前,内息斗转。 梅三娘从她手中挣脱,摊开掌心,海棠花瓣纷纷飞落,三娘手中只剩枝梗。 微风吹过,香灰簌簌,只余零星火光,梅三娘蹙眉。 水千帆将手抚于树干之上,浅笑道:“还于三娘。” 刹那间,满树海棠盛开,朵朵绽放,迎风展颜,云蒸霞蔚,阳光斜斜穿过,照在她月白的衣衫上。 “你赢了,”梅三娘凛然道:“是我轻敌,没想到你这般年纪,就有这样高深温厚的内力。” “你…你小子耍诈,三妹和…和你比得是手上功夫,” 水千帆莞尔不语。 梅三娘打断道:“二哥,我心服口服,要以内力催生这一树海棠,多一分花谢,少一分不开,你看他使出这一掌,有半朵花落没有,我输得不冤,”一语未了,她高举钢刀,挥向自己左手小指。 “三妹,三姐!”大汉与小个子腾空而起,未及梅三娘身前,便顿住脚步。 水千帆早已飞至梅三娘身前,抓住她的手腕,脱口道:“且慢!三娘无需如此,只有一事相求,望三娘成全。” 众人抬眸。 水千帆道:“城中小儿丢失之事,还望三位从中斡旋,无需与那些歹人正面交锋,时而干扰便好,事有蹊跷,不求三位舍身,一臂之力,再下便感激不尽。” 三人面面相觑,梅三娘眼中滑过一丝顾虑。 水千帆转身,从树梢上缓缓择下一朵海棠,轻轻托起梅三娘的手,虎口上的燕子淡了又描,仿若十年瞬息,她将海棠放于梅三娘虎口之上,正如燕衔春条。 她看着她的眼睛,淡然笑道:“我也并未赢,手中只这一朵,将它赠于三娘,事中全急,三娘自有定夺。” 梅三娘眉眼瞬间舒展,面若海棠,柔声笑道:“李公子说的话,都听见了哈,我们定全力以赴。” 清风拂过,水千帆微微侧身,轻咳一声,嘴角浅笑,果然是老样子,这家伙还吃这套。 “你别得意,我与你比,把面子替三姐找回来!”大汉咆哮。 梅三娘狠狠怼了大汉的肩膀,低声道:“小点声!你懂什么你,谁说我丢面子了。” 水千帆连忙笑道:“四哥说得对,就该治治我这样的人,不知四哥想赌什么?” 小个子凑到大汉身边,“这小子…功…功夫实在…深,小…小心。” 大汉眼珠转了一圈,“哈哈,小子,爷爷跟你拼酒,敢接吗?” 水千帆挽起衣袖,将衣衫下摆卷起,笑道:“舍命相陪。”《 》 7、卷一 酒入愁肠 酒实在是这世上最可恨的可爱之物,花前月下,才子佳人,酒是柔肠百转;阳关白雪,天际飞流,酒是如泣如诉;问剑天下,万里出征,酒是英雄之泪。 这世上却有一种最难喝的酒,她今日喝的便是这样的酒。 她赢了最不想赢的一局。 大汉人称薛四哥,排行最末,却非要让人喊他四哥,这人酒量甚好,酒品最差。 任酒量再好,她也不怕,冷酒进入体内瞬间凝结为寒气,她是个想醉都醉不了的人,这一局开始便是结束,代价不过是死得更快一点。 酒入愁肠,不解相思,只让她的四肢百骸愈发冰冷,她侧目睨去,目光停留在石壁上,那上面横劈着一道剑痕,长三尺,深五分,是他留下的,十年前,他为她挥出的一剑。这样的剑再也没有人能挥出,就算有他的剑,也不会有他的绝世无双。 如今,那一剑仿若劈在她心上,她多想摸摸那冰冷的石壁,总要比她的心暖一些,可她不能去,她是李天然,一个看似与他并无关系的人,她只能用她的眼一遍遍抚过那面墙。 “哈哈,小兄弟,来!与我共舞一曲,”薛四哥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热切道。他身上的酒气已不是气,他整个人仿若被腌在酒缸里的豪猪,脸好似在笼屉里蒸了一夜。 薛四哥将一坛酒怼在她面前,“再喝!小兄弟,我觉得你人不错,”说完还对着她的脸打了个酒嗝。 水千帆咬牙道:“四哥,我们改日再喝。” 梅三娘忙上前解围,道:“这一局老四输了,李公子有什么要求,直言便是。” 薛四哥一把推开她,吼道:“输什么输,才喝到…哪,天都没黑呢!” 水千帆望了望天上高悬的明月,无奈一笑。 “都给我舞起来,”薛四哥一边喊着,一边开始脱衣服,梅三娘在一旁拦着,哪抵得过这醉酒莽汉的力气,不一会儿,他便赤裸上身,又去解腰带。 “慢着!大哥,不,四哥!我真不想看,你别脱了!早点休息,别着凉!”水千帆又气又笑道。 大汉软绵绵在她面前倒了下去,身后的宴二郎走上前来,对梅三娘道:“扶他下去睡一会儿。” “我弟弟输了,你想怎样?”宴二郎冷冷看向她,竟无一字结巴。 水千帆明白,最难的一战来了,这三个人中,最不想李天然好过的就是眼前之人,她了解宴二郎的过往,知他恨透了这些名门正派的江湖子弟,特别是李天然这种。 “小弟冒犯,一事相求,只望三位日后莫提那女子,只当今日邀了我一人前来,莫将她被虏劫之事外扬。” 水千帆对许萋萋并无好感,可毕竟她算是被李天然所累,同为女子,她自然明白,那姑娘为何谎称自己是黄正葳之女。 梅三娘一怔,随即粲然大笑,“绝不提半字!” “姓李的小子,我与你赌,”宴二郎冷漠道。 在梅三娘诧异的目光中,他道:“比武功我胜不过你,但我也不想输给你,”他指着身后的石壁,“看见那道剑痕了吗,你若能超过此剑,就算你赢。我知道这胜之不武,你若赢,我自断一臂。” “二哥!”梅三娘惊呼,“何必如此!” “我…我就是…烦他。” 水千帆恍然,她看着宴二郎那坚定的眼神,这当中恐怕不只有恨,更多的是情义,三娘那家伙儿怕是想都没想过。 水千帆踱步到石壁前,将手缓缓抬起,抚摸在剑痕之上,她不敢开口,她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便颤抖得厉害,终是半晌后,她道:“这剑是何人所挥?” “张…张恩公的名字,岂是…你能问的。”宴二郎讽刺道。 她一寸一寸挪开自己的手,“借剑一用。” 当年他挥这一剑时,身负重伤,实乃破釜沉舟之剑,今日她还他一剑,也算天地见证。 海棠静卧,晚风驻足,细雨聆听,仿若整座山都在等这迟来的一剑。 剑身离开剑鞘的一刻,声极细微,如一声轻叹,它向前递出,轨迹曼妙,时间的织网被尽数破解,一剑横空,剑光如月。 雨,重新落了下来。 剑痕已落,长三尺,深五分,不多一寸,不争一厘。 新的剑痕落在旧的下面,仿若她与他并肩而立。 “我输了。”水千帆淡然道:“甘拜下风。” 梅宴二人快步到石壁前,屏住呼吸,互望一眼。“这?也不能算李公子输吧。”梅三娘试探道。 水千帆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二哥方才说,胜过此剑方为胜,我万难胜过,自是输了。” 未等二人反应,她将匕首自上而下插入自己肩膀,瞬间血流如注。 梅三娘急上前搀扶,“你这又是为何?” 她轻轻拂开梅三娘的手,转身对宴二郎道:“我要是全须全尾的出去,岂不是砸了二哥的场子,我既输了,这一刀该受。” 宴二郎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起来,他嘴唇微张,片刻后,侧头低声道:“算是平手,你…既还有事求,说出…出来就是。” “我…我想让三位把脸上的画擦了,”水千帆抬眸,“虽不知缘故,斗胆挑战。” 梅三娘“哧”笑一声,“竟是为这?李公子好意,我们心领了,但这画我们不想擦。” 水千帆急道:“这是为何?三娘三思。” “这画是当年和故人的一个赌约,约定未兑现,我们不能擦。” 当年不过一句戏言,约定再见面时,他三人方可去除此画,本以为就是几天的事,却不想这一面竟隔着十年,这十年倒叫他们受尽耻笑。 她将头侧到一边,轻声道:“若是一直未能兑现,那该如何?” 梅三娘笑着看向宴二郎,“那就一直留着,九泉之下,见面之时,好让她知道,我们日日惦念,从未忘记过她。” 水千帆的鼻子猛然一酸,她上前一步,立在雨中,还好,月光稀薄,还好,大雨滂沱。 梅三娘道:“倒是不想,李云山竟能有你这样的儿子,你这朋友我们算是认下了,你嘱托之事我们必定做到,”宴二郎在一旁,笑着望向梅三娘,用力点头。 水千帆拱手笑道:“多谢。” “日后见面,必定对李公子客客气气,以礼相待。” 水千帆狡黠一笑,“该教训,就教训,三娘千万别手下留情。” —— 夜枭在树上孤立,两只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水千帆,翅膀微微张开。 水千帆对着它笑道:“想得美。”说着看向自己胸前的伤口,她借着雨水擦干匕首上的血迹,手指戳向伤口,用力按压,鲜血从胸前淲淲流出,瞬间白衣便染红一片。 她在雨中踉跄,向山下走去,夜深人静,听力最为敏锐,她将匕首紧紧握在手中,屏住呼吸,低声侧身,脚步前探。 “别动。”水千帆低声厉喝。 躲在岩石后那人轻呼了一声,水千帆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那人脸庞,是许萋萋。 少女脸色苍白,耳环丢了一只,裙角面庞皆是泥泞,本来白皙的手背上尽是擦伤。 水千帆寻着气味,看见许萋萋身后有一个坛子,里面装的应是火油,料想她应是想趁着天黑,放火营救自己。 看清来人模样,许萋萋忙把手中的火折子藏在身后,余光看到水千帆衣上的血迹,忙低声道:“你受伤了?我带你去寻郎中。” “不必。”水千帆将脸侧回。 片刻,许萋萋柔声道:“你今日救了我,之前言语轻薄的事,就算一笔勾销了。” 水千帆冷“哼”一声儿,道:“谁要你原谅。” 许萋萋皱眉,想张口说些什么,看着他踉跄远去的背影,又将话收了回去,她低头,轻抿嘴唇,用极轻的声音道:“李天然,早晚叫你后悔,日日挂念我,我反倒不理你。” —— 沿溪镇渡口,水千帆独自划舟而行,她看不见对岸,水面渐渐升起白雾,天色微微转凉,白鹭从天边略过,一只水鸟落在竹筏之上,一人一鸟相对望着,她不赶它,它不怕她。 她看着那鸟儿,浅浅一笑,打开身上布囊,取出一块胡饼,挪了挪身子,向那水鸟靠了靠,水鸟眼皮翻腾,露出红色的眼珠儿,一眨一眨看向水千帆,她四指并拢,在胡饼的正中间比了一下,看它没什么表情,小心翼翼地将胡饼一分为二,又把其中一半撕成碎块儿,放到水鸟面前。 那鸟儿垫着脚,向前跳了一步,悠然自得地吃起胡饼,正吃着,倏忽歪头看向水千帆。 她疑心是方才没均分,又在自己那块胡饼上扯下一块儿,放在手心,递到鸟儿面前。 它置若罔闻,竟扑棱翅膀飞走了。 水千帆专心致志地吃着自己的饼,万物皆来去自由,何况它生着翅膀。 少顷,那鸟儿又飞了回来,口中衔着一株草,它见她不动,翅膀微张,一跃跳到她膝上,翻腾着眼睛,停在她胸前。 她立时意会,忙对它道:“这多不好意思,你还带礼物来,鸟兄太过客气。”她伸手接过那草,捻出汁液敷在伤口之上。随后将身后的布袋放到她与水鸟之间,指着里面的胡饼,道:“都赠于你。” 水鸟饱腹之后,便悄声飞走。 她四肢舒展地横躺在竹筏之上,将腰间水囊解下,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所幸用手捞起一把江中之水,仰头淋入自己口中,对着苍茫之穹笑道:“活着就好。” 终于朝阳初升之时,小舟靠岸,连夜奔波,身有重伤,身体已有些发烫,她必须即刻快马奔赴。 传言,逐浪山庄建在湖中小岛之上,来往通行皆要渡船而过,她行到此处时,便知所言不假,遥遥望去,湖中岛上果然似有宅院。 她倒在湖畔,眼睛一直盯着远方,心中呢喃:“该有多久,我才能找到你?他身上又为什么有你的气息?别走。” 神思混沌之即,她用手指又戳向伤口,终于听见了脚步声,她缓缓闭上双眼。 “那好像有人!” 她听见远处传来声音,一仆从打扮的青年男子逐渐靠近,脚步渐快。 仆从急喊道:“是少庄主!少庄主受伤了!” 水千帆阖眼,心中笑道:“李天然,倒要看看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物。”《 》 8、卷一第八章重修版(微调) 江湖之上,能识破她幻身术的只余一人。 应该说本该只有一人,然宝月山人已是意料之外,这逐浪山庄水深水浅,实在难说,此刻起,她要藏好马脚。 李云山真是选了一个好地方,但凡有外人来此,必乘舟上岛,若如敌人来犯,对方情势如何,站在岛上高处定然尽收眼底,岛上若物资充足,便是易守难攻的绝佳地带。 约一刻钟后,船抵岛岸。 枝叶在她背上滑过,水千帆闭着眼,默默留意着周遭一些,约行一盏茶,她被抬入卧室。 “然儿,”一个低沉急促的声音传入耳中。 水千帆默然,这应是李云山。 “是谁将我儿伤成这样!李全,你在何处发现少爷的?”那声音夹杂着愤怒和急切。 方才的仆人将所见之事汇报过后,李云山高声道:“郎中怎么还不来!” 说罢,水千帆便听到匆匆赶来的脚步声,她立即调动内息,炁入关脉,可乱阴阳。 手指搭在她的腕脉上,片刻后,她听床边之人道:“庄主,少爷所受外伤颇为严重,看样子伤至少已有一日,所幸兵器上应当无毒,老朽速去配药。” 李云山道:“快去给少爷包扎!” 两个仓促的脚步声,窸窣入耳,这样的碎步应是府内的丫鬟,待其中一人行至榻边,拉过她衣袂之时,水千帆猛然睁眼,腾地坐起,一把抓过那丫鬟的手臂,惊恐着对她嚷道:“爹,有人要杀我!” 小丫鬟错愕,惊呼后退,撞在后人身上,打翻盆中之水。 李云山飞步向前,坐在床前,红着眼睛道:“然儿,爹在这,你这是怎么了?是谁要杀你?” 水千帆将头侧过,这人是李云山?按年纪算,他也不过四十岁上下,怎地满头白发,衰老至此? 水千帆一把躲过身旁丫鬟手中剪刀,对李云山嚷道:“别过来!别靠近我!”身上伤口猛然撕裂,鲜血又氤出一片。 李云山连连后退,忙道:“好,好,我们不过去,你小心伤了自己。” “然儿,别!”急切的声音从院中传来。 水千帆侧头,来人是中年妇人,身着墨绿襦裙,虽露风霜之色,却也难掩姿容,相貌甚是端庄迤逦,她是李云山的妻子,李天然母亲? 那妇人眼泪夺眶而出,泣声道:“是谁把你伤成这样?”说着便向她走来。 “走开!”水千帆怒目,破声道:“我自己来,别靠近我!” 李云山抬手,拦住那妇人,示意周围人都退下,自己也拉着妇人缓步倒退出去。 门外传来李云山急切的声音,“快去让郎中再来!” 屋内,水千帆侧过身,快速将伤口包扎好,侧耳倾听。 “怎会这样?” 郎中俯身从门缝中望来,犹疑道:“许是受惊吓所致,庄主莫忧,我加几味安神凝思的药进去,看少爷是否有回转。” 水千帆凝神听着。 “怎么样?”李云山声音陡然拔高。 仆人怯懦道:“庄主,少爷没准多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 “少爷还是不认人?”李云山急道。 几个仆人支吾道:“老爷,少爷逢人…逢人…” “唉呀!快说!逢人怎么样?” “少爷…少爷逢人就叫爹。” 听到此处,屋内的水千帆微微一笑。 —— 这半日,门外人声攒动,未有安宁。夜色降临后,逐浪山庄大不相同。 门外之人一齐消失,整个山庄鸦雀无声,树枝被风吹着莎莎作响,落在地面上的影子像女人的发丝,胡乱摇曳,冷月鬼祟蛰伏,露出一抹青白的余晖,落在窗棂上,透着寒气。 门外骤然一声儿锣响,惊得水千帆的心紧了一下。 “月上高空,水鬼索命,铜锣一响,不得出入。”外面的小厮扯着嗓子喊了一句,便匆匆跑掉。 水千帆凝眉,悄声起身,逐浪山庄果然有鬼。倒不是鬼神之说的鬼,而是心中有鬼之鬼, 今日不能轻举妄动,她需静待时机,伤势好转再行探查。 她抬步绕过屏风,木榻旁树立一面书架,上面摆满了书籍,水千帆随意拿起一本,扉页上的字迹方正工整,苍劲有力,上面写到:“大虞天佑元年二月初九,李天然收。” 她又按着顺序取出几本查看,明白书架上的书是按收藏时间排列的,按字迹来看,应都出于李天然之手。 “天佑元年,天佑二年…”水千帆以此翻看,最早的一本是十年前收的,再往前便都没有了。 “他十二岁以前为何了无痕几?”她心中疑道。 她驻足在书架前,翻看许久。医学药理,农耕商经,史书传记,连杂书话本也应有尽有,且并非闲置在此,几乎每本书上都有翻阅痕迹,晦涩之处还有注解,很多书目另有注书,他写的观感总结有些竟比原书还厚,水千帆按照时间顺序挑选了几本阅读,初时,他的注解都是引经据典,挑出书中重要或传神之处加以详解细究。大概十五岁后,他的注解便加入自己的感悟,且对一些书中的不足之处进行改注,有几处写的甚是精准,确要比原著鞭辟入里。 水千帆笑了笑,这一架子书里唯独没有武学典籍,也难怪他武功平平。 这室内各处皆不染尘埃,书架上却积了一层薄灰,想来他多半有叮嘱,无需府中下人清扫此处,他亲自打理书籍。 她继续翻找查看,靠墙的一侧应是近几年收录的书目,头顶一层书架边缘尤为光滑,水千帆将里面的书取了出来,仔细翻阅后,并未发现特别之处。她将手探入书架内部,轻轻敲了敲两侧,靠墙的那侧声音更清脆一点,她掩着木板缝隙探入,用力外拉,木板翻落在手中,果然有夹层。 夹层内是一本牛皮作封的册子,看样子已有些年头,保存却格外细致,外面用油纸包裹,内力还放置了一小块儿樟木。 她放开第一页,看到上面的字,心头猛然一扯,那页上写满一人的名字——云一舟。 他知道云一舟?水千帆的心悬在胸腔内。 她向后翻了一页,上面写到:吾今日在黄鹤楼偶遇江湖人士,听得他们谈及云一舟,方知世间真有此人,谈及他时,他们一定要加上前缀——妖女,原来是她非他。 天佑五年九月初九 她又翻了一页,上到:于浔阳河畔,向说书之人打听,他说她用狡诈手段胜了庐仙剑派五关,取胜后盗走神剑秘籍,从此祸乱江湖。 不知其言真假,但能胜庐仙剑派五关,手段不光明,实力也不容小觑,有这等身手定能名扬四海,为何会祸乱江湖?所谓祸乱因何而起,那人却未能说明。 天佑六年二月二十六。 接后是:吾寻去听风小筑,查阅相关武林史,有关她的记载寥寥数行:此女天赋佳,然心术不正,伙同庐仙剑派叛徒窃走水月剑法,与异族妖人往来密切,欲躲中原武林各派绝技,迎异族来犯,被大侠丁振南重伤,消声灭迹,或已不治而亡。 天佑六年十二月初二。 往后数页,写得皆是关于云一舟的听闻。 最后一页道:他们皆说你是妖女,是武林败类,我心存有疑,可关于你的一切仿若人间蒸发,我想证实是真,亦或证明是假,皆无处着手,你究竟是怎样一个你?和我到底有什么关系?为何你的名字总出现在梦里?关于你,我有太多疑问,但总觉你还在世上,我多希望你还在这世上。 天佑十年正月初一。 天佑十年正是今年,他也觉得他们还活着?可他的视角里为什么只有云一舟,他不识张九遥?是不是说明…?! 她不敢往后去想,似乎哪一种答案她都不能接受。 身体滑入椅中,一旁是青瓷水缸,里面有几尾锦鲤,月光映射到水面上,她看着水面中的“自己”,可叹一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确是眉目如画,宛若枝头悬月,皎洁却不疏远,柔和亦不失辉,但就是和那张脸对不上一点。 若都是月亮,也应是海底沉月,即便低到不能再低,依旧磅礴而深远。 水千帆眼睛陡然一转,窗外有人! “嗖”的一声,那人翻窗而入,她顿觉背心一冷,一道凌厉的剑气倏然袭来,几乎在来人出手的一瞬,她便断定,此人功力甚高,远非李天然可比。 她侧身闪躲,脑中迅速飞转,不能冒然出手,她不确定对手究竟是何用意,若是山庄中人,前来试探,与其相搏岂不是露了破绽。但能看破她幻身术之人,绝无道理在此地出现,她抓起一旁的茶碗,高高举起。 未等她砸向地面,那人再次出手,这一招更为迅猛,宝剑几乎擦着她耳边滑过,刺得空气凛凛作响。 转身退步之时,她将茶杯放回桌面,水千帆看得清楚,此剑无杀意。 她将目光聚在那人身上,他蒙着面纱,看不清真容,观其身形应是女人,周身剑气凝聚浑厚,势如破竹。 她脑海中迅速闪出几个高手的名字,凝神之时,瞳孔倏忽放大,这人是独臂! 看着那人空荡的左手袖管,水千帆向后退了一步。一只手竟有这样的身法,何方神圣? 不能轻举妄动,只能等着那人再次出招,她也在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再次出手时,对方换了招式,倏然挥砍来,这是再平常不过的刀法——将军拔刀,连初学刀术的孩童也懂得运用此招,可偏偏这一刀来势凶猛,几乎无破绽可寻,逼得水千帆连连后退。身后便是书架,已无处可躲,却见她单足顿地,借势腾空反转,骤然跃至对方头顶。 蒙面之人本该反手上挑,直刺水千帆手臂,这应是最好的破招之法,她却招式一顿,错失这最好的时机。 水千帆落地后迅速回身,僵持下去,五招之内,她就不得不出手,可此刻她是“李天然”,只能赌一把。 她倏尔冲向蒙面之人,以掌为刀,飞身前跃,那人以剑为盾,横于胸前,手上是抵御之姿,脚下步伐却已做好反攻之态。 “扑通。”寂静的房间内骤然一响,水千帆在离那人咫尺之距时,轰然倒地。 对方似乎也猝不及防,愣在原地片刻,她听着脚步,那人来到她身前,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鼻息,三五个呼吸后,蒙面人起身绕过屏风。 “一步,两步…七步。”水千帆心中默数,那人停了下来,没有响动,不知做些什么,倏然翻身跃窗,飞了出去。 半柱香过后,水千帆从地上爬了起来,她绕过屏风走了七步,刚好来到床前,身体微微向后退了一步,她用一旁的掸子小心翻找查看,而后微微蹙眉,床榻上的物品看起来并无不妥,水千帆将枕头又向内推了推,将被褥压实,平躺上去。 思绪不断涌入脑海,她想到:方才那人该不是逐浪山庄中人,这样的身手不应寂寂无名,李云山是否能胜过她,也是未知之数,她又怎会甘愿寄人篱下,甘当死士?可若不是山庄中人,她又是怎么绕过耳目,潜入山庄的?显然她的目的并不是想伤害自己,她是来试探的?或者是来找什么东西?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入耳中,水千帆立生警觉,听着门被缓缓推开,她眯着眼缝,看清那人的长相,是白日里进来换药的两个丫鬟之一,那时她站在后面,众人离开之时,她是最后一个出去的。水千帆记得,旁人唤她雨歌。 雨歌进门后,并未前进,只是立在门口,低声唤道:“少爷。” 水千帆没有应。 她又轻唤了一声“少爷。” 水千帆慢慢睁眼,看见雨歌身子微探,又迅速低头,她踮着脚,悄声走着,像一只猫。 雨歌蹲跪在床榻之旁,水千帆拿起了一旁的剪刀,将眼睛瞪得浑圆,“别过来!” 雨歌本能地瑟缩脖颈,身体却未后退,哑着声音道:“少爷,我是雨歌啊!” 雨歌一瞬不瞬地望着她,月光很淡,掉进她的眼睛里,便再也逃不出来。 水千帆透过她泛着泪光的眼睛看到自己,只能佯装旧伤复发,捂着胸口低声呻吟,微微侧身。 雨歌随即将身子向前探去,眼神一刻未离开她的身影,意识到自己手肘支在他的床榻之上,又急忙移开,声音哽咽道:“少爷,您不记得我不要紧,但你千万别忘了自己,你是李天然,李天然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水千帆没有作答,只能凝神听着。 “少爷,你别伤了自己,你若当我是那害你的恶人,那我就是那恶人,你刺过来,能解了心头之恨,舒了胸中之气,别再折磨自己,你刺我千刀万刀,我也绝不吭声。” 雨歌的眼泪“叭”的一声掉了下来,落在那人的被褥上,晕出一个泪花,她急促地扯过衣袖,在泪渍上轻轻揾干擦拭,一把抹去自己脸上的泪水,对着那块儿泪迹轻柔吹气。看着她缓缓转身,她立刻将身体撤了回来,跪坐在榻前。 水千帆将剪刀放入枕下,依旧没有作声儿,只是凝望眼前之人。 雨歌“扑哧”笑了出来,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她仔细打开,香气飘出来,是温暖的气味,带着一丝丝烟火气,是糖炒栗子。 那栗子还冒着热气。 雨歌剥开一颗,仔细地剔除外壳,捧在手心中递到那人面前。 水千帆接过栗子,反手放到雨歌面前。 “少爷,你吃。”雨歌柔声笑道。 水千帆的手,停在那里片刻,缓慢移到自己嘴边,微微咬下一点入口。 雨歌埋头,仔细地剥着每一颗栗子,她看不到她的表情,她知道她在笑,她的心有一点酸,栗子很甜。 琥珀色的栗仁,泛着光,被兜在布袋中,捧在手心里,水千帆接过,拿起一颗递给雨歌,手始终举着。 雨歌笑着放入手心,“少爷,不管你记不记得我们的誓言,雨歌会替你一直守着秘密的。”《 》 9、卷一 逐浪山庄 这是扮成李天然的第十日,她只有不到二十天的时间。一把刀子插在她心口十年,一刀终结也是痛快,她偏又不能如此,她要在天上扯出一个口子,那些不能见天的,也要在烈日之下,昭然世人。 三日过去,她已大致了解逐浪山庄的情况,李天然是独子,生母已故,那日墨绿衣衫的女人是奶娘,待李天然如亲子,是山庄里的内管事,府中之人都尊称她为岳娘,在岸边救他的老者李泉,是山庄的外管事。 李云山对独子宠爱有佳,从不苛责打骂,练武之人自是要寒冬酷暑,日夜不辍,李天然对武学并不上心,李云山不舍儿子吃这份苦,故而他在武学之上难有进境。 府中上到管事,下到马夫,皆喜爱少庄主。少庄主和善,稳重,难得的是:他尊重每一个人。 雨歌说这话时,眼中带着三分娇羞,七分真挚,水千帆听完,扯着嘴角作出微笑的表情。 门外传来声响,李云山蹑着脚步,轻声道:“天儿,你认得我吗?” 水千帆微微侧头,不语。 李云山深深叹了口气,额上的皱纹都要多挤出两条。 “爹。” “诶,诶,诶”李云山连说几声,好似怕这个字掉在地上,老泪纵横道:“天儿,你总算认得爹了,身体觉得怎么样?你可还认得他们?”李云山指了指候在一旁的仆人。 水千帆扫过一眼,眼神停驻在人群后方,微微点头道:“雨歌。” 雨歌的眼圈顿时红了。 李云山转身看向身旁之人,岳娘激动地点了点头。 “那其他人呢?可还记得岳娘。”妇人含泪道。 水千帆微微点头,皱眉道:“记得一些,但是想多了就会头疼。” 李云山忙上前,轻抚“儿子”额头,“不打紧,你别急,慢慢来,头疼就不想了,什么都不要紧。”他踌躇片刻又道:“你放心,有爹在,没人再敢伤你。” “雨歌,好好照顾少爷。”岳娘叮嘱道。 水千帆看向眼前这个身量娇小的女孩,她双肩如削,背峰微驼,面有菜色,巴掌大的脸,五官聚集在一起,像一只刚出世的小鸭。 房内只余下她二人,水千帆招了招手,轻声唤道:“雨歌。” 雨歌膝盖微曲,正想如之前那般跪坐在榻前,她却轻敲木榻,示意眼前之人坐到自己身边。 雨歌红着脸道:“少爷,雨歌…不敢僭越。” 水千帆微微挑眉,原来不是那样,嘴角悄然扬起。 “雨歌,外面冷吗?要入秋了。” 雨歌急忙将微启的窗阖上,关切道:“少爷,我去给您换厚一些的被子。” 水千帆微微笑道:“我不冷,只是看你穿的这样单薄,别受了风寒。” 雨歌低眉,柔声道:“保重自己,才能照顾少爷。” “入秋,起了寒气,轻烟笼罩,再看月亮就不一样了。”水千帆蹙眉低声道。 “少爷想看月亮?那等过些时日,您养好身子,再去走走?”雨歌微抬起头。 水千帆沉默片刻后道:“闷得很。” 雨歌面有难色道:“可是锣响之后,在岛上就不能出门了,外面太危险。” 水千帆笑道:“谢谢你,雨歌。” 雨歌抬起眼眸,迎上榻上之人的目光,又连忙低下头。 “我是说,那夜你来看我,我很开心。”她试探道:“他们说以前有两人,就是因为夜里出去,再也没回来。” “许久之前的事了,白日里都没什么异常,少爷要是想看月景,等身体好些,可以去岛外瞧瞧,只是…”雨歌面露难色。 夜里撞鬼?逐浪山庄定有秘辛。 “你怕有坏人?”水千帆笑道:“不会一个人跑出去了,再也不让雨歌担心。” 美人计从来不是女人独属,更何况这人是天下第一…美人。他的皮,她的魂,偏不信还有翻不起风浪。秘密?这雨歌定是个突破口。 秋日阳光如春明媚,逐浪山庄悄声欢愉, “少爷认人了!” “就说了,少爷吉人自有天相。” 岳娘道:“吩咐厨房多加几个菜,少爷今日气色好转了,胃口肯定好些。”她顿了一下又嘱咐道:“不能做鱼,还有牛羊这等燥热之物都不能做,对了,做鲜笋,别放辣子。” 半个时辰后,珍馐佳肴已摆至水千帆眼前,一眼扫去,桌上有十余道菜。她将手轻轻地搭在自己肩膀上,微微蹙眉,做了一个委屈的表情。 雨歌立刻会意,笑道:“雨歌为少爷布菜。” 腌笃鲜,烧鹧鸪,佛手酥,这是雨歌先布的几道菜,应是李天然喜食之物。 “雨歌,一起儿吧。”水千帆指向身后的椅子道。 雨歌忙道:“奴婢不敢,少爷吃好就成。”说着微微侧头,紧张地注视周围之人。 身后的两个丫头窃窃私语。 “什么奴婢,以前都不这样说话的,欺负我受伤了,偏不和我一起。”水千帆注意着这几日她的言语,试探道。 “不是,不是,”雨歌向前一步,又退了回去。 水千帆拿起碗筷,半蹲下身子,坐在地上,“你不来陪我,那我来陪你就是。” 雨歌忙上前搀扶,“少爷地上凉,快别侵了寒气。” “那我们一块儿。”水千帆看向雨歌,目光又滑向身后那两个丫鬟。 两个丫头忙道:“好啊,好啊,我们都听少爷的。”其中一人起身将房门小心关上,跑过来坐到桌前。 见她二人都入座,雨歌方才将椅子拖远了些,坐在水千帆身后。 少女心事怎能逃过她的眼睛,这小丫头对李天然有情,观她神情,她口中的秘密似乎又与风月无关,她心中隐隐觉得这事该和云一舟有关。 “梆”的一声儿,锣声响起。 “月上高空,水鬼索命,铜锣一响,不得出入。”小厮扯着嗓子喊完一声,便一溜烟没了踪影。 终于入夜了。 三更时分,约莫众人睡得正沉,她悄悄从后窗翻出。 岛上地势并不平坦,屋脊高低错落伏在夜雾之上,像海面上被风吹起的浪花,水千帆纵身隐入夜中,跃至最高的屋脊之上俯瞰山庄,风卷着屋角的铃铛,在鬼寂的黑夜中响起奇怪的韵律,飞檐,木桩,石台之上贴满符箓,院落中央放着一座镇宅的佛像,除此之外再无特别之处。 水鬼索命,她显然是不信的,水千帆在府中巡视一圈,又在屋顶蛰伏半个时辰,山庄之内连个鬼影都没有,可真有什么要掩盖,也该有戒备之人。 玄月洒下薄光飘在水面之上,静湖变得漆黑且幽深,她的目光凝视其中,“铁马风雷破九霄,暮云如海月如舟。”她口中呢喃,眼泪倏然滑落。 铜铃的响声渐渐消失,连风的声音都消失了。 仿佛天地之间只余她一人。 一束阳光穿过云层,披风戴露跑了万里,留在人间,最后轻轻落在那人的脊背上。他雪山白的衣衫多了几分温暖。 他赫然转身,她不设一丝防备,万千思绪浮现眼前。 寒冰彻骨,漫天风雪里,白衣青年背着红衣女孩艰难行进,雪漫过脚踝,又漫过膝盖,残雪钻进他的靴子里,化作银针,刺进肌肤。那样苍茫的白色,一望无际,在天地间卷起雪雾帐幔,对两人不生半点怜惜。 女孩含住眼泪道:“我会不会就这么死了?” 男子安慰着笑道:“那是百年后的事了,离你远着呢。” 女孩道:“两个人,小师父和我,都要再活一百年。” 男子不语,片刻后,抬手轻轻拍了拍背上之人的脑袋,“听你的,我们都好好活着。” 女孩的眼泪落在他的肩膀上,瞬间成冰,哽咽道:“你别骗我,小师父,我们生死相随。” 她再也没有等到他的回答,他们都不见了。 眼泪滴落在屋顶的瓦片上,“啪”地一声惊醒了水千帆,眼前依旧是屋脊错落的逐浪山庄,院落之中空无一人,方才这是怎么了?怎地突然想起这些? “张九遥。”她身后突然窜出一个冰冷的声音。 水千帆回眸,空无一人。 “张九遥。”又是那个声音。 水千帆锁紧眉头,喝道:“你是谁?” 那声音又传来,“张九遥死了。” 她的心仿若被一只手攥了起来,悄无声息地被灼烧,灰烬不剩,水千帆大喊道:“你胡说!” “你不记得了吗?他就死在你的眼前,你们联手杀了他。” 她终于看清说话之人,不,不是人,开口说话的是院中的佛像。 它又道:“你来这里做什么?别再自欺欺人了,你害死了张九遥,难道还要害死李天然?” 水千帆的背已经被冷汗浸湿,脸色苍白道:“你说谎!他活着。” 那佛像又开口道:“你心虚了。” 她猛然将头低下,她恨死了这滴眼泪,可它如排山倒海般冲入眼眶,他还活着,他一定还活着… “别怕,说好一百年的,才过十年,你就不信我?” 九遥,是他的声音!她急忙起身寻找,眼前一道光影闪过, 看着他微笑的面庞,他说:“生死相随。” 翻过最高的山,跃过最宽的海,我与你终将相遇,神佛不惧,何惧小鬼! “绝不!”水千帆对着那佛像反驳道:“老子的事干嘛和你交待!” 她挣扎着移动身体,伤口忽然痛了一下,她忙稳定心神,以指为刀猛然划破自己的掌心,锐痛刺入肌肤,传入经脉,那颗高悬的心又落了下来,她迅速提起周身内息,掐指成诀,低声斥道:“破。” 由念成心,由心成相,众生无相。 “鬼缠铃,风作引,乱人心,迷人眼,”她想起从前在书上看到这句,是鬼风阵。 遇之迷乱人心,需以内力护住心脉,见血方破,若入阵者内力不深,轻则疯魔,重则经脉自爆,她多日来以内气压制幻身术,所耗颇多,不加防备便入了局。 风吹过她的耳畔,屋角铜铃又阵阵作响,她擦了擦额间的冷汗,看向院中的佛像,已无异常。 境中境,好厉害的阵法。 逐浪山庄想是来对了。《 》 10、卷一 江湖故人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梆子声是半个时辰前敲响的,火舌窜起,将夜晚渐渐照亮,她的房间内浓烟渐起。 “走水了!走水了!” 呼声划破夜空,整个山庄惊醒。 水千帆守在窗口,静静看着,少顷,果然有人焦急奔来,竟是岳娘。她张望四周,确定无人后,推动佛像缓缓转动。 佛像乃黄铜所制,重达数百斤,绝非寻常女子能轻易移位,必是内力驱使,一个奶娘竟有这等功夫。 转瞬间,大佛已朝向湖面,岳娘高声呼道:“来人!随我救火!” 水千帆凝眸,原是这样,阵眼正是那佛像。 赤焰交织,将她的脸照得通红,浓烟如厚重的帷幕。水千帆捂住口鼻,侧目滑过那排书架,四周已是一片火海,她板起脸,眉头蹙起,“真是麻烦!” 水千帆冲进火墙,将那本册子飞快取出,放入怀中,门外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雨歌急切的声音传入房内,“少爷…” 她应声倒地,门被推开,李云山冲入火云。 但愿这场火能一箭双雕… —— 李云山望着湖面出神,半晌道:“你说少爷与一女子同时出现在广寒渡,可有那女子消息?” 李泉道:“不知底细,二人离开广寒渡后,便难查踪迹,再有少爷消息时已是在繁帝城,想必少爷正是在此被人所伤。” “繁帝城?”李云山倏然转身。 “是,繁帝城还有一个消息传来,宝月钱庄挂幡了,为的是卖一把剑。” “哦?那剑有何特别?” “实在看不出,只知挂幡之人署名张九遥。” 李云山猛然抬头,“你说…是谁!” 李泉愕然,重复道:“那人叫张九遥。” 李云山的瞳孔急剧收缩,声音变得干涩沙哑,“护送少爷出逐浪山庄。” 水千帆躺在床榻上,听着来人脚步。 “天儿,觉得如何?”李云山关切道。 “幸好爹来得及时,孩儿已无大碍。” “你看清是何人袭击你?” “那人蒙着面,辨不清模样,看身形应是一女子,却是一独臂人。”水千帆一霎不霎看向李云山。 “独臂女人?”李云山凝眉,“你与她交手没有?武功路数有无蛛丝马迹?” 瞧其神情细微之处,似真不识那女人,水千帆微微摇头。 李云山道:“天儿,你此次离家,都去了何处,有没有遇上些特别之人?” 水千帆面作羞赧道:“孩儿被一女子掳走,她非要…非要与我洞房花烛,孩儿不从,那女子不知用了何种迷香,我便神思混沌,迷惘之间,又听见那女子与人打斗,二人争吵之时,我迷蒙听见,他们好似提到…浮山论剑。” 李云山踱步到窗前,望着湖面出神,片刻后拍着她的肩膀道:“爹让李泉护你离开山庄,你到外面休养些时日,近日山庄事多,正好你出去散散心。” 水千帆道:“爹我不走,你休要瞒我,是不是山庄有什么危险?” 李云山笑道:“别胡思乱想,我逐浪山庄屹立百年,岂能一点风吹草动就置于险地,你放心爹安排的人定能护你周全。” 一行两船人,李全等人跟在后,水千帆和雨歌坐在前船。水千帆站在船头,见船尾的雨歌,脸色蜡黄,神色紧张。 水千帆躬身走上前去,道:“前面阳光太足,晃着眼睛难受,我想读一会儿书,我们换个位置,好吗?”她微笑着,将一个香囊递给雨歌。 雨歌没有答话,只是点头,双手接过香囊,摇摇晃晃地走向船头,没等坐稳,便侧身呕吐起来。 这小丫头晕船。 水千帆低下头,将目光落在书本上。 雨歌有些难为情,偷偷瞄了一眼船尾那人,见他正低头读书,悄声舒了一口气,湖面生风,一股清爽之气,沁入心脾,她将香囊捧在手心,贴近鼻尖,眼底有抑制不住的喜悦,“是薄荷艾叶。” 她抬头,发现那人微扬嘴角正看向自己,便明白他的用意,立时扶住身旁的船沿。却听那人道:“坐好。” 雨歌轻声,“少爷,船尾摇晃地厉害,换雨歌过去吧。” 水千帆笑道:“我要看书,一会儿就靠岸。” “少爷,我们这是要去哪?” 水千帆道:“繁帝城,沿溪镇。” 几人到达沿溪镇时,天色已深,便寻了一家客栈落脚。 “少爷,我就在您隔壁,若有事发生,立刻就前去照应。”李全关切道。 “好,全叔,您也早点休息。” 众人进房后,水千帆走到门口,停住了步,门锁挂在那里,并未锁上,她方才查看之时,那锁明明是锁上的。她轻轻推开房门,屏住呼吸,床上似乎有人。 她又悄声上前两步,黑暗中一人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背对着她,看身形应是个男子。 水千帆纵身一跃,手掌立时扼住那人脖颈,沉声道:“你是谁?” “哎呀我擦!你小子怎么走路没声音。”说着,那人转过身来,盯着眼前之人。 水千帆默声,眼前之人是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眼神闪烁。 那人微笑,捏着嗓子道:“快来呀,人家等你好久了呢。”说着,瞟了一眼身边的位置,示意水千帆躺下。 水千帆皱眉,心中嘀咕道:“李天然,你……还好这口?” 那男子又嬉皮笑脸道:“快来啊,李郎。” 水千帆狐疑地看向他,面色凝重。 那人似乎有些急了,清了清嗓子,恢复正常声音道:“快来,有好东西给你看。” 水千帆手掌微侧,缓缓向前移动两步,临近床榻之时,那人猛然起身,蓦地将被子罩在水千帆头上。 她顿觉一股恶臭之气,扑面而来。 只听那人道:“李天然,让你闻闻小爷的香屁,哈哈……” —— 月光调皮地洒在窗棂上,不紧不慢,不声不响地传去千里,照在烛光上便开始一崩一跳。 李天然剥着瓜子,将果仁放入桌上碗中,小君的小手等在那里,他剥一颗,她吃一颗。 他笑着轻声道:“小君,你是不是想姐姐了?” 小君不语,只是低头,鼓起腮帮,圆圆的小脸显得更圆了。 李天然又笑道:“我今天又想起一个故事,一会儿讲给你,今天就不要偷偷哭鼻子了。” 小君从椅子上跳起,咯咯笑着,拍手道:“好。” “那是我一个朋友的故事,…呀!”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连忙皱眉扶额。 两年前,与那家伙儿初识的画面闪现眼前。 艳阳高照,天气又热又闷,李天然驾马独自驰骋在林中,行至树下,忽觉脖颈间一股热流涌入,本以为是汗水滑落,可腥臊之气倏然冲入鼻中。 他勒马,抬头望去,只见树上站着一个年纪与他相仿的青年。 那人粗布麻衣,正站在树顶上撒尿,见李天然回头,不仅不慌,还用手扶着抖了两下,方才扎好腰带。 “喂!你这厮,怎…能如此不要脸!”说着,李天然拿出袖中方巾,连忙擦拭脖颈,擦完后将方巾丢得远远的,满脸嫌弃地用酒冲了冲手,似乎还不解气,便将外袍也丢了出去。 “你就是李天然?果然娘们唧唧的,脸倒是挺白,怪不得当小白脸。”树上那人取笑道。 李天然将马头调转,怒道:“你光天化日行如此不雅之事,还挑衅于我,从树上下来,大战八百回合!” 那人撇嘴道:“你喊什么!老子的宝贝是谁都能看的吗?给你长长眼,你就说,是不是自惭形秽了!就你!还八百回合,八个回合你就拉了!” 李天然额上青筋暴起,指着树上道:“下来!快点!立刻!马上!” 一柱香过后,两人皆四仰八叉地躺在地面上,大口喘着粗气。 李天然道:“怎么称呼?”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本英雄江折柳是也。” “江折柳?你不会是偷别人的名字吧?”李天然嘲道。 江折柳哼了一声,“不和你一般见识。” “你今天是故意来找我麻烦的?”李天然向身旁瞥了一眼。 江折柳腾地从地上坐起,道:“对!” “我又不认识你?干嘛找茬?” “你不认识我,我可认识你!你可是最出名的小白…人,那些漂亮姑娘,天天念叨李天然,我来看看到底是什么牛头马面。”江折柳顿了一下,又道:“刚才我险些从树上掉下,背有空门,你竟不偷袭,我觉得你这人……勉强能处。” “多谢!不过,我觉得你人不行。”李天然道。 “呦吼!几个意思?” 李天然淡淡道:“我这人向来恩怨分明,最是不能欠别人的。” “啊?啥意思?” 李天然倏然从地上站起,坏笑道:“还你一尿之恩啊!” 烛光被风吹动,晃在李天然眼皮上,漂浮的思绪被拉了回来,连连摇头苦笑,心中暗道:“江折柳要是遇上…那个我,哈,兄弟,你自求多福吧。” —— 客栈内,那人被五花大绑地扔在了地上。 “唉,唉,李天然,不带这样的,怎么还下死手呢,没见面这段日子,你小子武功有长进啊!” 水千帆冷笑,“我本该打死你的,”叹了一口气又道:“写个遗书吧。” 那人瞪眼道:“啊?” 水千帆心中暗骂李天然:不光自己傻,还专跟傻子一起玩,随即吼道:“快写!” 那人一脸茫然看着地上的笔墨纸砚,“心眼不能这么小嗷,心眼小,死得早。” 水千帆冷脸道:“你写不写。” “不是,我写啥啊?” 片刻后,水千帆无奈道:“写李天然是你爹。” 那人哼了一声,道:“唉,我擦,你小子,长能耐了!” 水千帆反手掰弯那人的手指。 那人从牙缝里嗞了一口冷气,“行,行,行,我写。” 水千帆看着那人如狂草一般的字迹,呵斥道:“落款!” “唉呀呀!真是服了你了。”说着,拿起笔又添了几个字。 水千帆凝视,微微一笑,原来真的江折柳在这。她故意揶揄道:“你这偷来的名字,太不适合你了。” “都特么说了,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水千帆背过身去,道:“说正事。” 江折柳道:“我还正想说呢,你小子怎么跑了?那钱不是白花了?” 水千帆心中存疑,道:“我有要紧事。” “那你倒早说啊!雇冥山四鬼绑你,钱不白花了!都够我去两趟翠华楼了。” 李天然雇人绑架自己?!” 水千帆也盘腿坐在地上,“你说,这事现在怎么办?” “哈哈,求你爷爷我啊,帮你想想办法。” 水千帆白了他一眼,故意道:“说正经的,想得我头都疼,换作是你,你怎么办?” “老子要是你就好了!比武招亲有什么不能去的,娶个美人回家有什么不好?还非得雇人绑架自己,借机逃脱,有这好事,老子早上了!” 水千帆心道:“比武?招亲?那家伙引冥山四鬼抓自己,是想着一石二鸟,既不用去参加比武招亲,又能借此调查小儿失踪之事,恐怕还不只如此,她回想李天然过往种种,串在一起,这家伙儿怕不是想一箭三雕……” 水千帆嘴角微扬,比武招亲,正合我意。《 》 11、卷一 飞星传恨 水千帆又与他鬼扯了一会儿。 江李二人不打不识。 江折柳其实是个小偷,锁撬得甚好。 盗亦有道?谁知真假,二人时常“仗剑”江湖,江折柳在明,李天然在暗。 江折柳闯祸,李天然善后,江折柳花钱,李天然结账,江折柳挨打,李天然补一脚。 两人再去联手报仇。 少年梦,做不成英雄也要当好汉。 这傻里傻气的好汉今日来得正是时候。 “你去床上休息吧。”水千帆道。 江折柳撇嘴,“谁在你这,老子要出去喝酒。” “我出去一趟,你在这悄悄演我。”水千帆道。 “不!” “翠华楼,两趟。” “妥!” —— 络腮胡,刀疤脸,草帷帽,正如她初到沿溪镇的模样,水千帆踏入酒馆,伙计打量一眼,急忙上前,笑道:“恭候客官多时。” 二人依旧从后厨穿过,来到那日的二层小楼,店小二转身退了出去。 “有劳山人,在下委托之事可有消息?”水千帆望向屏风。 宝月山人道:“杜衡之事,已有眉目,此人使过庐仙剑派的功夫,也曾多次出入匡庐山,和剑派应有渊源,却并非记名弟子,其余信息已整理在此,就在贵人眼前桌上。” “那…”水千帆顿语,目光滑过桌上剑匣,又道:“多谢,机缘到时,山人吩咐便是。”她拿起信件向门外走去。 “贵人,留步。” 水千帆将目光移向屏风,只听那人道:“典当有消息。” “你是说…,暮云…”水千帆极力让自己镇定,声音还是生出一丝颤抖。 “并非是暮云剑已至,不过前日有人留下字条,署名是张九遥。” 她急道:“字条在哪?” “就在信笺之中。” 烛火摇曳,映得她指尖轻颤,浑身血液仿若冻结,又在下一刻迅速沸腾。 信封内,她认得是他的字迹。 上道:“我与丹青两幻身,世间流转会成尘。前尘已过,莫追,莫念。” 她僵在原地,魂魄仿若被抽离,双耳轰鸣,再听不见任何声音。 水千帆眼底似有烽火灼烧,水光在眼眶边际挣扎欲涌,她指着屏风,怒道:“你是何居心,竟敢骗我!” “贵人莫激动,在下所言句句非虚。” “绝无可能!”水千帆抬手运气,拍向桌面,朝归剑腾空跃起,刷地一声,宝剑出鞘,她一剑挥下,屏风顿时四分五裂。 剑没有继续挥下去,她哽在喉中的话凝住了,并非她想象中的任何一人,屏风后那人坐在轮椅上,白发婆娑,老态龙钟,残年近乎燃尽,如风烛摇曳。 那人道:“我实在没有必要骗你。” “送信者何人?” “未见,飞鸽传此。” 半晌,她将剑收入鞘中,“事有紧急,得罪山人,还望见谅,日后定当赔礼。” “无妨。”白发人声音低沉。 水千帆伸手抚摸着朝归,片刻后道:“这剑我要继续典当。” 那人无奈摇了摇头道:“贵人这次想怎么典?” “世间只有暮云能换走朝归。”话音落时,水千帆已转身离开。 阁楼上,墙壁发出声响,竟然开了一道口子,暗室之中,走出一女子,对轮椅上白发之人道:“你不该这样骗她。” “我没有更好的法子。” 女子看了看自己左臂空荡荡的袖子,低声道:“你不明白她的感情,她断然不会相信。” 夜风微凉,水千帆在山顶坐了许久,抚摸着那张字条,字是他的,她却不信是他所写,宝月山人难道也牵连此事?现下若与他周旋与大计无益,方才实在太过冲动。 水千帆起身放出一只烟火,半晌过后,一只紫翅鹏鸟滑翔落于她身边,那鸟目光炯炯,气宇轩昂。 她用手背轻抚它的羽毛,委屈道:“飞星,我怕…” 飞星似与她心意相通,将翅膀缓缓展开。 水千帆扑入鹏鸟怀中,眼泪决堤而下,“飞星,我好想他,好恨他,我不该恨他。” 巨鸟悲鸣,响彻长空。 她在它怀中哭了好一会儿,默然抽泣,恍惚片刻,她将脸埋入它的怀中,轻轻摩擦,用它的羽毛拭干眼泪,抬头笑道:“你别怕,我没事,再不哭了。” 飞星眨着眼睛,咕咕一叫。 她将一枚剑穗缚在竹管,绑于鹏鸟腿上,拍了拍它的翅膀,“乖,你知道该去哪里,月圆之夜回来接我。” —— 水千帆带着雨歌等人又逗留一日,李云山便赶到镇上。 房间内父子二人促膝而谈。 “爹,比武招亲的事,我又想了想。”水千帆顿道。 李云山面露喜色,“你考虑好了?愿意参加比武招亲?” 水千帆又道:“我之前是担心爹的期望太高,把这事想得太容易了,未来儿媳哪有那么好娶。” 李云山笑道:“怎么不好娶,不好就换,总得选个你喜欢的。” 换?选?水千帆问道:“爹,我该做何准备?” “有什么好准备的,你就坐在那,看她们打就成。”李云山又道:“爹年纪大了,不能一直护着你,找个武功高强的儿媳,爹就放心了。” 这?呵,还是肤浅了,李天然不是去参加比武招亲,比武招亲原是为李天然招媳,他才是主角!李云山真是…好主意。 水千帆道:“日子订好了?” “就在本月十二。” “只余十天?来得及?” 李云山道:“帖子早在路上,以为你贺生辰的名义发出,只等你答应,再将消息散出去。” —— 细雨如酥,融在风中,惹得秋天不像秋天。 水千帆倚在窗口看雨,雨歌在一旁陪着。 “少爷真厉害,竟能料到今日有雨。”雨歌看向带着帷帽的水千帆,柔声笑道。 水千帆只是笑笑,她带这帷帽可不是为了遮雨,是这家伙这张脸实在…太引人注目。 楼下,两个手持兵器的青年走入茶馆,一人持剑,一人持刀。 “听说了吗?逐浪山庄要比武招亲,妈的!就他李天然也配!”持剑那人气愤道:“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一个油头粉面的小白脸,师妹还天天将他挂在嘴边,要不是他老子是李云山,早就打断他的腿。” 另一人附和道:“没那么容易,有他好看的,听说许家也来了。” “哪个许家?” “还有哪个许家,自然是江南许家,富甲一方的许家!” 持剑之人道:“许家来了又如何?” 那人拍了下大腿,低声中却有难以抑制的兴奋,“我明白了,许萋萋!江南许家嫡幼女,听说她还待字闺中。” 一旁的持刀人,摸了摸下巴,“嘿嘿,就是这个道理,虽说这些年无人再提,可是当年她可是被指腹为婚,许给了梅渡华,一女怎能嫁二夫,这不是往梅渡华脸上泼脏水?李天然惹上他,呵呵。” “只等梅大侠先动手教训,到时候我们再给他好看,也算事出有因,有了倚仗。”楼下二人相视一笑。 水千帆斜乜一眼,便再也不去听那二人谈话,见江折柳走入酒馆,她对雨歌道:“雨歌,你想吃栗子吗?” 雨歌甜甜笑道:“少爷想吃了?这就去买。” 雨歌走后,江折柳近前道:“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听见楼下那两货在骂人。” “哦。”水千帆淡淡道。 “我就说吧,看你不顺眼的,绝对不只我一个。”江折柳呵呵笑道:“但是,他俩更烦人,两个大男人在背后蛐蛐别人,什么东西!把你显得都可爱了。” 水千帆笑道:“嗯。” “让你买的东西备好了吗?”水千帆又道。 江折柳点头,“买了,买了,衣服,靴子,折扇,香囊,一共花了五十两呢!剩下的银子我拿去喝花酒了。你要这些东西干嘛?你家里不都有吗?” “给你的。” “啊?给我?” 水千帆道:“有个最要紧的事,只你最适合。” 江折柳疑道:“你别在这画饼,有屁快放。” “扮我,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李天然。”水千帆将帷帽摘了下来,放到江折柳头上。 “你小子肚子里憋的什么坏?” 水千帆低声道:“第一,和我一样风流倜傥,气宇不凡的,除了你还能有谁。第二,像楼下这样的货,肯定不只他们两,你觉得该不该教训他们?” 江折柳将脚踩在椅子上,扬起拇指,瞥了一眼楼下道:“必须干!” 水千帆道:“关门打狗。” “怎么让他们以为我是你?” “嘿嘿,自有办法。” 水千帆与江折柳躲在房梁上,细雨入夜方停,白马踏雨,不湿马腿,只因那马儿身着金线绣花的雨披,马上之人仰头视前,绝不侧目,一身枣红色斗篷,在黑夜之中也生出几分光芒,长眉杏目,樱桃小口,眼神之中自带傲娇,不是许萋萋,又能是谁。 “真好看。”蛰伏在房顶的江折柳目不转睛地看着少女。 “擦一擦。”水千帆盯着马上之人道。 “擦啥?” 水千帆轻笑一声儿,“口水,挺贵的衣服,滴上去就不好了。” “我也想加入他们。”江折柳道。 “干嘛?” “揍你。” 水千帆撇嘴道:“说正经的,一会儿你千万不要开口,把这封信放到她面前,马上就走。” 江折柳叹了一口气,道:“行吧。” 许萋萋一行人马浩浩荡荡地穿过长街,在最气派的酒楼前面停了下来。 水千帆在房梁上望着,黑夜之中一袭白衣闪入,带着帷帽,许萋萋盯着来人,注意着他的穿着打扮,低声道:“李天然?” 江折柳快步上前,将信放在那白马的马鞍上,便转身离开。 许萋萋脸色绯红,背着人,偷偷将信封拆开,信封内里只有一个木制序号牌,上面写道:“甲字十一号。” 她骤然想起那日沿溪镇遇见李天然的场景,他在驴背上高声喊着:“来逐浪山庄领序号牌。” 一阵旋风飞出,许萋萋冲到街上,对着那背影怒喊:“李天然!你……你又欺负人!”她狠狠地跺脚,仿若那人就在她脚下,雪白的靴子被溅上了泥水,她的眉头皱成小山。 听到许萋萋的骂声,几个江湖子弟沿着江折柳的方向偷偷行进。《 》 12、卷一 欲语还羞 “别鬼鬼祟祟,要打架就直接现身。” 风吹过,唤起淡淡竹香,细雨为夜里添了一丝迷濛之气,显得江折柳的背影有几分雅致。 踩在湿软的土地上,脚步声愈发清晰,三人立于江折柳身后,叫骂道:“看见他,我就手痒。” 又一人道:“只要不打死他,留口气在,怎么都不为过。” “别,千万别客气,要打就打死。”江折柳转身,看到三个蒙面的青年男子,用鼻音“呵”了一声道:“都不要脸了,还蒙什么面。” 为首那人道:“这小子太猖狂了,速战速决。” 眨眼间,四人便开始混战,蒙面三人招招狠戾,处处直刺要穴,剑招步法都颇为扎实,一看便是自幼学武,长于正派名门。反观江折柳的身法就随意许多,剑招甚是混杂,取自百家,只是招招不精,不过胜在灵活多变,一时间竟让对方找不到法门,可几十招过后,他便渐落下风,被对面三人步步逼退。 江折柳心中暗骂:“李天然,你这个孙子,再不出来老子就要挨揍了。” 水千帆打了个喷嚏,自言自语笑道:“可没时间管你。” 她转身使出云梯纵,眨眼间就消失在荒野外,纠缠几回后,李云山派来暗中保护自己的人已不见踪影。 水千帆心道:“该甩的都已甩掉,就看鱼儿上不上钩。”逐浪山庄遇见的独臂人颇为奇怪,若那人要探寻些什么,今晚便是最好的时刻,敌暗我暗,以江折柳为饵,会会那人。 竹林深处,一蒙面人使出横扫千军,攻向江折柳下盘,逼得他不得不向后空翻,另两人似乎预料到他会使出此招,早早在其身后埋伏,他脚刚落地还未站稳,就被其中一人击中后肩,踉跄前倒,倒下之时,对方的剑锋已落在他脖子上。 为首那人踩在江折柳后心上,将他压倒在地,浪荡笑道:“快来把我的鞋舔干净。” 江折柳“哈哈”笑了两声,“你杀了我就是,装什么壁,你有本事杀了我吗?脸都不敢露的家伙儿。” 那人被江折柳怼得失了面子,声音变得阴鸷,“不敢杀你,不代表不敢做别的。”说着,将脚移到江折柳脸上,将他的头踩入泥地中。 水千帆隐在竹枝间,手愈加撰紧身旁的竹子,只是脚下未动寸步。 江折柳似乎并没有生气,依旧是那样狂浪的笑声,“别跟小孩儿打架一样,你们三个单挑谁也打不过我,三打一就算了,现在赢了都不敢留下姓名,老子栽在你们这样的人手里,就是不服。” “服不服有什么要紧,反正像狗一样的是你,不是我们,比武招亲那天,让大家看看你这鼻青脸肿的熊样。”那三人围成一圈,轻蔑笑着。 为首那人笑道:“扒了他的裤子。” 另外两人向后退了一步,犹豫道:“这样不好吧。” 那人并未理会两人的话,“看好他,扒了他的裤子,我去引一只野狗过来。” 江折柳猛然挣扎,狠狠咬向那人的腿,眼神顿时变得锋利,像一匹受伤待宰的狼。 “嗖”地一声儿,一把竹叶散开,瞬间在风中化身片片利刃,为首之人侧身闪躲,踉跄一步,身后两人不及闪躲,被划伤了手臂,鲜血立时涌出。 其中一人惊惧道:“是谁,暗中偷袭,算什么英雄好汉?” 罢了,就这一次,全当还李天然人情,“唉,”水千帆并未现身,冷笑道:“英雄好汉四字你也配说?” 江折柳听见声音,知是李天然,神色立时安然几分,趁着三人分心之时,骤然翻身,冲出三人围攻之圈,闪到竹枝之下,道:“说得对!就是当不上英雄,也得是个爷们!” 三人面面相觑,知来者不善,脚步默契向外。 “让你们走了吗?”水千帆从树上跳下,淡淡道。 “我们与阁下并无瓜葛,何必多生事端?” 水千帆道:“谁说没有,你们打了我兄弟,就这么走了,岂不是打我的脸?” 三人看着蒙面的水千帆,道:“你这是要为他出头?不知阁下是哪位?” “真没意思,我还是喜欢你们刚才嚣张的样子。”水千帆拍了拍江折柳身上的尘土,正眼看向他,道:“挺贵的衣服,都弄脏了,你怎么不让他们赔?” “嗖”地一声,黑暗中,一支闪着光亮的飞镖倏然射向水千帆面门,未到眼前便已戛然而止。 她反手将这镖射了回去,“你真是一点可爱的地方都没有,暗器就算了,还萃毒,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挖了你家祖坟。” 竹林深处,一个少女“扑哧”一声儿笑了出来,似是怕被发现,又连忙捂上嘴巴。 水千帆耳朵微动,轻轻蹙眉。 三人中站在最后那人道:“这样,我看你们二对二,正好公平较量,我就不参与了。” 身前两人冷冷回眸瞥了他一眼。 水千帆拍了拍江折柳的肩膀,笑道:“显得你都可爱了。” 江折柳点头笑道:“嗯。” 水千帆又道:“不是二打二,还是三打一。” 江折柳连忙在她耳边低声道:“这几个人手上有点功夫,别冲动。” 她笑着看向江折柳,道:“是你打他们仨。” “啊?!” “我要是动手岂不是折了你的颜面,我最近新学了几招,打狗够用了,现在就教给你。”水千帆认真道。 江折柳不可思议道:“你认真的?!” “江折柳,这仇必须你自己报,你要是当孬种,我就先揍你一顿。”水千帆叉腰道。 “老子是你老子!谁当孬种谁是孙子!” 对面三人“哈哈”笑道:“手下败将竟然还想临阵磨刀,看来你是还没吃够地上的泥。” 笑音未落,江折柳已至眼前。 三人持剑横扫,见他闪躲又反手上挑,使得正是方才擒住江折柳那招。 水千帆道:“跑什么,寻他背后空门,看谁先倒地。” 江折柳立时意会,单手借力压过那人肩膀,翻身便来到那人身后,不给对方机会,双掌击向那人后心。 身旁两人见势,立刻持剑相互,形成一道剑网阻断江折柳招式。 “接剑!”水千帆将手中之剑抛给他。 “蹭”地一声儿,飞镖和竹叶在空中相撞,飞镖射偏,打入竹杆,眨眼间,剑已在江折柳手中。 “雁荡飞剑,会使的吧?”她见方才打斗之即,江折柳用过此招,故而高声喊道。 江折柳不敢分心,只是点头。 她道:“靠的不是蛮力,是巧劲,两剑相击之时,借力打力,以静制动,他只要敢出手,你就挑他的手腕。” 为首那人本来招式已蓄力待发,听她这话,急忙将手收回,只因他要用那招,破绽确在手腕。 “呆子,给他一耳光!” 那人闻声,急促闪避。 “啪!” 江折柳一记拳头重重落在另外一人脸上,惊得三人瞠目结舌。 水千帆心中笑道:“知道我在声东击西,还算机灵。” 为首那人喝道:“剑阵!” 剑网在空中瞬间织成,剑气骤起,直面扑向江折柳。 江折柳连退数步,撞上身后竹杆,见机借力,压弯竹条,腾空跃起,可身前三人步步紧逼,转眼也腾空而起。 “原来是点苍派,师父武功不济,怪不得徒弟武功这么差。”水千帆讥讽道:“你这剑阵原是七人,就你们三个能成什么气候,”她运气荡起三枚竹叶,叶片在空中凝滞,所呈现的位置恰如三人合力之姿,水千帆弹指射出一枚飞石,石头所到之处激起漩涡,三枚叶片竟瞬间内吸,卷入涡流,相互抵撞,纷纷落向地面。 江折柳心中立时领会,传意不传形,以剑气为石,在空中激起内旋,三人果然剑锋斗转,失去先机,乱了章法。 他心中暗暗叫好,应是这剑阵本有七人,这三人被激得没了办法,使出本门功法,强行开启剑阵,然而剑眼不在,虽有威力,但破绽也暴露无遗,那家伙方才所演示飞石之态,便是本来剑眼所在位置,从内打破,自然一击则中,这家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未等他再次出招,竹杆纤维破裂的声音冲入耳中。 他竟全然不知,竹林中竟埋伏这么多人,眨眼间又见蒙面七人一齐从高处落下,之前那三人见势,也转身加入七人队列。 “那人有两下子,不能留手了。”为首那人瞥了一眼水千帆道。 “师父追究起来,怕没法交代。” “你怕你师父,我可不怕,死不承认就是,难不成他老子还能每个门派找寻一遍。” 众人犹豫之时,水千帆冲入人群,她心中想着速战速决,因此用招更加凌厉,转眼间已过十招,七人皆连吃亏,之前那三人依旧与江折柳苦斗,经水千帆点播后,那三人再未占过上风。 “打架这么好玩的事,带上我一个。”一个欢快的声音打破萧杀,竹林深处身着异族服饰的少女跳了出来,又道:“早就看你们几个不顺眼了,这么多人打一个,真不知羞,我来帮你,这位蒙面的大叔?大哥?还是小哥?”少女笑着看向水千帆。 水千帆并未理会,却见那少女手持长鞭,扬手挥洒,便将一人勾出阵列,那人极速反转,虽躲过了这一鞭,但也身形趔趄。 “我这功夫比那家伙强吧?”少女边笑边扫了一眼江折柳。 江折柳撇嘴,“夸自己就夸自己,怎么非得贬低我。” 水千帆知她在这林后隐藏许久,现下跳出来又是为何?她有意观这姑娘路数,因而下手都留了几分,将人引到少女那边,四人合力攻击那少女,她竟不落下风。 水千帆侧目望去,见她挥鞭如雨,使得虽是鞭子,却并无寻常用鞭的狠辣之势,便知这并不是她日常所用武器。 几人再次出手时,她悄声射出一枚飞石,正中一人手腕,那人手中之剑脱手飞出,刺向少女,少女情急反手斜刺,鞭声震耳。 这是…欲语还休!水千帆瞳孔倏然放大,心中惊异难耐,她竟会使这招?她… “嚓”地一声,剑网袭来,划破那少女的衣袖,手臂也被划出一道口子。 “嗖”地又一声儿,水千帆反手相击,一枚竹叶射出,划了一道更深的口子在那人手臂。 水千帆伸臂,将那姑娘护在身后,淡然道:“在这,等我。” 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少女倚靠在一旁的竹子上,呆呆地看向水千帆,心中惊道:“真有人可以使出这样行云流水的招式?” 轰隆一声雷响,闪电破空而出,战斗便如这急雨一般,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蒙面之人接连倒地,落荒而逃,只剩那三人与江折柳缠斗,三人见同伴皆已逃走,本就乱了心神,江折柳临阵发挥,照着水千帆的招式,使了一招横扫千军。 断裂之声齐响,三人只觉一股凉风袭来,低头一看,竟见腰带已断,裤子“唰”地一声儿掉了下去。 少女和水千帆连忙转身,立刻捂住眼睛,想着自己此刻是“李天然”,她又不得不转过身,暗骂了一句,“这可不是我教的,什么玩意!”《 》 13、卷一 我是万人迷 江折柳瞥了少女一眼,“多谢了,为什么帮我们?” “想打架喽,我一向就喜欢帮人少的。”少女笑道。 江折柳抱拳行礼,“那要是没别的事,我们先走了,来日再会。” “别!”少女忙道。 “有事?” “我能不能看看你的样子?”少女低声笑道:“都说李天然俊朗无双,我想知道到底有多好看?” “哈哈,给你看便是,”江折柳挑了个干净的水洼,捧起一把雨水,囫囵冲洗脸上泥渍,擦干抹净后笑道:“怎样?没白来吧?” 水千帆看向江折柳,其实这家伙长得不赖,眉眼间尽是英武之气,鼻背挺直,颇有男子阳刚之态,又不显威严,只是显然和李天然并非一挂。 少女虽语气客气,但眼中难掩失望,“哈…挺好的。” “挺好的?这就完了?”江折柳皱眉道。 “你别吓着人家,”水千帆白了一眼江折柳,“敢问姑娘芳名?” 那少女将目光重新凝聚到水千帆身上,明媚笑道:“我叫乌日罕,大侠叫什么名字?” “在下李天然。”水千帆微微躬身。 “你是李天然?!你才是李天然?” 水千帆微微笑道:“正是。”她将面上纱巾轻轻扯下,淡然道:“并非有意隐瞒姑娘。” 乌日罕红着脸道:“没…没关系,你…可真好看…” 水千帆轻声道:“姑娘若是无事,可愿共赏月色?” 江折柳嘴角一撇,抱怨道:“赏个鬼,这大阴天的,哪有什么月亮,不是说好打完去喝酒吗?” 水千帆咬牙切齿,强颜欢笑,“你忘了,今天你还有别的事。” 乌日罕道:“没有月亮也没关系啊,我们可以看星星,看云彩,看雨,看花,看什么都好。”她声音越说越低,脸又红了起来。 江折柳道:“我不看!” “没叫你看!好好想想,你今晚肯定有事。”水千帆瞪眼看向江折柳。 水千帆与乌日罕两人坐在树上,乌云散开只露出一丝浅浅的月光,洒在水千帆脸上。 “我可以叫你小乌姑娘吗?” 乌日罕低垂眼眸,微微点头。 “你功夫真好,师父应该是成名的江湖前辈吧?”水千帆侧目道。 “这个…”乌日罕为难道:“其实我也不知道。” “不知?” “我其实不知道师父叫什么名字,他老人家也不许我问。”乌日罕转头看向水千帆。 “哦?想来应是中原武林神秘高人,不方便异族传技,故而隐瞒身份。” 乌日罕笑道:“那倒不会,师父最看不上这些名门自居的中原人士,他说真正算得上人物的也就那么几个。” 水千帆道:“令师真是不同凡响,不知有没有机会见这位高人一面?” 少女皱了邹眉,“这恐怕不行,师父脾气很怪,传我武功时,也都是躲着旁人,恐怕不会轻易见你。”她又看向水千帆,娇羞道:“你也别失落,或许有其它办法,比如…比如” “比如什么?” 少女将头侧了回来,急忙低下,“没什么,以后…以后再说。” 沉寂片刻后,乌日罕又道:“你怎么生得这样白皙?脸上连个毛孔都不见,我看过好多你们中原的女子,你竟比她们还美,没人像你这样……像玉雕的人。” 水千帆凝眸望去,只见少女肤色确不白皙,但麦色肌肤偏生出一种朝气,与江南女子大不相同,乌黑的眼睛衬在长眉下面,如黑珍珠一般璀璨。 水千帆淡淡道:“你审美还不成熟,像个糯米团子似的,有什么好看的。” “你…这是在说自己吗?” 水千帆敷衍地“啊”了一声道:“我有自知之明。” 少女捂嘴笑道:“少侠为人果然不同凡响。” “哈,一般吧。” 乌日罕道:“他们说你是废物,可见世人都是瞎的!”见水千帆笑而不语,她忙道:“对不起,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哪里错,废物就废物。被大侠打得鼻青脸肿不算丢人,说出去没准还会高看他几分,被我这废物打得乌龟翻盖,可不是要哭瞎了。”水千帆笑着看向少女。 “你和我想象中……不一样。” 水千帆眸光微聚,?完蛋了,这姑娘不会……喜欢上……我……不……他了? 水千帆忙道:“看人不能看表面,我……或许和他们说的一样,不是好鸟。” “李天然,来日方长。”少女“哧”笑一声,跳下树去。 与乌日罕道别后,水千帆独自返回竹林查看,依据地上的剑痕来看,这十人应分属三种武功路数,其中一派看不出来历,不过所用功法并不高明,应是江湖中二流门派,还有一路却有几分熟悉,他们刻意隐藏自身招式,她还是嗅到了一丝气息,其中两人可能是…庐仙剑派之人,竹枝上有打斗时留下的剑痕,她定睛看去,那剑气划在竹子上,只破了一道小口,但“伤口”十分齐整,再深一分竹子便会断裂,可方才打斗之时,她全然未有注意,那七人中竟隐藏着这样一位高手。 这场比武招亲当真是热闹非凡。 水千帆细细思量,自有人为逐浪山庄少夫人的位置而来,当今江湖,除去庐仙剑派,外门之中逐浪山庄可入前三,又鲜少参与江湖纠纷,且李天然为独子,虽武功平平,但性情品貌自成风流,若将女儿嫁入李家,断然不会受屈,也算分得逐浪山庄的半壁江山。 不过,应有人为别的而来,宝月钱庄挂幡的消息…… —— “萋萋,你先出去,我与你李伯父有话要说。”许万宗对一旁少女道。 “是,爹。”许萋萋对李云山恭敬行礼,“李伯父,萋萋先行告退。” 待许萋萋走远后,许万宗将茶杯用力放于桌上,“贤弟,我可是跟你提过两个孩子的婚事,怎又搞出一个比武招亲?你若是不愿意,我们绝不强求,不必这般麻烦。” 李云山将茶杯斟满,又递给许万宗,“许兄哪里的话,萋萋这样出众,我自是万般希望她能成为我李家儿媳,只是兄弟我也有难言之隐。” 许万宗笑道:“哦?是你那宝贝儿子不愿意?我可听说这次来了不少武林闺秀,他若是看上别家姑娘,我这作长辈的,还是要备上厚礼的。” “他敢!他若是这见色忘义这人,不劳许兄动手,我先打断他的腿,只是上次见面,你刚与我说完这事,黄兄便找我相聚,说的竟是同一件事。”李云山道。 “他黄正威又无儿女,凑什么热闹?难不成…” 李云山打断他道:“正是为他那视如亲女的侄女而来,这么多年的老兄弟,他以托孤的名义向我说亲,叫我怎好决绝?可我心中又实在属意萋萋这个儿媳。” “李兄的意思是?” “我估计黄家那丫头武功定不如萋萋,若萋萋当真一时失手,到时不妨再加赛两局,总之这亲家我们是做定了,也全了黄兄的颜面,还望许兄斡旋。” 许万宗拿起桌上那杯茶,饮上一口,笑道:“都是他们小孩子的事,输赢都于面上无碍,黄兄多精明的人,定然能明白其中道理。”他顿了片刻,沉声道:“你可知宝月钱庄挂番了?” 李云山侧目看向他,“实不相瞒,犬子最近被人所伤,我无暇顾及江湖消息,宝月钱庄虽不经常挂番,但也并非未有先例,究竟是何事不同,值得许兄注意?” “贤侄无碍?是何人所为?”许万宗道。 李云山凝眸看向身旁之人道:“已无大碍。” 许万宗神色凝重,“挂番之物是一把剑,这剑并无奇特,只是那挂幡之人的留名是一个禁忌。”他低声道:“托剑者留名…张九遥。” 李云山佯装震惊,“哦?许兄如何看待此事?” “是不是张九遥倒未可知,他要是还活着,这些年怎这般安生,但就算不是他本人,想必也是为十年前的事而来,挂幡之人想投石问路,能让宝月钱庄出面,来者不善。”许万宗凝眉。 李云山笑道:“许兄何忧,自有人比我们更着急。” 月光照在路面的水洼出,反出浅色光芒,李云山对轿外的李全道:“让少爷来见我。” “少爷恐怕睡下了,属下明早去叫他?” “不,就今晚。” 水千帆揉着眼睛,打着哈欠,佯装睡眼惺忪之态,“爹。” 李云山望了望门外,见四下无人,将门阖上,道:“天儿,我有事要托付于你,你务必劳记。” 水千帆听出他话语的凝重之气,微微正色颔首。 “比武招亲实属无奈,许黄两家皆有意与我们结亲,爹不想你在当中左右为难,故生此计。” 水千帆道:“爹已有主意?” “是,我已定好人选,望天儿不要辜负。” 水千帆貌似为难道:“这?我…” “天儿,不用顾虑,许萋萋和黄晚晴皆不是你未来之妻,许黄老儿都是狐狸转世,若真与你结亲,待爹百年之后,你的日子就不易了。”李云山目光温和地望向“儿子”,“这儿媳爹另有人选,她一定与你相敬如宾,也不会逼你做不喜之事,且武功样貌皆不输人,定是我儿良配。”《 》 14、卷一 我娘子只我一人能欺 “八月十三,繁帝城,比武招亲争娇夫,小哥美,小哥俊,要靠老婆来打架~” 几个孩童在路边嬉戏,边摇着拨浪鼓,边唱着歌谣。 李全看向她,俯首道:“不知哪个无耻之徒,编造这样的歌谣,少爷莫要和他们一般见识,他们定是嫉妒您。” 水千帆笑道:“无妨,靠老婆又不丢人,靠不上才丢人,世间夫妻本就该互相依靠。” 雨歌在身后捂嘴,还是笑出了声儿。 水千帆回首,也笑着看她,“怎么?雨歌认为我说的不对?” “没有,少爷说什么都对,雨歌只是想起,少爷以前也说过同样的话。” 水千帆“哈哈”笑了两声儿,心中“呵呵”两声儿。 雨歌又道:“只是少爷还说:“打打闹闹都是小事,娘子想赢就让她赢好了”。” 众人忍俊不禁,哑然失笑,李全轻咳两声道:“未来少夫人定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女子,与少爷两个举案齐眉。” 水千帆心中翻起无数白眼,“哈,我那是年少无知,豪言壮语,日后要是娶个厉害的娘子,就以泪洗面了。” 雨歌忙道:“这话您以前也说过,少爷说:“作人夫君的第一要义就是有担当,娘子在外闯了祸,夫君要负责收拾烂摊子”。”她轻笑一声,又道:“少爷还说:“我娘子只能我欺负,别人半句重话都不能说”。” 众人捧腹欢笑。 水千帆无奈扶额道:“我说的对。” 水千帆轻叹,看向低头含羞的雨歌,心中暗语,“许萋萋未平,又来个黄晚晴,雨歌之后还有乌日罕,现在又多了一个素未谋面的未婚妻,李天然,这一桩又一件的风流债,你自己慢慢还吧。” “八月十三,繁帝城,”今日正是八月十三, 好戏待开。 “全叔,我想出去透透气。”水千帆道。 “少爷,比武招亲一会儿便开始了。” “很快便回,日后娶了娘子,再想透气就难了,望全叔心疼。”水千帆赔笑道。 李云山一早便匆匆离开,说是有要事去办,可还有什么比李天然的婚事更重要?水千帆眉头紧锁,无论如何,无人能阻她今日之事。 比武擂台设在繁帝城内一山谷之中,水千帆站在山涧高处,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女进入视线,紫衣银枪好生显眼,只见她把枪抗在肩头,三步一跃,五步一飞地奔向山顶。 来人渐近,看清少女相貌后,水千帆的心陡然提到嗓子眼。 “霍晓尘?!” 这丫头怎么跑到这里凑热闹 紫衣少女正向山上悠然走着,天上陡然飘下一人拦住去路,那人背对着她,看不清模样。 霍晓尘警惕道:“前方何人?为何拦路?” 水千帆转过身,面色沉郁,目露严厉。 少女兴奋道:“水姐姐?你怎么在这?” “唉。” 这天下唯一能识破幻身术之人正是眼前少女。 少女顿了一下,急呼:“你使了幻身术?!用了多久,你就不怕反噬自己?那邪术多伤身,你到底要干嘛?”她一口气问出好些问题,瞪圆眼睛看着水千帆,好似非要她一一作答。 “不许再叫我的名字,我现在是李天然。”水千帆向前走了几步,停在少女面前,低声道:“你来干嘛?” “我来比武招亲啊!原本是招那个李天然的,没想到竟是姐姐,本来我还不十分情愿,现在好啦!我定守住你,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哈哈…对了,你是李天然,那真的李天然去哪了?”她思忖片刻,又道:“在哪都无妨,待我去寻他,”她抬手作出抹脖子的动作,“把他解决掉!就让你当李天然,”说到这里,她已然在为自己鼓掌。 这家伙儿果然会坏事,水千帆瞥向她腰间的玉佩,正和李云山给自己的是一对儿,这丫头是李云山选的儿媳? 水千帆道:“你这玉佩怎么回事?” 少女笑道:“是他老子交给我的,哦,现在是你老子喽。”说到此处,她向后跳了一步,笑嘻嘻看向水千帆。 水千帆并未理会少女的调侃,沉着脸道:“你如何认识李云山?” 霍晓尘见她脸色,不敢再玩笑,低声道:“是他找到我的,拿着玉佩的另外一半,要我来比武招亲,他说事成后,逐浪山庄的钱随便我花,哈哈。” “你身上的玉佩是你自己的?” “对啊,我娘过世时叮嘱,会有人拿着另外半块来寻我,她说来人会护我一生周全。”少女又道:“我当时以为娘是病糊涂了,没想到那老头还真来了,不过就凭我的武功,还要别人保护?!呵,要不是看在那家伙儿态度还不错,给我银子,鬼才听他的话,我能跟银子过不去吗,姐姐?” “不要逞能,你虽然武功尚可,但少在江湖走动,这江湖上暗门子多了去,杀人不一定非要用武功,不许动不动就把杀人挂在嘴边,连个鸡都不敢杀,整日胡说八道。”水千帆将她拉到身边。 “唉呀,姐姐,你快别唠叨了,唠叨起来人都老了,姐姐那么美,可不能被唠叨毁了!” “霍晓尘。” “嗯?” “你找揍。” 水千帆又道:“今日不许你去,怎么来的,怎么给我原路返回。” “不!”少女掐腰蹬眼道。 水千帆皮笑肉不笑道:“你有两个选择,第一,现在回去,第二,我把你打趴下,你爬着回去。” “唉呀,好姐姐…”少女挽起水千帆的胳膊,将头贴在她肩膀上。 “我是坏姐姐。” 少女不情不愿地转过身,暗暗白了水千帆一眼。 “你看这是什么?”水千帆扬手,几只赤色马蜂从她掌心中飞出。 “额!…万毒…毒公子!”少女倒吸一口冷气。 “对喽,你刚才靠近我时,我已将花粉抹在你身上,这几个小家伙跟定你了,你可千万不要回头哦,不然它们可要亲你的脸。”水千帆笑道:“别乱跑,去宝月钱庄对面的客栈等我,两日后去寻你。” 水千帆望着少女的背影出神,万没想到李云山内定的儿媳竟是她,今日之事绝不能将她牵连其中。 山谷两侧悬崖陡峭,当中却十分宽敞,容纳千百人不显拥挤,通往山谷只有一条大路,一眼望去,绵延数里,是比武的绝佳地带。 山谷中央有一处高台,高台旁矗立一座高塔,塔用柏木搭造,塔顶放着一束玫瑰。 今日比武规则:参与比试者,按照顺序一对一比试,两轮胜出者,在第三轮中同时竞技,谁先摘得塔尖花束,谁就为今日之魁。 按道理李天然须上塔,怀抱那束玫瑰,在塔顶等候。 水千帆撇嘴,谁想出来的主意?丢人现眼,还要在最高的地方丢。她仰头望了望那足有城墙高的塔,无奈砸了咂嘴。 “无妨少爷,我带您飞上去。”李全关切道。 水千帆摇头,“不必,李叔,我可以。” 在众目睽睽之下,她走至高塔前,将一只脚搭了上去,双手紧握木桩。 “哈哈…”底下几名看热闹的壮汉笑道:“快看,他要爬上去!李天然要靠爬才能上去,哈哈哈…” 水千帆不理会众人嘲弄,慢悠悠地爬到顶端,一眼望去,山中景象尽收眼底。 台下,江浙柳蹲坐在地上,无聊望天。前排身穿貂领披风之人是黄正葳,他身边站着一个窈窕少女,细看模样虽不似许萋萋那般明艳,但自有闺中锦绣的端芳,原是那日胭脂铺门口,站在许萋萋身边的粉衣少女。 人群之中还有一人格外醒目——江南许氏许万宗。 “咔哒,咔哒”众人被山谷里传来的马蹄声吸引,回头望去,只见一女子身着鹅黄锦袍,头戴流霞步摇,脚踏白缎绣靴,下颌维扬,目不斜视地骑在汗血宝马上,那马儿走得甚是缓慢,她也不催不赶,自让它悠闲逛着,来人不是许萋萋,又能是谁? 比武招亲的时辰一延再延,她定是等着众人都到齐,再最后一个出现,非要作这压轴的贵宾。 水千帆没好气地望了她一眼,便再不去看。 待她下马后,李全即宣布比武开始,比武之势并不火热,来参加者众,武功高强者无,几十人中许萋萋之辈竟算得上当中翘楚,看来更门各派都安排了“托举”之人。 第二轮比武正进行时,擂台之下,一不知名人士,忽仰头高呼:“李天然,你够不够胆,跟我比试一场。” 水千帆低头,看那人装束知他是庐仙剑派之人,打趣道:“兄弟,我真不好这口。” 听得“李天然”此语,台下姑娘皆掩面偷笑。 那小道士被她这话激得涨红了脸,“休要胡言乱语,我就是看不惯你,要把你打下台!” 水千帆笑道:“唉呀,我下不去啊,要不兄台上来较量一番?” 小道士在众人哄笑声中,一跃飞上高塔。 水千帆恭敬道:“敢问兄弟姓名?” 小道士冷脸道:“不必问,打就是了。” 水千帆好似并不生气,微笑道:“小兄弟可是庐仙剑派守山之人?” 小道士仰头,打量眼前之人一番,道:“什么守山之人,不过一看门的,我派已无人守山。” 水千帆收起笑容,“请兄台赐教。” 小道士的剑斜斜刺出,剑势沉滞,划过水千帆身前,两剑相撞,碰撞之声闷哑无力,二人各退半步。 这家伙在试探自己。 水千帆手腕翻转,剑锋拖出一道弧线,刺向小道士肩膀,这一剑看似平庸,实则暗含机锋,剑身震动,反刺向道士背心。 小道士出剑貌似迟缓,却巧妙避开这一次微不可察的反攻。 两人心照不宣——都在藏,都在探,都想输。 水千帆是真心想输给他。 小道士或不真心,却不得不输给自己,若她猜得不错,这人应是李云山安排的拖儿,为的是李天然在众人前不至失了颜面。 台下一片嘘声,这种细微之处的剑意试探,底下人自然难以发现。 小道士再次出招,剑势明显慢了几分,她缓慢闪躲,惊险避开。 台下又是一片嘘声。“还没有这些丫头打得刺激,真是没眼看。” 小道士眉头紧皱,“干嘛不出手。” 她笑道:“不是我不出手,我是真打不过啊。” 他再次出招,虽然比方才快上几分,但行到水千帆身前斗转剑锋,这招式看起来有几分凶狠,却无杀伤之力。 原来如此——李云山的慈父之心,站在高处,台下人难辨细微,“赢”得也能漂亮些。难为这道士,输还得想方设法变着花样。 一阵快马声将众人目光吸引,竟有人比许萋萋来得还晚? “是梅大侠!” 各派弟子连连欢呼,显然有了撑腰之人,声音也高亢几分。 水千帆目光扫过,见许萋萋跺脚转身,狠狠白了梅渡华一眼,不知与许万宗说些什么。 许萋萋低声怒道:“他来做什么!耀武扬威吗。” 许万宗宽慰女儿道:“你放心,爹早晚替你出这口气,敢退我们许家的婚事,就算他身后有庐山剑派,也要他给个交待,但今日你万不可发作。” 许萋萋仰头看向塔顶,怡然一笑,“才不和他一般见识。” 水千帆连忙将视线拉回,看向山谷,来人青袍飘然,这身衣裳毫无纹饰,剪裁极尽简洁挺括,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一条巴掌宽的墨玉腰带,正中嵌着一颗浑圆乌金扣,座下是一匹卷云青鬃马!神骏非凡。 水千帆冷“哼”一声,目光森然,这十年,倒是成全他声名远扬。 她倏然刺出一剑,攻向小道士心口。 小道士目露惊异,本能地反手相击,一掌打中水千帆肩头。她连忙借势后退,在雨歌的惊呼声中,跌落高塔。《 》 15、卷一 都是熟人局 水千帆悬挂在塔顶,身体在风中摇荡,塔台下少女惊呼之声传来,更多的却是嘲讽之声。 小道士急忙伸手,未等他到身前,水千帆便一跃上塔,笑着躬身道:“在下认输。” “这…”小道士叹气,转身下台。 “花瓶就是不中用,靠脸吃饭的,哪需要什么真本事。” 李云山不在,梅渡华已至,这群人气焰正盛。 “李天然,我要是把女儿嫁给你,岂不是你看她受辱,也只能在一旁干瞪眼。”一中年男子戏谑笑道。 本还收敛的看客,听闻此言也哄然大笑。 “放你妈的屁。”江折柳怒骂,仰头望向塔顶。一齐投来的还有雨歌的目光,水千帆笑着朝二人摇摇头。 李全目露寒光,微笑道:“英雄可否报上姓名,今日我逐浪山庄为东,是选少夫人的良辰吉日,您若有女,就请姑娘台上一战,倒是看看我逐浪山庄的少夫人,谁敢辱没半分。” 那男子将目光投向黄正葳,神色慌张,支吾道:“就是…有女儿也不愿意嫁给李天然。” 水千帆望向黄正葳,老家伙神色无常,目光却难掩得意,想来虽面上应承,心中却对李云山比武招亲之举甚是不满,借别人的口给李天然难堪,耍着丈人的架子,也给“未来女婿”一个下马威。 “你们素来招惹,少爷都一笑了之,倒让你们以为他是个好性子,若他真仗着山庄的威势,还有你们今日,比武招亲是你情我愿,未来少夫人定能明白少爷的好,她付出一分,我们定千分万分还报,不用他人一分一毫,何来你们多管闲事!”雨歌红着眼睛,肩膀颤抖,一口气将这些话嚷了出来。末了仰头看向她,紧咬嘴唇,脸色赤红,似也不相信这些话能从自己口中说出。 水千帆含笑安慰道:“无妨。” “姑娘说的对,”众人寻声望去,只见梅渡华瞥了一眼黄晚晴,语气无波道:“李兄若真娶了师妹,也算半个庐仙剑派之人,若真有人对你夫妇不敬,大可来匡庐山一试,我等随时恭候。” “好!大师兄说得好!”庐仙剑派众人一举高呼。 “呵,”水千帆轻笑一声,“梅兄玩笑了。” “咳咳,”李全正色道:“请后面比试者上台。” 许萋萋高昂脖颈,目不斜视,将肩上披风缓慢退下,拿着七星宝剑走上台去,与她对阵者正是黄晚晴。 “请。”黄晚晴的声音落在风里,轻轻浅浅。 许萋萋却笑了,笑容明艳而炽烈。“得罪了。”语未落,人已动,她的剑带着一股不容喘息的压迫感,剑风激起地面落叶。 黄晚晴挥剑相迎,她的剑如静水微澜,轻盈地向后飘开三尺,剑风清越,不带一丝火气。 许萋萋的剑越快,黄晚晴的剑越静,许萋萋轻蹙蛾眉,眼中炽火更盛。论剑法黄晚晴毕竟传自庐仙剑派,在一众女流之中已属翘楚。 许萋萋难赢。 黄晚晴静立台中,看着额角沁出细汗的对手,不疾不徐使出一剑,许萋萋剑招陡然一变,不再求快,而是凝聚全身力道,使出一式长虹贯日,剑身直刺,一往无前! 水千帆嘴角微扬,这丫头有点意思。 黄晚晴眸光凝聚,这一次,未再退步,手腕一旋,剑尖划出完美的半圆,贴上许萋萋的剑脊,“嗤”的一声轻响,两道身影交错而过。 二人僵持数十招,许萋萋越战越勇,电光火石间,她的剑化作一道凝炼的寒光,直刺黄晚晴右臂,这是她计算良久的一击,以身犯险,也要换取先机, 黄晚晴瞳孔骤缩,已来不及回剑格挡,只能硬生生地侧开半身,同时左掌灌注真气,狠狠拍向许萋萋剑脊。 “嗤…!”剑锋划过衣帛的声音清晰可闻。 “啪!”肉掌击在剑身的闷响同时传出。 两道身影骤然分开,各自踉跄几步,方才站稳。 黄晚晴的衣袖被划开一道三寸长的口子,裂口下的皮肤渗出一道极细的血珠,她上前一步,拱手道:“萋萋胜…” “慢着!”山谷中沙哑的声音来回激荡,荡的众人一惊。 只见一赤发女子手持双刀,站在谷口,放声大笑,“我来也!” 她身旁一左一右跟着两人,一边是身高八尺的大汉,一边是身形矮小的儒郎。 “小兄弟,你的大好日子,我们来给你助兴。”梅三娘高声笑道。 许萋萋的小脸刷地一白,方才傲气的神色尽失,急忙背身,微微仰头看向她,水千帆只瞥了一眼,便转头看向三人,心中已翻起万重波浪,平静道:“多谢。” 台下一片嘈杂,“可是冥山四鬼?他们来做甚,这几人…不会是…” 梅三娘一跃飞上台去,未看许萋萋一眼,与台下众人道:“比武招亲谁说了算?” 李全上前躬身道:“阁下既来此,便是贵客,逐浪山庄必定备好酒水,少主成亲之日一定邀各位共喝喜酒。” “你少瞧不起人!谁差你一杯酒,我三姐是来抢亲的…不…来招亲的!”薛四哥急道。 众人皆抱着一副看好戏的态度望向塔顶,唯有许万宗目露凶光。 他道:“可携请帖前来,若无就立刻下台。” “请…请贴?”宴二郎撇嘴道:“什么…玩意,”他随手扯下一块儿衣布,咬破手指,在上面胡画了几下,高举到许万宗面前,“给…你。” 台下爆发出阵阵笑声,只见宴二郎高举的布条上可不正写着“请帖”二字。 许万宗尖刻道:“你们也不掂量一下自己,中原武林何时有你们的位置,梅三娘厚颜无耻,不知自己年岁?比武招亲该你何事!” “许万宗!你个夜里上炕,白天大补的主,还嫌我老,老娘我风华正茂。你给你爹比武招亲吧,我去给你当娘,好好替他管教你这龟儿子,”梅三娘说完又狂笑两声。 许万宗的脸像刷了漆的老黄瓜,一怒飞掌拍向梅三娘。 “啪”一股劲风袭来,打断他的招式,许万宗急忙收手,众人皆向身后望去。 “不劳冥山四仙,晚辈先来耍耍。”一个爽朗的女儿声音飘来。 水千帆定睛望去,乌日罕?! 少女飞上台去,恭敬向三人行李,“家师总提及三位,今日有缘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水千帆双耳微动,凝神细听。 “哦?你师父何人,认识我们仨?”梅三娘上前一步。 “日后定有机会相见,师父每每提及三位,无不感叹,说三娘是女中英豪。”乌日罕莞尔笑着,“不知能否让我上台比划两下?” 梅三娘大笑,“有眼光,请!” “这位姑娘可敢一试?”乌日罕仰头看向许萋萋。 “有何不敢!”许萋萋见冥山四鬼并没有为难自己的意思,神色泰然几分。 断崖清风,日色正浓。 乌日罕一袭红衣,随风扬起,长眉入鬓,凤眼微扬,不似许萋萋娇艳,不同黄婉晴端柔,天然带着一股轩昂之气。 她的鞭子破风而出,抽在许萋萋身前,碎石迸溅! 许萋萋咬牙,身形骤低,试图拉近距离,剑光刚起——第二鞭已至,黑鞭如同活蛇,精准地“咬”向许萋萋膝盖,她不得已横剑去格,“铮”的一声,鞭梢重重砸在剑身上,一股沛然的劲力透过剑身传来,震得她手臂发麻,宝剑险些脱手。 乌日罕笑道:“还来吗?” 许萋萋仗剑直刺,鞭子如灵蛇游窜,沉闷的风雷之声当头砸落,乌日罕的鞭子从四面八方罩下,每一击都恰到好处地封死对手进退。 许萋萋的剑成了困兽之斗,每一次格挡都险象环生,无法近身搏斗,剑意便难以挥洒,偏偏乌日罕的鞭子密不透风,半点先机难寻。 “啪…”一声轻响,鞭梢划过她的脸颊,许萋萋的脸上顿时浮现一道血痕,一直变幻莫测的长鞭,陡然崩得笔直,如闪如电,不再是抽、卷、缠,而是——刺!以超越之前所有速度的凌厉,直射许萋萋手腕。 此击一出,许萋萋再无转败为胜之机。 一抹青光划过,极薄极淡,极快极准,这一剑极为自然,轻描淡写地挥下,鞭子瞬间断成两节。 “好剑法!” 梅渡华走上台去,挡在许萋萋身前。 乌日罕皱眉道:“你…何人?” “我与姑娘一战。”梅渡华沉声道。 乌日罕貌似不解道:“你也喜欢李天然?” 梅渡华微怒,“休得胡言,此乃我中原武林比试,不容异族来犯。” 许萋萋上前一步对梅渡华道:“我的事用不着你管。” 梅渡华低声道:“事关各派颜面,别胡闹。” “李郎可否借剑一用?”乌日罕仰头笑着看向水千帆。 水千帆微笑点头。 众人皆屏气凝神,梅渡华最风头无量的当世剑客,庐仙剑派的下任掌门,惊鸿剑客难得出手,没想到竟有这样的眼福。 没有试探,没有虚招,甚至没有步法配合,梅渡华的剑法朴实,却极其有效,一把宽剑撩起时,疾风骤起。 这一剑倒显得之前的比试都成了笑话,仿若这才是用剑人该有的气势。 乌日罕挥剑刺出,可迎上的并不是剑气,梅渡华一剑仿若平地生起一堵墙,坚实、厚重、蛮不讲理。 不能挡!她本能告诉自己,可剑已挥出,剑气迎面相撞,乌日罕只觉虎口发麻,身形如狂风吹起的柳絮,轻飘飘被挡开。 少女轻笑,“有两下子。”乌日罕正色,将剑横在身前,并未冒然出手。 梅渡华依旧在原地,脚步未移半分,一剑飞出,迅雷之势更胜方才,剑光如江潮怒卷,虚虚实实尽在一剑中。 冥山四鬼互望一眼,神色凝重。 众人屏气敛声,这姑娘恐怕不死也伤。 “铛,”乌日罕剑身翻转,犹如清风拂海,一剑泄去梅渡华剑网之势,少女嘴角微扬。 台下人惊呼,方才明白梅渡华上台的原因,少女剑法浑然天成,别说许萋萋,在场诸多剑客皆非其对手。 梅渡华浅笑,腾空而起,双剑在空中来回,眨眼便是数十回合,令人眼花缭乱。 二人落地之时,众人长长舒了一口气,少女剑法虽精妙,但对战经验显然不足,这些回合下来,已呈下风。 “那是…是…李天然!”一人惊呼道,众人皆沿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李天然”轻点足尖,翩然从塔上飞下。 “他…!” 水千帆并未理会众人的惊呼,心道:“李天然,此番若是欠你,阴曹地府来向我讨要吧。” 她走至擂台中央,许萋萋跃过梅渡华,跑到水千帆身边,娇羞轻声道:“我许你帮我,只是我不会感激。” 水千帆瞥都未瞥许萋萋一眼,“走开,别耽误我打架。” “李天然!” 水千帆将她轻推到一边,冷冷道:“不是为你。” 梅渡华讥讽一笑,“不劳李兄动手,此等鼠辈我一人即可。” 水千帆也讥讽一笑,上前一步道:“我是来打你的。” “少爷!”李全等人急呼。 “好!”江折柳在台下大喊。 梅渡华笑道:“没想到逐浪山庄少庄主竟然勾结异族妖女。” “妖你妈个头。” 台下众人皆倒吸一口冷气,不可置信地看向“李天然”。 梅渡华眉头微蹙,确认道:“你说什么?” 水千帆淡然一笑,一字一顿道: “妖!” “你!” “妈!” “个!” “头!”《 》 16、卷一 明月自有明月辉 “李天然,你确定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梅渡华冷笑一声。 水千帆浑不在意地一笑,“我希望你记住此刻的自信。” 众人讶然,窃窃私语,“李天然失心疯了?…”,“这小子难道真有点本事…” “你…!”梅渡华怒目,“拔剑!” “接着!”乌日罕将剑抛出。 水千帆挥挥衣袖,“嘭”的一声,剑入木桩。 “他…弃剑不用…!”众人目似铜铃,“这不是…找死吗?” 许萋萋与乌日罕皆望向“他”,目光再难移开,这是…李天然?这才是李天然! 梅渡华一剑刺来的时候,挥出排山倒海之势,这绝非方才对付乌日罕的招式,他的剑更强了。 无人发出一丝声响。 乌金逐日灼万里,明月自有明月辉。她并未使剑,所有人都觉得她手中有剑。 提、运、转、出,水千帆的招式行云流水。 气劲相撞,斥,容,破,散。 这一掌不同于方才少女的一剑,并非借力打力,也无斗转星移,却是迎峰而上,四两抵千斤。 谁能说她手中无剑? 烈日之下,白衣入暖色,她站在原地一步未动。 梅渡华凝眸,心中了然,此刻眼前之人是个真正的对手。 山巅的云忽然凝住了,两道交错的气流惊驻流云,水千帆掌心向下摊开,蓄力待发,梅渡华的剑划出残影,分取她周身七处大穴。 不生风声,没有气劲,剑光已被瓦解。不是掌风击溃了剑光,是掌意提前化解了剑意。 剑尖轻颤,九路剑法倾斜而出,连成雨幕,聚气一击,攻向水千帆气海——是用掌之人最难回护的位置,梅渡华步法变幻,似凌波,每一步都踏在水千帆换气的刹那。 三十招过去,梅渡华额角见汗,剑停并非因力竭,而是惊心。他的剑从未如此重过,这人…竟是李天然?! 山风终于吹上来,所有的目光落在白衣之上,只见她凌空而起,以指为剑,刺向梅渡华。万众瞩目,皆等待这一剑的结果…… 江折柳却惊呼一声,“啊!”他难道…盲了? “怎么了!”他听到接二连三的呼声,确认并非自己眼盲,而是…天黑了。 可方才还烈日当空,不,这绝不是寻常的天黑,他抬头望天,天上无星无月。 一个女子声音不知从何方而来,好似很近,又似很远。 “别动。”那声音沉静又冷然。 接着便听见一个男子凄厉惨叫。 冰冷的声音又传来,“谁动谁死。” 江折柳本来还在摸索探路,听闻此话,瞬间顿住脚步,呼吸声都小了一些。 “谁!”他急忙捂住自己的嘴,就在方才,有人拍了他的肩膀,江折柳倒吸一口冷气。 “嗬!”一个女子的惊呼声在他耳畔响起,不是方才那冰冷的声音,这声音有几分熟悉,难道是……她?江折柳想起假扮李天然的那个雨夜,他给她送信,是许萋萋? 剑声交错,“铛!”极密的剑器交互声传入耳中,有人打斗,不只一处,一远一近。 远处的打斗声明显是高手过招,不留半分间歇,“铮!”的一声后,碎石滑落。 “庐山弟子何在!”一个男子声音从远处传来,口吻急切,不容置疑,是梅渡华? “不许过来!”又一声音传来,口气斩钉截铁,还是梅渡华?! 这家伙儿在搞什么? 江折柳虽看不见,但也能听得出,近处的打斗相比之下弱上许多,听剑音应是两人。几招过后,明显有一人已落下风,剑声逐渐迟缓,脚步声杂乱。 一人撞到他怀中,“谁?”他借着极其微弱的光线,看清她的脸——许萋萋。她捂着肩膀,血迹从指缝中渗出,眼泪“啪”地一声砸在他心口,她…急哭了? 江折柳耳廓微动,剑风拂过身前,他将许萋萋互在身后,凭着经验以剑相格。那人并不现身,持续以剑相攻,他只能拉着她步步后退,却不知身后便是断崖。 “啊!”江折柳只觉身后之人猛然下坠,他急忙伸手去拉,可那贼人丝毫没有放过的意思,他本就不敌,现又一只手被牵制,情急之下被刺中一剑,鲜血从伤口中不断流出,他的手始终未放开,背后是一剑,前方是悬崖,何前?何退? 半柱香前。 许万宗惊呼一声,“谁!”他本能反手以掌相劈,被对面之人接住。 “许盟主?”对面之人试探问道。 “李全?” 来人上前一步,确是李全,李全以极低的声音道:“怎会如此?白昼倏变黑夜?” “小心,有高手!”许万宗思索片刻后,轻声道:“实在匪夷所思,莫不是极夜星转?” “这不是传说吗?以梵天丝织成夜幕,罩于天顶,密不透风,无光无晨。此法不是早就失传了吗?据说对使用者身法要求极高,否则难以在众人面前一叶障目。” 许万宗低声急道:“方才那说话的女子恐怕就是幕后之人,我们都有危险!” “要不要去帮梅大侠?或真是他深陷激战。” 许万宗以极轻的气声道:“不,你听,并无人加入战局,他们庐仙剑派都未出手,我们伺机而动,小心有黄雀在后。” “啊!”一声惊呼传入许万宗耳中,他呼吸一滞,“是萋萋!”他急忙上前一步,却被李全一把拉住,“许盟主不能自乱阵脚,若真是极夜星转,当务之急是找到星眼,方能重归白日,前方何况不知,您冲上去岂不是正中敌人下怀。” “我女儿怎么办?!这么重要的场合李云山竟然不来,我女儿为了他儿子千里奔赴,你们逐浪山庄怎么办的事,又是冥山四鬼,又是极夜星转,想着把我们一网打尽,你们好独霸武林?我女儿要是有个好歹,就叫李天然当一辈子废人!” “你!”李全低怒道。 许万宗屏住呼吸,“嘘,有别人入战了!” 依旧是半柱香前。 宝月山庄,留名张九遥,庐仙剑派定会派人前来探查,比武招亲恰是请君入瓮的契机。 依着之前的计划,今日她会与梅渡华激烈一战,吸引众人目光,冥山四鬼在…明,孟婆夫妇在暗,伺机布下夜幕。 她要活捉梅渡华,敌明我暗,只这一次机会,错过此役,这些老狐狸生了警觉,便再难这般下手,她必须一击即中。 极夜星眼,需以星眼掌控时间,可她没有星眼,夜幕的时效便只有一炷香。冥山四鬼等五人已与梅渡华开战,这十年他却是功力大长,本来九分的把握,现在只有七分了。 方才打斗之时,她将花粉悄悄撒在梅渡华身上,万毒公子会带着他们五人找到梅渡华,她要在暗处,制造混乱,要那人孤立无援。 “庐山弟子何在?!”梅渡华高呼一声。 她学着他的声音,“不许过来!” 果然庐仙剑派再无人向前,此地已犹如黑暗森林,人人自危,青天朗日皆英雄,暗夜行者难自明。 五人联手应有取胜机会,但时间仓促,天亮之前,必须让他们隐匿踪迹,她必须加入战局。 水千帆悄然前进,身后一股劲风忽起,她转身反手相击,来人蒙面,抓住她的肩膀,出手招招直击要害。 水千帆沉吸凝眉,再顾不得许多,反手拔出身后木桩之剑,以疾雷之势挥出最快招式,山石滑落。 蒙面之人步步紧逼,转眼二人已斗十余招。 她的计划中并无这样一人,遇此高手闯入战局,天不助我?冷汗滑过她的鬓角。 “啪”的一声儿,长鞭在二人间绽开。 “不许伤李郎!”乌日罕低声呼道,“我来助你!”少女转头与水千帆道。 “多谢!” 蒙面之人犹疑片刻,倒退一步,已然不见踪影。 来不及了,呼吸间夜慕就要落下,她只有出一招的机会,一招即中梅渡华关雀穴,幻身术令内力运转迟滞,是此刻生擒与失手的鸿沟。 她只能散了幻身术,才有这样的把握。 无人能胜天命,可你又怎知我行之事不是天命? 人一旦去想退路,就已然失去一半赢的机会,此战无退。 水千帆再无犹疑,运气之时,乌日罕倏然拉住她的手,“你要加入战局?别,我师父已经替你去了。” “你师父?” “你瞧!” 水千帆上前两步,凝神望去,黑夜里,一蒙面独臂女子正攻向梅渡华。 “她是你师父?!” “嗯!” 水千帆抬头望天,“不好,快走。”她拉起乌日罕的手,冲向夜幕边缘。 “咻”地一声,众人皆举手遮目。 天亮了。 打破沉寂的是许万宗的声音,他四处寻找,急道:“萋萋!你在哪?” 无人回应。 “大师兄,大师兄…”庐仙弟子四散察看。 “少爷呢?”雨歌惊呼。 李全闻言,急忙到处张望,“少爷,你在哪?” “快看,”一人指向眼前断崖,“有字!” 半山崖壁题了四句话: 十年白驹转瞬游, 一剑问鼎无人晓, 今朝试问天下过, 我辈岂是蓬蒿人。 许万宗看向石壁上那个落款的名字,身体倏然一抖。 江湖终是又起风浪,只因那三字是——云一舟。《 》 17、卷二 以我之因,结你之果 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当真如此? 对于更多人而言,死既不像前者轰轰烈烈,也不像后者洒脱自在。死亡像潮湿空气中的泥泞土壤,盖在黄土之上的是这捧泥,于黑暗之中,生出新芽的也是这捧泥。 水千帆缓慢地将头抬起,夜空中挂着苍白的月亮,像没有一丝血色的美人面,美丽却毫无生气。月光落在她冰冷的身体上,像无声破碎的镜面,割伤人却不见伤口,水千帆将她轻轻放下,雨歌的冰冷的身体融化在月色里。 雨歌之死不似泰山,不若鸿毛。 —— 两个时辰前,山风料峭,耳边飒飒。 “你师父究竟是何人?”水千帆神色凝重道。 乌日罕期期艾艾,“她想见你时,自会去寻你,”少女顿了一下又道:“是师父让我去帮你的,她绝不会害你,我也…不会,师父说梅渡华在他该在的地方,你自能寻到。” 水千帆的目光始终停留在乌日罕面庞。 少女面色逐渐绯红。 水千帆移开视线,转头道:“方才多谢。” “是我该谢你,我得…走了,师父还有别事交待,”少女侧身上马,马蹄腾空,她又顿住脚步,回首道:“我想用不了多久,我们还会再见面的,保重,李…郎。” 一骑绝尘,水千帆望向湖面,她自有她该去的地方,比武招亲生此大乱,逐浪山庄众人定四处寻找李天然。 借此慌乱,她要再探迷阵。 屋脊高低错落,月亮有一个小小的缺口,照在瓦片上,叠起层层海浪,翻腾起思绪万千。佛像调转,她伏在屋顶,静静注视山庄的每一个角落,银色月光拂过湖面,生出赤红色如焰光泽,湖底有异。 一纵跃入湖面,身入水中的一刻,她便验证了此前猜想。在屋脊时,湖水是一望无际的深幽,下水之时,视野却十分开阔,湖水浮力胜过寻常水泽,水千帆凝聚内力,不断下探,脚下已有着力之处,湖底并非淤泥,泛着微光的正是此处。 水千帆内息微滞,险些呛水,此处幽寒,身体再不能抵,她立即散去幻身术,集聚周身内力御寒,调整内息之即,她凝神望去,那泛着微光之物是一座水晶棺椁。 棺体是千年寒晶所制,水千帆的手刚触及棺盖,水底迅速震颤,棺旁竟睁开一双幽兰巨眼,水冷得像淬毒的刀锋,一寸寸割开皮肉,直透骨髓。 那双竖瞳没有丝毫属于生灵的温度,巨兽猛然向她袭来,震颤灵魂的咆哮尚未落下,承托棺椁的巨大水晶基座便倏地向上一拱,无数尖锐的水晶利刺自水底爆射而出,直刺向水千帆。 生死一瞬,求生的本能压过骨髓中的寒意,水千帆猛提一口即将耗尽的内息,双腿在水中狠蹬身后一根水晶柱,险之又险地向上方窜去。 “嗤啦…”布帛撕裂,腿上传来火辣的痛感,水晶棱锋擦过,带起一溜血珠,瞬间晕开淡红色的水雾。 巨兽闻到血腥味,霎时疯狂,水流被庞然大物搅动,形成乱流涡旋,拉住水千帆的身体,使她难以灵活闪避,她骤然拧身,将周身内息灌注于手中匕首,刺向巨兽。 合拢的巨爪微微一滞,它甩尾闪躲,错开匕首,巨眼猛然睁圆,一声闷响,刺破它坚硬的皮肤,瞬间穿透,原来匕首之侧藏着水晶碎片,水千帆一发两刃。 巨兽受伤后,动作明显有了迟滞,眼神也逐渐清澈,片刻后,转身逃离。 水千帆耗着最后一丝内息,游向棺椁,寒晶刺骨,也拦不住她将它拥入怀中。 湖水一次次击打在棺壁上,它已不知在此静默多久,那是曾经的“一剑破青云”,是直揽九天,不负少时,棺中是暮云。 他曾无数次用这把剑将她护于身后。 她将剑紧紧拥在怀中,指尖佛过身旁石碑,上面是…他的字——李花摇落桃枝低,春风暗度九遥蹊,两处丹身皆吾身。 水千帆的双手不住颤抖,他便是…他?!年岁,相貌,皆不同,李天然怎会是张九遥… 胸口刺痛,水千帆急忙呼出一口气,奋力向水面游去。 月光洒在屋脊上,一身黑袍隐在夜色中,肃杀,诡寂。 水千帆轻笑一声,“让阁下久等了。” 黑衣人带着银色的面具,她看不到面具后的神情,水千帆只觉得杀气逐渐弥漫。 “既在此处相遇,何须欲盖弥彰,李庄主。”水千帆内息急转,面色淡然道。 黑衣人冷笑摘下面具,“那夜的火是你放的?不想你这般年纪,竟有如此高深的功夫。” 李云山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暮云剑上,水千帆身体蓦然一紧,两边皆杀气腾起。 “不管你究竟为何而来,既入湖底,断然不能再活着出去。”李云山冷然道。 水千帆连番激战,幻身术方散,内息难以恢复,最重要的是,方才被寒晶一击,勾起周身寒气,她强行抑制,还是忍不住轻咳出来,鲜血涌入口中。 她擦去嘴角血迹,讥笑道:“我死无妨,拉李天然一道便是,黄泉之下也不寂寞。” 李云山大笑道:“只怕现在,更舍不得他死的人,是你。” 晚风激得她一冷。 沉吸静气,水千帆抬眸,看着暮云在侧,舒朗笑道:“一战便是。”她轻抚剑鞘,与它低语道:“乖,打架了。” 一抹青光冲出剑鞘,更胜月光皎洁,寒江孤影,白电裂空,暮云破风,如银瓶乍破。 李云山心头墓地一空,她重伤至此,还能挥出这样一剑,该是多强的剑心,这一剑让他不得不想到十年前那人。 剑气与掌风相撞,僵持空中,一寸一厘,皆关生死。 白日与梅渡华一战,水千帆是执掌者,剑虽炉火纯青,但二人皆无杀意,倒更像一场巅峰展示。 这一战,无半点拖泥带水,李云山不愧盛名,他的掌法霸气,狠戾。眨眼数招,水千帆尝试从掌风薄弱之处击破,可他招式所到之处不留一丝转圜。 掌风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磅礴难御的速度袭来。 一掌推出,足以洞穿剑气,剑意却未消磨半分,水千帆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苍白。 生死一线,剑势将溃未溃之时,她竟主动碎散剑意,暮云横冲天际。 李云山后退一步,旧剑未消,新剑又起,心道:“好一招置死地而后生的剑法。”一声轰鸣后,二人皆弹开数丈。 二人身形凝住,依旧保持着最后一击的姿势,随即水千帆没入黑夜中。 体内气息翻江倒海,寒气骤袭,她强拖着身体躲在角落里,最后一剑应伤到李云山,但他伤得绝不似自己这般重,稍加休治,他至少能恢复一半功力,到时再战… “少爷,” 是雨歌的声音,脚步声渐近,水千帆勉强生出一丝内力,使出幻身术。 她轻唤道:“雨歌。” “少爷!”少女急呼。 水千帆连忙捂住她的嘴,气息微弱道:“嘘,带我到你的住处。” 狭仄的房间内,雨歌神色凄慌,她不再去看她的目光,可她知少女一直在看自己,正如初见之时,异地而处。 雨歌开始四处翻找,一堆瓶瓶罐罐罗列在水千帆眼前,不过是些寻常药物,于她而言,无半点作用。 水千帆微微摇头,笑着安慰她。 少女眼匡涌入泪水,没有夺眶而出,她笑着看向她。 水千帆的身体被寒意侵袭,不住颤抖,雨歌将她紧紧裹在棉被中,暮云在她胸前,少女去拿,水千帆陡然一惊,倏地睁眼,本能地拔剑出鞘。 “嘶!”雨歌轻呼一声,鲜血从她的手掌中缓缓流出。 “我…你…你没事吧?”水千帆声音颤抖道。 雨歌学着她,笑着摇头安慰,接着去脱她的鞋袜,将她冰冷的双脚拥入怀中,双手不停摩擦,为她取暖。 她突然想告诉她,她不是李天然。摸到暮云剑,她又打消念头。 水千帆轻声道:“雨歌,不要告诉别人我在这里,这也是我们的秘密,好不好?” 少女并没有回答她的话,嘴角漾起微笑,“少爷你说你想看月色,还有三日就是月亮最圆的时候,你还记得我们的秘密吗?” 水千帆心中一紧,脸上笑意分毫未变,正想开口,却被少女打断。 “少爷说,月亮最圆的时候会变成红色。” 声音钻进耳朵的瞬间,水千帆脑中仿佛有无数铜钟撞响,翁鸣过后,体内气息翻腾,她将头埋在臂弯里,憋着声音,连连轻咳,也将眼角的泪水偷偷藏在被子里。 这竟是那个秘密,红色的月亮,本该只有他二人能看到,李天然真的是你吗? 抬头之时,水千帆迎上少女的目光,如此泰然,坚定的目光。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要这样一个人来保护,可此刻雨歌的眼神竟让她心中多了几分安定。 雨歌将暖好的手轻放在她腿上,二人同时轻呼,一丝寒意从她体内涌出,身体倏然多了一分暖。 水千帆看向雨歌,她正望着自己的手出神,骤然抬眸,四目相对,二人皆已明了。 雨歌手上的伤口与她身上的伤口相遇,鲜血或可引寒气入体,从她之身过到雨歌身上。 她从书中看过,是以命换命的法子,本对她不奏效,许是那寒晶有特别之处,竟有这样的一线生机,可……。 今夜月色苍白,唯一明媚的是少女的笑容。 雨歌将手轻伏在她的伤口处。 她该躲的,她本该躲开。 水千帆将头侧到一边,不再去看雨歌。 “少爷今天好厉害,我从来没见过少爷这样厉害,以后再没有人敢轻视你了,对吧?”少女轻声道。 水千帆没有侧目,只是微微点头,她该去看,李天然该去看。 雨歌连声倒气,察觉到少女的身体越来越冰,水千帆连忙拂开她的手,“雨歌!” 雨歌的手紧紧抓住她,不肯放开,她再去推,少女只是笑道:“少爷是很好的人,该长命百岁。” “我…”水千帆声音哽住。 告诉她,自己不是李天然,不是他,不是,如梗在喉吗?无需言语,散去幻身术即可,怎么不行?怎么不行。 雨歌的手伸向怀中,夜色中升起淡淡的香气,是…薄荷艾叶。 水千帆看见她手中的香囊,将头别过一边,强行将少女的手从自己腿上移开。 少女声音微弱,却字字清晰,“…是很好的人,该长命百岁。”她用尽全身力气挣脱水千帆,将她的手紧紧贴向她的伤口,雨歌仰头,坚定道:“是我的选择,我想自己选。” 暮云在怀中滚烫,她将剑放在身侧。水千帆啊,水千帆,你也不过是宵小之辈,如此贪生。她哂笑一声,而后将雨歌紧紧拥入怀中。 她该是李天然。 “李天然是世上最好的人,我要记得,不能忘,”雨歌口中不断呢喃,水千帆将她的头紧贴在自己肩膀,少女的眼泪浸湿她的衣衫,雨歌轻轻吹着泪痕,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再也没人能轻视少爷,李天然是顶天立地的三个字,对吧?” 水千帆死死抵住喉咙中的哽咽,嘴角努力向上,轻轻地拍了拍雨歌的背,坚定道:“对。” 雨歌的笑容凝在脸上,月色碎了满地。 泪水决堤而出的瞬间,水千帆整个人因压抑的哽咽而剧烈抽搐了一下。 她用力拭干脸颊的泪水,仿佛那张脸是别人的。 片刻后,她拿起暮云,又隐入夜色。 这注定是漫长的永夜。《 》 18、卷二 归心似箭 幻身术本为蛊术,入体后以内气为食,入体前以药为引,此药难寻,亦难存,“万毒公子”本是药囊,药存于蜂内,可保数月,蜂死术散。 水千帆离开逐浪山庄时,已是真正的水千帆,她再也不会是李天然,她低头看向手中的香囊,体内寒气已压制,她每一次呼吸,都如寒钉在吼。 霍晓尘说得对,幻身术是邪术。 她是水千帆,她又告诉自己一次。 比武招亲的擂台孤零零地立在黑夜中,山风与月皆看客,如果找不到梅渡华,那它们定是在看笑话。 今夜的月光是苍白的,照在她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活气”。 孟婆就是这样一个人,虽叫孟婆,看起来却和鬼怪没有丝毫关系,她简直是天上下凡的仙子。 起码在鬼差七郎眼中,这事确定无疑。 孟婆和鬼差其实是世代怨侣,日后他们会将他们的爱情故事讲予你听。而此刻不管是仙子还是鬼怪,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梅三娘围着擂台打转,骂骂咧咧道:“奶奶的!那人究竟是谁?出手帮我们制住梅渡华,却又将他带走,戏弄我们转了一圈又一圈,现在好了,直接跟丢了!这该如何向恩公交待!” 孟婆摇了摇头,“这事太怪,比起梅渡华的下落,我更急着想知道恩公的情形,他传信于我们,信物字迹皆对得上,所言之事,也只有他与我们知道,定是恩公无疑。” 鬼差七郎接道:“你别急,这便是最好的事,说明张恩公二人定还活着。” 孟婆神色凝重道:“我二人留下寻梅渡华下落,你三人到塞外。” “你这丫头说得什么话,去塞外干嘛,那人就是长了翅膀也飞不到塞外。”梅三娘赌气道。 宴二郎皱眉,“三…三妹,孟婆说的…对,你去塞外,我与四弟留下。” “不是我说,你们白日里太过冲动…”孟婆气着别过头,被七郎轻轻拉到身旁,“别怪他们,这才是他们仨。” 水千帆躲在山涧,看向擂台下的五人,握着暮云的手紧了又紧。 她于五人传信:比武招亲日,会有人诱梅渡华一战,吸引众人目光。天降乌日罕,插了一道。 原定的计划里,五人在暗,布置极夜星转,他们三个…。 鬼差七郎道:“他们是不放心,毕竟梅渡华这几年声名大躁,此前我们皆没与他交过手,她怕恩公隐在众人之中,不想恩公亲自动手,又不放心是别人,他们仨本是抱着与梅渡华一战的决心上台的。” 孟婆又急又羞,看向梅三娘,“我…”,她似想说些什么,话却缠在口中,倏尔转头与七郎吼道:“你又知道!” 鬼差七郎笑而不语,随后道:“只是不想,这人竟是李天然。” “这…这小兔崽子,”宴二郎瞥见梅三娘的神色,改口道:“这…这好人,我们之前与…他打过交道,或可信。” “这事实在蹊跷,李天然为何与恩公扯上关系?”鬼差七郎道。 梅三娘道:“诶,我倒不疑,恩公二人是何等人物,这世间活着喘气的,但凡了解他们,岂能不心生喜爱,想来与李郎也是英雄相惜。” “李郎?!”孟婆夫妇狐疑看向梅三娘。 月光照在崖壁上,宴…二郎急道:“快…看!” 水千帆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看清崖壁上所留之字——云一舟!是她?! 五人奔向崖壁,孟婆急呼:“是小舟!真的是小舟?” 水千帆听得出,她声音的颤抖。 “你是说今日那独臂之人…是小舟?”梅三娘声音哑涩,一下子哭了出来,“她的手…那是小舟…哪个杀千刀的!斩了我小舟的手,定将他碎成一千八百块儿!” 鬼差七郎镇定片刻,与众人道:“这便说得通了,小舟出手相助后,带走梅渡华也是不想连累我们,何况你们看这崖壁上的字。” 四人凝神望去,“是清风九式!” 鬼差七郎会意点头,“刻在石壁上的剑招,招招利落,字留其上,如水浸沙,这等飘逸的剑法只能是清风九式。” “那梅渡华定不是个好东西,早知是小舟,就该一块儿冲上去,把他砸得稀巴烂!”孟婆含泪跺脚道。 薛四哥忙接道:“我等为恩公报仇,岂能鬼鬼祟祟,就是叫天下人知道,是我干的!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俺就是冥山四仙!” 鬼差七郎与宴二郎齐上前一步。七郎道:“不可!我们不能莽撞,如今只见小舟一人,九遥下落尚且不知,他们如此行事,定有其它盘算,我们冒然出手,岂不坏了他们的计划,依我看当下必须静观其变。” 宴二郎点头附和。 “就干瞪眼?!我不干!”梅三娘火气未消。 “也不是全然无迹,”鬼差七郎凝眉,“有一处可探。” “你快说!”孟婆急道。 鬼差七郎笑着看她,“宝月钱庄。” 天边已褪去浓黑,透出沉甸甸的深蓝,云层裂开一道细缝,露出蟹壳青的光,微弱地照亮大地,宣告着黑夜的松动。 五人走后,水千帆独自站在崖壁前,手指不停在字迹上轻抚,确是清风九式,。 比张九遥更难提上心间的便是这三个字了, 是她?只能是她了,造化竟这般弄人。 若真是她,那梅渡华只可能在一个地方,水千帆放出夜火,望向天边。 一柱香后,一阵狂风卷起地上沙石,巨大的黑影盘踞崖顶,周遭草木皆尽伏低,巨鸟收起双翼,悄然落在水千帆身旁,目光流转似有思索之意,偶尔引颈向月。 她将头贴在它的翅膀上蹭了蹭,莞尔道:“哪都不去了,飞星,我们回家。” 她早已归心似箭。 —— 天色还未全亮,一缕炊烟袅袅升起,小鸡、小鸭、小兔子都起个大早。 它们都在笼屉里。 李天然摩擦双手,将面粉轻轻搓掉,笼屉里蒸汽扑面,结成水珠,凝在他的睫毛上,他将“小兔子”馒头捡到碗中,吹了吹手指,嘴角不禁上扬,真是越来越像了。 小丫头睡得迷迷糊糊,口水流到枕头上,香甜的气味吊着小鼻子微微翕动,圆圆的大眼睛倏然睁开。 “蹬、蹬、蹬…” 李天然听见脚步声,急忙把碗藏在身后。 小君跳过门槛,牵着身体,探头望向笼屉,皱眉道:“没有小兔子?” 李天然学着她的样子,皱眉点头。 小君瞪着眼睛,没有言语,将小手伸向笼屉里的馒头。 李天然轻拍她的手背,假装生气道:“不行,先洗手。” “不。”小丫头倔强摇头, “不!”李天然声音高过小丫头一分。 “就不!”小君跺脚道。 “哼”李天然弯腰,靠向小丫头,笑道:“告诉姐姐。” 小君不语,别过头,叹了一口气。 “哢”李天然眼神示意,将“小兔子”从身后变了出来。 “嘻嘻,”小丫头喜笑颜开,忙踮起脚,伸手去接。 李天然柔声道:“洗手。” 小君一蹦一跳地跑向水盆。 日子一天天过去,也不知那家伙现在何处,总不会把外面的世界搅个天翻地覆吧? 他最担心的还是…那件事。 “小君,姐姐就没说什么时候回来?”李天然将青菜夹入小君碗中,试探问道。 小丫头捏起筷子,将青菜按住,扔到桌上。 李天然沉声,“告诉姐姐。” 小君叹了口气,有一眼没一眼地瞥向他,将青菜又捡了回来。 李天然也叹了口气。 “不许学我,”小丫头夹起一颗青菜,放到李天然碗中。 李天然道:“怎么只许你叹气,”说着又将青菜还了回去。 看到小君还要再夹,他笑眯眯地凑近,“这碟都是你的,休想给我,自己的菜自己吃。” 小君笑道:“哥哥为什么呼气?” 李天然望向窗外,蹙眉道:“我怕你姐姐代我去比武招亲,她不会替我娶了媳妇吧?” “什么是比我招亲?”小丫头懵懂问道。 “就是…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小君你在数什么?” “嘿嘿,小鸡,小鸭,小狗,小猪都是小兔子的媳妇。” 李天然倏然想到什么,头似被雷击,扶额道:“她不会给我娶了一堆媳妇吧?!” 小君歪头道:“嗯?姐姐好,你呼气,不高兴,怎么样?” “呵,怎么样?”李天然声音忽然拔高几分,“若真是如此…我就…狠狠地…批评她一下。” 小丫头似捡到了什么宝贝,从椅子上跳下来,忙拍手道:“告诉姐姐!” “喂,你这小丫头!” “告诉姐姐!” “我是说笑的,小君,我们是好朋友,你怎么能记仇呢?”李天然狡黠道。 “姐姐说,小孩子就要用牙咬牙!” 李天然明白她说的是以牙还牙,心中更气,这家伙就是这么教孩子的?! 他语重心长道:“小君,女孩子不要总打架。” “有人咬我,还不许我咬回去?” “谁敢欺负小君,哥哥替你报仇。” “不用!” 李天然笑道:“打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哥哥姐姐都保护小君,等小君长大了,也会有很多很多办法保护自己。” “长大…?” “嗯,小君会长大的。” 小丫头掐腰喊道:“姐姐说,长大了就直接拔刀!” “吃菜!”李天然将馒头放入口中,狠狠咬了下去。 李天然总觉得,水千帆那把刀早晚有一天要架在他的脖子上,躲也躲不过。《 》 19、卷二 重逢 小兔子今夜还会再出现,它会藏在月亮里,因为今天是小兔子的节日,小君会抓住它的尾巴,把它从天上拉下来,放在天然哥哥的被子里,吓他一跳,不告诉姐姐。 小君坐在最低的枝头上,看着星星眨眼睛,小丫头有一点难过,月亮圆圆的时候,姐姐总会哭,没有小君,姐姐会带帕子吗? 她轻轻柔柔地将“小兔子”包在帕子里,香香甜甜的,姐姐哭的时候可以吃一口。 “小君。” 声音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小丫头仰头去寻。 “姐姐!” “嘘,”水千帆倒吊在树上,双腿勾着树枝,“不要说,不要告诉那个丑八怪。” 小丫头急忙捂住嘴巴,连连点头。 “让我看看瘦了没有?”水千帆摸了摸小君的脸,“呦,倒是像个小馒头了,”水千帆望了一眼后院,“走,我们去泉眼。” 月光像母亲温柔的手,落在人间亲吻每一处大地,小君将头靠在水千帆的肩膀上,偷偷抹眼泪。 水千帆皱眉道:“怎么,他对小君不好?” 小丫头摇了摇头,“天然哥哥和姐姐一样好,小君会快快长大。” 水千帆笑道:“哦?才一个月,我的小君就要长大了?” “长大了就能保护姐姐,一直跟着姐姐。” 她将头微微侧过一边,少顷,转过来道:“长大可不能总哭鼻子,谁方才还偷偷抹眼泪呢?”水千帆在小君的鼻子上轻轻点了一下,去小丫头的袖口里寻帕子,为她擦鼻涕。 “咦,这里面是什么?” 小丫头欢喜道:“是小兔纸,给姐姐留。” 水千帆将馒头拿起,仔细端详,“是丑八怪做的?” “是天然哥哥做的。” “呦,小君和他关系不错吗?看来他把小君照顾得很好?” 小丫头咧嘴,“都是小君照顾他,小君已经长大了,天然哥哥总躲在被子里哭鼻子,小君给他讲故事,菜菜好难吃,哥哥不吃菜,小君一定要他吃,哥哥凶,说姐姐好话,小君才原谅他。” 水千帆将小君环在臂弯里,轻抚她的背,柔声道:“是姐姐不好,让小君难过了,可是小孩子不能说谎哦。” 小君蹙眉道:“没有撒谎,小君在反着讲故事。” “嗯?” “天然哥哥就喜欢反着讲故事,他说,从前有一只大灰狼可凶可凶了,把小兔子抓走,变成小兔子的样子,还把小兔子关在家里,照顾小灰狼。” 水千帆翻了个白眼,握拳咬牙道:“然后呢,他还说了什么?” “天然哥哥还说,小兔子变成了龙骑兵,打败了大灰狼。” “呵。” 小君又道:“故事还没讲完,小兔子又决定不打大灰狼了。” “哦,这是为什么?” “他说,大灰狼可能是小白兔变的。” 水千帆冷笑,“哼。” “还没结束哦,然后哥哥又把这个故事反着讲了一遍,他说,有一个小白兔想抓大灰狼,披着狼皮,闯进狼窝,小白兔受伤了,小灰狼不忍心,剥了自己的狼皮给小白兔盖上。”小丫头接着又道:“小白兔哭哭,小灰狼呼呼,小君乱乱。” 水千帆不语,望着天上那轮圆月,“小君,姐姐有个事情要你帮忙。” 中秋节是配得上八菜一汤的,这已是他厨艺的全部,小君吃得很开心,李天然慰然一笑,一大一小并排坐着。 “哥哥,小兔子藏在月亮里。” “不会的,中秋节嫦娥也要带兔子串门的。”李天然笑道。 小君奶声奶气说:“不会的,月亮变成红色了,小兔子只能在家。” “你说什么?!”李天然的瞳孔骤然收缩,倏地转头,瞠目道:“你看见月亮是红色的?!” 小君皱着眉头,向后躲了一下。 意识到自己的反常,李天然又柔声道:“小君是说今天的月亮是红色的?以前也能看到红色的月亮吗?” 小丫头转着眼睛,似乎在思索什么。 “小君,哥哥一会儿给你讲故事,讲一个月亮的故事,小君先去梳洗。” 看着小丫头一蹦一跳地跑开,李天然踱步到院中,“出来吧,知道你回来了。” 风拂过树梢,落叶簌簌落下,除此之外无任何响动。 “你方才应见过小君了,她可瘦了没有,病了没有,还是那个活蹦乱跳的小团子吧,你不道谢就算了,怎么见一面都不肯?” 鸦雀无声。 李天然轻笑一声道:“既这样都不见我,那只能说明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不好意思见我,是也不是?” 圆月挂得更高,仿若正翘脚看他的独角戏。 李天然咂了咂嘴,四处寻了一眼,转身回家。 水千帆躲在树后,仰头看向那轮还没有变红的月亮,少顷,又有脚步声传来,她的身体蓦然一紧,还是没有探头去看,片刻后,又听见脚步声响起,那家伙儿回到房间去了。 水千帆微微侧身,院子中央的石台上多了什么东西,她定睛去看,是一碗香菇素面,热气在月光下袅袅升起。 晨起,鸟鸣鸡叫,好像今日大家都起得格外早,他推门走向院里,看着石台上的空碗,微微一笑。 “小君今日特别开心呢?”李天然看着小丫头,狡黠笑道。 小丫头甜甜一笑,“哥哥更开心哦。” 他将盘子挪到中央,指向盘内的水果道:“小君分配吧。” 小君拿出两颗递给李天然,又拿出两颗放在自己口袋里,见李天然不吭声,又伸出小手,抹向碗内的另外两颗。 “小君能吃这么多的?小心肚子痛。”李天然嘴角微扬。 小丫头嘿嘿笑了起来,“小君留着晚上吃。”话还没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冲进院子里。 他起身看向远方,又看了看墙上那幅画像,笑容凝在脸上,心中莫名空了一下。 水千帆坐在石棺里,答案就在今夜,十六才是月亮最圆的时候。 可这世间当真每件事都有答案吗? 小丫头将果子塞进她口中,低声道:“甜。” 她将小君抱在怀中,“丑…天然哥哥听话吗?” “嗯嗯,”小君奋力点头,“天然哥哥不淘气,大宝只出来一次。” “那他平时都做些什么?” “陪小君玩,教小君写字,给小君做好吃的,看书。” “看我的书?” “嗯,把每一本都看过了,天然哥哥还问墙上的画像是谁?” “诶呦!”小丫头轻呼一声。 水千帆连忙松开手,“对不起哦,攥疼小君了,姐姐呼呼。” “不痛不痛,小君说画上的才是龙骑兵,是小兔子的守护神。” “那…他怎么说?” “天然哥哥就不说话了,小君不喜欢那幅画,姐姐不开心,天然哥哥也不开心。” 剑开双刃,一侧向外,所向披靡;一侧向内,日省月修,这是剑客之剑。 人人生来予剑,时间双刃,要留的人留不住,向前的人要捱过每一刻。 她终于等到圆月高悬,月儿从低到高,渐渐变成红色,水千帆紧咬嘴唇,潸然泪下。她该痛的,每逢血月,如蚁噬骨,如火灼身,他不在的十年,她痛了十年,可今日这痛楚消失了。 “你…也能看见红色的月亮,对不对?”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强忍哽咽,平静道:“不关你事。” “雨歌告诉你的?”李天然上前一步。 她还是没有转身,“你走吧,这些日子谢谢你照顾小君。” “我…”他的声音有一丝急切。 水千帆紧抿颤抖的双唇,冷冷道:“怎么,舍不得?我这里可不比逐浪山庄,你这神仙不打算归位,我这小鬼可要兴风作浪了。” “我…”他似乎要说些什么,却终是默声,脚步声渐行渐远。 她刚要转身,那人声音却从远处传来,响彻云霄,“水千帆,我不知你我究竟是何渊源,你是不是也像我一样,觉得冥冥之中总会相遇,但今生既见,日后你不寻我,我也要寻你。” 青衣飘然,她闪身不见。 总留天然独凄凄。 八月十七的早上,山谷里只余小君和姐姐,姐姐在收拾东西。 姐姐是用眼睛收拾东西的,她要用眼睛把这里的一起都装进去,小君很担心,姐姐的眼睛装不下,只墙上那一幅画她就装了一夜。 水千帆眸光微漾,画像上的人一袭白衫纤尘不染,衣袂似被无形之风轻轻拂动,一双眼睛墨色沉沉,眸光极淡,仿若映着千山暮雪,望不见底,也映不出人间烟火。 水千帆看向皱眉的小丫头,笑说:“小君,我们要离开这里了。” 小丫头雀跃,“咱们去哪呢?” “去江湖。” “浆糊?” “嗯,江湖。” “浆糊那么稠,我们掉进去,还能出来吗?” “有姐姐托着,没人能伤害小君,去收拾东西吧。” —— 水千帆走到泉眼边的石棺,棺盖下面有一处凸起,她按动机括,棺底石壁缓缓移动,竟是棺中有棺。 看见水千帆走下台阶,暗室之人微抬眼眸。 梅渡华目色阴沉望着水千帆,周身十二处大穴皆已被封,便是想唾骂也发不出声响。 烛光在二人之间晃动,眸光一个冷过一个,水千帆哂笑,“带梅大侠重返江湖。”《 》 20、卷二 倒拔杨柳,细嗅蔷薇 一头毛驴正悠闲地吃着草,两只耳朵随着咀嚼的节奏,一前一后轻轻地晃动着,嘴唇灵巧地一撮,便将几根鲜嫩的草叶卷入口中,此驴又肥了些。 宝月钱庄对面的酒家人声鼎沸,说书老叟万没想到告老还乡之即,还能有此光景,看客将他围得水泄不通。 十年来,江湖未曾这般热闹过。一场比武招亲把江湖变成一锅粥。 丢了三个人;回来一妖女;宝月钱庄消失了,就是江湖这锅“热粥”。 宝月钱庄消失并非没有先例,数百年里,它莫名奇妙的消失至少有七八次,短则几月,长则十几年,不见踪影。又在你即将遗忘它的时候,寻一个你想不到日子,注意不到的角落,突然窜出来。 “现在怎么办?”孟婆看向宝月钱庄空荡荡的小楼。 鬼差七郎搓了搓手指,“李天然。” “对,怎么把这个家伙儿忘了。” 鬼差七郎道:“擂台一战绝非巧合,都传他是个不学无术的废物二代,可那日他在台上动手,一招一式登峰造极,这人有古怪。” 宴二郎瞥了一眼外面,“可…我们去哪寻他?” “会不会和许萋萋在一起?”梅三娘撇嘴。 鬼差七郎深锁眉头,“实在想不出许萋萋和这事有什么关系。” —— 清风微漾,吹弯小巷杨柳,吹响山谷低鸣,江折柳和许萋萋已在山中走了两日, “你在此处休息片刻?我先去前方探路。”江折柳看向许萋萋。 少女紧咬嘴唇,摇了摇头。 他递过的果子沾着水珠,许萋萋用衣袖轻轻拭干,咬下一口,眉头直皱。 她试着清了清嗓子,气流从喉间滑过,哑穴终于自然冲开,“嗯…你” 江折柳猛然转头,“能说话了?” “多亏侠士出手相救,不知该如何称呼?”许萋萋低声道。 侠士?他摸了摸额头,尴尬道:“若非我指力不够,姑娘也不用到现在才能说话,就别这样叫了,在下江折柳。” “多谢江少侠,”许萋萋停了片刻道:“那日台下我记得你为李天然叫好?” “自然要助我兄弟。” 两人依旧是一前一后地走着,少女的脚步不再忽快忽慢,天色渐沉,始终未见出路,许萋萋眸光投向远方,“那里似乎有人家!” 远处山林中依稀可见有一处院落,江折柳的手伸向剑柄,双眉微拧。 少女含笑道:“我们…”她将目光收回,“不知能否去讨些吃食和御寒的衣物?”许萋萋摘下云鬓间的点翠飞燕钗交于江折柳,“不知可否?” 他深吸一口气,望向远方,又转头看她,意外被袭;身中剑伤;跌落山谷,此番接连受惊,她眉宇间风霜不去,面颊竟好似也消瘦几分。 “江少侠?”许萋萋轻唤 “好。” 许萋萋摩擦着双臂,自他走后,第六次看向天空,月亮已挂上树梢。 她看向远方,踟躇片刻,起身向江折柳去的方向行进,林间枝叶繁茂,一阵狼嚎传来,声音此起彼伏,好似要把她的肝胆提出,看个七八遍。 少女惊呼,脚下不知被什么咬了一口,也不敢去看,半晌,屏住呼吸,低头去寻,原来是地上藤蔓缠住脚踝,枝上的刺扎入肌肤。许萋萋的眼泪再忍不住,瞬间涌了出来,她几时受过这样的委屈,怨树;怨风;怨月亮,倒是不怨江折柳,他已然救了她,就算抛下自己,不再回来,她也不怨他;她怨李天然,好像所有的委屈都是为他受的,也不是真的怨,只是想到他,哭也变得理直气壮。 “嘎吱…”脚踩在树枝上的声音传入耳中。心瞬时提上喉咙。 少顷,许萋萋听到一声呼唤。“许姑娘,是你吗?” 她深深舒了一口气,急忙擦干脸上的泪痕,“我在这,江少侠。” 稀薄的月光泛在他白衫上,成了黑暗中唯一一点明亮。 不知为何,许萋萋觉得他看向自己的时候愣了一瞬,江折柳将手中的包袱放在她手中,是胡饼!还冒着丝丝热气,她早已饥肠辘辘,一饼入口,香气四溢,心里也不那么怨了。半张饼吃了下去,许萋萋抬头去望,江折柳坐在前方树墩上,吃着酸果子。 “江少侠,”许萋萋轻声唤道,“这里还有热饼。” 他摇了摇头,转头笑道:“你吃吧,我觉得这果子还行。” 看着江折柳一颗接一颗地吃着酸果子,许萋萋将剩下的半张胡饼放了回去,正准备重新裹好,倏然发现包袱下面泛着光亮,她从几张胡饼下面取出发光的物什,是她的飞燕钗…那? 许萋萋抬眸看向前方那人,他只穿着单薄的内衫,外袍已然不见。 “江少侠…”少女沙哑唤道。 江折柳急忙回头,“怎么,哪里不舒服?是不是伤口发作了?” 许萋萋连忙道:“没…没。” 他笑了两声,见少女不笑,便轻咳一下,道:“我该早些回来的,只是…” 许萋萋小心翼翼道:“江少侠,你有心事?” “没…没。” “江少侠,你和李天然是怎么认识的?” “我们…不打不相识。”江折柳扶额,将头扭过一边。 “那一定是他先招惹你的,那家伙最讨厌了。”许萋萋笑道。 山路难行,足有小半个时辰,二人方穿过山林。 “咦。这似乎就是方才见到的那户人家。”许萋萋目视前方道。 还是绕了回来,江折柳心中沉了一下。 许萋萋道:“要不…在此投宿一晚,明早再动身寻路?” “不可!”江折柳急声打断。 少女试探道:“江少侠,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侧过身,看向她,低声道:“你父亲一定派人四处寻你,我们只要走出这片山林,你很快便能见到他们,先将你送出去。” “那你呢?你回来之后,便一直心事重重,这院子有古怪是不是?”许萋萋凝眸道。 “我…我怀疑这是处贼窝,”江折柳呼吸重了些,低声怒道:“这伙贼人可能是专门拐孩子的!” “什么?!”许萋萋惊呼。 一阵杂乱的脚步窸窣响起,远处两个人推开院门,手中不知抱着何物,快步走到树林旁,挖起坑来,口中嚷道:“真他妈晦气!”二人将手中之物投到坑里,草草掩埋。 待二人走后,江折柳上前察看,许萋萋紧随其后。 “别过来!”他急道。 话音落时,许萋萋已然跟了上来,胃中顿时翻涌不停,月光凄白照在坑中,那青紫色的,泛起淡淡臭味的,分明是个婴孩儿的尸体。 风吹得枯叶莎莎作响,江折柳神色凝重,正要开口之即,脚步声又传了过来。依旧是方才的两人,鬼鬼祟祟,叹了口气,将包袱丢到路旁。片刻江许二人寻了过去, 婴儿足岁,小脸青白,没有哭声,眉头微微皱起,江折柳伸手去探,一丝微弱的气息滑过手指,“他还活着!” 许萋萋急向前探了探身子,挡住身后的风口,二人将婴孩儿围在中间。 “许姑娘,只能送你到这了,你抱着这孩子先走,出去立刻为他寻个郎中。”江折柳沉声道。 “那你…” “你看他身上的痕迹,这些孩子怕是染上了痘疹,遭殃的绝不只这两个,你快走,寻得你父亲,再来增援,我…” 未等江折柳后话,便听有人喝道:“一个都别想走!” 院子里一时涌出二三十人,将他们团团围住,一獐头鼠目,身材干瘦的汉子道:“竟然偷到爷爷头上,把他们绑起来交上去!” 屋内几个赤膊的汉子磨刀嚯嚯,尖刀长枪倚墙而立,厅中央虎皮交椅上坐着一人,他将头埋在袍子里,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看身形比方才那人还要瘦弱。 江许二人被强压着跪在地上。 卧在椅子上的人开口了,明明是中年男子,声音却带着童稚的诡异,“把东西交出来。” “什么意思?”江折柳声音嗡沉冷冷道。 椅子上的人犹如枯萎的树木浸入清泉,骤然活了过来,踱步上前道:“把你偷的东西交出来。” 江折柳皱眉讥笑,“几张胡饼?原来下面那处也是你们的地盘,我没偷,拿袍子换的,要知道是你们这些人,就什么都不留了。” “少胡扯,我说的是七星灯油!” “我又不是老鼠,偷你灯油干嘛?!” 那獐头鼠目之人蹿上前道:“大哥,一定是他!这是在他身上搜出来的万觿匙,不是小偷怎么会有此物。” 江折柳躲开许萋萋的目光,身体侧到一旁,一股热血“轰”地冲上头顶,双眼赤红,破声道:“老子说没偷,就是没偷!” 那人道:“不是小偷带着万觿匙做什么!你一进来,我就嗅到你的味,你这个贼,还想骗我大哥,砸烂你的脑袋!” 许萋萋的声音传入江折柳耳中,只见她挺直脊背道:“带着这东西就冤枉我们是小偷,你还拿着刀呢,我说天下死人都是你杀的,你敢认吗!还闻着味寻人,我看你才更像偷灯油的老鼠。” “够了!”诡异的声音又响起,音色里带着几分调笑,“牙尖嘴利,就让你吃些苦头,来人,扒光了扔到我床上~” “你敢!”许萋萋虽怒声喊着,身体却不禁后仰。 江折柳身体前倾,挡在许萋萋身前,“欺负女人算什么东西,跟你爷爷说话!” 那人上前一步,靠近二人,一把将许萋萋推开,翘着兰花指,“谁要欺负她了,人家要的…是你。” 江折柳心头一凛,眼前之人脸色透着非人的惨白,声音阴柔,打扮如戏台上的花旦,神情凄怨,此人是…,江折柳试探问道:“你是阴阳双君?” 那人扶着太阳穴,媚眼如丝道:“诶呦,知道人家呢,”他转身看向众人时,神情又变得阴冷可怖,“把这女人丢出去喂狼,谁敢打歪主意,别怪我手下无情!” “慢着!”江折柳喝道:“是我偷的,灯油被我藏起来了。” 阴阳双君俯身看向江折柳,“你是不是当人家是吃素的?” “你不信可以现在就杀了我。” 阴阳双君绷直身体,冷冷道:“在哪?” “你保证我二人安全,就带你去寻。”江折柳抬眸。 阴阳双君将身子拧了过来,在江折柳胸前轻轻捏了一下,“嘻嘻”笑了两声,“来人,生灶上火。”《 》 21、卷二 连环计一 厅内已架起高高的柴,燃起烈火,巨大的铁锅中不断翻起沸水。 “说吧,从哪开始?”阴阳双君望着火焰。 江折柳背脊上生出层层冷汗。 “嗯?”许萋萋眼睫一颤,望向他。 “灶上火,煮的不是米,是人。”阴阳双君拨弄着指甲,眼皮未抬一下,“你们身上的“零碎”要一件件丢进来,亲眼看着它们煮熟,再被我的狗吃下去。” 门口传来低吠之声,一只巨犬被引了进来,它的皮毛黑亮,并非是原有的颜色,而是长时间被血污浸染,泛起的黝黑亮光,它齿缝间垂落着粘稠的涎液,喉咙深处滚动着持续的低吼。 “你在何处偷得我的七星灯油?”阴阳双君阴沉道:“最恨别人骗我。” 江折柳咬着牙关道:“你若不信,大可以杀了我,看你找不找得回灯油。” “我的郎,杀这个丫头对我来说,实在太容易。” “灯油在我同伙儿手中,总得有人报信,她最合适不过。”江折柳望向许萋萋。 “好啊,反正我也不舍得你。不过这有这的规矩。” 江折柳只觉耳中翁明,这些人…不是人,他这种人最是明白。他抬头去看许萋萋,她的背始终笔直,面上的神情虽然紧张,但总有一种笃定的泰然,这样的眼神李天然也有。 阴阳双君淡淡道:“火既生,就绝不能空灶,你们两个必须交样东西出来。”他弯下腰狞笑,“我的郎,你选。” “你休想!”许萋萋双目圆睁,“你伤我们一分,就得不到灯油。” “你们真拿我当小孩子,真是太不尊重人了!”阴阳双君倏然回首,一刀挥向江折柳,刀锋停在他下身,“给你英雄救美的机会,她还是你?” 江折柳紧握双拳,指甲嵌在肉中,字吞在口中,怎么也说不出。 “哼”阴阳双君讥诮一笑。 冷光;尖叫;猩红;惨白,剧痛炸开。 阴阳双君之刀飞快,寒光在江折柳眼前闪过,有物体飞入锅中,是许萋萋的小指。 他看着她身体蜷缩,翻滚,鲜血冒着热气,江折柳忽然听不见这世间的声音,只余死寂,她的眼泪像刺。 时间推着他活着。 讥诮一笑,她的眼泪,两个画面不断在江折柳眼前闪现,额角尽是冷汗,他倏然睁眼,夜色很深,做了一个梦。 他看着衣袂溅上的血渍,不是梦。 “嘎”的一声儿,门被推开,烛光晃眼。 “我割的是她的手指,又不是你的声带,两天了,怎么就不能说话呢。”阴阳双君叹气,“算了,没兴致了,那丫头八成是不会回来救你了,来人,把他押出去。” 江折柳还是听不见世上的声音,直到黄土从他眼前滑过,呛得他睁不开眼,阴阳双君蹲在坑旁,喊道:“快些活埋了他!” “你!”阴阳双君怒吼,一巴掌打了过去,江折柳丝毫未动,死死地咬住阴阳双君的腿,鲜血淋漓,“都是死人吗,还不把他给我拉开!” “阴阳人,老子下去以后,做鬼也要杀了你!” 阴阳双君脸色森白,吼道:“你这个杂碎!做鬼去吧!快埋了他!” 一锹又一锹的土扬在他的脸上,江折柳却仰天大笑起来,“来吧,来吧,让你爷爷快些变鬼!” 土埋到半截,夜空中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放了他,否则就把灯油真的喂老鼠。”许萋萋从林中走了出来,脸色苍白,身形飘摇,脊背依旧挺直。 “哦?回来了,赶紧交出来。” 许萋萋上前道:“你先放了他,见我二人安全,我朋友自会奉上。” 阴阳双君目光狠厉,声音变得更加刺耳,“这么说,你就是没有了?我真的没有耐心了,你要是不死,别人真的以为我是吃素的。把她也给我埋了!” 黄土坑中又多一人,沙石飞扬,江折柳挡在许萋萋身前,嗫嚅道:“你…为什么回来?” 许萋萋昂首,“自然要回来报仇!” 江折柳急道:“你要报仇就应该先回家去,日后还愁收拾不了他,现在跑出来作甚?” “不出来,难道看着你死?” “我…我…你不用救我,”江折柳低声道:“何况你也救不了我啊。” 许萋萋伏在他耳旁,轻声道:“别急,有帮手。” 江折柳正要去问,便听到那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还不快点把他们两个放了,不然就让你和灯油都喂老鼠。”只见李天然脚下生风,转眼便到了眼前。 “好兄弟,就知道还得是你!”江折柳大喝一声。 阴阳双君面无表情道:“灯油。” “没有。” 黄土坑中已埋三人,江折柳挡在许萋萋身前,与李天然道:“这是唱那出?” “我真没有。”李天然悠然道。 许萋萋怒目道:“你不是说…那你跳出来干什么?” “别急,有帮手。” 黄土及胸,江折柳猛地咳嗽两声,“咱就说,要是都得进这坑里,你那帮手不来也罢。” “不用心疼他们,还不知是帮手还是帮敌呢。” 江许二人皱眉看向李天然,“啊?!” 李天然仰天大喊道:“几位要是再不出来,甭管想要什么,都只能问鬼了!” “哈哈,小兄弟莫急,自不会让你玉减香消。”冥山四鬼从树上跳下。 梅三娘指着阴阳双君鼻子骂道:“你这死东西,赶紧把李天然放了,不然打得你妈都不认识你。” 阴阳双君倏然转身,惊道:“你是李天然?” 梅三娘高声,“你看那俊俏模样,还能是假吗!” “正是,正是,在下李天然。” 阴阳双君与手下低语几句。 “你们三个以为自己是什么人物,冥山四鬼,老大都不在了,剩下三个废物能成什么气候。” “谁是废物,打了便知!” 庭院内,杀气已至,宴二郎手中狼牙棒化作一团黑影,以摧山之势朝着阴阳双君头上砸落,梅三娘弯刀射出,正好补了宴二郎的空处,薛老四大刀挥下,顺势抹向阴阳双君脖颈。 阴阳双君面对三人合围面色不改,不闪不避,棒及头顶三尺时,身形如鬼魅般一滑,切入三人当中。 冥山四鬼眼神会意,好怪异的身法。 阴阳双君运起绵掌,在大刀上一粘、一引。刀锋去势微偏,击向狼牙棒,“铛”地撞出一串火星,阴阳双君身形将定未定,便觉罡风卷动,三人又现合力一击,弯刀撞响屋岩,刀刀回射对手要害,刀与棒“分水”合击,阴阳双君在夹缝中惊险滑出。 “嘭”的一声,浓烟四起。待散尽之时,阴阳双君等人已不见踪影。 远处一双眼睛隐在暗处,嘴角轻扬。 “这是何处?”江折柳疑道。 “还在山中。”李天然挪了挪身子,将耳朵贴向墙壁,“嘘,隔壁有声音。” 江许二人也伏耳倾听,许萋萋惊呼:“是幼儿的哭声。” “说吧。”江折柳淡定道。 “什么?”许萋萋轻声。 江折柳用身子撞了撞李天然,“我这兄弟身上长着八百个心眼,没有谋划绝不会轻易出手,你看他这一脸平静,像是什么都不知道吗。” “别,这次我还真不知道,高手另有其人。” 许萋萋身子向前探了探,“你怎么和冥山四鬼搅和在一起?前些日子他们还绑了你呢。” 李天然蹙眉,“你说…他们一起绑了…我们?” 许萋萋哑然,“是你,我那是被你连累。” “我…前些日子病了,有些事记不清了,你详细说说。” 待许萋萋将那日之事道出,江折柳接道:“就是,你能打冥山四鬼,还能指教我剑法,关键是掌劈梅渡华,太解气了!” 许萋萋跟着连连点头。 江折柳又道:“怎么今天还要被那怪物收拾?” 李天然离开山谷后,便到沿溪镇,这几日也听了些江湖传闻,将事情理了个大概。 他转头与二人道:“我一到沿溪镇便被那几人跟着,他们也不动手,也不露面,我来此地探查事情,发现老江留在林中的标记,正要寻你之时便遇见了她,”他将头侧过看向许萋萋,“所幸将冥山几人一齐引到此处,让这热闹更乱一些。至于武功,也是时灵时不灵。” “那接下来如何?”许萋萋问道。 “等着。” “啊?” 李天然平静道:“好戏刚开始,今夜定有分晓。”《 》 22、卷二 连环计二 许万宗在擂台上来回踱步,一拳砸在木桩上,气愤道:“你说说,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就算是只蚂蚁也找到了,这么大个活人怎么能凭空消失?” “宗主莫急,散出去的人还没都回来,或许今夜就有消息了。”李泉紧锁双眉。 “五天了!丢的不是你女儿,你倒是不急。” “您这说的什么话,我们少庄主也不见踪影,我怎能不急!” 许万宗一眼望去,周围皆是武林同盟:江南许氏、逐浪山庄、庐仙剑派、枕梅香榭,还有其余各派前来支援之人皆在沿溪镇。 梅衔玉走到二人身旁,“家父年事已高,若是知道华儿失踪,定要心急如焚,有损年寿,多谢二位帮忙隐瞒。” 李泉拱手,许万宗道:“梅兄怎看此事?” 梅衔玉瞥了一眼石壁,“自然与那妖女脱不了关系。” “如若不是呢?”许万综绕有深意地看向梅衔玉。 —— 石室之内,三人手脚皆被锁了起来,李天然给江折柳递了眼色。 “不,”江折柳将头撇到一旁。 “你…”李天然欲言又止。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许萋萋不解道。 “萋萋,他想问你要一件东西。”李天然不理会江折柳阻拦,又道:“他想要你头上的发钗,可助我们脱困。” 许萋萋爽快道:“拿去便是,”她将头微微侧向江折柳。 江折柳小心翼翼地从她发髻中取下飞燕钗,看着她左手包扎的断处,愣了一瞬,“咔”的一声,许萋萋手上之锁应声而开。 “我兄弟乃侠盗也,江折柳三字日后必是江湖上响当当的名号。”李天然铿锵道。 “我不是,我…” 许萋萋忙道:“怎么不是,没有你那日出手相救,我已经尸骨无存了。” 江折柳眼神闪烁,“你…” 许萋萋声音微弱道:“不必…”未等话讲完,身子一轻,便倒在地上。 江折柳扑上前去,用背接住许萋萋,“许姑娘…”他用手背拂在她的额头上,急道:“烫得很,她…怪我。” “老江,她没怪你。” “她应该怪我。” 李天然沉声道:“许李两家是世交,我对她算是有几分了解,她虽然娇纵,但绝不是任性妄为之人,方才林中相遇之时,提到你时,她都是感激之言,她想都未想过要怪你,何况这本就不怪你。” 江折柳眸光微凝,“越是这样我越…” “几日不见,你怎么婆婆妈妈的,就说要不要救她出去。” “当然!” 李天然低声道:“一会儿那老妖怪定会将我带走,不管他要干什么,我都会想办法与他周旋,助你二人脱身,你出去带她寻路,务必引众人来此。” 江折柳蹙眉,“可这林中跟鬼打墙一样,我们寻了两天也不见出路。” 李天然意味深长地一笑,“我知道。” “你又知道?!” 李天然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我当然知道,不光我知道,想来她也知道。” —— 阴阳双君缓缓吐出一口气,内息方稳,面色苍白地与手下道:“将李天然关到窖中,半个时辰后和那几个孩子一块儿带过来。” 四周一片黑暗,房间阴暗潮湿,婴孩儿的哭声此起彼伏,李天然摸索着墙壁,一股辛辣之气窜入鼻腔,头顿时有些眩晕,他尽力闭住呼吸,脚步向前探去,一双小手在黑暗之中拉住他。 他附身下蹲,瞳孔放大,“小君!” “嘘,”小丫头将一颗药丸放入他口中,“姐姐给。” 李天然蔚然一笑,她果然明白。 小君在他耳边道:“你一会儿别哭。” 李天然无奈摇头:“又是姐姐说的?” “嗯!”小君用力点头。 李天然笑说:“认识你姐姐,我当真该大哭一场。” 七八个婴孩儿和李天然一并被带到一水池旁,水池中央坐着一个人,却不是阴阳双君,他身躯魁梧,面容方正,颇具阳刚之气。 水池中央摆着一盏巨大的油灯,两侧也皆是灯烛。 七星灯?当真有此物?传言七星灯燃,七日不灭可为人延寿,难不成…李天然眉头紧蹙,开口道:“七星灯油是人血?” “你这样的人最该死,”池中之人道:“你生成这样,还托生在江湖名门,现在看来脑子也不笨,天时地利竟都叫你给占了,要是让你长寿,那还真是上天不公。” “你这人心胸怎如此狭隘。”李天然撇嘴道。 那人起身走到李天然身旁,贴着他的脖颈嗅了嗅,从袖中取出匕首。 “慢着!把和我一道那二人放了。”李天然闭眼喊道。 “你现在这样还跟我谈条件?” 李天然余光瞥向门外,“你这灯油得用活人鲜血吧?否则之前为何弃掉那些生病的婴孩,你不放了他们,我现在就死,管你七星八星,一个都亮不了。” 那人使了个眼色给下人,目光更加狠厉。 李天然又道:“你把这些婴孩也放了。” 大汉不怒反笑,“有你一个顶他们万个,你要是真的好用,我也省力气了。”匕首触在李天然的手腕上,他用力后撤,却被那人死死拉住。 “还不出来我就真死了!”李天然大喊。 “谁!”大汉立生警惕,环顾四周,半分响动未有。 “少唬我!”匕首割开李天然的手腕,鲜血缓缓流出,注入灯芯,那灯竟真的亮了起来。 “哈哈,果然!”那人仰天长笑,将匕首伸向他另外一只手臂。 李天然心中早已叫骂千万次,“水千帆!” 随着他一声大喝,门倏然被风吹开,李天然探头望去,三个女子立在门口,左边女子带青面獠牙面具,身着紫衣;右边女子带戏子假面,身着红衣,中间人他倒是识得——韩绣娘。 左右二人哪个是她?李天然眉头皱得更深了。 一左一右二人分别攻向大汉两侧,比之方才冥山三人与阴阳双君相斗,这一战更为激烈,大汉被她二人紧紧相逼,连退数步。 李天然望向韩绣娘,她站在原地并未行动。 汉子与那两位女子已斗了三十余招,双拳难敌四手,二人一左一右牵制,男子飞身向后,只见他绣袍一挥,一股浓雾立刻弥漫厅中。 李天然晃了晃头,烟气弥漫不能视物,声音却格外清晰。 “哪里走!” 声音…是韩绣娘,她衣袖轻挥,又是一道烟雾,两雾相撞,室内却骤然清晰,李天然想起那日在广寒渡的桥上,韩绣娘用来脱身的正是此雾。 韩绣娘一把抓住那人,双目通红道:“杜衡,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屋中空气瞬间转冷,正与那日桥上情形相同,空中又现七月飞雪。 韩绣娘一掌挥过,那男子忙去遮脸。 阴阳双君?!这男子的模样又变得像戏子一般,正是阴阳双君无疑。 “好好的,为何要来寻我…”他的声音变得无比怪异,“世上就是有你这样讨厌的人,有什么大不了的,非要赶尽杀绝!” 韩绣娘两行热泪流下,“清白,名声,师门皆被你毁了,你说有什么大不了,拿命来!” 李天然倒吸一口气,没想还有这样一环。她竟谋划地如此早。 他正目不移视地看着韩绣娘动手,红紫两位女子却一左一右地扯起他的胳膊。 李天然被拉扯得难受,哭笑不得道:“我认识二位姑娘?” “李郎,是我,”红衣女子微微移开面具,侧身雀跃地看着李天然,“我是小乌。”说着又将面具带了回去。 “小乌?”李天然眉头就没散开过,好,好,好,好你个水千帆,到底招惹了多少人。 “那这位姑娘是?”他侧头看向紫衣女子。 “你还不认识我。”霍晓尘并未摘下面具。 李天然舒了口气,眉头正要舒展,就听她又道:“我要杀你,死了以后你就知道我是谁了。” “啊?!”李天然瞠目结舌,“你…这又是为何?” “杀人就杀人,要什么理由,拿你练练胆子。”霍晓尘平静道。 这都是什么?!水千帆! 乌日罕挺身上前道:“你想伤他,问过我没有!” 二人又一左一右拉扯起李天然,只是这次另外一只手也没闲着,已然开始单手互搏。 韩绣娘闷哼一声,三人望去。 阴阳双君一掌打在她肩头,鲜血从韩绣娘嘴角流出,“你不是想找七星灯油吗,在我这里。” 她从怀中取出一琉璃瓷瓶,烛光之下,透明瓶身中的液体放出异样光芒。 “有本事,就来拿吧。”韩绣娘笑道。 阴阳双君回头看了三人一眼,深叹了口气,随即追了出去。 “哼,我有正事要忙,改日再杀你。”霍晓尘也追了出去。 “李郎,你躲好了,莫要出去。”乌日罕转身不见。 几人走后,李天然悄然跟上,听到身后脚步声,警惕侧身,“谁?!” “是我,老李。”江折柳追上李天然。 “你怎在此处?!不是让你和许萋萋一块儿逃吗。” 江折柳道:“你刚被带走,我二人就被别人救走了。” 李天然凝眸,“可见是何人?” “连马都为我们备好了,却连个鬼影都没看到。”江折柳皱眉道。 李天然会心一笑,“我知道。” 山谷许久没这般热闹过,深夜之时,却灯火通明。 “爹,就在前方。”许萋萋指着山中那处院落道。 众人皆加快脚步,奔向那处。 韩绣娘被阴阳双君一掌击中,跌落院中。 “就是那贼人!”许萋萋怒着指向追出之人。 众人立时将院落围得水泄不通。 阴阳双君见眼前众人,知大事不好,腾身后飞,又被霍乌两位姑娘拽了回来。 众人不明所以,都围在一旁观势。 “好功夫,”许万宗低声对许萋萋道:“这二人联手足以媲美一流高手,那怪物插翅难逃。” 乌日罕与霍晓尘招式愈加密集,逼得阴阳双君不得不抽出腰间宝剑,横扫抵挡。 “这招式…是庐山剑法!”许万宗急上前一步,高声道。《 》 23、卷二 连环计三 黄正葳也上前一步,急道:“休要胡言!” “武林同仁皆在,岂是我一人说了算,让大家看看这是不是庐山剑法。”许万宗冷笑道。 众人面面相觑,梅衔玉道:“许兄所言不假,不只是庐山剑法,更是内门亲传。” 许万宗凝眸微笑,“唉,说不定是这恶贼盗走剑派心法,只是要仰赖庐仙剑派详查了。” 黄正葳严肃道:“我等皆为武林同道,岂能轻易被贼人挑拨,剑派百年声明,阴阳双君偷盗我派心法,今日便将其俘诛。” 李天然躲在暗处,心中暗道:“反间计?” 石室之中,梅渡华一人倚坐在墙壁上,水千帆隔空弹指,飞石击中梅渡华要穴,他立时运气解开其它穴位。 一道身影闪过,梅渡华起身追去,脚步又顿住,犹豫之时,见一独臂女子从眼前飞过,看身法正是那日擒住自己之人,一跃追了出去。 李天然眺望,只见院落中黄正葳一剑刺向阴阳双君,剑却未抵,许万宗横刀拦下,温和笑道:“黄兄何必插手,那二人武功颇高,对战一直在上风,阴阳双君只是苦撑,咱们还是静待些时候吧。” 黄正葳也笑道:“他脏的是我派名声,不劳他人插手,必须以其血正我派威名。” 梅衔玉道:“黄兄如何这样说,这贼人拐带童子,滥杀无辜,就不是你一家之事,我父虽年老,但我等兄弟众人皆可为武林同盟除害。剑派无辜受累,不宜再插手此事,为全剑派名声,我看此人可由我梅家押解看管,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众人争执之时,一声巨响引去众人目光,梅渡华飞身破门而出。 梅渡华见院内众人在此也是一惊,心中霎时明白几分,冷汗顿生。 李天然躲在树后,眉头舒展,原来如此……,思虑之时,被声音吸引。 梅衔玉急上前去,“侄儿可好?” 梅渡华低语道:“禀伯父,无碍,只是…恐怕中了恶人奸计。” 许万宗笑道:“真是热闹,这贼人使得是庐仙剑派不外传的剑法,梅贤侄今日也在此处现身,看来此地与剑派有缘啊。” “你!”黄正葳沉了沉气,皱眉与梅渡华道:“怎么回事?” “我…” 未等梅渡华开口,梅三娘从众人之后走出,大声笑道:“这还有什么可问的,和着都是一家人,从这出来有什么奇怪。” “你这妖妇,胡言乱语,意欲何为?!”黄正葳破口骂道。 梅三娘倒是不气,继续笑说:“这话倒是该问你啊,都是你们家的人,怎么还要我解释。” 梅渡华持剑拱手道:“当日比武招亲之时,正是冥山等人将我劫走,今日又在此挑拨离间,定是他们在幕后从中作梗。” “诶,诶,可别什么屎尿盆子都扣到我们头上,你梅大侠武功盖世,人人皆知,岂是我三人能降伏得了。”梅三娘叉腰嘻笑。 周围众人目光攒动,皆不言语。 梅渡华又道:“自然还有别的帮手,那日还有一独臂女子,此人武功甚高。” “真是越说越离谱了,高手?还独臂?各位英雄好汉可听过武林中有这号人物。”梅三娘道:“你们要是就想冤死我,那俺们也没办法,打虽打不过,跑还是跑得了的。”她笑着向后跳了一步。 梅渡华怒目拔剑,却被梅衔玉拦了回去。 “各位同道,我们武林一体,万不能轻易被他人挑拨,那石壁留字大家也看到了,说不定我侄儿说的独臂人正是云一舟,要是此妖女,那我等务必同仇敌忾。” 众人哗然。许万宗笑而不语。 “唉呀,唉呀,”梅三娘拍着大腿道:“又扯出什么云一舟,谁不知道她当年被丁振南大侠重伤,丁大侠乃当世第一高手,她焉能活命,嘿嘿,还是说这事也有猫腻?我们今日与那贼人交手,搏命一拼,贼窝众人皆见,你们可以一一审问,倒是梅大侠毫发无损地跑出来,不知道还以为是到这里做客的,哈哈…” “妖妇!让你胡言!”黄正葳提剑冲来,梅三娘腾空后跃,边跑边道:“那石头上的字谁不能提,老黄狗还能署名云一舟呢,你们红口白牙就说是她,可有一人见到!” 黄正葳一剑刺出,又听见阴阳双君大喝一声,众人侧目,只见一紫一红已将其擒住。 那紫衣女子忽然腾空双手,将阴阳双君放了,红衣女子见她如此,也向后退去。 紫衣少女笑道:“你们门派的破事,还是你们自己解决吧。” 阴阳双君见此,立时挥袖散出浓雾,院子内浓烟四起,眨眼间阴阳双君已不见踪影,霍晓尘与乌日罕闪身欲走,黄正葳飞身抓住二人肩膀,喝道:“休走,把事情交待明白!” 一道寒光闪过,黄正葳侧身躲过,庐山众人皆拔剑相迎,数枚飞针射出,在黑夜中闪着微光,一时间众人打做一团,黄正葳直追紫红二女,一掌推出卯着十成的功力,破空之时,人群中忽闪出一白衣遮面女子,与其一掌相对,黄正葳向后退了一步,立即收掌,只见那白衣女子目露寒光,携着一紫一红飞出重围。 黄正葳目眦欲裂,吼道:“庐山弟子速速捉拿阴阳双君!” “你们也去,”许万宗对着身后护卫笑道。 梅氏子弟已跃出数丈。 许萋萋腾身而去,她一直将左手藏在袖中,许万宗目光温和,急道:“你莫去。” 她笑道:“我跟着大家走,这么多人护着,我不会有事的。”许萋萋挣脱桎梏,隐入夜色中。 江折柳蹲守在谷口,在冷风中挺直脊背。 李天然道:“你真的想好了?” 江折柳眸色微沉,坚定道:“我欠她一根手指,今日便是将命留在此处,也绝无怨言,省得像你一样夜夜难眠。” “你这人,报仇就报仇,干嘛非要揶揄我。”李天然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与你一道诛杀此贼。” 江折柳微微摇头,淡然一笑,“不,我自己去,老李谢谢你,我知道咱俩不一样,也永远没法子一样,这都不影响我们是兄弟,今天我才明白自己要干什么,我觉得竹林打斗那天,你特别帅,和模样无关,就是像个活着的爷们,过了今夜,我也想做个活着的人。” 山林中众人四处找寻,皆不见阴阳双君踪影,像一群迷失方向的蚂蚁,团团乱转。 阴阳双君踉跄着跑到谷口,倚在树上,方微微喘口气,一道冷风倏然袭来,他绕树闪躲,回首之即看是江折柳,讥讽笑道:“我当是谁,就你,留着小命吧。” 江折柳神色冷峻,并未反唇相讥,快剑飞向阴阳双君,那人顺势后撞,江折柳勉强侧身,被阴阳双君击中右肩,江折柳不顾肩头剧痛,反手握剑,全力向上一撩。 “嗤啦——”阴阳双君的衣服被划开一道口子,他低头看了看,眼神多了一丝阴郁恼怒。 “找死。”阴阳双君手如鹰爪,抓碎身后山石,碎石呼啸着向江折柳射来,他举剑格挡,被震得退了一步,又立刻挺身向前,飞石擦过他的手臂,顿时多了道道血痕,江折柳脚下踉跄,却未退半步,一剑狠狠刺向阴阳双君。 “嗖”的一声,他的剑断成两节,阴阳双君见势,手腕一翻,反手抓住他的手臂,剑锋立时朝内,刺向江折柳。 他皱眉闭眼,紧咬牙关,奋力抵住,剑果真未刺过来。 他睁眼之时,便见那剑锋被刀抵住,是…她! 许萋萋侧目道:“宰了他!” 江折柳大喝一声,“好!” 二人挡在出口处。 阴阳双君戏谑道:“就你们俩?”他双掌齐出,二人刀剑合挡,江折柳只听自己腕骨发出脆响,剧痛钻心,可他依旧不管不顾,将许萋萋护在身后,江折柳用头狠狠撞向阴阳双君的下巴,那人万没料想会遇见犹如街头斗殴的招式,下巴被撞得一酸。 就在这时,许萋萋握着半截断剑,用尽全身力气刺向阴阳双君,江折柳见此死死抱住那人, 阴阳双君终于没能完全躲开,他侧身卸力,虽未被刺中要害,断剑却也深深刺进他的手臂。 “呃!”阴阳双君发出一声痛哼,眼中杀意弥漫,反手一掌击向许萋萋心口,江折柳用尽全身力气拉扯,倒飞出去,摔在地上。 “许姑娘,”江折柳低声,呼吸因疼痛而急促,:“他身法诡异,但每次变招前……肩膀都会沉一下。” 许萋萋立时会意。 阴阳双君下一瞬已到二人眼前, 江折柳本能挥剑。阴阳双君的手掌穿过剑网,轻飘飘按在他胸口。 “嘭!” 江折柳倒飞出去,撞在岩壁上,肺里的空气被挤空,眼前发黑。但他落地时硬是扭转身形,单膝跪地,剑插进土里稳住自己。 不能倒。 许萋萋攻向那人,阴阳双君闪躲,刀至身前,却冲向江折柳倒地的方向,刀光却不是救人——她一刀斩向阴阳双君追来的必经之路的空处! 阴阳双君果然出现在那里,被迫侧身,肩膀微微一沉。 许萋萋与江折柳眼神交汇。 江折柳从地上弹起,不是用剑——他将全身重量和冲力压在肩头,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牛,狠狠撞向阴阳双君的胸口! 许萋萋擦了擦嘴角的鲜血,提剑飞扑,阴阳双君劈掌而出,身体却难以向前,江折柳死死拖住他的腿,犹如一条绝望的幼兽,拼出全身的气力,阴阳双君一掌又一掌打在他身上,江折柳仿若不知疼痛,紧紧咬住他的腿,没有一丝放松。 时间仿佛凝固,阴阳双君的动作僵住了,他难以置信地低头,许萋萋的剑已插进他的心口。 林中只剩下剧烈的喘息,江折柳瘫倒在地,侧眸望向身旁之人,月光照在她身上,也不知是天上月皎洁,还是地上人明媚。 远处,白衣凝眸,转身离开之时,却被声音阻了脚步。 “总该到我了吧。”李天然从她身后走出,“水姑娘好计策,今日棋局无一废子。” 水千帆背对着李天然道:“多亏你的一石三鸟,逼着韩绣娘出手,又引冥山四鬼调查,阴阳双君处处遇阻,才被逼着合围到此。这山中迷阵和逐浪山庄是一样的手法,想来李少庄主一早就想好了请君入瓮,我不过顺水推舟而已。” 李天然笑道:“何必如此说,你行的是你自己的事,散出张九遥的消息,引众人来到沿溪镇,借着比武招亲抓走梅渡华,再没有什么比这更能引人注意,武林众人定会四处寻找我二人下落。今日又将梅渡华送来,引着众人来看这场好戏,那两位姑娘恐怕也是你的人,为的就是逼迫阴阳双君在众人面前使出庐山剑法,戏台早已搭好,只等众人来看,好一个连环计中的连环计,祸水东引。” “哦,你认为是祸水东引?” 李天然微微叹气,“不敢揣测,想着阴阳双君也不是真正的幕后之人,各处失踪幼童不下百起,岂是他一人所需,黄正葳倒是急着杀人灭口,这当中恐怕还有别的隐情,你自不会让我知晓。” 水千帆静默不语。 “梅衔玉出言相阻,本来应是想活捉,可后见梅渡华在此,估计也生了灭口之心,阴阳双君一定还牵扯着别的事,一个足以让庐仙剑派宁愿被质疑,也不得不杀人灭口的把柄。”李天然上前一步,眸色凝重:“算着时间,一切皆从宝月钱庄挂幡而起,应该也是你的手笔,张九遥到底是何人?你与他又有何关系,还有你…是不是识得云一舟?” 水千帆道:“还真是世人所言向来不真,你哪有个废物的样子。” “你都说了我是真身嘛,别人不知就罢了,我要是也想不到,那还真是蠢到极致。” “你问的问题,我一个都不想答,后会无期。”水千帆移步。 “乱了你的计划,就这么放过我?”李天然追了一步道。 水千帆抬眸,“哦?” 李天然蹙眉道:“抱歉,我本以为许萋萋和老江是你所伤,但梅渡华出来的一瞬,我便知道自己错了。今夜庐山剑派,所有人可能皆不想阴阳双君活命,唯你不是。这样的人,留着才能搅得他们互相猜忌,故而你帮助他逃脱,隐匿踪迹,让众人在这迷魂阵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所有的人都是棋子,可唯有江折柳和许萋萋是误打误撞来到这里,你或许也没想过他们会在出口伏击阴阳双君,但他该死,该死在他们手中,你方才并没有阻拦,尽管他们坏了你的事。” 水千帆淡然道:“若这些人真是铁板一块儿,此等把戏自然不易得逞,不过……。”她顿了一下,又道:“我这人一向恩怨分明,路是你告诉他们两的,李少庄主。” “你想怎样?”李天然蓦然一僵。 “我想…送你一份礼物呢。” “我……哈!”李天然看着远去的背影气道:“每次都用背影对着我说话,这样很不好呢。” 水千帆已不见踪影,李天然走到江折柳身旁将他扶起,江折柳撑着身子,移向许萋萋。 “她没事,不过接连受伤,估计要调养些日子。”李天然拍了拍江折柳的肩膀。 江折柳抵剑站了起来。 “你要干嘛去?”李天然拦住江折柳。 江折柳垂眸看了一眼地上之人,轻声道:“我在此处多有不便,她……还是你留下来更合适。” “喂,你这家伙儿!”他上前追了一步,便听到身后众人声音,回头之时,江折柳已不见了。 “贤侄,太好了!你没事。”许万宗忙着拉住李天然,看见地上昏倒的女儿,又急扑了过去。 梅衔玉笑说:“李少侠青出于蓝,诛杀阴阳双君,重振江湖威风,日后定是江湖中流砥柱。” 李天然忙道:“并非是我,仰赖吾妹萋萋,舍身忘死,才能诛杀此贼。” 许万宗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密林深处树枝碎裂声响起。 “谁!”众人凝神望去。 只见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跑了出来。 武林豪杰皆舒了口气。 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跑到李天然身旁,抱着他的腿,甜甜笑道:“爹。” 李天然如遭重击,胸口一窒,仍是将小君抱起,咬牙低声在小丫头耳边道:“要干什么?!” 小君伏在他耳边轻声道:“礼物,姐姐送。” 李天然强忍怒气,柔声道:“你姐姐呢?” 小君抱着他的脖颈,将头搭在他的肩膀上,微微晃动,“不知道,姐姐说,天然哥哥可以把我留在这,让小灰狼被大怪兽吃掉!” 许万宗惊道:“这是……你的娃?” 李天然苦笑了一下,“确是……吾女。”《 》 24、卷二 这次由不得你 寒风翻起湖上波浪,卷起地上枯草,抽打着门前白幡。一片黄叶跌在祭台之上,未留痕迹已被风带走,只有李云山的名字还在墓碑之上。 棺材被抬入墓地之中,狂风卷过,黄土飞扬,要下雨了。 “哥…爹爹,”小君瑟缩着脖子,红彤彤的小脸埋在宽大的孝衣之中。 李天然紧了紧她的衣领,侧了侧身子,挡住迎面吹来的风,将她的小手握在自己手中。 小君盯着墓碑发呆,慈父李?山。 “一会儿小君跟着我学,我怎么做,小君就怎么做。”李天然眼中划过一丝悲凄,没有眼泪。 泪水已经足够多了,哭声断断续续地裹在风中。 黄纸的余烬四处飘散,红色的火星亮了又灭。跪下,起身,反反复复,这些繁复的礼节是有好处的,当身体足够倦惫,悲痛会来得缓慢些。 “少爷…”岳娘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带小姐先回去。”李天然瞥向小君,浅浅地笑了一下。 “那多留几个人在此陪着您。” “不必。” “可…” 李天然沉声道:“无妨,不能还像从前一样。” 他的笑容还是那样从容温和,可他的话却让人不容拒绝。说不清到底哪里不一样。岳娘点头,牵起小君的手。 逐浪山庄的后山之上,树木苍黑,枯藤盘虬,墓碑林立,雨在此刻簌簌而落。 “你带伞了吗?”墓地之中,只余李天然对着空气说话。 他轻轻叹息,从地上缓缓站起,敲了敲膝盖,将伞撑起。“下雨天躲在树上,会引雷下来的。” “恨我的人多了,劈我,老天爷也得排队。”水千帆从树上跳下。 李天然亦步亦趋地上前,眼神从未离开过水千帆。她今日着白衣,眼神还是那样疏疏浅浅,生人勿近。 伞沿上的铃铛被风吹响,雨伞倾斜将她罩在其下,二人并立雨中。 她退一步,不在伞下,任凭雨水打在脸上。 他进一步,非要遮挡风雨。 她也叹气,不看他的眼睛,“我不是来祭拜的。” 李天然的眼神落在她的眼睛上,浅笑道:“我知道。” “你既猜到,那就应该明白我是来做什么的。” “我明白。” “请你让开。”水千帆抬眸,目光交错,无人闪躲。 他还是笑着,“能不能改变主意?” 她的声音还是冰凉的,“我要是你,就绝不会问。” 李天然又上前一步,两人更近了一些,雨水淅淅沥沥落在伞上,遮住一切细微的声响,阴影落在她脸上时,挡住微不可察的情绪。 他缓声道:“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答案?开棺?我父亲躺在里面?或是空的?也或许是别的什么人,比如雨歌?你真的相信世间的答案都写在谜底上吗?” 水千帆向后退了一步,人仍旧在伞下,李天然抓着她的手臂,她越扯,他抓得越紧。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杀你?” 李天然笑道:“不敢,死在你手,我认。” “李天然。”水千帆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像在使一招剑法,绝不拖泥带水,是一击毙命的气势。 “打架我绝不是你的对手,你想如何,我都拦不住,我只想讲一个故事给你。” 水千帆微微侧目,不言不语。 “我看过雨歌的尸体,你杀了她?” 水千帆仰头,嘴角微扬,不染半分情绪。 李天然继续道:“不会,她身上没有一分伤口,除了手上那道浅浅的口子,可那样的伤痕怎么可能要了一个人的命,雨歌是冻死的。” 一丝凝重从她眼底滑过,随即深潭之水恢复如常。 “好好一个人,怎么会在下雨的季节冻死,只能是寒气侵体,什么样的功法我还不知,不过倒是和你对上了,广寒渡初见,你极不耐寒,晨露微风都激得你咳嗽不止,再见之时,你已无此状,所以杀人未必要见伤口,比如你可以点中她的穴道,将寒气渡入她体内?”李天然凝眸。 水千帆语气平静,“还有吗?” “别急,打我还不容易,也不急在这一时,”李天然又道:“雨歌走时却是带着笑容的,那样宁静平和,似乎只有一种可能了,她是甘愿赴死的。” 水千帆讥讽笑道:“你想干嘛?会不会把我想得太好?” 李天然侧身后望,“我只是在说一种可能,不管这座墓里到底是谁,一定要让他曝尸荒野?你要的答案本就不在里面。”他侧身回来,凝视她的双眸。 “这就是你要讲的故事?” 李天然微微摇头,“阴阳双君的故事也没结束,有两件事情我那日没想明白。许萋萋自是你放走的,可她本不该是计划中的一环,那么如果没有她,怎么能确保看客准时来参加这场好戏?”他停顿片刻,“你有内应。” 她的嘴角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是谁呢?许万宗?他的反应倒是对得上,但他向来与黄正葳面和心不和,若真是他,许萋萋就不必受这番磋磨。那么还有可能是梅家,不知为的是什么原因,在阴阳双君这件事上,梅衔玉显然不站在庐仙剑派这一边,”李天然顿了一下,又道:“可能性还是有的,只是不好解释梅渡华的出现,我倒是有另外一种猜测,我怕说出来,你会杀人灭口。” “那…你可一定要说,”水千帆将伞推了推,雨水打在她的肩膀上。 “我猜真正和你合作的人是黄正葳。” 四目相对时,只闻风雨之声。 李天然正色道:“我一直在想,你到底是冲着什么而来,梅渡华?枕梅香榭?逐浪山庄?庐仙剑派。黄正葳并非无利可寻,经此一役,梅渡华名声大落,庐仙剑派散出消息,因旧盟主年迈,特命梅渡华尽孝床前,回去伺候祖父。这是一个打人不打脸的法子,梅渡华本来是继任掌门的大热人选,有了这桩事,黄正葳的徒弟才能有机会。可费了这么多的力,图谋必不在此,这只是和黄正葳交易的筹码,为什么一定是庐仙剑派?为什么要选梅渡华?你为什么对他们这样了解?” 李天然将伞又倾斜回去,“有一种非常合理的解释,你是庐仙剑派的人,又或者…他是庐仙剑派的人。” 水千帆呼吸一滞,随即笑道:“他?” “张九遥。” “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水千帆冷冷道。 李天然浅浅一笑,没有理会她的话,“你在告诉我,我说的是对的,张九遥是庐仙剑派的人,刚好对得上那个江湖传言:庐仙剑派出了叛徒,掩护云一舟盗走神功秘法,二人出逃塞外。所谓的叛徒正是张九遥。我最感兴趣的是——你在这个故事里,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杀人灭口喽,”水千帆漫不经心地说着,“他们杀人,我灭口,多一个也不多。” “还是说妖女不是妖女,叛徒并非叛徒,不然你怎么以复仇者的姿态登场?”李天然眸光微凝,一霎不霎地望着她。 “你错了,妖女就是妖女,叛徒就是叛徒。”水千帆蓦然转身,向前迈出一步。 李天然急追上前,“又这样,又要走,水千帆,是不是一定要赢你一次,你才能转身。” “你说够了?那换我吧,”她依旧背身,“梦魇吗?夜夜难眠?为什么要去寻云一舟呢?” 李天然不语,呼吸微沉。 “广寒渡,比武招亲,阴阳双君,哪件事你好像都不是真的在意,怎么一提云一舟你就紧张得很?你好像很不相信她是传言中的妖女,李少庄主,你可是名门之后啊。”水千帆呵呵笑了起来。 “干嘛阴阳怪气的,妖女又不只她一个。”李天然嘴角轻牵。 “你…”水千帆的怒气未生,心中已然一悸,箭雨破空的声音闯入耳中,“小心!”剑成密网,护住那人,水千帆已闪至李天然身前。 树木苍黑,枯藤盘虬,碑林矗立,雨水滴落的声音消失了,他的笑… 李天然眼角露出一丝狡黠,将她又拉近些,气息纠缠,在她耳边低声道:“赢你一次,就是现在。” 风声呼啸,树叶莎莎,逐渐消失,耳边只余他的声音。她残存的理智告诉自己——是鬼风阵。 “想你中计实在不易,我一直在等,你一直没有入局,总要你心神恍惚之时,才有一丝机会,所以我决定以身为饵。”李天然将头低了下去,眼睛一眨不眨,似乎要确定眼前人的心思,好像有点生气了。 “会让你打我的,先别气。”李天然挑眉一笑,“阴阳双君、逐浪山庄、庐仙剑派,梅渡华?就他也配?千里追踪,易容乔装,所以还有一种可能,我偏要赌的一种可能,你是冲着我来的,你瞧,你方才明明就是在紧张我,水千帆紧张的是李天然吗?” “你…敢…李天然!”水千帆紧锁双眉,一字一顿艰难道。 “我要知道我想知道的,你放心,不会让你一个人,我陪你一起入阵。”李天然用手遮住她的双眼,“就听话这一次,别害怕,相信我。”《 》 25、卷二 一吻未吻 晴空万里,微风吹过枝头,吹开第一朵花,它骄傲地扬起头颅,悄声地望着世间。阳光不偏不倚地只洒在一人肩上,他的眼神是阳光。 鸟儿轻悄悄落在枝头,浑圆的眼珠微微翕动;花儿一朵接一朵儿地无声怒放;草儿抢着踮起脚尖,忍着不出声。它们都想看她的样子。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偏她不会,她的美是天地造物的神韵,像雪山上开出的火焰花;她的眼波深如幽潭,又带着一丝孩童的倔强。 如果有个精灵误闯人间,不必找寻,一定是她。 李天然轻声唤道:“水千帆。” 她的眼波一动,“杀…你。”没有杀气,像个不甘认输的孩子。 他无奈一笑,“非要较劲?都想了什么办法?” 水千帆不语,微微蹙起眉头。 “别气,打我有的是机会,别想着逃跑。这和你之前见过的阵法都不同,逐浪山庄和山谷之中不过是阵法的残骸,今日的阵是活的,是特意为你准备的。兔子在狼窝住了一个月,总要学着了解嘛。你别动嗷,武功在这里是不作数的。”李天然不紧不慢道:“你还没完全入阵,一是因为你的心智坚定,超乎常人;二是我还没有真的出手。” 没有声响,对面的人儿好像真的生气了。 李天然屏住呼吸,不敢眨眼。大家都绷着同一根神经。 她哧然一笑。春风、鸟雀、花朵儿都舒了一口气。 “你会后悔的,”水千帆吹走肩膀上的花瓣,“很危险。” “嗯,什么?” “靠近我。” “危险?”李天然向前进了一步,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之上,眼含星辰,“我不怕。” 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的,何况眼前是匹狼。水千帆狠狠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嘶——!”李天然痛得呼出声,方如大梦初醒。 他兀地将头扭到一边,不敢再去看她。 这是…我…天…有杀气… 李天然急呼,“等会儿再打我!求!”他倒吸一口冷气,强迫自己镇定心神。不对…一定有哪里不对。 山水,花鸟,时间,都对得上,到底是什么?微风拂过她的发丝,滑过他的身前,是…风!今日刮得是东南之风,这里的风向不对。 他…竟也入局了。 李天然手臂蓦然一紧,低声道:“我们…可能被算计了。” “你…什么意思?!” “你别急,可能有人和我们一起来到阵中,在我的阵法里布了另一重阵。” “我…你…!”水千帆咬着后槽牙道:“所以你是拉我一齐进来送死的?嗯?李天然。” “我能接受你现在打我,嘘,”他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必须找到这人。” 水千帆也轻声道:“你是怎么确定的?看起来没什么异样。” “我…”李天然神色紧张,“嘘。” “你再骗我,就先解决你。”水千帆皱眉道。 李天然心中暗道:我说什么说!说我莫名其妙想…,如果我已入局,那么方才的心猿意马,是元识本能?我的元识为什么……他沉声道:“我们认识吗?” 水千帆狐疑望向他。 “我是说在广寒渡相遇之前,你与我。” “你终于想起来了。” “我们?” 许久,她缓缓道:“你与我结伴而生,你日日守护,夜夜凝望,才换得我们此时再遇。” “我是?”李天然觉得事情有些不对。 “你本是我养的一条狗。” “水千帆!” “快找人!” “别急,好、好。”他伸手拂向她的发丝。 “你又干嘛!”水千帆嗔怒。 李天然竖着手指在唇边,“就借你一根头发,”他拉着她走到桃树下,水千帆万分不情愿地跟了过去,李天然抓起树上的喜鹊,将发丝绑在它的脚上。 “你抓乌鸦干嘛?”水千帆将头向前凑了凑,对着它眨了眨眼。 李天然心中一凛,“摘一朵桃花给我。”他看了一眼身旁苍黑的枯柳。 她将一朵小花放在他的手心。 李天然悄悄舒了口气,但…怎么会这样,这家伙到底是何方神圣。 乌鸦拍拍翅膀飞走了,太阳照在她身上,一阵狂风卷起,李天然挡在她身后。 苍黑古木,盘虬枯藤,墓碑林立。 水千帆迅疾弹指射出枯叶,“谁!” 枯叶如刀飞向树梢,树上之人急落,单臂挂在树枝上,“我只要李天然。” 水千帆将目光投了过去,“是你?” 杜衡从树上跳下,“别来无恙。” 他并非擦脂抹粉的戏子装扮,此刻的他是那日七星灯池中的男子。 “你没死?”水千帆握住剑柄道。 “死也没死,算是死了一半吧。”杜衡悠然道。 “我们做个交易吧。”水千帆淡淡对杜衡道。 “我已经讲过条件。” 李天然眸色一沉,望着身旁之人,只见水千帆将头轻轻瞥过,温柔笑道:“你杀了李天然,我放你离开。”她的话是对杜衡说的,看的却是他。 李天然将头撇回,自嘲一笑,“内部矛盾可以慢慢解决,先一致对外,好吗?” 水千帆没有移开目光,“看见他,你好像并不吃惊?” 李天然耐心道:“又不是人人都是你,就算是阵法的残骸也并非轻易可入,他们在山里那么久,活得这般惬意,背后必有一个布阵高手,只是当时不知是这人而已。况且…”话说到一半,他又默不作声。 水千帆的手指轻轻拍了拍剑身,冷笑一声。 “好、好,这家伙儿还活着,显然是你的人出了问题,不能拿我撒气嗷。”他说完立刻向后退了一步。 剑已经劈了过来,不是向后,而是向前。没有半点收还的架势,她这一剑真是要把人斩成两半。 排山倒海的气势,总要斩出一片废墟,树叶轻飘飘地滑过,连风也只是微微一动,这一剑仿若被空气溶掉,半点都未沾到杜衡的身。 “果然。”水千帆轻哼一声,“所以还在阵中?” “知道骗不过你。” 杜衡双脚借力,半黄半绿的枯叶纷纷下落,人在疾雨中穿梭,掌峰滑过连成一条急促的水线。水千帆身如游鱼,闪身躲过,杜衡不退反进,以肘撞向她的肩膀,水千帆的剑滑过杜衡身前,仿若刺向另一个虚无的空间,杜衡的手臂却生生打在她的肩上。 李天然将她拉到身后,接过杜衡此招,二人连退数步。 水千帆定在原地,瞳孔急缩,“他是真的?!” “你以为他是幻象?”李天然无奈一笑,“等你替我收尸的时候,就知道答案了。” 又是一剑,如雨中惊雷刺向杜衡,划破的雨珠瞬间凝结,稳稳落在地面。 “你不会告诉我,在这里他能伤我,我不能伤他吧?”水千帆目如冷刀。 “他敢!今日若是让他伤到你一分,千万别犹豫,立刻杀了我。”李天然神色正重。 水千帆轻飘飘地退了两步,将剑环抱身前,含笑看他。 李天然揉了揉眉心,“非这样?” “靠你了,”水千帆揶揄道:“英雄。” 杜衡的掌法已经化作最锋利的兵刃,抽刀断水。李天然飞步,后腾点足,跃上树枝。掌风落在树干上,鸟雀惊起,树枝上已然光秃秃,叶子纷纷落入泥中。比起与霍乌二人交手时,他的掌法更强。 李天然凝眉看向水千帆,她的眼底滑过一丝了然。所以她也是这般想法。 杜衡再次出掌时,攻势更快,眨眼间连追数招。李天然蹁然侧身,每一次都是惊险躲过。 杜衡突然停了下来,不再进攻。李天然明白这是最后一掌,自负的武者会在决战前留下一丝空隙,给自己凝聚周身内力的时间,也是下给对手的战书,不是尊重,是蔑视;如果对面的人是水千帆,杜衡除非是不想活了,否则连一口多余的气都不敢喘。 他出手了,绵绵细雨缠绕在掌风里,化水为冰,雨刺直要把人穿成筛子。 李天然倏忽闪到水千帆身后,杜衡显然没有想过他会如此,眼中飞过一丝诧异。 万千冰刃击穿落叶,留下孔洞,转瞬飞到水千帆身前,她的剑始终没有出鞘。 冰刺向水千帆瞳孔的一刹,他的手挡在她眼前,掌心外翻缓缓推出,冰刃重新化作雨滴,落入泥土中。 杜衡的掌力就这样被无声摧毁。 “走了。”李天然轻声笑道。 —— “放开。” 一道冷光飞来,李天然将手从她的肩膀上移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尴尬一笑,“我怕你受伤,还得赔条命给你。” “这是哪里?” 旷野之中,黄沙卷地、落日孤霞、荒芜人迹。 李天然淡淡道:“是杜衡的元识幻境。” 水千帆不耐烦地瞥向他,蹙眉之时,李天然立刻道:“是他内心深处的角落,也可以理解为——不能让别人知道的地方。” “说明你技高一筹?幻境都是假的?” “对局还未结束,通常半真半假,景致有可能混杂着他的臆想,但情绪一定是真的。” 狂风裹着沙砾割在脸上,吹得睁不开眼,一片凄然涌上心头。 他顶着风挪了一步,将水千帆护在身前,一只脚已经有了方向,本来想着再挪一步,她却没有闪躲。 水千帆的眼睛含着水汽,“我有几件事要和你确认。” “好。”他坚定道。 “你知道阴阳双君其实是两个人?” “方才知道了。” “这不是最后一个幻阵,对不对?” 李天然微停,点头道:“对。” “我们握手言和,先一致对外,你觉得怎么样?”狂风骤起,推着水千帆移了一步,停在他身前,整个人被罩在他的影子里。 她的声音很轻,难得带着一丝……他笑道:“好。” “这阵很有意思嘛,跳来跳去的,但凡事总要有个终结吧?”水千帆眼角含笑道。 李天然耐心道:“我们所处的都是阵法的碎片,就像一副画被割成若干残卷,什么时候拼齐了,我们就出去了。” “最后一个问题,”她顿了一下道:“我并不怀疑你说的这一部分,那…为什么要告诉我真话?” “公平对决。”他目不转睛望着眼前之人,“你是值得敬重的对手。” 水千帆轻声一笑,“好。” “再说了…”他轻咬着嘴唇,把头侧到一旁。 “嗯?” 他回眸道:“你第一次用美人计,我也不能…让你铩羽而归吧。”李天然又将头侧了过去,偷偷笑了一下。 夕阳溶溶,两人都在笑,一个娇羞,一个狡黠。 在落日尽头他们找到了杜衡。 是他也不是。 杜衡双目通红,额角青筋暴露,他的脊背弓起,仿佛每一个骨节都在用力,他的剑挂在腰间。 眼前的人更像一头受惊的野兽,蓄势待发。 李天然拉着水千帆悄声后移,一霎不霎地盯着杜衡,身旁传来她极低的声音:“有意思。” 几丈的距离,杜衡瞬间飞扑跃过,径直砸向他,李天然连退数步,几次试图找到还手的机会,招式都被杜衡的进攻打断。 杜衡的皮肤下住着一只嗜血猛兽,厮杀已经开始。君子谦谦、文质彬彬显然不能抵挡这只野兽发怒地咆哮。 李天然瞥了一眼水千帆——抱剑在怀,事不关己。 他只是望了她一眼,心中忽然生起一片酸楚,怎么了?不属于他的念头在体内沸腾,心湖涌动。 一个冰冷且恐惧的想法涌入脑海,他的手臂刹那间就软了,电光火石间,杜衡的掌峰劈面而来。李天然急闪,还是慢了一步,眼前片刻漆黑,踉跄着向后一倒。 无尽的黑暗袭来,他只觉得身体里有两个灵魂在争夺意志,而其中一个想让这具躯体死亡。 倒下之时他已听不见任何声音,时间似乎停止了,他的生命在流失。 身体变得逐渐冰冷,直到温暖从掌心涌入。 “别走,不要。”是她的声音。 李天然睁眼之时,水千帆已在身旁,她的手在他的手心里。碧波深潭,荡起层层涟漪。 他突然明白,她眼中涌动的泪是他心底的湖。 杜衡再度出手时,她的剑出鞘了,带着蒸腾的杀气,似要毁天灭地。 一剑既挥,激起黄沙万里。 暮云的剑气犹如一道屏风,不只杜衡的掌力,连滚滚黄沙也被斩在他身外。 李天然双手撑地,艰难起身,凝眸看向眼前人,一字一顿道:“水千帆,你救的是谁?” 她的眼中滑过一丝愕然。 他的声音低迷又坚定,“如果你救的不是李天然,就不必麻烦了。”《 》 26、卷二 凤凰彼岸 李天然挺身上前,再不去看水千帆,径直走出暮云的遮护。 杜衡的掌落在他的心口,在阵法的缝隙之间,他真实地感受到了万箭穿心。 他知道杜衡输了,但不是输给他。 万息一瞬,他们来到另一个幻景。 黄沙漫天,荒凉萧索,落日永远不会沉下去,与方才一般无二,但这确确实实是另一个幻象。 杜衡的眼神开始涣散,整个人缩在角落里,像个无辜的孩子。李天然明白,一个要讲故事的人,他的眼睛会先说话。 那似乎是一个悲伤且漫长的故事。风变得细腻,落在尘土里牵起细沙飞舞。 “杜衡到底是谁?”李天然淡淡道。 云层里一缕余晖拂在杜衡身上,这是最后一个迟来的看客。 “你知道凤凰彼岸吗?”这是杜衡开口的第一句话。 风倏然吹起,她的手指抽动了一下,紧握成拳,眼中的波澜一闪而过。 李天然将目光收回,“江湖中有这样一个地方?” “人们能见到的江湖只是浮在水上的冰,真正的江湖永远被封在深处。” 杜衡不是杜衡了,他的神情和语气都发生了变化,眼前人是过去的杜衡。属于他的故事与大漠相融,不再无家可归。 —— 这是一个极度讽刺的名字,如果你知道那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十三岁那年,有人从奴隶市集买走了我,我很欢喜,以为自己终于脱离了苦难。 空气里浮动着光尘,如若轻烟的帐幔在四周飘扬,我那时不知它叫什么,总之是贵得要死的料子。帐幔五颜六色,看起来很美,美得又不真实,我们永远看不见帐幔之后的那张脸。 凤凰彼岸在沙漠里,沙漠深处有一座宫殿,围绕唯一的绿洲而建,宫殿的中央有一弯泉,月光照在它身上会变得湛蓝,像镶嵌在沙漠里的一枚蓝宝石。我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觉得它很美,只有第一次是这样觉得的。 宫殿里有一座斗兽场,帐幔围满四周,怎样的狂风都无法将它吹起。这里夜夜笙歌,有最香的食物;最烈的酒;还有最美的姑娘。如果只是这样也没什么特别,任何一个有名的妓院都会有这些,这座宫殿能吸引无数人不远万里、豪掷千金,是因为这里有无间女徒和无间男徒。 杜衡的眼底满是凄然。 女徒长在床上,男徒长在笼子里。笼子很小,人蜷在笼子里只够半跪着。冬天的铁笼是冰凉的,夏日它又变得滚烫。第一夜住在笼子里,我害怕极了,可当笼子上的黑布被撤下的一刻,我的害怕消失了,比害怕更恐怖的情绪是绝望,我抬眼的一刻,眼前有无穷无尽的笼子,斗兽场里堆满了铁笼,我竟然第一眼就能分辨出他们关在这里的时间,因为有些活着的人已然是“尸体”了,我身旁也是一个铁笼,那里面的人竟然一直在看着我笑,他的笑才是真正的笼子,他的笑容让我明白——我就是这个斗兽场里的兽。 第一次想到死是来这里的第三天,他们逼着我练剑,我根本不知道剑是什么,我一点也不在乎,只要能吃饱饭,只要能活着,这些都不重要,我更想知道的是他们为什么要我练剑,直到那些帐幔挂满四周。在一个烈日当空的正午,我旁边的人从笼子里走了出去,他再次站在斗兽场时,我竟然差点认不出他,他穿着一件崭新的直襟长袍,腰间扎着金丝纹带,黑发束起用金冠固定着,像极了江湖上的大侠,他们给了他一个名字,名字就是噩梦的开始。 从帐幔里走出一个带面具的人,疯狂地砍向他,他中了很多刀,可他一直不曾倒下,我觉得他很蠢。那些帐幔里的人是来泄愤的,他可以让他们打一顿,尽量护住自己的要害,总能活着,不过很快我便知道自己的想法是多么可笑。 他被打死了,身上有无数的伤口,他始终站着,血水从胸口流到脚下。那个带面具的人似乎很愤怒,于是他们放出了许多鬣狗,把他吃了。那些畜生长着最锋利的牙齿,每次看向笼子时,都流出长长的口水,我一直在梦里梦到它们,总是被惊醒,直到日后我也养了一只。 那日有许多戴面具的人下场对战,有一个少年被从笼子里放了出来,他看起来和我一般年纪,他站在场上时,双腿还在发抖,很快他就被打倒在地,双手抱头。带面具的人一直在疯狂踹他,他跪下连连求饶,我不知道那个面具背后的表情,不明白那是怎样的愤怒。那个少年被扒光衣服,他们在他的□□涂满母狗的□□,那些鬣狗发疯般地冲向他,他在斗兽场上哭嚎,奔跑,可这场围猎是没有出口的。 很快第一只鬣狗扑倒他,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无数的鬣狗撕咬拉扯着他,帐幔里充满了笑声。 那个站着死的人是对的。 很快我便见到了第一个自尽的人,他用自己的头疯狂撞向铁栏,那些轰隆的响声冲进我心里,它们像我的心跳。一下接一下,他把自己撞得血肉模糊,他倒下的时候,我觉得他在笑着看我。这是我第二次想到死亡,是来到这里半年以后。自从这个人死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绝食,你知道吗,他们的眼中住着观音菩萨。 可是这样美好的日子很快就消失了。又是斗兽的一天,一个男徒输给带面具的人,那个带面具的人似乎很满意,笼子里的人被带走了。他第二天才回到队伍中,他回来的时候脸上充满笑容,是属于人的笑容。笑着回来的人越来越多,几乎每个斗兽的日子,都会出现这样一个人,我开始好奇,他们到底去了哪里。总之从那个地方回来的人再也没想过死。 直到我也等到这一天,我巧妙地输给那个带面具的人,被带到宫殿之中,我身上的衣服是非常华贵的料子,像女人的肌肤。我喝的酒、吃的饭都是最好的,那里的每一个人都不敢仰视我,他们并没有因为我是笼子里的人而轻视我,这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生活,可梦才刚刚开始。 入夜的时候,宫殿中突然涌出一堆女人,她们每个都美得像花朵,凤凰彼岸的使者说,我可以随便带走她们中的一个,这一晚她就是我的,随便怎样。真是可笑极了,我竟然不敢看她们,还想着要逃跑,可当我走到门口,看见那个斗兽场时,我又将身体转了回去。 他们似乎并不意外,凤凰彼岸的使者永远虔诚笑着,好像他们了解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事。 他们只给了我一个面具,和那些帐幔里的人一样的面具,在带上面具的那一刻,我的身体里好像长出一个新的灵魂。 那是我第一次认识女徒,在凤凰彼岸中,女徒只会比男徒更可怜,那些带面具的人从不把她们当人。可女徒最怕的是男徒。 我带走了一个十几岁的姑娘,她的眼睛让我想到外面的世界,像我第一天来这里时一样,像人一样的眼神。趴在她身上的时候,我整个人仿佛都活了过来,所有的屈辱、胆怯、愤怒在我的体内凝聚成火焰。很久以后我知道这是杀人的感觉,疯狂的尖叫,怯弱的眼神只会让弑杀的人变得更疯狂。她哭泣、颤抖、恳求,我没有一丝怜悯,我觉得她流的是我的眼泪,我不许她哭,她越哭我越恨,我想把身下的一切撕成碎片,不只是衣物,我想把她撕成碎片。 他的眼中流下一滴泪,声音很平静,“我杀了她,我觉得这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事,那是我第一次杀人,唯一不后悔的一次。那夜之后我再也没想过死,我忽然明白,地狱和天宫其实是同一个地方。” 从那一夜后,我开始拼命练剑,我的剑好像长在我身上,它一直懂我想去往哪里,可我却越来越不愿意拔剑了。 我拥有过很多名字,我在那里一共呆了五年,这些名字里有江洋大盗,也有一代豪侠,我站在斗兽场上时就是他们,那些带面具的人恨得不是我们,他们恨的是我的名字,恨自己输给这些名字。 我的最后一个名字是个很奇怪的人,我扮上他时,穿的是一身蓝色罗衣,脚上是再普通不过的白布靴,干干净净的像个穷鬼,他好像只是个寂寂无名的人。 越来越多的蓝衣出现在斗兽场上,那些戴面具的人似乎永远不能满意,到最后,所有笼子里的人都穿上蓝衣。他的剑法很怪,我们靠拆解剑谱学习武功,凤凰彼岸的剑谱都是残片,是根据这些人的打斗招式画出来的,没有相应的心法和口诀。 我学过很多人的剑法,总有可以揣摩的地方,可他的剑法不同,他的剑招极致简单,实在看不出什么特别。太多的人因他而死,那些面具人对我们的拆解并不满意,每场斗兽结束后都会有鬣狗出现,我恨死了那个名字。 杜衡的声音在这里停顿了很久,久到李天然以为他的魂魄已经彻底散入这片幻境的风沙里。 “然后呢?” “然后,他来了。” 故事似乎埋在黄沙里很久了,争抢着破土而出,它就要看见那轮孤日。 凤凰彼岸没有门,只有沙丘起伏的尽头。他是从沙线最亮的地方走来的,身后是永远不会沉落的落日,身前是这座黄金地狱。 一个没有剑的剑客,穿着一身白色素袍,鞋面上蒙着厚厚一层沙土,身上没有一丝血腥气,更像一个书生,我讨厌他的眼神,讨厌一切让我想到外面的人,我笃定他很快就会死。 他站在斗兽场上只说了一句话——他说要把笼子里的人带走。 面具人无声,凤凰使者还是那样笑着,所有的笼子都被打开了。 结果是——没有一个人跟他走。 面具人都在笑,他好像听不见这些声音,许久之后,我永远也无法忘记那一幕,他走进了笼子里,成了和我们一样的人,而他是自己走进来的,简直是个疯子。 他进来后,没有人逼他练剑,也没有人让他站在斗兽场上,那些带面具的人似乎都在等待着什么。 他在我身旁的笼子里,一到夜里就呆呆地望着月亮,他的袖口里似乎藏了什么东西,他总是小心翼翼地护着,直到有一天,我看见他用手指沾着水轻柔地擦在它身上,那是一颗蛋,或许也不是蛋,因为没有哪个鸟的蛋会是蓝色的。他座在笼子里像个石头,他的眼神比周遭的一切更加冰冷,只有看向那枚蛋时,他的眼底才会出现无限的温柔。 我终于按捺不住,在一天夜里,和他说了第一句话,我问了他的名字。 他说,他叫杜衡。 他应该没有看到我眼底的诧异,他一直看着月亮。 上次听到这个名字是五年以前,我来到这里的第三天,那个站着死的人当时就叫杜衡。 第二天,所有的男徒都换上蓝衣,一个接一个被带到斗兽场中央,没有比试,是屠戮,笼子里的人被带出去直接杀掉,在他面前,在我面前。 我更恨那个名字了,恨那个蓝衣人。 笼子里的剑客只说了一个字,“好。” 凤凰使者将铁钩穿入他的琵琶骨,他的身躯猛然一颤,他额角的汗珠滚滚滑落,血涌出来,染红了那件洗白的素袍。他闷哼一声,他的肩膀在颤抖,我甚至能听见铁刺穿过他皮肉的声音,我的牙齿很酸,我的鼻子没有酸,自从那个姑娘死后,它就再也没有酸过了。 面具人非常满意,他们并没有笑,他们把剑交给了他。 就是这样一个人,被折磨至此,当剑握在他手中的那一刻,没有人敢靠近。良久之后第一个人出现了,挥剑斩向他,铁钩贯穿他的琵琶骨,鲜血不断涌出,他的每一招都极缓,可那人偏偏无法赢他。 那一刻我心底的激动如澎湃江水,我认得那个剑法,每一个笼子里的人都认得,是那本极致简单却无法拆解的简谱,是那个我刚刚还憎恨的名字,是那件蓝衣,他是真正的张九遥,这只能是他的剑法,每一招都浑然天成。 我不再恨这个名字,因为我知道他踏入笼子的意义,他用一片星火点燃了这个彼岸,杜衡是真正的张九遥,杜衡是这个笼子里的人,而张九遥作为一个剑客站在我面前,他是从这里走出去的活生生的人。 笼子里无数个“张九遥”沸腾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 27、卷二 阴阳双君 乌鸦落在李天然肩上,他知道它的脚踝上系着一根青丝,他并不想转头去看,水千帆的意识已经开始沉沦,那三个字出现的一刻,她便输了。 可他也没赢。 她没有继续追问后面的故事。 这两个幻境并非一模一样,李天然仰头望向那轮落日,太阳不是边界,沙漠的后面是一片绿洲,他只要再前进一步就能看到另一个人生,太阳也不能成为尽头。 “为什么抓我?在七星灯池那一日。”李天然急切道。他没有见过这样的水千帆,她的眼神……碧波深潭下面是滚滚岩浆。 “是他说的,你的血和别人不同,能给我想要的东西。” “他?是另外一个阴阳双君?” “对。” “他又是谁?” “他是无间女徒。” “女徒?” “女徒不一定是女人。” 在凤凰彼岸,不同颜色的帐幔代表不同的权力,紫色是地位最尊贵的象征。紫色帐幔里很少有人,他们是很奇怪的存在。 紫色帐幔的主人才是凤凰彼岸真正的主人,他们会最先挑选男徒,紫色帐幔的主人不会在我的头上撒尿;不会放鬣狗羞辱我们;不会让我们互相厮杀。他会带走一个男徒,不知去向哪里,有的人会回来,有些再也没有… 十七岁的时候,我被选中了,他的脸是“佛祖”,那是他的面具,永远微笑的阿难尊者,他让我这样称呼他。 我再次见到那个月亮似的泉眼,我一直看着那张面具,不敢回头,身后是我来时的路。 阿难的声音很轻,隔着面具,那夜又有风,我还是听清了,于是又问了一次。 他给了我肯定的回答。 阿难拍了拍手,从廊后走出一个人,是燕无双。 他那时还是个清秀的少年,有那么几分像女孩子,特别是一双眼睛,媚眼含波。 我是听说过他的,燕无双…或许可以是个少年。 那不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我们在凤凰宫殿里见过,燕无双站在一众女孩间,我从来没有选过他,他们说…他是雌雄同体。 有很多男徒选过他,羞辱过他,我没有那样做,没有那种好奇,我只想离他远点。 阿难说,我还有另外一个选择,燕无双会成为另一个我,他会是我的“男徒”,条件是我要在这里呆满十年,也就是六年之后,我可以从大门离开这里,带着燕无双,两个人的自由。 我想都未想,转过身看向一望无际的大漠,那是我来时的路。我要离开,一刻也等不了。 如果我开口说话,我的声音一定是沙哑且颤抖的,所以我只是拼命地奔跑,跑到足够远的地方,让我再也看不见那座宫殿。 我的体内有一团火,夜晚的沙很凉,我把自己埋在沙子里,无数的细沙钻入我的鼻孔和耳朵,我终于冷静下来,我必须重新看待一切,我面对的是大漠。 我设想过无数次该怎样活下去,在里面的时候,我尽可能收集一切有关的信息,包括逃跑的路线,我只是没想到机会能来得这样容易。 蒲昌海,我要找到它,水源是最大的问题,沿着蒲昌海走出去,我就一定能活。 我只有贴身携带的一小袋水,撑到了第二个日落,白日里的大漠像炼狱,太阳蒸腾地不只是我体内的水分,他们蒸腾的是我的血液。 我终于在太阳落下的时候看见蒲昌海,在我奔跑冲向它时,有人从岸边涌了出来,是凤凰彼岸的人,一波接一波。 他们并不杀我,只是追赶我,我明白他们是在驱赶,逼我回到沙漠深处。 这场游戏的规则就是这样。 沙漠中的蝎子都有毒,我像一只即将干死的鱼,连翻腾的力气都没有,蝎子爬上我的手臂,没有蛰我,我并没有庆幸,它该蛰我的。 我倒在大漠里,看着落日,绝望在吞噬我,我努力地翻身,将脸埋在沙子里,祈求这样能让我多活一会儿。 他离我很近时,我才听见脚步声,在我干裂的嘴唇上滴下一滴水的人是燕无双,他还带来了骆驼,驼背上并不颠簸。我的五脏六腑都要出来了,它们都涌入我的胃,它们不想跟着我走。我知道骆驼的脚踏往哪里,我从它的背上滚落下来,燕无双又将我背了回去。 我滚,他背,反复如此。我用尽了这十七年所有的勇气,是的,用尽了。 绿色的琉璃镶在屋脊上,那是宫殿的屋顶,我最后一次从骆驼的背上摔下来,燕无双没有来背我,他开始只是站在那里,再抬头时,他已不见踪影。 我以为自己爬出去很远,可一回头屋顶还在,太阳似乎越来越高,越来越烫,我想很快我就会变成人干,没有什么可抬头的,挨过这一下就好。我挣扎着生出一丝力气,不是勇气,那丝力气源自我年轻的身体,我抬头看向绿色的屋顶,燕无双还在。 我在他的背上,没有挣脱,我狠狠地咬着,他的背血肉模糊,他没有丢下我。 燕无双还是成了我的“男徒”,四百七十二天里,我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我没办法再逃走了,一想到大漠,我就会呕吐,没完没了,我的五脏六腑在提醒我,应该烂在大漠里。 离开凤凰彼岸的时候,我是从蒲昌海走的,燕无双一直跟在我后面,他似乎对这片大漠十分了解,怎样都无法摆脱他。 我应该杀了他。 看到他,我就看到了自己。 我一直在等,燕无双也明白我在等。 他指着蒲昌海说,那只是另外一个大漠,从凤凰彼岸离开才是真的踏入地狱。 剑出鞘了,我要一剑斩下他的头颅,看着他的血溅起一丈高,像盛放在夜空中的焰火。我太需要这一剑。 可是,看到他,我就看到自己。 回到中原,我去了一家镖局,燕无双还是跟着我,这可能是命吧。 我们不怎么和别人说话,他们一开始总是凑过来,后来也就习惯了。毕竟是好用的剑,没人非逼着剑说话。 直到…有一天,我确定必须离开燕无双,我终于等到了。 李天然看向眼前人,黄沙吹进他眼角的纹路,像在作一幅画,描绘他的一生。杜衡的笑溶在阳光中,他第一次,唯一一次这样笑。 这样的笑只能属于心上的人。 “我…,”杜衡轻声一笑,“在等到之前,我并不知道我等的是什么,阿雪就是答案。” 她终于开口了,水千帆凝望远方,“阿雪是韩绣娘?” “是,她叫韩绣雪。” —— 从昆仑到中原,我负责押送雪山金蟾,一直有人跟着我们,我和燕无双都知道。不动声色,等人出现。 她在快要走出雪域的时候动手了,真是…,她简直是出来逗我笑的。 第一次见到阿雪,她穿着一身红装,在雪地里无比惹眼,想注意不到她都很难。她也没什么章法,冲过去把所有东西胡乱翻一通,金蟾怎么会在马鞍中?怎么会在烧鸡里?金蟾当然要在冰桶里,我简直想冲上去告诉这个笨贼。 她真的是所有贼里最笨的一个,武功也马马虎虎,却是唯一成功的一个。 她带着金蟾跑了七天,我一直在后面跟着。她快我快,她慢我慢。 第七天,她忽然停了下来。我躲在树上,阿雪指着我,委屈地嚷着,她问我到底要干什么?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她一哭,我马上就慌了。 我只是想跟着她。 我拔剑,让她把金蟾还回来,她真的还了,我更慌了。 盒子是空的,金蟾不在里面。阿雪哭得更伤心了。我答应陪她一起找。 “你是怎么说的?”李天然狐疑地看着眼前这家伙。 “我说找不到金蟾就杀了她,我要盯着她找。” “杜兄还真是…”李天然笑着摇头,竖起拇指,“我辈楷模。” 天冷的时候,阿雪不会生火;起雾的时候,阿雪找不到路;遇见野兽,阿雪不知如何驱赶,一个人怎么可以什么都不会,真好。 金蟾第二天就找到了, 我把它藏了起来。 来了一只大鸟,要叼走金蟾,它从盒子里跳了出来,露馅了。 阿雪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我逃走了。《 》 28、卷二 他 杜衡兀自笑着,“比每一个剑谱都难解,她的眼神。我以为我中毒了,却不清楚她是什么时候下的毒,心跳总是莫名加快,又藏着一丝惶恐,只要一想到她的眼睛就跳得格外快,可是非要去想。” 再见到阿雪时,换成她跟着我。 她又抢东西,我拦着了,我拦的是别的镖师。 他们竟然用弩指向她,招招痛下杀手。我的怒火瞬间冲上天灵盖。 我知道自己不是中毒了。 阿雪到底什么都没有抢走,我离开了镖队,她一直在后面跟着我,她越跟,我跑得越快。 又是七天,第七天阿雪不见了,我真的把她甩掉了,我开始慌了。 我一直在山顶坐着,最高的地方,最显眼的风景,坐了三天,阿雪出现了。 她问:“你叫什么?” “我娶你。” “你…怎么都不问,我…不理你了。” “我叫杜衡。” 那是我第一次用这个名字。 燕无双来寻我时,我们喝了一场酒,他很开心,那是我们第一次喝酒,我在酒里下了迷药。 我的剑悬在他的脖颈上,我以为不看着他,我就能下得去手。 阿雪问他是什么人,我只答他是我的仇人。 杜衡剑眉之下,眼眸深邃,谈起韩绣雪时,竟有几分少年之气。 巫山皑雪,沧海恒流。这对璧人显然没有走到一起。如果还有什么能把这样的杜衡摧毁,那种力量一定来自那个深渊。 李天然不知如何开口,所幸在他开口之时,水千帆拦住了他。 “你后来又见过张九遥?”她极力压制颤抖的声音,可是眼神藏不住。 李天然明白这一刻要来了,终于要入局了,他不敢再去看水千帆的眼睛。 “是。我有时想,如果这一生没有见过他,也没什么不好。燕无双说的对。” 水千帆冷笑一声,眼底一片凄然。 “你去了浮山论剑?”她俯下身,凝视杜衡。 “我没有动手。” “我知道。” “我是罪人。” 杜衡从地上站起,淡然道:“你拔剑的那一刻,我便想起你是谁了,死在你手上,我应毫无怨言。” 水千帆将手拂在暮云上,“你今日到底为何而来?” “来终了一个因果。” “你不该来寻我,你想告诉我什么。” 水千帆的手紧紧握住剑身,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动作,李天然能感受到她心中的山崩海啸。 不能再等了,他缓缓抬起手,择起一枚枯叶,将手背过身后去。 水千帆没有再看向杜衡,而是转头看他,“你赢了,鬼风阵非人力所能抗衡。” 有一颗泪爬出她的眼角,猝不及防地涌入他心底,燃起一片火海,瞬间将他的灵魂吞噬。 水千帆立在风中,眼神迷惘,声音哑然,“鬼风阵与幻身术同为百年来的五大禁术,不会仅是这样,这里是可以杀人的,对吗?” 李天然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他的眼神如海底沉月,悠远宁静,“没有人能伤害你,他也不能。” 山崩地裂,大漠黄沙化为灰烬,摧枯之力是人非天。 —— 古木苍黑,枝藤盘虬,暮霭沉沉,乌鸦落在石碑之上,都是无字之碑。 石头上开始长出字,一笔一画如刀剜心,横折起,渐渐长出风骨,那个墓碑上就要长出他的名字。 水千帆猛然将头转回,整个人埋在他的怀里。像一只折翅的鸟儿跌入湖水。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捧起,护在掌心。 半壁山崖;袅袅云烟;一汪清泉,崖壁上应有题字: 铁马飞雷破九霄, 暮云如海月如舟。 不同朝晷怡然霁, 披甲银霜踏浪游。 蜃啖浮裳勾色冷, 梅骨酒魄影为俦。 李天然挣扎着想抬起一根手指,可这具躯体已然不听他的使唤,这丝残存的意志已是从地狱深处升起。 怀中的人在蚕食他最后的理智,推开怀里的人,是李天然该做的。 杜衡走到他二人身旁,李天然警惕地看着他。 “我没有见过这样的鬼风阵,这是两个人的幻境,你和她。”杜衡呢喃。 李天然与他目光交汇,“你想如何?” “是你引我至此,现在后悔了?” “不悔。” 杜衡轻声一笑,“到现在还这样自负?” “我输给的并不是你。” 李天然心中升起一团熊熊火焰,这一天他等了太久。 ——你终于出现了,张九遥。 ——是。 ——很抱歉以这种方式,逼着你和我见面。 ——天意难违。 他用尽力气抬起垂着的左臂,将手搭在她的肩头,怀中的人儿倏然一紧,他在她耳边轻声说着,“水千帆,我是李天然,不许他救你。” 他瞥向杜衡,泰然道:“若幻境自破,什么都不必告诉她。” 乌鸦飞到李天然的肩膀上,他割破自己的手指,点在她的唇瓣上。 左手垂了下去,右手终于落下。 水千帆倏然睁眼,口中有一丝血腥味。痛苦如排山倒海般涌来,又一丝丝抽离她的身体,抬眸之时,眼前的人紧闭双目,面色苍白,眉头紧锁。 “怎么会这样?”水千帆抓着李天然的手臂。 “这才是真正的境中之境,他强行将自己的元识带入虚空之渊。” “这是真正的鬼风阵?他会…如何?” 杜衡道:“鬼风阵有太多玄妙之处,若非亲眼所见,我也不敢相信人的意志真的能强大如此。这样厉害的阵术师,上次出现还是几十年前,所以我不知他到底会怎样。” 层层薄汗布满李天然的额角,呼吸渐渐弱了下去。 水千帆坚定道:“我要入他的幻境,总有办法,对吧?” “他离开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都不必告诉你。” 水千帆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焦急,“你为什么这么听他的?” 杜衡还是不紧不慢,“他说的是对的,有些事不知道更好。” “我们不会永远呆在这个阵里。”水千帆强作镇定道。 “你尽管威胁我。” “你!”她望了一眼身后的碑林,那是无字之碑,一定要冷静下来。 李天然跪坐在地上,头微微垂下,水千帆移到他身前,二人相对跪着。她紧闭双目,尽量让脑海中的声音远离自己。 无字碑林,说明还在阵中,到底有几重阵?她依稀记得方才的事,李天然几乎什么都没有问,如果他问,她是没有办法不开口的,所有的七情六欲瞬间涌入心海,那是种不可抗衡的力量,可他没有问,说明这家伙一开始就不是冲着自己来的。那么… 水千帆转身道:“我们两个如何离开这个阵,这总可以回答吧?” “他绝不想让你死在阵中。” “那他呢?” 杜衡不说话了。 果然…水千帆又道:“如果他有什么万一,我们岂不是还要被困在这里?” “阵法会自己消失。” 水千帆心如雷撤,抓着剑的手在颤抖,她当真什么也做不了?她的目光一刻也不敢离开他,恨不能二人共用一颗心脏。不,如果每一步都在李天然的计划里,那一定还有别的解法。 李天然的右臂倏然抬起,伸手、躲剑、始终紧闭双眼,水千帆背脊一僵,反手夺剑之时,被那人轻轻推开。那不是属于李天然的招式,没有一丝犹疑。 暮云架在他的脖颈上, 这是鬼风阵真正的手段,诱人自尽,死在幻境之中。 暮云是最锋利的剑,见血封喉,只移动半分,鲜血便从李天然的肌肤上缓缓流出。 “别走!”水千帆的手紧紧握住剑锋,她将剑一寸寸移走,十指连心,不管不顾。 李天然的右臂僵在空中,她手指上的血沿着剑身落在他身上,雨倾盆落下。 苍黑古木散发出潮湿的气味,雨水打在石碑上,冲洗着上面的尘土,墓碑上有字,她不敢去看。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杜衡倒在泥泞中,他的剑插在自己的心口,一切都结束了。 “是眼神,两个人的眼睛是一样的,我怎能……我知道我再也走不出来了。”杜衡兀自笑着,没有一丝痛苦的神情。 无数思绪涌入水千帆的脑海,今日发生的一切…,暮云落在地上,李天然双臂垂落,跪立在雨中,依旧没有醒。 他左手的小指微微动了一下。 水千帆倏忽看向自己的手,手指上的伤口已经愈合,李天然的脖颈没有一丝伤痕,杜衡的胸前没有血迹。 一定还有什么不对。 —— 枯木苍黑,树枝盘虬,墓碑林立,李天然在雨中急行,他绕过每一颗树,反反复复,他开始心乱如麻。 风吹过枯叶,翻起它们的残躯,又给他们注入新的灵魂。 铃铛响了。 风舌缠绕在铃铛的体内,卷起一下又一下的声响。 “李天然。” 他转身望去,便见一袭白衣翩然,水千帆踏雨而来。 她手中的伞遮过他的头顶,伞沿上的铃铛叮铃作响。 “我没猜错,对吧。”水千帆的声音穿过每一个雨滴。 —— 雨落在石碑上,已然是李云山的名字。逐浪山庄的后山上,水千帆与李天然立于伞下,杜衡背对着二人。 “杜衡。”她轻唤一声。 没有反应,李天然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水千帆走到杜衡面前,他的眼神有些涣散,神情空洞。 “他?” 李天然微微低头,瑟然道:“鬼风阵就是这样杀人的。”《 》 29、卷二 二十九章上 李天然静默片刻,抬眸望向水千帆,她并未看向自己。 “他不会死。” “也不会活着?”她手中的伞遮住杜衡。 李天然上前一步,“死在鬼风阵中不会真的受伤。” 她将伞收起,立在树旁,“如果你不想说,就不必非要解释什么。” 李天然站在原地,未再向前,“他的神识会留在阵中,在鬼风阵中自尽,就是与这个世界默别。” 水千帆还是问了一句,“多久?” 李天然顿了片刻,“永远。” “只余一具躯体,痴傻地留在世间,就如同世间再无此人,是吗?” 杜衡的手指动了一下,他的肩上有一片落叶,被风轻轻带走。 没有人再言语,他们都望向杜衡。 绵绵细雨,徐徐清风,吹在少年身上,没有别语。 水千帆的目光未移半分,“还有多久?” 李天然凝眸,“最多半个时辰,神识便会彻底消散。” 水千帆与杜衡目光交汇,“你要去…” 杜衡笑着摇了摇头,打断了她的话,“不别就未别。” 雨落在水千帆身上,浸湿衣摆,她整个人立在风雨中。 李天然心中一惊。 没有人能打破这份寂静,她开口了。 “它跟着你,不委屈。”水千帆瞥着杜衡身侧之剑,“它一直收在鞘中,生死之际你也未曾屈就于它,当是真正的剑客。”她含笑望向杜衡。 杜衡也淡然一笑,“可愿一战?” 水千帆正色道:“我有一剑,只问今朝。”暮云出鞘,声破云霄。 杜衡手中之剑,墨黑剑身,不染尘埃;剑中有骨,傲立风雨。“此剑名为墨驹,大小七十二战,只为今朝。” 剑客之剑不为杀伐,逃不出的天罗地网,以剑破之。天际辽阔,云卷云舒,水千帆侧目看向杜衡之时,二人皆仰天开怀。 她的剑破风之音清冽沉着,凌空飞跃,有九天风雷之势,江海翻腾之气。 这才是暮云,李天然心中千般滋味。 燎原之剑,该当如此。 墨驹铮地一响,整个天空都是翁鸣之声,冥冥之中,迎惊涛骇浪而去。 夺!长剑夹风,在空中撕开一道缝隙,两剑相遇,燎原之火绵延千里。 劲风席卷,杜衡不退反进,人在半空中也不做借力,引着墨驹挥出万骑之腾。 从修罗场中走出的厉鬼之王,这才是杜衡。 他知道她要做什么了,李天然缓缓闭上了眼睛。 人间道,无路可回。 杜衡的剑不会败给当世任何一流剑客,他使得也并非庐仙剑法,他只是一个无名无姓的剑客。 水千帆的剑直指苍穹,仿若逼着苍天一道挥出此剑,剑气是静止的,力量在流动,此剑无关杀伐,此剑不问黑白。 墨驹始终未退,面对暮云未生半分怯意。已是地狱之灵,何惧天道轮回。 水千帆的每一招剑法挥得都极慢,金戈交错,不斩一草一木。 风随鬼泣,雨落成歌,天地间仿若只余这样的两位剑客。墨驹在万鬼之中杀出血路,世间已经没有任何事物,能阻挡它与暮云一战。 可它遇到的是暮云。 李天然睁眼之时,剑已穿透杜衡的心口,鲜血在他胸前晕开,层层叠叠,是一朵在晚秋之中悄然绽放的花。 他缓缓倒下,雨水四溅,杜衡的眼神如世间最清澈的水,只因他眼中已只有他的剑。 墨驹插入泥土之中,它不能为主人而泣,它的主人不需要眼泪。 水千帆俯下身,没有言语,她将暮云插入泥土之中,与墨驹并肩而立。 这是剑与剑之间的语言。 世间再无杜衡。 半晌过后,她徐徐站起。 “你去哪?”李天然望着水千帆的背影道。 她没有回答,人已走远。 水千帆不会想他追上去,何况现在有一件必须要做的事,他一刻都不想等。《 》 30、卷二 二十九章下 树影重重,尘土飞扬,李天然一骑快马在山间奔驰,路过崖壁之时,他侧目望去,上面的诗句已被人清理干净,只留下刀剑的刮痕,这个江湖不会允许这样一首诗存在。 小屋静静矗立在林间,才过几日,便只余狼藉,李天然冲入地道,推门而入,七星灯池内了无人迹。 他心中蓦然一空,只求今日之阵已是结局,最难测人心也。 白浪翻滚,声如地裂,吞天沃日,一袭红衣立于风雨中。 李天然快马疾奔,远远看见湖边之人,将马勒住,缓步而行。雪地之中的红衣少女一直望向远处。 他心中一紧,缓缓开口唤道:“寨主。” 韩绣娘回眸。 眼中落寞一览无余。 “他呢?” 李天然低声道:“杜兄很是挂念,请寨主速速与我同往七星灯池。” 韩绣娘牵起嘴角,眼中并无笑意,只是微微摇头,“不必了。” 李天然望向远处,急道:“寨主何必执着,人间路长,定然与杜兄有再遇之时。” 红衣在风雨中飘摇,韩绣娘将头侧过一旁,泪水滑过鼻翼,咸的流入心间便是苦的。“我累了,不想再等了,每次他都逃走,我把阿雪弄丢了,怎么还能找到杜衡。” 李天然鼻尖一酸,人间道,无路可回。 “他没有逃。” 声音从远处传来,韩绣娘寻声望去,李天然没有回头。 她的脚步踏在沙上,发出闷响。 “水姑娘,我对不住你,你想如何,我都无怨。”韩绣娘凝眸。 水千帆淡然道:“你没有对不住我,你只是做了选择。” 她径直走向韩绣娘,她的背上是… 李天然伸出手臂,拦在她身前,“别。” 她依旧没有看他,“你已经干预了他们的因果,又何必拦我。” 手臂缓缓垂下,李天然背过身,一行大雁隐入云层,飞到看不见的地方。 水千帆将肩上的袋子摘下,双手呈在韩绣娘面前。 韩绣娘的手顿了一下,颤抖着接了过来。那是…他的外袍,在七星灯池再遇时,他穿的便是此衫。 她将墨驹紧紧拥入怀中,泪水默声落在剑身上,人与剑雨中同泣。他的剑是不会离开他的。韩绣娘堆跪在地上,将头枕在墨驹肩上,风轻轻就把她吹倒了。 水千帆开口道:“他的剑不是无情之剑,阿雪,杜衡的剑在人间逆行了十年,他的剑是守护之剑。” 韩绣娘抚摸着剑身,泪滑过嘴角,她含笑与剑道:“你怨我是不是?” 李天然撑起伞,走到韩绣娘身旁,伞罩住了人和剑,风卷起铃铛,一下又一下荡着。 她没有看向李天然,只是对着墨驹喃喃自语,讲起一段往事—— 雪山之下,韩绣雪第一次遇见杜衡,少年坐在树下,擦拭手中的剑。别人喝酒吃肉,他坐在树下;别人划拳玩笑,他坐在树下;别人卧在车马中,他倚树轻眠。 飞鸟走兽路过他身旁,不惊不逃,少年之剑没有纵横人间的杀气。 阿雪摇摆数月,本想着金蟾不取也罢。看见少年,金蟾要搬家了。 她没想到他的功夫这样好,一动手她便知道自己难逃。 阿雪还是跑了,她跑,他追,他就是不语。阿雪急了,冲着他胡乱嚷嚷一通,把金蟾悄悄放走。两人一起找,她找得很慢,也不想他快,总是惹祸,他也不气。 寒冰迎风掌是师门绝学,到了阿雪这代,已难传承,需要金蟾及时吸出寒气,方能不被功法反噬。她并未领会当中诀窍,师父走得早,同辈弟子中也无人解出其中奥秘。 阿雪没有想到,学会寒冰迎风掌会是因为杜衡。少年人的天赋令她惊叹,与她以往见过的任何习武者皆不同,杜衡习武的方式自成一派。 辗转反侧,夜不能寐,阿雪要去找这个少年郎。 她捣乱,他挺身相互,他转身逃走。少女急了,藏了起来,看不见她,少年停了下来。 少年坐在山上,少女坐在山下。有一日,天边飞过两只雁,一前一后,交替而行,在晚霞之中,留下无尽遐想,少女上山了。 阿雪就是在那一日学会了寒冰迎风掌。少年人在山上坐了三日,苦思冥想终于悟得心法,以此为聘,求娶少女。 少年的掌法是真的寒冰迎风掌,阿雪记得师父说过,能用好此掌的人需有万木冻折,孤枝独暖的胸怀。 阿雪在他的掌法里读到了他的过去,一蓑烟雨任平生。 从此少年郎是他的少年郎。 他们决定离开,去深山看孤鸿落日,去海边看大鱼明月,去无人之境,过最简单的日子。 青山;古树;夜月;你。 浮云;飞鸟;晚风;我。 很简单也可以很美,因为我用看你的眼睛看人间。 —— 韩绣娘嘴角的笑,李天然见过,在杜衡脸上。只有彼此才能带他们找回少年时。 时间双刃。 “现在想来,我们的路在他来的那一刻就散了。”韩绣娘垂眸道。 水千帆沉了一口气,“燕无双?” “是。” —— 少年人说有最后一桩事去了结,他前去赴约。 其实燕无双先找到的是阿雪。燕无双与阿雪有一场没有赌注的赌约,他说如果少年能拔剑杀了他,便能与她人间白头。阿雪并没有放在心上。 少年的剑悬在燕无双的脖颈上,久久难挥,她没有见过这样的少年,不明白他因何而苦,但他的苦也落在她心间。阿雪想起那人说的话,她不相信他们会从此陌路。 不需要情话,他从不会讲情话,嫁给心上人,带着一生的欢喜,山海之盟携手在人间寻。 少年郎在新婚之夜逃走了。 她心心念念的少年郎,想着把自己完整地交给他,宽衣解带,他的吻小心翼翼,轻柔落在少女的肌肤上,他看向她的眼睛,少年郎不再是他的少年郎,她不明白他眼中的绝望。 —— 水千帆心神一震。 ——是眼神,两个人的眼睛是一样的,我怎能……我知道我再也走不出来了。 这是杜衡在幻境倒下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望着韩绣娘的眼睛,杜衡说的另外一人是那个女徒,他杀的第一个人。 水千帆开始理解杜衡的话,此生没有遇见张九遥,或许是件好事。如果没有遇见张九遥,他不过是囚在笼中的枯骨,可是他走了出来,走了出来,死去的人再难复活。 杜衡此生从未真正离开过那个笼子。 他们共同囚禁了他的一生。 —— 阿雪四处寻找少年,少年始终不肯见她。 她可以不做掌门,她可以默默无闻,她要的从来不是这些,他们明明要的一样。 再遇杜衡时已无少年,在她面前,他怀中抱着别的女人,没有绝望,没有逃避。 痛苦燃烧了少女,她要将这份痛苦还给他,哪怕是恨。 阿雪找到了燕无双,她要将自己交给他最蔑视、最痛恨的人。毁灭自我,也毁了少年的阿雪。 —— “燕无双追了出去,我的心不听话,也跟着追了出去,”韩绣娘的眼泪簌簌落下,“一切都结束了,当我看到那一幕时,再也回不去了。” 李天然将伞倾了倾,风吹起铃铛,夜幕已至,绵绵细雨下了一日,它不该哭。 “燕无双自宫了,在他面前。”韩绣娘抱着墨驹,呢喃道:“我那时才知道,他并不恨燕无双,他恨的是自己。” “这十年,你未再见过他?”水千帆握住伞柄,她与李天然共同撑着这把伞。 “是,可人骗不了自己的心,我没有再去见他,可他的每一个消息都生出根长在我心里,直到遇见你。”韩绣娘望向水千帆,“我不知你为何而来,可见到你的那一刻,我便知道你一定能找到他,人或许找不到人,但剑一定能找到剑。” 风吹着韩绣娘脸庞的泪水,“我知道他一直都在,我的寒冰迎风掌只练到七重,尚不能克制自身寒气,金蟾一直陪着我。第五年的时候,我收到了后面两重的心法,一招一式标注地无比详尽,我知道一定是他。我没有练,寒气一直都在,我怎么会练呢。” 韩绣娘看向水千帆,眼底无比凄然,“此生我一定要再见他一面,金蟾死了。” 水千帆侧目望去,月光下,泛起淡淡血色——是阿雪手臂上的守宫砂。 “如果这样也见不到他,我便甘心了。”阿雪擦拭着手中的剑,一如初遇少年时,看见的他。“七星灯池再遇,是我一定要偷梁换柱,让你们以为阴阳双君只是燕无双自己。是我和燕无双瞒着他,共同的决定。” 李天然打断了她的话,“寒毒未必不能解,我愿意与你一道去七星…” 阿雪没有等他说完,“所以这是你们的约定?用他自己换你救我?” “我…”李天然千言难尽,这又何尝不是事实,“我和杜兄都做了自己的选择,你若想为他报仇,只要我还活着,此生随时来寻。” “杜衡死在我的剑下。”水千帆平静道:“入你二人因果,是业是障,我都无话可说。” “死在你手中,他当无怨无悔。”阿雪将手搭在水千帆腕上,“水姑娘,我有话对你说。” 她将水千帆拉近了些,李天然背过身去。 夜色无比沉寂。 “你…”水千帆一声轻呼,阿雪的手落在她肩上,李天然急忙回身,伸手去接眼前人,伞落在地面上,铃声破碎在风中。 “不要!”李天然夺步上前。 水千帆的手臂挡在他身前,“她已选了。” 漫天风雪,是寒冰迎风掌,红衣立在雪中,一如她遇见少年那日。 散功,一个习武之人将必生所学还与天地,阿雪不想还给天地。寒冰迎风掌走过她的每一寸经脉,一丝一缕还给那人。 她在风雪中独自呢喃,“你总是不明白,生死相随,是我在遇见你的那一刻便确定的。” 雪花落在她的肩上,再不会融化,冰雪封住她的衣袂;她的发丝;她那双脉脉言语的眼,墨驹在她怀中沉沉睡着。 李天然紧握双拳,跪立在雪中。 他没有输给张九遥,没有输给水千帆,可他还是输了。 人间道,无路可回。 李天然隐隐明白,张九遥这三个字代表的不是一个人,他的出现改变无数人的命运轨迹,也包括自己。 —— 逐浪山庄后山上,阿雪与少年长埋于此。 身后响起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水千帆,你要走的路并没有道。” “无妨。” 阿雪与少年没有碑,李天然望着一丘黄土道:“你了解这个江湖,你赢了他们,是因为极夜星转,因为青天之下有了这块儿布,朗朗朝日,他们杀任何人都不会手下留情。” 水千帆微微侧目,“我也不会。” 他道:“我不想如此,今日之事…” 水千帆眼中浮起一层霜意,“你看戏或者参与这场战斗,我都不介意。” “我没想过。”李天然上前,手停在半空。 “我不过一饵,与你无话多说。” “你连结果都不问,就急着将剑挥向我?”李天然的笑未抵眼中,凝眉望着眼前人,“事关张九遥,你便不再是你,这样的水千帆,无需我动手。” “你心虚什么?”水千帆不怒反笑,“隐忍多年,人畜无害的李少庄主,干嘛这么快就自乱阵脚。我不需要追问结果,我了解他,没有人可以真的胜了张九遥。” 李天然心中气海翻腾,故作镇定道:“我也没有输,这本来就不是对决。” 水千帆玩味笑道:“好没意思,你竟如此不坦然。我与杜衡皆为饵,杜衡是为了诱我入局,那么我呢?你入虚空之渊到底为何?从什么时候开始算计我的?广寒渡之时你便开始布局?今日之阵当真是算好了每一步。” 一邱黄土,扬起漫天风沙,“我承认今日之阵是我与杜衡共布,同为执阵人。人亡阵毁,才能强行把我拉出虚空之渊,我是算计了你,所以你把剑交给韩绣娘,让我欠着杜衡这条命,再也无法偿还?你在鬼风阵外赢了我,当真是天下皆可为幻?是什么让你如此愤怒,我拉着张九遥一道入了虚空之渊,触了你的逆鳞。” “李天然,你的战书我接下了。”水千帆的声音回荡在山风之中。《 》 31、卷二 鬼风阵 血腥气冲入鼻腔,剧痛涌入脑海,痛楚令李天然清醒,他甚至能听到肩胛骨与铁钩的摩擦声。他的肌肉告诉他铁钩上布满细密的铁刺,每根刺都被血肉包裹住,剧痛顺着经脉游走,最终抵达骨髓深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使这个过程往复循环。这简直是在挑衅一个男人的尊严,几乎要痛得失禁,吼声闷在胸腔中,就要破口而出,又卡在喉咙里,生生吞了回来。什么礼教风度、君子言行,全是放屁,他只想大声骂一句,他妈的! 已经没有什么心法口诀,他使的每一招剑法都出自本能。他的剑在带着他走,在痛苦、愤怒、兴奋中挤出一丝意志。这是来自那把剑的尊严。 沙场上五色帐幔飞舞,他的对手多如蚂蝗,似乎有死而复生的能力,一层又一层扑来。 内息在经络中游走,似要冲出这具躯体,这是最后的抗争,他身体的每一个部分、每一丝内力、每一份意志汇集在一起,支持这具躯体继续活下去。 然而一切都变得举重若轻,摧枯之力涌入心间,只落在心头一点,便瞬间蔓延,她出现了。 那个带着阿难面具的女子自落日而来,她持剑走入这个修罗场,身旁跟着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 她是万恶之源,也是所有恶的终结者。 冷汗滑过鼻翼,李天然从睡梦中惊醒,月牙垂在天边,天际是蟹壳青般的颜色,树影婆娑映在窗纸上。他拖着身体走到桌边,倒了杯水,一丝冰凉滑过喉间,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十年如一日,夜夜如此。 李天然可以切身感受到另一个人的痛楚、愤怒、孤独、绝望。仿若将另一个人生融入自己的生命。自她出现后,那种感觉更加强烈了。 没有回应,不代表那人不在了。水千帆说的对。如果张九遥还在人间,他将是最可怕的对手,虚空之渊竟也未能将他完全困住,今夜还能做这样的梦。 ——是给我的警告吗?因为引她入局。 果然他们是彼此的逆鳞。李天然知道的那部分,加上虚空之渊看到的幻境,如果真如他所猜想,那么今日该死的人不是杜衡,真正该死的人是他。 他竟能明白张九遥的愤怒,这个对手今日差点要了他的命。 ——没有关系,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可那个家伙也…,一股无名怒火涌上心间。 天色已蒙蒙亮,脚步声噔噔传来,是那个小团子。 叩门声“嗒嗒”响起,小人儿显然有些不耐烦,敲门声变成了“咚咚咚”。 李天然走到门口,蹲下身,佯装委屈道:“小兔子不在家。” “肿么啦?”小君的声音从门缝中传来。 “小兔子生病了。” “不要生病呀,生病痛痛,小君抱抱,天然哥哥…不!” 李天然从门缝里看着她,小丫头忙着捂嘴偷笑,“爹爹。” 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连忙把门打开。 “天然哥哥吃。”小君拿着粽子糖跳到他身边。 李天然接过糖果放到口袋中,柔声道:“小君睡得香不香?夜里怕不怕?喜欢这里吗?” 小君将小脸靠在桌子上,小手卷着衣角,“要是姐姐在就更好了。” 李天然不语。 “天然哥哥怎么了?” “小君,你惹过姐姐生气吗?” 小君眉头紧锁,似乎在认真思考,“没有…吧。” 小丫头又道:“不明白,小君,姐姐气?” 李天然咬牙道:“是她气我,有什么办法让她生气吗?不,要让她更生气。” 小君将口袋里的糖果全都掏了出来,还给李天然,皱着小脸道:“哥哥,我想打人。” 李天然望向窗外,说不清心中滋味。 李天然算计了水千帆,在第一次看到崖壁提字的时候,他心中已经决定引她入鬼风阵。她说的没错。 李天然联合杜衡演了这出戏,杜衡以命换命,换他救韩绣娘。她说的没错。 李天然逼迫张九遥神识出现,将他留在虚空之渊。她说的没错。 水千帆都没说错,可他为何这般气郁… “你打我吧。” —— 雨水积在瓦片上,汪出一个又一个月亮,整栋小楼的月亮把一人围在中间。水千帆伏在屋顶上,望着对面出神。 李天然说的对,是她乱了阵脚。她领略了真正的鬼风阵,全然束手无策。她只知道阵法会在人情绪起伏,神思波动之时趁虚而入,当然还要有启动的关键,应该是…声音,逐浪山庄屋顶的风铃;山谷中的风鸣;还有今日伞上的铃铛。 这是完全在她计划之外的一环,从未听闻李云山擅长奇门术法,可李天然却掌握如此高明的鬼风阵。百年前那个传说,让人不寒而栗… 江湖五大禁术有三个出自一人之手,一个近乎于神的人——庐仙剑派开山祖师陈自知,当今天下以剑道为尊也是因此人而起。 相传陈自知二十岁时便悟得天道,他一人一剑在庐山上搭了个窝棚,冬春夏秋只做两件事——看书、种瓜。 来人挑战,若是那人输了,他就送人一颗瓜;若是那人赢了,他就送人一本书。 瓜送了一车又一车,书只送了一本。 有一年山上的瓜特别甜,来挑战的人格外多,他怀疑这些人都是为了吃瓜而来,那一年陈自知只送每人半颗瓜。剩下最后一颗瓜时,山下来了个姑娘。 姑娘一招便赢了他,陈自知大喜,送了姑娘一本书。姑娘收到书后,立即退了回去,只因陈自知送的是一纸婚书。 陈自知大悲,将最后一颗瓜拿了出来,半颗送给姑娘,半颗留给自己。据说他望着那半颗瓜哭了三天三夜。 三天后,他对山下众人说,禅机已到。那之后他在庐山上开宗立派,弟子遍及天下。那一年陈自知二十五岁。 庐仙剑派当年叫庐山剑派,陈自知收弟子不问年纪,不问出身,不问根基,只有一条:需得是用情至伤之人,因而庐山弟子皆是被妻侣抛弃的苦情男子。江湖笑称——天下情种聚庐山。 庐山上并无规制,想离开便离开,哪个弟子被心上的姑娘带走了,他就再送一颗瓜作为贺礼。 修道人以陈自知为耻,责问他修的是什么道。 陈自知不怒,笑答:吾妻即吾道。 有过牵挂,了无牵挂。 庐山剑派一时风头无两,论武学境界,陈自知二十岁便难遇敌手,二十三岁自创无量心剑,二十五岁开宗立派,自此无人能出其右,是前无古人的天下第一,而在之后的百年里,也再没出现过第二个这般人物。 陈自知二十八岁时,那姑娘又上山了,这次她不是来比武的,她来与他论道。 没人知道他二人论的是何道,只因所有弟子都跑去摘瓜,掌门人一定要找到最甜的一颗,把它送给眼前的姑娘。 庐山上的瓜被吃了个遍,姑娘每次都说还不够甜。 她精通奇门遁甲,所使阵法光怪陆离。她出阵,他破阵,也让庐山弟子见识了武学之奥妙,原来这世上能降伏人的不只有兵刃。 陈自知破了姑娘十九个阵法,弟子们暗自为师父捏把汗,想着他若想娶妻,总得输给人家一次。 姑娘在庐山上住了一年,弟子们玩笑说,何止是瓜,庐山的土都要变成甜的了。他们已做好准备,要改口叫师母。 就在众人都以为庐山上会多一对神仙眷侣时,姑娘走了。 她走之前道,有最后一阵与陈自知较量,不在山上,在天下。她走时留下一物,说是种瓜得果,这果便是极夜星转。 嫁妆都送来了,整个天下都在等陈自知下山,可他却没有。只是姑娘走后,他再也没种过瓜。 百年前的江湖并不似如今这般太平,天下未定,多起分争,其中羌族铁骑最为剽悍。 陈自知三十岁那年,外敌来犯中原,函谷关大战,武林人士死伤无数。 陈自知下山了。 千军万马集结于函谷关,马上的羌族将领英勇无双,正是当日上山的姑娘。 原来姑娘是羌族巫女,也是掌权的王后。羌族百年只出了这样一位集大成者,她让百年禁术重现天日,也用此阵让中原大军连连溃败。 陈自知在山顶站了整夜,所有人都在等待一个英雄出现,都在等他加入这场战斗。没人记得巫女是当年的姑娘。 决战之时,陈自知以一阵破千军,此阵便是鬼风阵。 自此有关陈自知的一切皆成武林神话,这样的人物注定不会长留人间,函谷关大战不久后,陈自知便羽化了,他死前焚去鬼风阵心法,仅留一言——世人从此不得用此等古惑人心的功法,庐山剑派当世代守护此约。鬼风阵、幻身术、极夜星转等五术绝迹江湖。 百年后数日之间,三法接连重现江湖,极夜星转失去星眼,强行开启,勉强撑过比武招亲一役;幻身术缺少维持之法,只能用药克制,所用之药天下难寻,她寻觅多年只得一株,本想着易容成梅渡华…… 水千帆凝思,她手中二术皆为残本,那么李天然所掌握鬼风阵或也有缺,否则他不需这般周折引她入阵。今日确是太过冲动,总要知晓一二,日后再遇也不至全然束手。她轻呵一声,嘴角苦笑,不在掌控之中的何止鬼风阵,李天然整个人皆在意料之外。 杜衡以全然赴死之心入阵,是他找到的李天然,还是李天然寻他?两者之间天壤之别。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可她也不是黄雀。冥冥之中,似有第三只手暗中推动,水千帆抬眸望向人去楼空的宝月钱庄。 她望向来时的路,“也罢,打你来日方长。”《 》 32、卷二 胡瓜到底甜不甜 烟销日出,火苗燃得正旺,青心赤羽在风中热烈挥展,即使它只是灶下的一团火。你若看它,便会发现它与天上焰、战场烽原是一样的。 逐浪山庄内人人都提着一口气,他们都把目光投向一人。 火光映在长睫之下,水波凝眸装着万里火海,白皙的肌肤被红光笼罩,李天然对着灶火搓了搓手。 “船至。”一声长唤在逐浪山庄传开。 李天然将衣角的露水烤干,转身笑看岳娘。 “都备好了,少爷放心。”岳娘转身示意,身后仆从排列有序,将食材一一抬入后厨。 李天然缓步走出厨房,“先到的是何人?” 李全拱手道:“黄正葳。” 二人会心一笑。 “有劳全叔呆会儿引他去书房。” 李全驻足,微微抬头。 李天然笑道:“可是座次之事?” “但凭少主吩咐,此乃逐浪山庄。”李全的眼神坚定如铁。 他上前一步,扶起李泉的手臂,“将正厅中座椅全部撤掉。” “这?”岳娘微蹙眉头,“撤掉座椅,一会儿客至如何安排?” “无妨,他们本也不是来坐的。”李天然垂眸看向李全。 李全的眼神与方才不同了,他的声音竟然有一丝激动的颤抖,“全由少主调遣。” “照顾好小姐,若…”李天然沉了口气望向远处,“罢了,照顾好小姐便是。” “李兄悲也!”门外一声长吁穿过正门,穿过假山,传至后厨时依旧清晰嘹亮,竟足见功力深厚。 黄正葳老泪纵横,哭得直不起身,拉着李天然的手久久不放。 李天然看着他脸上那不停抖动的肌肉,强压住胸中那声轻笑,只恨双手长在臂上,“伯父节哀,以身体为重,侄儿有诸多不足之处,还需伯父指点。” “侄儿不必担忧,我与李兄情同手足,如今李兄不在,你便如我亲子,绝不容他人欺凌。” 黄正葳用力垂向桌面,震得墨汁也溅出几滴,话落眼中竟生出一分诚恳,泪水潸然而下。 叫人好不佩服。 “伯父既这般讲,我若不说也是辜负长辈心意,有一事还望伯父指路…” 黄正葳出门之时如春风拂面,远远望见许万宗又将哀痛换了回来。 “李全,怎不见天然?”许万宗声音低沉,眸色凝重。 李全微微侧头,低语道:“今日前来吊唁之人众多,少主只盼着您来,尚能有个照拂,已在前厅等候多时。” 逐浪山庄正堂内墙设祭台,供奉着李云山的灵位,祭台前设奠席,来往宾客依次跪拜。 比武招亲之事近日方了结,李云山死讯传出之时,许万宗等人尚未离开繁帝城,故而今日即到。 整个江湖长着同一双眼睛,盯着逐浪山庄。有人警觉,有人疑虑,更多的人等着看一场笑话,独属于“第一花瓶”的笑话。 李天然的脸有些僵,目露哀凄,嘴角紧闭,要含着一丝笑意,却不能真的笑起来。 “怎么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点苍山掌门骆修瞥着嘴角,没有大声喧扬,但足以让周围人都听见他的声音。 “我们是来祭奠李兄的,只能再陪他这一程了,你是幼弟,当跪着。”许万宗黑着脸,没给这人一点好颜色。 骆修被呛的说不出话,也没有再说什么,二人都黑着脸。 梅衔玉和煦道:“许兄是为了咱们兄弟的情谊,小修连日奔波也累坏了,再送一送李兄,我陪你一道出去透透气。” 骆修走一步拖一步地跪在灵前,磕了个头,连头发丝也没有沾在地面上。 李天然笑而不语。 许万宗目光如灼,凑近到李天然身旁,在他耳畔道:“我有话对你讲,寻个僻静之处。” 李天然轻叹了口气,“许叔,我…。”顿了一下道:“好。” 逐浪山庄后厨旁有一条小径,往来之人甚少,许万宗张望,确定四处无人后道:“于情于理,萋萋今日都当来,只是…” 李天然忙扶住许万宗,“叔父不必多讲,吾妹此番令人敬佩,遭此磨难,自当静养。” 老父长叹一口气,“我说也不听,从小便是这般执拗,也是让我宠坏了,日后倒叫夫婿为难。” 许万宗抬眸,颇有深意地看着李天然。 “定有良人能解吾妹风骨。”李天然垂眸,地上的泥土有几分湿润。 “我也不与你兜圈子,你可是嫌弃她受伤?”许万宗严肃道。 “叔父哪里的话,我为兄长,只恨不能相救于危难,幸有…” 许万宗打断了李天然的话,急道:“江湖儿女锄强扶弱不碍礼教,萋萋乃我许氏独女,自有分寸。你那小闺女倒是可爱,我女儿不会容不下这么个小丫头,日后记到名下,依着嫡女的尊贵养大便是。” 李天然没有见到许万宗比武招亲那日的神采,但依着这人的性子,也不难想到他当时的胸有成竹,如今说出这番话,于他已是诸般退让。 许万宗有子五人,女儿却唯许萋萋一个,说她是整个江南的掌上明珠也不为过。如今这般低头,慈父之心跃然眼前。 “我无半点相疑,不疑萋萋,更不疑江兄,况我也无需疑虑。江兄为人侠义心肠…” “今日之事莫提其它!”许万宗立刻压低声音,“恩情我自会报答,他救我女儿性命,到了江南报上名号,无非钱财,若是想要成名也可助他一臂之力,别的休要妄想。” “我许氏根基虽在江南,但生意分布何止中原,我早已想好,江南以外皆是萋萋的嫁妆。” 李天然轻笑,“叔父莫急,无需多日,江湖第一是非之地非逐浪山庄莫属,我也是第一是非之人,焉能是个好归宿?” “我既出此言,定是想好了要护着你们。你还年轻,不知其中厉害,也不必太过忧虑。”许万宗神情自若道。 一行人走入后厨,头戴斗笠,挑着新鲜瓜果,李天然拱手道:“叔父,用过饭后再说不迟,今日定给您个交待。” 送走许万宗,李天然潜入厨房,拿起一根胡瓜,搓了搓上面的刺。眼前之人身形单薄,低垂着眉眼,手上肌肤倒是白皙,他看似闲聊道:“是自家的地?这胡瓜什么行情了?市集上几文叫卖?” “你又不是没种过,乱问什么。” 李天然面色绯红,捂嘴偷笑,侧过脸正色以对,又忍不住转过头去笑了出来。 水千帆没正眼看他,一直盯着他手里的胡瓜。 李天然将它一分为二,笑着递了过去。 “我要吃一整个。” 他从菜筐里又取出一根,一分为二,留在自己手中一半,将另一半递给水千帆。 她完全没有理会,自顾自地从筐中随便拿了一根,大口吃了起来。 李天然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笑道:“来?” 她不作声,默然跟了上去。 周围仆从看见李天然的神情,也都跟着笑了出来,全围着一筐胡瓜,猜测这得有多好吃,少爷这几日里头一回这样笑。 “姐姐!”小君扑向水千帆,开心地似要在她怀中打滚。 “有没有听话?”水千帆柔声笑道,甜甜地看着这个小团子。 “嗯!”小君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不听才对。”水千帆皱眉。 李天然眉头舒展地看着眼前二人,笑说:“你别乱杀,幼子无辜,我在此。” 水千帆冷“哼”一声,似乎想到什么,又婉转语气道:“又见面了,李…庄主。” “你好像还是有些生气。” “不敢。” 这两个字实在不妙,李天然像观察一只忽然闯入的蝴蝶,仔细捕捉她的神情,“博戏一场,不知有没有兴趣?” “随你。”水千帆帮小君整理着衣角。 “只是游戏,可不许当真。” “自然。” 李天然走到门口,透过窗缝向外看去,长眉一轩,“踩点了?一会儿打算去往何处?” 水千帆走到窗边,“既已布阵,何苦自问。” 他了然一笑,“我在东南方古树后留了生门。” 水千帆不语。 李天然又道:“若有梁上君子,那里视野最好,听得清楚。” “请君入瓮?” “看你一试否。” 水千帆道:“你料定我今日一定会来?” 李天然苦笑,“最不敢猜就是你的心思。” 水千帆冷脸道:“你好像很擅长挑衅别人。” “恳求您不要总是曲解我的意思,哪个神仙听出挑衅,敢否报上名来。” “我若去挖坟,将棺材放在逐浪山庄门口,你觉得怎么样?”水千帆笑看李天然。 “就算是空冢,也不能说明家父还在,是非黑白岂能在此。” 水千帆淡然道:“李庄主好走不送。” “骂人都要骂全家,你还真是…”李天然也转头看她,“好。我若在此处高喊,纵你武功再高,也不可能同时敌过许万宗、黄正葳等一众高手。” 水千帆笑出了声,“打不过可以逃,从正厅到此有七百余步,我在走之前还够杀一个人,杀这人用不了五招。” “这人死无妨,那人亡,你肯?”李天然仰目道。 水千帆将头转了回去,看不清神色。 李天然轻声呼了口气,“都说了是游戏,不可当真,嗷。” “你现在走,我就不当真。” 李天然默默走到门口,又听她道:“江公子可能还不了解我们这种人,亡命之徒,死是退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