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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男人

作者:慕清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被唤作“三哥”的人姓程名厌,与姚木槿自小一起长大,算是青梅竹马。十八岁那年恰逢城内募兵,他因着体魄强健,顺利被征入兵营,目下作为一名潜火兵,隶属于城西厢都巡检使司。(注释1)


    潜火兵整日负重操练,练出一身结实筋肉,适才门外那几个妄图阻拦的仆役,皆被程厌不费吹灰之力就撅到一边去了。此刻他站在韩迟云面前,眼蓄怒意,似乎打算把韩迟云也撅到一边去。


    姚木槿见势不对,生怕程厌冲动惹祸,赶紧挡在了韩迟云身前。


    “三哥怎么突然来了?”


    程厌伸手去拉姚木槿,将她拉回自己身旁,沉声道:“今日不当值,我来接你进城。他干什么来着?”


    边说着话,边撩起眼皮睨向韩迟云。


    程厌与韩迟云身量接近,一个修颀清贵一个壮实稳当,气势上倒是谁也不输谁。此刻两人对面而立,心里都窝着一股邪火。但韩迟云到底蹇傲,不屑与兵腿子论短长,遂只是冷着脸不说话。


    “……他来,随便坐坐。”也不知为何,姚木槿隐瞒了韩迟云让她还钱的事。


    “坐够了没?”程厌冲韩迟云抬了抬下巴,“坐够了就滚。”


    韩迟云似乎再忍不下去,陡然发出一声哂笑:“慈幼局出来的都这么不懂礼数?我看程金羽的胥长也别做了,趁早让贤。”


    话一出口,姚木槿和程厌皆怔在原地——他居然知道他们是慈幼局的人?!他暗中调查过他们?!(注释2)


    姚木槿的心猛然提到嗓子眼,赶紧解释道:“不关程妈妈的事,程妈妈在慈幼局任劳任怨,是我们这些人天性粗鲁,还望韩官人莫怪。”


    韩迟云垂下眼帘,定定地看着姚木槿。忽然发现她眼角有一颗小痣,随着她的言说,那糜丽的红色亦微微颤抖着,像一滴诱人的、悬而未决的泪。


    因着程厌的半路打岔,眼看今日之事没法再谈下去,韩迟云也不打算继续在此耗费时辰。他轻咳一声,拂袖向门外走去。


    与姚木槿擦肩而过时,韩迟云略顿了脚步,道:“你身子不适,好生歇息……其他事改日再说。”


    话毕,他快步离开了姚木槿这间破烂木屋,连带着门外那些随从也“唰”地一下没了踪影。


    待诸人皆离去后,姚木槿让程厌掩了房门,她自己则蹙着眉头在木椅上慢慢坐下。


    程厌瞧着她脸色发白、手捂小腹的模样,便问道:“日子提前了?”


    “月月都不准的。”


    程厌叹了口气:“以后刮风下雨就别出去担花了,闹得身子不好。”


    姚木槿笑嗔:“你又不懂。”


    “我哪儿不懂了?”程厌不服。


    “你懂什么?”


    “我……我……”


    我了半天也没我出个所以然来,程厌只得挠了挠头,讪讪地在另一边椅子上坐了。


    姚木槿确然没说错,程厌尚未娶妻,亦无子嗣,只是从前在慈幼局的时候,男男女女混在一处长大,所以对于女子之事,他并非全然迷茫,大抵便是——知,但只知其一;懂,但懂得不多。


    椅子都还没坐热,程厌又站了起来,对姚木槿道:“你回榻上躺着,我去给你买一碗姜糖醪醩。”


    姚木槿也没跟他客气,应了一声,这便掀起草帘进了内间。


    不一会儿,程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糖醪醩回到姚家。他将瓷碗放在桌案,轻手轻脚走向内间,但却没进去,只透过草帘看着睡在榻上的姚木槿。


    草帘朦胧隐约,隔开里外二人,像是隔开了一场陈年旧梦。旧梦里藏着昔日的欢声笑语,以及如今的不甘心。


    “小啾……”程厌声音很轻地叫了一声,“起来了,趁热把醪醩喝了。”


    草帘后面,姚木槿朦朦胧胧地答应着,片刻后从榻上坐起,揉了揉眼睛,靸鞋下榻。


    待行至桌旁一看,瞬间眼前明亮——程厌买回来的姜糖醪醩里不仅有姜汁和红糖,还窝了两个荷包蛋,光滑饱满,十分诱人。


    姚木槿先去灶房洗漱,而后回到桌旁,拿起汤匙,一口一口开开心心地吃起来。


    程厌坐在一边看她吃,看着看着忽然说:“……他早就知道自己要死,死前非与你做夫妻,这下可好,他是撒手上西天了,却害得你平白成了寡妇,给那姓韩的作践。”


    姚木槿拿她那双姣美的眼睛看向程厌,面上浮起一丝戏谑:“二哥都死了这许久,还要被你骂。他在那边怕不是要打一万个喷嚏哟。”


    “他就是知晓你最讲义气,不会拒绝,所以才敢如此……他心里只有他自己!狗东西!”程厌气不过。


    姚木槿倒是越听越好笑,咬了一口荷包蛋,口齿不清地说:“不怪他,是我自己愿意的。”


    “我自己愿意”这五个字一出口,程厌的眼眸瞬间黯淡几分——皆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可他从来都落在那人后头。这事他不是不明白,可他在一旁看着,就是不甘心。


    沉默片刻,程厌似乎下定决心,沉声说道:“小啾……其实一直以来,我对你……”


    “三哥!”姚木槿蓦然拔高嗓音打断了程厌,“别说出来。……有些话,不说出来就还有余地,说出来,就什么都没了。”


    程厌低下头,闭了嘴。那样高大壮实的男人,将自己窝在一张小小的木椅子上,莫名显出一段摸不到边际的委屈。


    姚木槿放下汤匙,扯了扯程厌衣袖,唇边溢开一抹笑:“你还记得小时候吗?咱们六个人整日同吃同睡,现在却是生的生、死的死。三哥,我们就这样一直过下去好不好?……不要改变什么,我不想再改变了。”


    她的话语温柔,笑容清浅,内中却是一片枯荷听雨声。


    姚木槿口中的“六个人”,说得便是同在慈幼局长大的六个孩子——大姐姚芙蓉,二哥庾岭,三哥程厌,四妹姚木槿,五妹顾沾沾,以及小妹姚青莲。


    慈幼局孩子众多,但他们六个是由同一位乳娘养育的,故而关系最为亲密。可惜世事叵测,命贱如草,如今大姐、二哥、小妹皆已不在人世。六去其半,姚木槿不想再失去另外两个了。


    程厌沉沉地叹了口气,话锋一转,问道:“你真打算去韩家给韩翌做妾?”


    姚木槿抿唇笑着点头。


    “瞧他刚才那副样子,我看着就恼。真想给他两拳,打得他满地找牙。”


    姚木槿被程厌的糙话逗乐,掩着口“咯咯咯”地笑,笑声清越,似檐下风铃,菩提明空。


    待笑够了,她再次扯了扯程厌衣袖,认真解释道:“你放心,三哥,这些事我早就已经盘算好了。反正我又不图他的情爱,我进韩家,不过就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罢了。他瞧不上我,估摸着也不会愿意让我给他生小伢儿。等他娶了正妻,再纳上五六房小妾,估计连看我一眼都懒得看。到时候我想个法子让他放妾,之后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两不相干。”


    程厌听姚木槿如此说,心下稍安,道:“你向来是个有主意的人,既然你已经想好,三哥也不拦你,但你记住,无论何时,只要你需要,三哥都会帮你。”


    姚木槿笑着又塞了一口荷包蛋到口中,腮帮子鼓鼓,眉眼弯弯。


    待把一碗热腾腾的姜糖醪醩全部吃完,腹中疼痛也好了许多,姚木槿收拾了碗匙,这便打算与程厌一起进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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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寻顾沾沾。


    五妹顾沾沾原本是在酒楼茶肆走动卖唱,后来被一位官人相中,给人做了外室。那男人在城里为她赁了间房屋,就在御街东边的善履坊。她性子软弱,眼下又怀有身孕,故而只要程厌不当值,就会来接姚木槿一起去探望。


    程厌在余杭桥头拦了一辆送菜牛车,给了车夫五文钱,二人这便搭上这辆顺风车,一路往城内行去。


    杭城的初夏已是炎热,骄阳如爇,寥廓碧空却望不见尽头。姚木槿抬眼看了看天,没来由地忽然想起今晨初见韩迟云,那样清冷的人,拿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她,看得她心慌,心躁,心烦意乱。


    “真想给他两拳,打得他满地找牙……”姚木槿学着程厌的话语,小声嘟哝道。


    “你说什么?”程厌坐在姚木槿身旁,却没听清她的嘟哝。


    “没什么。”


    姚木槿笑着摆了摆手,阳光扑在她的眉眼间,又暖又顽皮,仿佛她这一生不曾见过灾殃,惟有明媚与敞亮。


    牛车慢吞吞地走着,进了余杭门向东转去,从架阁库过万岁桥,又过了观桥,这便行至御街。


    姚木槿在御街的糕果铺花二十文钱买了一盒定胜糕和一罐乌梅糖,这两样都是顾沾沾爱吃的。顾沾沾尚处孕早期,孕反严重,吃不下荤腥饭食,就只喜欢酸酸甜甜的糕饼果子。


    行至义和坊,二人道谢下车,肩并肩沿着坊巷一路东行。善履坊在义和坊东边,过了桥便是。


    哪知刚拐进善履坊地界,距离顾沾沾的居处尚有一段距离,这便听得前方传来阵阵吆喝谩骂之声。


    “贱骨头!惯会勾引男人!老娘今日就是来教训你的!”


    “你们放开我……放开我……”


    “放开我”三个字飘入耳中,姚木槿登时脸色大变,拔腿就向前跑去——她听出来了,那是顾沾沾的声音。


    顾家的小院里站了六七个女人,为首的妇人衣饰华丽,但却满面怒容。而顾沾沾则跪在地上,被人扯着头发,面颊红肿,其上还浮着指印,一看就是刚吃了耳光。


    姚木槿冲进院子,用力推开扯着顾沾沾头发的女使,怒道:“青天白日就敢欺负人!还有没有王法?!”


    顾沾沾看到姚木槿,适才一直强忍着的泪水这会儿再憋不住,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你是谁?少在这多管闲事!”为首妇人柳眉倒竖,张口斥道。


    姚木槿也不甘示弱,立刻回敬:“你又是谁?乌鸦站在牌坊上——好大的架子。”


    顾沾沾被姚木槿扶起,边哭边小声说:“……是周家大娘子。”


    哦,姚木槿明白了,原来就是那个霸占了顾沾沾的男人他家里正妻,感情今日唱得是一出大婆打外室的戏码。


    周家大娘子抬手指着姚木槿,一根食指都快戳到她脸上,啐道:“贱蹄子,我看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一个两个都长着勾引男人的脸!我今日且把你们臭脸撕烂,让你们再没法子勾引男人!”


    姚木槿才不吃她这套,叉着腰就回敬:


    “说谁贱蹄子?你道谁勾引谁?我妹妹原本好端端在市间卖唱,是你家官人没脸没皮三番四次引诱,引诱不成还要胁迫。你治不住自己男人,就会欺负女人,柿子专捡软的捏,欺软怕硬的都是奸贼!你男人管不好他胯/下二两脏肉,你有本事回家就给他剁了,你敢剁了我才服你哩!”


    “胯/下二两脏肉”一出口,霎时便听得院子里响起一片抽气声。她这话着实够糙,周家大娘子带来的女使们全都被她骂红了脸。


    大娘子本人亦是被姚木槿骂得面皮涨成猪肝,遽然扬手,眼看着一巴掌就要落在姚木槿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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