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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弃婴

作者:慕清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这恼羞成怒的一巴掌终是没打下来,只因她扬起的手臂被人牢牢攥住。


    “什么人?!放开!”周家大娘子回头看着身后突然出现的男人,眼中冒火。


    程厌也不与她啰嗦,大手似钳子一般钳在她手臂上,就是不松手。


    “放开!你再不放开,我要告你非礼!你们……你们都愣着干什么!”


    自这个魁梧壮健的男人稍一抬手就将大娘子制住之后,跟随周家大娘子一起来的那些女使们尽皆惊呆在原地。此刻听大娘子一喊,诸人这才反应过来,但却谁也不敢上前与程厌冲撞。


    倒是差点儿挨耳光的姚木槿发话了:“三哥,放开她吧。”


    程厌松开了蟹钳似的手,周大娘子冲着他狠啐一口,恶声骂道:“有娘生没爹养的杂种!”


    姚木槿“嗤”地一声笑了出来,幽幽地说:“你这话说对了,我们仨确实都是有娘生没爹养,所以我劝你最好识相点儿。俗话说得好,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们一没家室二没软肋,杀人放火也是不怕。若是真打起来,谁更能豁得出去,你好生掂量掂量。”


    周大娘子揉着自己被程厌攥疼的手臂,恨道:“今日先放过你们……你等着,下次铁定要你好看!”最后这两个“你”字,是冲着顾沾沾说的。


    话毕刚要转身离去,却听姚木槿一声厉喝:“站住!”


    周家大娘子着实被这一嗓子喊懵了,她都已经认怂给了台阶,对方怎得不懂就坡下驴?


    姚木槿双手叉腰,唇边流溢一抹巧笑:“大娘子有所不知,我这个人,向来没什么耐心。你家男人置外室之事,你自回去与你男人掰扯,倘若他肯放了我妹妹,我对他感激不尽。我妹妹眼下有孕在身,经不起折腾。大娘子今日来闹这一出,我不与你计较,可若是日后还来……三哥,她要是再来可怎么办呢?”


    程厌没说话,拎起倚着院墙的一根棍子,但听“咔嚓”一声瘆人脆响,碗口粗的木棍竟被他徒手掰断了!


    姚木槿笑靥如花,指着折断的木棍对周大娘子道:“看懂了吗?若是再来,就如这棍子一样下场。”


    周大娘子面色煞白,腿一软,多亏身后女使扶着才没跌坐在地。众人簇拥着她,霜打的茄子似的离开了顾家小院。


    待这群找茬闹事的人走后,顾沾沾将姚程二人引入屋内,姚木槿从水缸里舀了盆冷水,浸湿布巾,让顾沾沾敷在面上挨耳光之处。


    “叫那姓周的给你雇个女使,你这肚子眼瞅着越来越大,做什么都不方便。”姚木槿边说边为顾沾沾倒了一碗茶。


    顾沾沾用布巾捂着颊边红肿,低声道:“我说了的。他只说眼下没钱,过段时日另说。”


    程厌把臂站在门边,不肯落座,这会儿听顾沾沾如此说,冷哼一声:“早就让你别跟那姓周的在一起,你偏是不听,几身衣裳就把你收买了。”


    “我能怎么办?!”顾沾沾蓦地哭喊起来,“我没本事,去不了丰稔楼那样的好地方,就只能在些小脚店卖唱,天天被人捏手摸脸。他非要我跟着他,我初时也是不愿意的啊!他那边又是赌咒发誓又是用强,我能怎么办?!”


    程厌刚要说话,却被姚木槿照着后背锤了一拳,瞬间闭嘴。


    “三哥,你不是还要当值?你先去吧,我在这儿就行。”


    自顾沾沾给人做了外室之后,程厌和顾沾沾便总是在这事上起龃龉,常是说不了几句话就要吵起来。每每都是姚木槿从中调和,和稀泥都和出经验了。


    程厌闷闷地“嗯”了一声,又叮嘱姚木槿有事就去防隅官屋叫他,这便离开了顾家。


    待程厌走后,顾沾沾擦了擦颊边泪水,对姚木槿道:“小啾,你今晚别走了,住下来陪陪我,好不好?”


    “那姓周的不来?”姚木槿问道。


    顾沾沾摇了摇头:“自我怀上之后,他已经好久没来过了。”


    姚木槿口中“姓周的”,便是将顾沾沾置为外室的男人。


    那人姓周名恒,年近而立尚无功名傍身。其父乃太府寺卿,也算德高望重之人,原想着靠推恩荫补给儿子谋个官,只可惜周恒实在不学无术,吏部铨试竟然屡试不过,这事便耽搁下来。


    可周家到底家业丰厚,且周恒上面还有一个早已入仕的兄长,故而这周恒虽前途未卜,却也不耽搁整日吃香喝辣、沾花惹草。


    周家早就为他娶了殿前司副都指挥使的大女儿为妻,他却仍旧不老实。因其妻脾气强悍,不许他纳妾,他便揣着满腹花花肠子,将顾沾沾安置在外。


    姚木槿曾在顾沾沾这儿与周恒打过一次照面,彼时那人满口“妹妹”、“妹妹”地叫,一双眼睛却在她胸前滑来滑去,鲶鱼似的,弄得姚木槿直犯恶心。


    原本不想在周恒住过的房子里过夜,可架不住顾沾沾的哀求,再加上今日周家大娘子来闹了这么一出,姚木槿也实在不放心,于是便答允了。


    是夜,姚木槿宿在了顾沾沾那张铺着绫罗绸缎的卧榻上。两个女人还像少女时那样,同睡一榻,同盖一衾,在月明星稀的夜里,头抵着头说悄悄话。


    说起孩提时在慈幼局,先生来教大家识字,姚木槿识得又多又快,顾沾沾却十分笨拙,每次都比旁人慢半拍。可若是有人嘲笑顾沾沾蠢笨,姚木槿便会立刻站出来护着顾沾沾。


    又说起大约十岁那年,慈幼局来了一对儿老夫妇。男的姓顾,是瓦子里拍鼓板的伎人;女的姓王,原是市井歌女,在茶肆卖唱。夫妇二人膝下无子,眼看着年纪大了,就想着收养一个女儿,好将遍身本领传授与她。


    老夫妇挑来选去,最终选中了两个女孩,一个明丽机灵,一个温婉羞怯。夫妇二人正抉择不下时,却见那明丽的女孩碰了碰那个羞怯的,问道:“小五,你是不是很想随他们去?”


    那羞怯的女孩虽低着头,却仍是重重地点了点。


    “你去吧,我不去了。”明丽的女孩子笑着说,笑靥恰如一朵木槿花。


    顾沾沾也便是那时才改名叫顾沾沾。效仿东京开封府的名妓李师师,取叠字,意图“沾沾喜气”。


    眼下顾家老夫妇皆已不在人世,为了给他们料理后事,顾沾沾花掉了家中所有积蓄,实在窘迫得不行,这才让那周恒威逼利诱着霸占了去。


    然则无论从哪方面看,顾沾沾的身世其实都比姚木槿要好许多。不仅因为她曾有自己的养父母和温暖的家,还因为,她是缘于亲生父母病逝且家中再无其他亲眷,这才被送进慈幼局的,而姚木槿……姚木槿是个孤儿,准确来说,是弃婴。


    那是一个草木摇落的秋晨,尚在襁褓中的女婴被人扔在了慈幼局门外,无名,无姓,无父,无母,甚至连究竟几时出生都不知道。


    慈幼局的姚乳娘将女婴抱给胥长程金羽,程金羽望着窗外一株于秋寒之中兀自绽放的木槿花,为女婴取名“木槿”,又令其随乳娘姓姚,入了册,从此成为慈幼局的孩子之一。


    十五岁的时候,姚木槿离开慈幼局,原本是依照惯例,去往大户人家做女使。可姚木槿脾气泼辣,人家骂她,她就要骂回去;人家欺负她,她从不忍气吞声。这下可好,在那大户人家待了没两年,就被家中管事扫地出门了。


    再后来几经兜转,最终做了个卖花娘子。


    “小啾……”旧事聊累了,顾沾沾撒娇似的将头抵在姚木槿肩上,“这些日子我一直心绪不宁,你来了,我才觉好些。”


    “别整日胡思乱想。你好好将养,母子平安才是正经。”


    “周官人好久没来看我,我怕他已经腻了我,又去找旁人寻欢作乐……”顾沾沾说着说着,语声哽咽。


    “那不是正好?反正那姓周的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就是个屎壳郎爬上琉璃瓦——又臭又狡猾。他若厌了你,愿意放你走,你还不乐意?”


    顾沾沾抬手擦了擦眼角泪花,愁声说:“像我这样没用的人,又能走去哪里?我连自己都养不活,眼下又多了个孩子……怕不是会跟着我一起饿死街头……”


    “胡说什么,”姚木槿轻轻拍了对方一下,“离了那姓周的不是还有我吗?你若养不活,我来帮你养!保证把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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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得白白胖胖。”


    听了这话,顾沾沾终于破涕为笑,高兴道:“我就知道小啾最是仗义!我让孩子认你做干娘,我们一起养,好不好?”


    “好。”


    明明已是快要当母亲的人,可顾沾沾却仍像个小女孩儿一样,非要和姚木槿贴着睡。贴着还不够,又把头往姚木槿怀里拱。姚木槿被顾沾沾细碎的额发弄得下颌发痒,却也不推开,只任由她胡来。


    片刻后,姚木槿听到怀中传来顾沾沾沉闷的声音:“小啾,我真羡慕你。”


    姚木槿哑然失笑:“羡慕我什么?羡慕我天不亮就要去东马塍担花,每日走街串巷扯着嗓子叫卖,日头落山了还饿着肚子?”


    顾沾沾也哧哧地笑了起来,笑过之后轻声说:“我羡慕你……能有个好归宿。我听人说,韩官人极受相爷倚重,将来必会成为朝廷栋梁,真真儿是前途无量。眼下他尚未婚娶,你能去他身边侍奉枕席,将来无论如何,你都比他家大娘子多了一份侍奉的功劳。你和他有这层情分在,纵使他家大娘子再凶狠,你也不用害怕。最好再给他生个一儿半女,到时你就更不用怕了。”


    顾沾沾叽叽咕咕说了这许多,姚木槿却陷入沉默。她没告诉顾沾沾,今晨韩迟云来找她,对她说“你别得寸进尺”,彼时他眼神轻蔑,话语锋锐……那一刻,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姚木槿在舌尖品了品,反正不是甜的。


    “我不会把自己这辈子荒废在韩家的深宅大院里。”良久之后,姚木槿突然开口。


    “这又是为何?韩家还不够好吗?”顾沾沾抬起头,不明所以地看向姚木槿。


    “他们有他们的活法,我有我的活法,不相干。”


    顾沾沾歪着脑袋盯着姚木槿,盯了好半晌,突然冒出一句没头没脑的:“……我看悬。”


    “为何?”


    顾沾沾叹了口气:“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待你真正去了他家,与他有了肌肤之亲,你就放不下他了。倘若再生个小伢儿,你这辈子都放不下他了。……小啾,你会爱上他。”


    姚木槿被顾沾沾这故作老成的模样逗乐,笑道:“怕他哩。我姚木槿可是天下第一洒脱小寡妇,管他是谁,说不爱就不爱。”


    顾沾沾摇头,声音异常凝重:“我了解你,你最是重情重义。小啾,你会把心给他,会痛苦,会相思如焚,直到变得不像你自己。”


    姚木槿戏谑道:“你看二哥走了那么久,我几时为他相思如焚过?”


    “不一样。你跟二哥之间,本来就不算男女情爱。咱们几个打小一起长大,你和二哥最为亲近;比起夫妻,你们更像是亲人。可韩官人不同,小啾,你会像我一样……身不由己……心也不由己……”顾沾沾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


    姚木槿听着顾沾沾的话语,越听越觉不对头,心里陡然一沉,问道:“沾沾,你是不是爱上那个姓周的了?”


    顾沾沾将头埋进衾被里,边哭边说:“我能怎么办……我若是不爱上他,我都没有心气活下去了……我若是不爱上,孩子又该怎么办,孩子是无辜的……”


    姚木槿本想骂顾沾沾两句,骂她没骨气,笨脑袋,怎能如此没出息,怎能爱上周恒那个混蛋……可话到嘴边,她却一句也骂不出口。


    她既没有立场骂她贪图情爱,也没有能力救她逃出苦海,眼下她唯一能做的,便是伸出手臂抱紧顾沾沾,任凭对方的泪水将她的衣襟尽皆打湿。


    窗牖外是漫天璨星,屋内却是两个拼力活着的女人紧紧偎在一处。顾沾沾哭累了,不一会儿便睡去。姚木槿闭上眼,只觉一颗心沉甸甸的,坠着她,一路坠至冰冷梦乡。


    “你会爱上他。”


    “你会被相思煎熬着,直到变得不像你自己。”


    “你的心会痛苦,会为他肝肠寸断,会痛至无以复加。”


    “可你却求而不得,最终只能离开他……纵使躲得远远的,也不过自欺欺人罢了。”


    不知为何,那天夜里睡着之后,顾沾沾的言辞却像咒语似的,在姚木槿的梦中盘桓了一整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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