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庸俗》
1. 爱意
纵使二人已做了多年夫妻,姚木槿却从没告诉过韩迟云,她害怕直视他的眼睛。
他那双眼生得极美,并非桃花妩媚,而是像银河倾入深潭,于夜色之下熠熠映辉,美得清白端正。
原是这般澈净明通的一双眼,姚木槿却总觉得内里好似藏着一把钩子。她没读过什么书,说不出“宝帘闲挂小银钩”这样的文辞,但却知晓那钩子泛着清光,勾在她心上,令她神魂惊动。
每每他垂眸凝视着她的时候,她总感觉自己像是已褪去身上所有外物,臝裎于他眼前,与他十指交扣,身体以几不可察的幅度颤抖着,脖颈渗出一层细汗。
她听到他俯在耳畔唤她的名:“小啾……别怕……”
她猛地颤栗起来,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想对他说什么,话到嘴边,却被他一字一句吻去。她心里的风雪停了,换作野火烧灼。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拜韩迟云所赐,三十几岁的姚木槿只叹自己是越活越稚气了,倒是二十几岁尚未与他相识的时候,她泼辣,仗义,天不怕地不怕。
*
二十几岁的姚木槿躺在她那间破破烂烂的木屋里,窗外已然天色大亮,可她却还未起身——小腹传来的坠胀感将她困在榻上,很疼,疼得她忍不住蜷起身体。
正在心底叹息着今日恐怕是没力气去担花了,忽听门外响起女人凄厉的哭喊。
哭声横冲直撞,撕开窗纸,一头扎进姚木槿混沌的脑海中。
“又去赌……又要去赌……你让我们娘仨可怎么活啊!迟早把我们全都逼死!”
紧跟着便是男人粗野的嗓门:“臭娘儿们!给老子放开!”
“家里就只这些余粮,你尽数拿去赌了,小伢儿吃什么?!”
“吃屁!给老子放开!”
“你休想!”
话音甫落,但闻一阵叮叮咣咣,似是有人抬脚踹翻了水桶,继之便是女人撕心裂肺的痛呼,听声音是在挨打。
姚木槿倏然睁眼,再顾不得小腹坠痛,翻身由床畔跳下,将鞋一靸,拎起门后的笤帚便冲了出去。
果不其然,门外的石板路上,一个柔弱伶仃的女人正跌在地面挨棍子。
打人的名叫王大顺,乃姚木槿左邻。此人是车轿行一名轿夫,靠着在街市给人抬轿子赚口粮,平素惯爱赌钱,抬轿子赚的仨瓜俩枣,几乎有一大半都被他赌没了。
挨打之人是他的糠糟妻,名叫孙三娘,因性子温软良善,巷里人皆唤她一声孙嫂子。
此刻,王大顺手里举着根扁担,正不管不顾地往孙三娘身上招呼。孙三娘已被其夫打翻在地,饶是如此,却仍是紧拽着王大顺的裤脚不肯撒开。
“住手!”姚木槿拎着笤帚,怒喝一声冲了过去,“大清早的做什么打人!”
孙三娘看到姚木槿,仿佛看到救星,立刻哭喊道:“小啾,小啾帮嫂子拦住他……莫要让他去赌……”
王大顺的扁担眼看着又要打下,却被姚木槿举起笤帚架住了。
姚木槿推着笤帚用力向前搡去,王大顺的裤脚还被孙三娘拽在手里,两面夹攻之下,弄得他一个趔趄,险些跌倒。
“呸,”王大顺冲地面啐了一口,斜睨着姚木槿,“我打我浑家,你他娘的少管闲事!”
“我偏要管!今日这事,我管定了!”
姚木槿说着近前两步,从地上费力地搀起孙三娘。孙三娘的手像是长在了丈夫身上似的,这会儿从裤脚换到衣摆,反正就是紧紧抓着不许他走。
“小啾,你来评评理,”孙三娘边哭边诉苦,“家中拢共只剩这些口粮,这挨千刀的又要拿去耍钱,摆明了是要让我们娘儿仨饿死!”
姚木槿顺着孙三娘的目光看去,这便瞧见王大顺左手拎着一个旧布袋,内中约有半袋粮米。
“饿你个腿!灶房里不是还有一袋白菘?!”王大顺骂骂咧咧。
“把粮给我,”姚木槿冲着王大顺伸出手,“这些原就是我的粮,我现在要拿回去。我不借了!”
只一句话便将王大顺未及脱口的骂词全堵在了喉咙里,因为姚木槿没说错,这袋米确实是前些日子孙三娘从她那儿借的。彼时她借给他们一斗粮,王家四口吃了小半,尚余眼前这些。
“姚娘子最是仗义,你行行好,这些粮米既已借给我家,那便是我家的,哪有再要回去的道理。”王大顺眼珠子滴溜一转,面上堆笑,开始阿谀。
“给我。”姚木槿不想和他多费口舌,只定定地说了两个字。
王大顺见此招无用,立时又生一招:“你放宽心,老子今日手气定然不错,待赢了钱,必定加倍还你。三倍,如何?”
“给我。”姚木槿根本不为所动。
王大顺被两个女人扯着,见左右都骗不住,也懒得再装模作样,拉下脸冲姚木槿喝道:“少他娘的摆谱,你算老几!老子告诉你,这袋粮老子今日就是要拿走!不仅拿走,老子且不还你,看你能如何!”
他这是摆明了要做无赖,欺负姚木槿一个孤身小寡妇。
谁知姚木槿却抿唇一笑,从容对答:“我是不算什么,但韩相爷可是厉害人物,捺死你这种小喽啰,就像捺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你该不会没听说吧?相府的韩官人要纳我为妾,待我入府,先让人收拾了你这不要脸的混账!”
此言一出,王大顺的面色瞬间僵住。
姚木槿口中所说的韩相爷,姓韩名辙,于朝中任平章军国事一职,总揽军政大权,受封平原郡王,其母乃太皇太后吴氏之妹,今皇后韩氏乃其侄孙女。
在外戚与权相双重身份的持佐之下,这位相爷已成为临安府权势滔天的大人物,放眼整个临安,几无一人敢违拗他——纵使御座上的九五之尊,亦是对其言听计从。
而那位将要纳妾的韩官人,姓韩、名翌、字迟云,其乃韩相爷亲侄,目下居于相府,暂领宣议郎之职。听言不日便将擢为閤门祗候,前途实在无可估量。
可王大顺到底是市井间走狗之辈,并非三言两语就能被吓住。初初惊怔过后,他立时摆出一副不屑神色:
“姚小啾,你他娘的少瞎编了。韩相爷那样的高门大户,纵使纳妾也必得是读书人家的黄花大闺女,像你这种死了男人的破烂,嘁,恐怕韩官人连正眼都不会多看你一眼。想进相府?发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姚木槿被对方骂做“死了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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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破烂”,却一点儿也没生气,只将双臂抱于胸前,唇边噙着一抹冷笑反问道:“前些日子来的那几位官爷,你是没见着么?那么大的架势,送了那么些好物什给我,他们怎么不送你啊?”
孙三娘在一旁将王大顺的衣裳用力扯了扯,顺着姚木槿的话小声提醒道:“听说是余杭县的县老爷,你不是也瞧见了?”
王大顺用力皱眉一想,好像还真有这么回事。那日他亲眼看到几位拿腔作势的人进了姚家,先时还以为姚木槿犯事了,后来才发现那些人一个个堆着满脸笑,却原来是说合。
姚木槿见王大顺闭口不再嚷嚷,心知对方已被她唬住大半。但她并不打算轻易揭过,而是想趁热泼油,再下一剂狠药,让这腌臜泼才彻底怕了自己,今后也好给孙嫂子留条活路。
思至此,姚木槿清了清嗓子,一身浩然气地继续说:“实话告诉你,我与韩官人早已相看入眼,过几日待我进了相府,我让韩官人先打你五十板子,再给你脸上刺了墨字,送去牢城营!”
王大顺听闻此言,面色愈发僵硬苍白,于是谄笑道:“姚娘子大人有大量,犯不着与我们计较……娘子如此貌美,必能讨得韩官人疼爱。”
姚木槿这边扎着势子威胁王大顺,隐约听得身后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似乎有人近前。但她现在顾不得这些,只想乘胜追击,纵使狐假虎威又如何,对付像王大顺这样的恶棍无赖,就得用更为无赖的手段。
“韩官人自然疼我,”姚木槿忍着腹痛,继续说道,“况且,我根本无须讨喜,韩官人早就对我爱得要死要活哩,我说东他决计不说西。将来我便是最受宠爱的小姨娘,我看谁还敢欺负……”
她话还没说完,却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咳,继而响起一个低沉净粹的嗓音:
“你说谁爱你爱得要死要活?”
姚木槿下意识循声回头看去,这一看却是整个人愣在原地。
本是空荡荡的闾巷不知何时已站了五六个人,为首之人是个身量颇高的男子,头戴白玉小梁冠,身披雾山蓝杭罗对襟衫,鼻如峭岩,目若悬珠,姿容甚美。
眼下正值孟夏时节,天光一碧万顷。他这一身雾山蓝,衬着头顶长空如洗,好似流云出岫一般,刹那间晃了姚木槿的眼睛。
可小腹持续的疼痛和急于收拾王大顺的迫切,都让姚木槿没心思欣赏眼前这位美人,况且此人突然出现打断自己,实在惹厌。
“你是何人?我说什么与你何干?”姚木槿双眼圆睁,不甘示弱地反问道。
那男子微微蹙眉,垂眸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将近一头的女人,片刻后薄唇轻启,吐出五个冷冰冰的字:“……鄙人,韩迟云。”
韩迟云话音未落,姚木槿转身就跑。
“站着!”
韩迟云在她身后发出一声喝止。声音清透,像是融化的冰,沁在肌肤上,令姚木槿没来由地心慌。
她被这心慌捆缚,挣脱不得,于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拎着笤帚直面对方,硬气问道:“你待如何?”
韩迟云没回答,上前两步,一把抓住姚木槿手腕,拽着她就往屋内拽去。
入得房内,回身将闩一落,门便锁上了。
2. 调戏
韩迟云抬手将姚木槿向前一送,姚木槿踉跄几步,扶着桌子才将将站稳。
眼见韩迟云把门锁上,姚木槿更是忐忑,质问道:“你想干什么?!”
韩迟云没理她,蹙眉向屋内环顾,孰料扫视一圈也没找到想找的东西,无奈之下只得脱了自己身上那件雾山蓝外衫,扬手一扔,将姚木槿劈头兜住。
姚木槿乍见韩迟云脱衣裳,惊得呼吸一滞,刚想张口骂他,就见那件华贵衣衫“呼”地一下盖在了自己身上。
“把衣裳穿好,”韩迟云将脸转向一旁,容色古怪,“……成何体统。”
姚木槿眨巴着眼睛,低头看了看,这才蓦然意识到,适才她为阻止王大顺殴打其妻,衣服都没穿好就跑了出去。
眼下她只着一条葛布裈和一条抹胸,外面罩了件单薄的褙褡,双臂裸露,酥//胸半坦——这打扮在贫家农女之中无甚稀奇,但在韩迟云这样的贵公子眼里,确实是“不成体统”。
韩迟云的衣衫上有熏香之气,姚木槿抽了抽鼻子,似乎是沉水香的味道,沉郁端正,亦如空山层林一般寂静。但姚木槿此刻感觉小腹疼得愈发厉害,甚至隐约闻到了血腥,她怕自己不小心将如此金贵的衣衫弄脏,遂将其拿开,随手搭在了椅背上。
“劳烦韩官人稍待,奴家自去换身衣裳。”
话毕,姚木槿转身沿着墙角木梯向二楼走去。
趁着对方在楼上更衣的功夫,韩迟云捡屋内一把木椅坐了,抬起眼眸,细细打量着这间破旧房屋。
房子是木架构的二层小楼,底层大屋被人用草帘从中间一隔为二,外间摆着一张烂桌子和两把粗旧的灯挂椅,墙角立着面盆架与一面盝顶方柜,除此之外再无旁物;内间隐约可见一张卧榻,榻周悬着粗纱帘。
南边除了房门还有一扇支摘窗,窗外便是石板路,其旁一条清河淌过,水声潺潺,似终日落雨。
姚木槿所居之处已是临安城外,位在清湖堰北、余杭桥南,是一条名唤“黑羊”的陋巷。
昔年靖康之乱,衣冠南渡,官家驻跸杭州,升杭州为临安府,将之唤作“行在”。不过短短几十年,这座城便成为天下巨富之地。城外虽无民坊,却仍设有外城厢,厢内多有陋巷。达官贵人与稍有些钱财的民户住在城里,贩夫走卒们则因赁不起城内房屋而大多居于城外。
韩迟云的马车停在巷口,他带着仆从走进巷子,一路所见皆是与姚木槿居处相同的破烂屋舍,心知住在此处的俱是力夫仆妇者。
正思量间,身后传来木梯“嘎吱”、“嘎吱”的声音,是姚木槿换好衣裳走了下来。
她刚才在楼上心惊肉跳了半晌,自己为救人瞎编排的那些话语,好巧不巧恰被对方听去,也不知会如何气恼。但事已至此,姚木槿想,大不了做了他的侍妾之后,使出浑身解数好好伺候他。
于是她佯装镇定,先对着韩迟云拜了个万福,学着自己见过的那些官宦娘子的贤淑模样,礼道:“不知韩官人今日至此有何贵干?”
韩迟云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神情之中却并无气恼,只透着些嫌厌,但那份嫌厌又被他的学识和教养覆住,若隐若现地看不真切。
“有人告诉我,说你收了余杭县一笔钱财,充作奁产,许诺入韩家做妾。”他眉心微蹙,音声清毅。
“是,”姚木槿痛快地承认,“余杭县老爷对奴家说,韩官人年已弱冠,是时候婚娶。相府打算在娶亲之前先置一房妾室伺候您,可挑了许久都未挑中。他们说我十分合适,打算过些时候捡个吉日,带我去见魏国夫人。”
“把钱退回去。”韩迟云肃然言道。
姚木槿一愣,嘴比脑子快,脱口便说:“不退。”
韩迟云倏然看向她,眸色幽深,内中嫌厌却似巷口顶起青石板的细草,险险就压不住了。
“人可以穷,但志不能短。”韩迟云一字一顿地说,“你平素以何为生?若是实在没有生计,我可以荐你去裴侍郎家中做女使。”
话毕,他又将姚木槿这间茅椽蓬牖的房子打量几眼,神情里浮现出一种平静的轻蔑。
关于纳妾之事,他前日听闻余杭知县给一位姓姚的美貌寡妇送了一大笔钱,意图撮合他们二人,心内已觉不齿;今日登门一看,果然便是个毫无骨气和廉耻的穷女人,为了些钱粮,什么话都说得出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倘若真让她得逞,必然要玷污他的清白名声。
“奴家有正经营生。”姚木槿听出了对方语气里的鄙夷,于是赶忙回答。
“做什么的?”
“卖花。”
听得此语,韩迟云眼中的轻蔑略消了些。本朝并无重农抑商之策,市井间足有三百六十行当,走街串巷的货郎与卖花娘子,确实做得是正经买卖。
“既是如此,你应该知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你平白受人钱财,难道不觉良心难安?世间所有得到,皆是拿失去换来的。取财不正,必有灾厄。”韩迟云耐着性子继续劝道。
姚木槿听着这些话,心底浮起丝丝委屈。她虽贫穷,但绝非恬不知耻之人,盖因眼下出了要紧事,她急需一大笔钱,这才答应去韩家做妾。倘非这般,她又何苦决定搭上自己的后半生,去那牢笼一样的高门贵家做小伏低——她是野雀儿,再穷再苦也不稀得被豢养。
“还不了,钱已经不在我这儿。”姚木槿看向韩迟云,凝声答道。
“钱在哪儿?”
“全使完了。”
此言一出,韩迟云眼中的嫌厌再压不住,似波涛迭宕,一澜又一澜翻涌而出。
“一千贯你皆挥霍尽了?!”语气里除了嫌厌,还有震惊和愤慨。
余杭县给了姚木槿一千贯。一千贯,这可不是个小数目。纵使韩迟云不曾持家管账,可他熟读政经之事,自是知晓:绍兴十年,一千贯在福建路可以买下一条商船;绍熙五年,赣县以一千五百贯建成县学一所;更有甚者,一千贯可供给一个普通平民之家将近十年的吃穿用度。(注释1)
这么多钱说使就使完了,是怎样穷奢极侈的女人才能做出这种事?!
姚木槿张了张口,原打算向对方解释一下她没有挥霍,可话到嘴边却突然想起,用钱之处与韩相爷颇有关涉。韩迟云虽是相爷堂侄,但却如亲生儿子一般看待,此刻最好不要说与他知,免得徒生事端。
她性子直率,想着反正过些时候就要入府去伺候韩迟云,不若此刻把眉眼低下,尽力讨他欢心。转而又想起前些日子,余杭的县老爷劝她去做妾时对她说起韩迟云,说他襟怀坦荡,其人琼林玉质,不染纤尘。
这些叽叽歪歪的四字词语,姚木槿初时没太听明白,可她今日亲眼见到韩迟云的时候,蓦地感觉自己懂了——他很干净,眉目剔透,心思端正,甚至就连眼中那份鄙夷,都是有一抹清白在下面衬着的。
可男人都是偷腥的猫,天底下哪有猫儿不喜荤腥?纵使有,反正她姚木槿活了这么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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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来没见过。若能让她见一见,也算开开眼界。
姚木槿思量着这些有的没的,心里已拿定主意。但见她缓步走向韩迟云,行至近旁,将手搭在他肩上轻轻一揉,巧笑倩兮。
“官人息怒,若是官人不喜……那些钱财,奴家将来想法子慢慢还了便是。”
韩迟云被女人的纤手搭在肩上揉捏着,只觉心里蓦地溢起一阵烦躁。他猛然将肩一甩,甩开了姚木槿的手。
“姚娘子,请自重。”韩迟云的声音已变得凛冽,冰碴子似的刮在姚木槿心间。
姚木槿却仍在唇边噙着一抹讨好的笑,打定主意要好好伺候面前这男人,于是斜倚身子偎在了韩迟云的腿上:“官人……”
孰料身子才刚挨上就被对方抬手一推,姚木槿没站稳,“呀”地一声惊呼,趔趄着跌在地下。
“你别得寸进尺!”韩迟云怒斥着,从木椅上站了起来。
跌坐地面的瞬间,姚木槿感觉身下一股热流涌出,小腹登时疼得更凶。她俯在地上,咬着牙缓了许久,那隐痛牵着她,让她恨不能把自己蜷成一只虾米。
韩迟云居高临下看着姚木槿,看了一会儿似乎也发觉不妥,疑惑问道:“你怎么了?”
姚木槿倒是一点儿不扭捏,大大方方回答:“奴家恰逢月事,身子不大舒服。”
话音甫落,韩迟云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甚至连耳朵尖都红得透亮。他僵立原地,张口结舌,再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
“你……那……我……并非……”
姚木槿拎着裙摆小心站起,抬眸看到韩迟云白皙的面皮上染着红霞,适才的冷冽与鄙薄已完全不见踪影,倒显出一副憨然的大狗子模样,“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
“官人莫怕,奴家不会弄脏了你。”
韩迟云踟蹰着,好半晌才挤出一句:“我没觉得会弄脏。”
姚木槿微怔,片刻后又是“扑哧”一笑,暗叹面前这位澄净的贵公子实在是又聪明又蠢,不过区区月事就能把一张俊脸红成这样,若是床事,还不知要怎样头不是头、脚不是脚。
忽而又想起关于韩迟云的传言,如此端正之人,家中无妻无妾,甚至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姚木槿抬手掩唇,眸中闪过一道顽劣的微光——韩迟云,他不会还是处子身吧?!
思至此处,心头倏地漾开一片绵软的痒,莫名就想逗一逗他,哪知刚要开口,却听门外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让开!让我进去!你们这些狗腿子堵着作甚?!”是个年轻男子的嗓音,语带愤怒。
跟着响起另一年轻男人的嗓音,应是韩迟云带来的随侍之一:“官人在房内有要事,闲人不得扰乱。”
“去你大舅的要事!滚!”
“拦住他!”
纷杂的打斗声之后,便是某人抬脚踹上门板,“砰”地一声响,门扇簌簌落下尘埃。可这房门是从里面落了闩的,那人连踹两次都没踹开。
“小啾!开门!姓韩的,你敢欺负小啾,我宰了你!”
韩迟云双眉紧皱听着门外的动静,片刻后行至门边,将门闩抽了出来。门外之人不提防里面突然卸力,跌跌撞撞地一头扎进屋内,险些摔倒。
待他站稳,韩迟云这才看清,来人是个与自己年岁相仿的男人,身着粗布裋褐,浓眉大眼,相貌倒是颇为英朗,只可惜言谈举止实在粗鄙。
“三哥,”姚木槿抬手扶住那男人,“我没事。”
3. 男人
被唤作“三哥”的人姓程名厌,与姚木槿自小一起长大,算是青梅竹马。十八岁那年恰逢城内募兵,他因着体魄强健,顺利被征入兵营,目下作为一名潜火兵,隶属于城西厢都巡检使司。(注释1)
潜火兵整日负重操练,练出一身结实筋肉,适才门外那几个妄图阻拦的仆役,皆被程厌不费吹灰之力就撅到一边去了。此刻他站在韩迟云面前,眼蓄怒意,似乎打算把韩迟云也撅到一边去。
姚木槿见势不对,生怕程厌冲动惹祸,赶紧挡在了韩迟云身前。
“三哥怎么突然来了?”
程厌伸手去拉姚木槿,将她拉回自己身旁,沉声道:“今日不当值,我来接你进城。他干什么来着?”
边说着话,边撩起眼皮睨向韩迟云。
程厌与韩迟云身量接近,一个修颀清贵一个壮实稳当,气势上倒是谁也不输谁。此刻两人对面而立,心里都窝着一股邪火。但韩迟云到底蹇傲,不屑与兵腿子论短长,遂只是冷着脸不说话。
“……他来,随便坐坐。”也不知为何,姚木槿隐瞒了韩迟云让她还钱的事。
“坐够了没?”程厌冲韩迟云抬了抬下巴,“坐够了就滚。”
韩迟云似乎再忍不下去,陡然发出一声哂笑:“慈幼局出来的都这么不懂礼数?我看程金羽的胥长也别做了,趁早让贤。”
话一出口,姚木槿和程厌皆怔在原地——他居然知道他们是慈幼局的人?!他暗中调查过他们?!(注释2)
姚木槿的心猛然提到嗓子眼,赶紧解释道:“不关程妈妈的事,程妈妈在慈幼局任劳任怨,是我们这些人天性粗鲁,还望韩官人莫怪。”
韩迟云垂下眼帘,定定地看着姚木槿。忽然发现她眼角有一颗小痣,随着她的言说,那糜丽的红色亦微微颤抖着,像一滴诱人的、悬而未决的泪。
因着程厌的半路打岔,眼看今日之事没法再谈下去,韩迟云也不打算继续在此耗费时辰。他轻咳一声,拂袖向门外走去。
与姚木槿擦肩而过时,韩迟云略顿了脚步,道:“你身子不适,好生歇息……其他事改日再说。”
话毕,他快步离开了姚木槿这间破烂木屋,连带着门外那些随从也“唰”地一下没了踪影。
待诸人皆离去后,姚木槿让程厌掩了房门,她自己则蹙着眉头在木椅上慢慢坐下。
程厌瞧着她脸色发白、手捂小腹的模样,便问道:“日子提前了?”
“月月都不准的。”
程厌叹了口气:“以后刮风下雨就别出去担花了,闹得身子不好。”
姚木槿笑嗔:“你又不懂。”
“我哪儿不懂了?”程厌不服。
“你懂什么?”
“我……我……”
我了半天也没我出个所以然来,程厌只得挠了挠头,讪讪地在另一边椅子上坐了。
姚木槿确然没说错,程厌尚未娶妻,亦无子嗣,只是从前在慈幼局的时候,男男女女混在一处长大,所以对于女子之事,他并非全然迷茫,大抵便是——知,但只知其一;懂,但懂得不多。
椅子都还没坐热,程厌又站了起来,对姚木槿道:“你回榻上躺着,我去给你买一碗姜糖醪醩。”
姚木槿也没跟他客气,应了一声,这便掀起草帘进了内间。
不一会儿,程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糖醪醩回到姚家。他将瓷碗放在桌案,轻手轻脚走向内间,但却没进去,只透过草帘看着睡在榻上的姚木槿。
草帘朦胧隐约,隔开里外二人,像是隔开了一场陈年旧梦。旧梦里藏着昔日的欢声笑语,以及如今的不甘心。
“小啾……”程厌声音很轻地叫了一声,“起来了,趁热把醪醩喝了。”
草帘后面,姚木槿朦朦胧胧地答应着,片刻后从榻上坐起,揉了揉眼睛,靸鞋下榻。
待行至桌旁一看,瞬间眼前明亮——程厌买回来的姜糖醪醩里不仅有姜汁和红糖,还窝了两个荷包蛋,光滑饱满,十分诱人。
姚木槿先去灶房洗漱,而后回到桌旁,拿起汤匙,一口一口开开心心地吃起来。
程厌坐在一边看她吃,看着看着忽然说:“……他早就知道自己要死,死前非与你做夫妻,这下可好,他是撒手上西天了,却害得你平白成了寡妇,给那姓韩的作践。”
姚木槿拿她那双姣美的眼睛看向程厌,面上浮起一丝戏谑:“二哥都死了这许久,还要被你骂。他在那边怕不是要打一万个喷嚏哟。”
“他就是知晓你最讲义气,不会拒绝,所以才敢如此……他心里只有他自己!狗东西!”程厌气不过。
姚木槿倒是越听越好笑,咬了一口荷包蛋,口齿不清地说:“不怪他,是我自己愿意的。”
“我自己愿意”这五个字一出口,程厌的眼眸瞬间黯淡几分——皆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可他从来都落在那人后头。这事他不是不明白,可他在一旁看着,就是不甘心。
沉默片刻,程厌似乎下定决心,沉声说道:“小啾……其实一直以来,我对你……”
“三哥!”姚木槿蓦然拔高嗓音打断了程厌,“别说出来。……有些话,不说出来就还有余地,说出来,就什么都没了。”
程厌低下头,闭了嘴。那样高大壮实的男人,将自己窝在一张小小的木椅子上,莫名显出一段摸不到边际的委屈。
姚木槿放下汤匙,扯了扯程厌衣袖,唇边溢开一抹笑:“你还记得小时候吗?咱们六个人整日同吃同睡,现在却是生的生、死的死。三哥,我们就这样一直过下去好不好?……不要改变什么,我不想再改变了。”
她的话语温柔,笑容清浅,内中却是一片枯荷听雨声。
姚木槿口中的“六个人”,说得便是同在慈幼局长大的六个孩子——大姐姚芙蓉,二哥庾岭,三哥程厌,四妹姚木槿,五妹顾沾沾,以及小妹姚青莲。
慈幼局孩子众多,但他们六个是由同一位乳娘养育的,故而关系最为亲密。可惜世事叵测,命贱如草,如今大姐、二哥、小妹皆已不在人世。六去其半,姚木槿不想再失去另外两个了。
程厌沉沉地叹了口气,话锋一转,问道:“你真打算去韩家给韩翌做妾?”
姚木槿抿唇笑着点头。
“瞧他刚才那副样子,我看着就恼。真想给他两拳,打得他满地找牙。”
姚木槿被程厌的糙话逗乐,掩着口“咯咯咯”地笑,笑声清越,似檐下风铃,菩提明空。
待笑够了,她再次扯了扯程厌衣袖,认真解释道:“你放心,三哥,这些事我早就已经盘算好了。反正我又不图他的情爱,我进韩家,不过就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罢了。他瞧不上我,估摸着也不会愿意让我给他生小伢儿。等他娶了正妻,再纳上五六房小妾,估计连看我一眼都懒得看。到时候我想个法子让他放妾,之后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两不相干。”
程厌听姚木槿如此说,心下稍安,道:“你向来是个有主意的人,既然你已经想好,三哥也不拦你,但你记住,无论何时,只要你需要,三哥都会帮你。”
姚木槿笑着又塞了一口荷包蛋到口中,腮帮子鼓鼓,眉眼弯弯。
待把一碗热腾腾的姜糖醪醩全部吃完,腹中疼痛也好了许多,姚木槿收拾了碗匙,这便打算与程厌一起进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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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顾沾沾。
五妹顾沾沾原本是在酒楼茶肆走动卖唱,后来被一位官人相中,给人做了外室。那男人在城里为她赁了间房屋,就在御街东边的善履坊。她性子软弱,眼下又怀有身孕,故而只要程厌不当值,就会来接姚木槿一起去探望。
程厌在余杭桥头拦了一辆送菜牛车,给了车夫五文钱,二人这便搭上这辆顺风车,一路往城内行去。
杭城的初夏已是炎热,骄阳如爇,寥廓碧空却望不见尽头。姚木槿抬眼看了看天,没来由地忽然想起今晨初见韩迟云,那样清冷的人,拿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她,看得她心慌,心躁,心烦意乱。
“真想给他两拳,打得他满地找牙……”姚木槿学着程厌的话语,小声嘟哝道。
“你说什么?”程厌坐在姚木槿身旁,却没听清她的嘟哝。
“没什么。”
姚木槿笑着摆了摆手,阳光扑在她的眉眼间,又暖又顽皮,仿佛她这一生不曾见过灾殃,惟有明媚与敞亮。
牛车慢吞吞地走着,进了余杭门向东转去,从架阁库过万岁桥,又过了观桥,这便行至御街。
姚木槿在御街的糕果铺花二十文钱买了一盒定胜糕和一罐乌梅糖,这两样都是顾沾沾爱吃的。顾沾沾尚处孕早期,孕反严重,吃不下荤腥饭食,就只喜欢酸酸甜甜的糕饼果子。
行至义和坊,二人道谢下车,肩并肩沿着坊巷一路东行。善履坊在义和坊东边,过了桥便是。
哪知刚拐进善履坊地界,距离顾沾沾的居处尚有一段距离,这便听得前方传来阵阵吆喝谩骂之声。
“贱骨头!惯会勾引男人!老娘今日就是来教训你的!”
“你们放开我……放开我……”
“放开我”三个字飘入耳中,姚木槿登时脸色大变,拔腿就向前跑去——她听出来了,那是顾沾沾的声音。
顾家的小院里站了六七个女人,为首的妇人衣饰华丽,但却满面怒容。而顾沾沾则跪在地上,被人扯着头发,面颊红肿,其上还浮着指印,一看就是刚吃了耳光。
姚木槿冲进院子,用力推开扯着顾沾沾头发的女使,怒道:“青天白日就敢欺负人!还有没有王法?!”
顾沾沾看到姚木槿,适才一直强忍着的泪水这会儿再憋不住,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你是谁?少在这多管闲事!”为首妇人柳眉倒竖,张口斥道。
姚木槿也不甘示弱,立刻回敬:“你又是谁?乌鸦站在牌坊上——好大的架子。”
顾沾沾被姚木槿扶起,边哭边小声说:“……是周家大娘子。”
哦,姚木槿明白了,原来就是那个霸占了顾沾沾的男人他家里正妻,感情今日唱得是一出大婆打外室的戏码。
周家大娘子抬手指着姚木槿,一根食指都快戳到她脸上,啐道:“贱蹄子,我看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一个两个都长着勾引男人的脸!我今日且把你们臭脸撕烂,让你们再没法子勾引男人!”
姚木槿才不吃她这套,叉着腰就回敬:
“说谁贱蹄子?你道谁勾引谁?我妹妹原本好端端在市间卖唱,是你家官人没脸没皮三番四次引诱,引诱不成还要胁迫。你治不住自己男人,就会欺负女人,柿子专捡软的捏,欺软怕硬的都是奸贼!你男人管不好他胯/下二两脏肉,你有本事回家就给他剁了,你敢剁了我才服你哩!”
“胯/下二两脏肉”一出口,霎时便听得院子里响起一片抽气声。她这话着实够糙,周家大娘子带来的女使们全都被她骂红了脸。
大娘子本人亦是被姚木槿骂得面皮涨成猪肝,遽然扬手,眼看着一巴掌就要落在姚木槿脸上。
4. 弃婴
这恼羞成怒的一巴掌终是没打下来,只因她扬起的手臂被人牢牢攥住。
“什么人?!放开!”周家大娘子回头看着身后突然出现的男人,眼中冒火。
程厌也不与她啰嗦,大手似钳子一般钳在她手臂上,就是不松手。
“放开!你再不放开,我要告你非礼!你们……你们都愣着干什么!”
自这个魁梧壮健的男人稍一抬手就将大娘子制住之后,跟随周家大娘子一起来的那些女使们尽皆惊呆在原地。此刻听大娘子一喊,诸人这才反应过来,但却谁也不敢上前与程厌冲撞。
倒是差点儿挨耳光的姚木槿发话了:“三哥,放开她吧。”
程厌松开了蟹钳似的手,周大娘子冲着他狠啐一口,恶声骂道:“有娘生没爹养的杂种!”
姚木槿“嗤”地一声笑了出来,幽幽地说:“你这话说对了,我们仨确实都是有娘生没爹养,所以我劝你最好识相点儿。俗话说得好,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们一没家室二没软肋,杀人放火也是不怕。若是真打起来,谁更能豁得出去,你好生掂量掂量。”
周大娘子揉着自己被程厌攥疼的手臂,恨道:“今日先放过你们……你等着,下次铁定要你好看!”最后这两个“你”字,是冲着顾沾沾说的。
话毕刚要转身离去,却听姚木槿一声厉喝:“站住!”
周家大娘子着实被这一嗓子喊懵了,她都已经认怂给了台阶,对方怎得不懂就坡下驴?
姚木槿双手叉腰,唇边流溢一抹巧笑:“大娘子有所不知,我这个人,向来没什么耐心。你家男人置外室之事,你自回去与你男人掰扯,倘若他肯放了我妹妹,我对他感激不尽。我妹妹眼下有孕在身,经不起折腾。大娘子今日来闹这一出,我不与你计较,可若是日后还来……三哥,她要是再来可怎么办呢?”
程厌没说话,拎起倚着院墙的一根棍子,但听“咔嚓”一声瘆人脆响,碗口粗的木棍竟被他徒手掰断了!
姚木槿笑靥如花,指着折断的木棍对周大娘子道:“看懂了吗?若是再来,就如这棍子一样下场。”
周大娘子面色煞白,腿一软,多亏身后女使扶着才没跌坐在地。众人簇拥着她,霜打的茄子似的离开了顾家小院。
待这群找茬闹事的人走后,顾沾沾将姚程二人引入屋内,姚木槿从水缸里舀了盆冷水,浸湿布巾,让顾沾沾敷在面上挨耳光之处。
“叫那姓周的给你雇个女使,你这肚子眼瞅着越来越大,做什么都不方便。”姚木槿边说边为顾沾沾倒了一碗茶。
顾沾沾用布巾捂着颊边红肿,低声道:“我说了的。他只说眼下没钱,过段时日另说。”
程厌把臂站在门边,不肯落座,这会儿听顾沾沾如此说,冷哼一声:“早就让你别跟那姓周的在一起,你偏是不听,几身衣裳就把你收买了。”
“我能怎么办?!”顾沾沾蓦地哭喊起来,“我没本事,去不了丰稔楼那样的好地方,就只能在些小脚店卖唱,天天被人捏手摸脸。他非要我跟着他,我初时也是不愿意的啊!他那边又是赌咒发誓又是用强,我能怎么办?!”
程厌刚要说话,却被姚木槿照着后背锤了一拳,瞬间闭嘴。
“三哥,你不是还要当值?你先去吧,我在这儿就行。”
自顾沾沾给人做了外室之后,程厌和顾沾沾便总是在这事上起龃龉,常是说不了几句话就要吵起来。每每都是姚木槿从中调和,和稀泥都和出经验了。
程厌闷闷地“嗯”了一声,又叮嘱姚木槿有事就去防隅官屋叫他,这便离开了顾家。
待程厌走后,顾沾沾擦了擦颊边泪水,对姚木槿道:“小啾,你今晚别走了,住下来陪陪我,好不好?”
“那姓周的不来?”姚木槿问道。
顾沾沾摇了摇头:“自我怀上之后,他已经好久没来过了。”
姚木槿口中“姓周的”,便是将顾沾沾置为外室的男人。
那人姓周名恒,年近而立尚无功名傍身。其父乃太府寺卿,也算德高望重之人,原想着靠推恩荫补给儿子谋个官,只可惜周恒实在不学无术,吏部铨试竟然屡试不过,这事便耽搁下来。
可周家到底家业丰厚,且周恒上面还有一个早已入仕的兄长,故而这周恒虽前途未卜,却也不耽搁整日吃香喝辣、沾花惹草。
周家早就为他娶了殿前司副都指挥使的大女儿为妻,他却仍旧不老实。因其妻脾气强悍,不许他纳妾,他便揣着满腹花花肠子,将顾沾沾安置在外。
姚木槿曾在顾沾沾这儿与周恒打过一次照面,彼时那人满口“妹妹”、“妹妹”地叫,一双眼睛却在她胸前滑来滑去,鲶鱼似的,弄得姚木槿直犯恶心。
原本不想在周恒住过的房子里过夜,可架不住顾沾沾的哀求,再加上今日周家大娘子来闹了这么一出,姚木槿也实在不放心,于是便答允了。
是夜,姚木槿宿在了顾沾沾那张铺着绫罗绸缎的卧榻上。两个女人还像少女时那样,同睡一榻,同盖一衾,在月明星稀的夜里,头抵着头说悄悄话。
说起孩提时在慈幼局,先生来教大家识字,姚木槿识得又多又快,顾沾沾却十分笨拙,每次都比旁人慢半拍。可若是有人嘲笑顾沾沾蠢笨,姚木槿便会立刻站出来护着顾沾沾。
又说起大约十岁那年,慈幼局来了一对儿老夫妇。男的姓顾,是瓦子里拍鼓板的伎人;女的姓王,原是市井歌女,在茶肆卖唱。夫妇二人膝下无子,眼看着年纪大了,就想着收养一个女儿,好将遍身本领传授与她。
老夫妇挑来选去,最终选中了两个女孩,一个明丽机灵,一个温婉羞怯。夫妇二人正抉择不下时,却见那明丽的女孩碰了碰那个羞怯的,问道:“小五,你是不是很想随他们去?”
那羞怯的女孩虽低着头,却仍是重重地点了点。
“你去吧,我不去了。”明丽的女孩子笑着说,笑靥恰如一朵木槿花。
顾沾沾也便是那时才改名叫顾沾沾。效仿东京开封府的名妓李师师,取叠字,意图“沾沾喜气”。
眼下顾家老夫妇皆已不在人世,为了给他们料理后事,顾沾沾花掉了家中所有积蓄,实在窘迫得不行,这才让那周恒威逼利诱着霸占了去。
然则无论从哪方面看,顾沾沾的身世其实都比姚木槿要好许多。不仅因为她曾有自己的养父母和温暖的家,还因为,她是缘于亲生父母病逝且家中再无其他亲眷,这才被送进慈幼局的,而姚木槿……姚木槿是个孤儿,准确来说,是弃婴。
那是一个草木摇落的秋晨,尚在襁褓中的女婴被人扔在了慈幼局门外,无名,无姓,无父,无母,甚至连究竟几时出生都不知道。
慈幼局的姚乳娘将女婴抱给胥长程金羽,程金羽望着窗外一株于秋寒之中兀自绽放的木槿花,为女婴取名“木槿”,又令其随乳娘姓姚,入了册,从此成为慈幼局的孩子之一。
十五岁的时候,姚木槿离开慈幼局,原本是依照惯例,去往大户人家做女使。可姚木槿脾气泼辣,人家骂她,她就要骂回去;人家欺负她,她从不忍气吞声。这下可好,在那大户人家待了没两年,就被家中管事扫地出门了。
再后来几经兜转,最终做了个卖花娘子。
“小啾……”旧事聊累了,顾沾沾撒娇似的将头抵在姚木槿肩上,“这些日子我一直心绪不宁,你来了,我才觉好些。”
“别整日胡思乱想。你好好将养,母子平安才是正经。”
“周官人好久没来看我,我怕他已经腻了我,又去找旁人寻欢作乐……”顾沾沾说着说着,语声哽咽。
“那不是正好?反正那姓周的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就是个屎壳郎爬上琉璃瓦——又臭又狡猾。他若厌了你,愿意放你走,你还不乐意?”
顾沾沾抬手擦了擦眼角泪花,愁声说:“像我这样没用的人,又能走去哪里?我连自己都养不活,眼下又多了个孩子……怕不是会跟着我一起饿死街头……”
“胡说什么,”姚木槿轻轻拍了对方一下,“离了那姓周的不是还有我吗?你若养不活,我来帮你养!保证把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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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得白白胖胖。”
听了这话,顾沾沾终于破涕为笑,高兴道:“我就知道小啾最是仗义!我让孩子认你做干娘,我们一起养,好不好?”
“好。”
明明已是快要当母亲的人,可顾沾沾却仍像个小女孩儿一样,非要和姚木槿贴着睡。贴着还不够,又把头往姚木槿怀里拱。姚木槿被顾沾沾细碎的额发弄得下颌发痒,却也不推开,只任由她胡来。
片刻后,姚木槿听到怀中传来顾沾沾沉闷的声音:“小啾,我真羡慕你。”
姚木槿哑然失笑:“羡慕我什么?羡慕我天不亮就要去东马塍担花,每日走街串巷扯着嗓子叫卖,日头落山了还饿着肚子?”
顾沾沾也哧哧地笑了起来,笑过之后轻声说:“我羡慕你……能有个好归宿。我听人说,韩官人极受相爷倚重,将来必会成为朝廷栋梁,真真儿是前途无量。眼下他尚未婚娶,你能去他身边侍奉枕席,将来无论如何,你都比他家大娘子多了一份侍奉的功劳。你和他有这层情分在,纵使他家大娘子再凶狠,你也不用害怕。最好再给他生个一儿半女,到时你就更不用怕了。”
顾沾沾叽叽咕咕说了这许多,姚木槿却陷入沉默。她没告诉顾沾沾,今晨韩迟云来找她,对她说“你别得寸进尺”,彼时他眼神轻蔑,话语锋锐……那一刻,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姚木槿在舌尖品了品,反正不是甜的。
“我不会把自己这辈子荒废在韩家的深宅大院里。”良久之后,姚木槿突然开口。
“这又是为何?韩家还不够好吗?”顾沾沾抬起头,不明所以地看向姚木槿。
“他们有他们的活法,我有我的活法,不相干。”
顾沾沾歪着脑袋盯着姚木槿,盯了好半晌,突然冒出一句没头没脑的:“……我看悬。”
“为何?”
顾沾沾叹了口气:“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待你真正去了他家,与他有了肌肤之亲,你就放不下他了。倘若再生个小伢儿,你这辈子都放不下他了。……小啾,你会爱上他。”
姚木槿被顾沾沾这故作老成的模样逗乐,笑道:“怕他哩。我姚木槿可是天下第一洒脱小寡妇,管他是谁,说不爱就不爱。”
顾沾沾摇头,声音异常凝重:“我了解你,你最是重情重义。小啾,你会把心给他,会痛苦,会相思如焚,直到变得不像你自己。”
姚木槿戏谑道:“你看二哥走了那么久,我几时为他相思如焚过?”
“不一样。你跟二哥之间,本来就不算男女情爱。咱们几个打小一起长大,你和二哥最为亲近;比起夫妻,你们更像是亲人。可韩官人不同,小啾,你会像我一样……身不由己……心也不由己……”顾沾沾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
姚木槿听着顾沾沾的话语,越听越觉不对头,心里陡然一沉,问道:“沾沾,你是不是爱上那个姓周的了?”
顾沾沾将头埋进衾被里,边哭边说:“我能怎么办……我若是不爱上他,我都没有心气活下去了……我若是不爱上,孩子又该怎么办,孩子是无辜的……”
姚木槿本想骂顾沾沾两句,骂她没骨气,笨脑袋,怎能如此没出息,怎能爱上周恒那个混蛋……可话到嘴边,她却一句也骂不出口。
她既没有立场骂她贪图情爱,也没有能力救她逃出苦海,眼下她唯一能做的,便是伸出手臂抱紧顾沾沾,任凭对方的泪水将她的衣襟尽皆打湿。
窗牖外是漫天璨星,屋内却是两个拼力活着的女人紧紧偎在一处。顾沾沾哭累了,不一会儿便睡去。姚木槿闭上眼,只觉一颗心沉甸甸的,坠着她,一路坠至冰冷梦乡。
“你会爱上他。”
“你会被相思煎熬着,直到变得不像你自己。”
“你的心会痛苦,会为他肝肠寸断,会痛至无以复加。”
“可你却求而不得,最终只能离开他……纵使躲得远远的,也不过自欺欺人罢了。”
不知为何,那天夜里睡着之后,顾沾沾的言辞却像咒语似的,在姚木槿的梦中盘桓了一整晚。
5. 妾室
次晨五更天,街面上传来头陀报晓之声,姚木槿这便起身穿衣,打算赶在天光大亮前回到黑羊巷。
顾沾沾还赖在榻上,懒洋洋地抬手打起床幔,看到姚木槿在面盆架前用冷水濯洗,便说:“执壶里还有些热汤。你有癸水在身,不好用冷的。”
姚木槿明媚地笑着:“没事,我从来都是这样。那壶热汤留给你用。”
话毕,她用布巾擦干面上水珠,坐在顾沾沾的妆台前,开始梳头发。
顾沾沾放下床幔,隔着一层纱绫,忽然问道:“余杭知县给你的一千贯,你全拿给慈幼局了?”
“嗯,我让程妈妈好生收着,给乳娘和孩子们使。”
姚木槿边梳头边轻声述说着:“你也晓得,慈幼局眼下的景况实在艰难。朝廷拨下的银钱来来回回就那么些,可这些年街面上米价、肉价、菜价早不知翻了几番。我上次回去,程妈妈说孩子们已经吃不饱肚子。新到任的局丞是韩相爷的亲戚,没人敢惹他。本就不多的银钱,他还要再贪去些,孩子们愈发可怜。……你是没看到,一个个又瘦又小的模样,围着我叫‘阿姐’。他们叫我‘阿姐’的时候,我心里难受得不行。还有好几个小伢儿,病得吃不起药,我又怎能见死不救。”
“你就没给自己留些?”顾沾沾蹙起眉头。
姚木槿笑道:“我有手有脚有力气,能自己干活赚钱,不用留。”
听了这话,顾沾沾发出一声长叹,慢吞吞地从榻上坐起,道:“我去灶房收拾朝食,咱俩一起吃。”
顾沾沾这人,脑瓜虽然不如姚木槿机敏,但却很会做菜。姚木槿最喜欢妹妹做的吃食,有时候大老远从黑羊巷跑到善履坊,就是馋她那一口热乎菜。
哪知此番姚木槿却拒绝了她:“不用了,我梳完头就走,得赶在辰牌之前去东马塍,不然抢不到好花。”
待梳洗罢,姚木槿从顾沾沾那儿告辞,在街巷间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一辆拉粪出城的驴车,给了车夫几文钱,这便顺路将她捎出了余杭门。
回到家,姚木槿在灶上翻找一通,却只找到半块又冷又硬的炊饼,眼看着辰牌将至,没时间生火烧汤,遂只得就着半瓢冷水,将那炊饼吃下肚去。
吃完炊饼又将花担子收拾好,这便打算如往常一样去东马塍担花。
东马塍位于西湖边,出了黑羊巷向北走不远便是。其地本有梅岗园和神勇军马寨,后来渐渐成为临安府的花卉聚集地。卖花娘子们每日于晨露未晞之时便抵达东马塍,从花农那儿选买鲜花,之后挑着担子进城叫卖。逢年过节生意好的时候,一天可以卖四五百文,但像今天这种普通日子,大抵只得一二百文用以果腹。
正盘算着今日若能净赚二百文,就拿出五十文钱来犒劳自己,让自己吃顿好的之时,忽听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便有人叩响房门。
“姚娘子可在家中?”
姚木槿疑惑地放下花担,上前开门,但见门外站着两个专给贵胄高门打杂跑腿的苍头嫂,见她在家,那二人直截了当道出来意:
“咱们是相府打发来的。孟夫人今日恰好空闲,想请姚娘子到府上说话。”
这二人所说的孟夫人便是韩相爷正妻、相府当家主母,闺名银钗。其乃一品诰命,受封“魏国夫人”,因娘家姓孟,诸人便称呼其为孟夫人。她是韩迟云的伯母,给韩迟云纳妾也是她的意思。
姚木槿见孟夫人主动打发人来请自己,心底且惊且喜,赶忙回屋捡自己最好的一身衣裳换了,又略施脂粉,之后便随那两个苍头嫂去往相府。
韩辙的府邸位于临安城东的东巷坊,靠近崇新门,其北为皇城司衙署,南为皇太后谢氏的赐宅。
姚木槿被那两位苍头嫂引着,从侧门进入相府,沿着安静曲折的廊道往里走,也不知自己究竟途经了几处曲径幽与花木深,总之好一通弯绕之后,终于到得一处名为“望月水阁”的地方。
水阁前面是一泊颇为宽阔的莲池,池上莲叶轻盈,池中游鱼鳞光,又有蜻蜓俏皮地种下无边涟漪。
池畔立着一位姿容端庄的女使,见三人前来,也不说话,只冲着姚木槿打了个手势,示意她跟着自己,二人一前一后过了拱桥,这便登阁而上。
行至二层,女使撩起水晶珠帘,引着姚木槿进入阁屋。
屋内有两位妇人,一坐一站。窗畔主位坐着的那人瞧年纪应有四十出头,明明已是夏日,她却像畏寒似的,身上还披着一件遮风貉袖;而站在她身旁的那位则年轻许多,眉眼温顺,颇有些我见犹怜的味道。
女使上前对坐在太师椅上的妇人行礼道:“夫人,姚娘子来了。”
孟夫人收回望着窗外的眸光,用一双略显疲惫的眼睛看向姚木槿。
这是姚木槿生平第一次踏入这般华奢的富室豪院,一路走来心里都有些忐忑。此刻站在这位一品诰命夫人面前,被对方那双明睿的眼睛打量着,饶是她性子再泼辣,仍难免跼蹐不安。
孟夫人看出了姚木槿的忐忑,倒是很满意地点点头;继而将她唤至面前,把她因日常劳作而显得结实紧致的身子上上下下仔细端详一番,再次颔首——大宋的审美与前唐不同,本朝女子崇尚纤薄瘦削,可姚木槿却不仅不瘦弱,反而丰润饱满,是很能讨长辈喜欢的身姿。
“今年多大了?”孟夫人的神情中带着一抹倦乏,话也说得慢悠悠。
“回夫人话,二十有三。”姚木槿恭敬答道。
孟夫人称心地笑了笑:“女大三,抱金砖。翌儿正值弱冠之年,恰巧比你小三岁,真是极好。听说你已守寡多年?”
“有三四年了。”
“可曾生养?”
“不曾。”
“俗话说得好,寡妇招财,鳏夫招灾。我对你实在很有好感。”
未等姚木槿答话,孟夫人转头对侍立一旁的年轻妇人说道:“纳妾之事眼瞧着已经张罗了好些时日,却一直寻不到合适的人,我愁得茶饭不思。谁承想前些日子才刚对王夫人诉苦,今日合适的人就上门了,多亏她牵线搭桥。”
那年轻妇人蛾眉轻攒,答道:“王夫人是个热心肠,对男婚女嫁之事尤其热络。只是……此女乃余杭知县所荐,我瞧着,那姓郑的老头子怕不是想借着这事攀上相爷?”
“他想攀就让他试试。他若真有本事,相爷自然不会埋没其才;若是不堪大用,纵使再送七八个侍妾入府,相爷也不会高看一眼。男人的事,让他们自己去博弈。咱们这些女人,只管把内闱打理好便罢。”
年轻妇人赶忙应道:“夫人所言极是。”
孟夫人将眸光转回姚木槿身上,又细细打量一回,这才对姚木槿说道:“翌儿自幼父母双亡,打小便养在相爷膝下,与亲生儿子一般无二。相爷疼惜他,将来定要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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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上青云。往后给他议亲,所选之人也必是两府三司的高门贵女。你能跟着他,是你前世修来的福气。”
听闻此语,姚木槿不禁大吃一惊——韩迟云居然也是孤儿?!
知晓这事的瞬间,也不知怎的,心底莫名对他有了三分亲近之情。
“翌儿与别家纨绔子弟不同。倘若他如那些王孙贵胄一般惯爱出入风月场,我也不为他操半分心。可他却偏偏是个冷寂之人,举止清白,品格端方。不瞒你说,他到现在从未有过女人。”孟夫人继续说道。
姚木槿又吃一惊——她之前猜测韩迟云是处子身,果然没猜错。
那边孟夫人还在絮絮地说着:“自古以来,男女之事皆应由做母亲的于婚前教导子女。可惜翌儿生母已逝,我毕竟只是他的伯母,房中那些事,实在不好由我说与他知。这也是我为何不要那些黄花大闺女,偏要找个嫁过人的来伺候他。……劳烦你了,就由你来指点他吧。”
姚木槿赶忙行礼:“夫人言重,劳烦二字实不敢当。”
孟夫人先时也曾担心对方是个市井庸俗之人,恐怕不懂规矩;孰料现在见姚木槿虽是个卑微的卖花娘子,举止却有礼有节,愈发对其心生欢喜。这便打开话匣子,将为何会挑中姚木槿,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待她说完,姚木槿这才明白,原来韩迟云的侍妾之所以一直没选中合适的人,皆因孟夫人的要求实在是太过诡异:
首先,此女必须是年轻小寡妇,且最好不曾生养。这样不仅能在床笫之事上助韩迟云“开窍”,还无须受其前夫和子女的烦扰。
其次,此女必须是小门小户,且最好是家中亲戚已经死得差不多了,如此这般才能不因家里那些三叔六伯九哥哥的关系而拖累韩迟云。
再次,此女必须是容貌出挑的美人,如此才配得上韩迟云,免得外人觉得伯母苛待侄儿。
最后,此女必须性子开朗大方,干净为人,遇事不计较。这样才能不恃宠而骄,日后韩迟云娶了正妻,也能好好伺候大娘子,莫要呷醋惹事,闹得全家上下不痛快。
如此奇诡的需求,可叹姚木槿居然全满足了!
姚木槿简直连自己都忍不住怀疑,她和韩迟云怕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郎君与侍妾吧?!
“纳妾并非娶妻,没有什么三书六礼的讲究,不过是今日言妥,明日过契,后日便可进门。但究竟何时接你入府,我说了不算,到底要看翌儿的意思。”
话至此处,孟夫人扬声对立在门外的女使吩咐道:“采蘩,你去把关雎叫来,我有事问她。”
那女使答应一声,离开水阁,不多会儿便将一个生得眉清目秀的女子引入屋内,至孟夫人面前拜了个万福:“关雎问夫人安。”
“这是府中养娘,名唤关雎,如今在翌儿的院子里听使唤,那边的吃穿用度皆由她领办。”孟夫人对姚木槿略略介绍几句,继之便问关雎,“大官人现下可在屋里?”
关雎恭谨作答:“回夫人话,大官人晨起随相爷一同入宫面圣,这会子才回来,刚在灶上传了些饭食。”
“如此甚好,咱们家官人也是时候穿上那身朱紫公服了。”孟夫人疲惫地笑了笑,转而对姚木槿安排道,“让关雎带你去翌儿屋里坐坐,顺便伺候他用饭,再问问他,打算何时接你入府。早些把日子定下来,把契纸写了,我这一心劳累也能安生些。”
6. 珍馐
关雎板着一张俏脸,引着姚木槿往韩迟云的院子里去,路上一句话也不说。
倒是姚木槿,因想到韩迟云那边的吃穿用度皆由关雎领办,自己入府之后也必得仰仗此女,遂捧出满面笑意,想与关雎套个近乎。
“关雎养娘入府已有多年?”姚木槿问道。
“不知这府里除了相爷、夫人和大官人,可还有旁的主子?”姚木槿又问。
“韩官人的喜好,养娘必然十分清楚,今后可否请养娘指点一二?”姚木槿再问。
孰料连问三个问题,关雎皆一言不发。姚木槿无奈,只得讪讪地闭了嘴。
迈过一道垂花门,绕过一座假山,又经过一条长长的复廊,二人终于抵达韩迟云所居院落。
韩迟云的饭食摆在花厅,位在寝房东侧。此处开间敞阔,厅内除了食案、座椅、书橱和高足香几之外,西边还置着一张可坐可卧的三面屏风壶门榻。
关雎带着姚木槿进来的时候,食案上的菜肴才刚备齐,韩迟云坐在案旁一把官帽椅上,手握书卷细细看着,尚未动筷。
“官人,姚娘子来了。夫人让她伺候您用饭,没我的事我先出去了。”关雎终于开口说话,言语间却有些赌气的意味。
韩迟云从书卷中抬起眼眸,向姚木槿看了过来。
这是姚木槿第二次直面韩迟云。
他的眼睛又净又深邃,宛如寒江之上洒落一把星辉。星辉随水波粼粼,是一种清冽的温柔。
可那温柔之下却藏着深不可测的幽长,钩子似的勾着人向内走,走入清辉深处,去品尝一回除却巫山不是云。
向来泼辣大胆的姚木槿移开了与韩迟云对视的目光——她的心跳得有点儿快,隐隐躁乱。
韩迟云放下书卷,指了指对面的座椅,道:“你来得正好,坐吧,不必伺候。”
姚木槿不知对方为何要说“来得正好”,但她也没跟韩迟云客气,让她坐她就坐了。
韩迟云再次开口,语气肃穆:“昨日我之所以去你那里,其实是有件要紧事必须亲口对你说,不承想却被闲人打岔。今日既然你来了,我便与你说清楚。”
姚木槿刚要开口询问何事,忽闻安静的花厅内响起一阵惊天动地的“咕噜噜噜”,霎时便呆住——咕噜声是从她腹中发出的,在面对满桌珍馐佳肴的引诱时,她的肚子非常没出息地大声说自己馋了。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姚木槿从清早到现在只喝了半瓢冷水,吃了半个又冷又硬的炊饼,现在面对着这一桌子热腾吃食,纵然能管住心神,却管不住肚腹嚎啕抗议。
韩迟云面上闪过一刹了然,对关雎吩咐:“添一副碗筷给姚娘子。”
关雎从鼻子里不情愿地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不多会儿便拿来碗碟箸匙等物摆在姚木槿面前。
韩迟云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道:“先吃饭吧,旁的事吃完饭再说。”
话音甫落,姚木槿的肚子再次“咕噜噜噜”地嚎了一声。
刹那间,姚木槿感觉自己面颊发烫,浑身紧张。也不知是因为自己当众发出了不甚雅观的声音,还是因为第一次在这般权势滔天之家用银箸玉碗吃饭,反正原本不拘小节之人,此刻突然变得无措起来。
在韩迟云的注视下,姚木槿握着银箸想去夹面前摆着的花炊鹌子,谁知夹了两次都没成功。
银箸碰在瓷碟上,发出“叮”地一声脆响,像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漂泊心间,愈发令人紧张。
韩迟云放下筷子站起身:“忽而想起还有些急事没处理完,你先吃着,不必拘谨。”
话毕,握着书卷款款步出花厅。他今日仍穿一身雾山蓝,那蓝雾在姚木槿眼畔划出一道悠然云影,缥缈轻盈。关雎十分不满地小声嘟哝了一句,跟在韩迟云身后也打起帘子走了。
他二人这一走,花厅内便只剩下一个手提执壶、负责添茶倒水的小丫头,姚木槿忍不住长长地舒了口气,这才放心大胆地往桌上瞧去,打算趁韩迟云回来之前先大快朵颐一番。
但见桌案上林林总总摆着七八盘吃食,离她最近的是一碟花炊鹌子,姚木槿仍旧执箸去夹,这回倒是稳稳当当地夹起一块。她将那鹌子放入口中一咬,霎时便被这美味惊到。
鹌鹑肉是提前腌制过的,并且剔除了骨头和杂乱部分,炊烧时以大量新鲜花瓣为佐料,使得这鹌肉不仅鲜嫩非常,甚至还有一味花香潆洄于唇齿间。
便是这一口鹌鹑肉彻底勾起了姚木槿的食欲,她再顾不得去想韩迟云如何,只管自己开开心心吃了起来。
花炊鹌子旁边是一盘鲜虾蹄子脍。此菜乃是将蹄肉薄切之后,以最新鲜的河虾与之一同脍制。吃的时候将蹄肉和虾肉同时入口,可谓一口尝尽水陆两处鲜美。
再旁边还有酱烧鸭、煨牡蛎、银鱼鲊、雕花金桔蜜煎,另外还有一笼蟹黄包儿和一碗鲜鱼羹。
烧鸭皮色金黄,其上酱汁淋漓,入口外焦里嫩;牡蛎只只肥美,以姜蒜煨熟,咸鲜醇厚;银鱼通体洁白,因是鱼鲊,故而其生鲜之气皆被锁于肉内,洋溢淡淡酒香;至于金桔蜜煎,桔色与蜜色相得益彰,只看一眼便引得口水直流。
虽则菜肴种类如此丰盛,但每一样都是用青瓷小碟盛装,其实分量并没多少,姚木槿吃着吃着便将一桌子食物打发得差不多了。
最后一只蟹黄包儿吃下肚的时候,姚木槿的眼眶微微泛红。
只因她突然想起,像银鱼、鲜虾、蟹黄这样金贵的食物,她这辈子活到现在,只在自己大婚当日吃过一回。彼时一对儿新婚夫妇,两个都是不知自己将会向何处去的孤孑穷苦之人,纵使大婚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成婚那天,他们没有十里红妆和八抬大轿,只是凑出自己的积蓄,两个人狠狠吃了一顿。
姚木槿屈起食指,擦了擦濡湿的眼角,刚要放下筷子,就见关雎端着一只冰裂纹瓷盅走了进来。
“砰”地一声将瓷盅重重放于桌案,关雎仍是气恼模样,道:“吃去。”
姚木槿不明所以地看着放在自己面前的瓷盅,疑惑道:“这是……”
“灶上给夫人炖红枣燕窝,官人说你身子不舒服,叫灶上给你也炖了一盅,吃去!”关雎板着脸,颇为不耐烦地解释。
姚木槿霎时惊愕,她是万万没想到,韩迟云居然将她身有癸水之事记在了心上。
她低头看着面前的炖盅,又抬头看了看几乎被自己吃得干干净净的桌案,忽地便心生一丝愧疚——刚才实在是太饿,她居然不管不顾地将韩迟云的饭菜全吃完了,甚至连蟹黄包儿都没给他留一只。
“你们官人现在何处?那桩要紧事办完了吗?”姚木槿问关雎。
关雎噘着嘴,恼道:“哪有什么要紧事!官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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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你不自在,这才借故走开,现下一个人在书房写字呢!”
话至此处,又忿忿不平地念叨着:“我说你这人,怎得如此没眼力见?我们官人天不亮便随相爷入宫面圣,折腾了大半晌,好不容易安稳坐下,谁承想刚传了饭食你就来了。你现在是吃饱喝足,我们官人却还饿着肚子!”
听闻韩迟云竟然还饿着,姚木槿赶忙站起身,道:“关雎养娘,我吃好了,可否请你带我去书房。”
“书房不许外人进出,”关雎扁了扁嘴,“你在这儿等着,我去请官人过来。”
话毕,打起帘子气呼呼地出去了。
姚木槿站在桌前,看着满桌狼藉叹了口气,正想着要不就干脆厚着脸皮当什么也不知道算了,管他韩迟云饥了饱了呢,反正她在市井间做买卖这些年,厚脸皮的事也不是没干过。
万般思绪还没厘清个所以然,花厅的珠帘却又被人掀开,但见一位瞧年纪比关雎略大些的女子含笑走了进来。
“关雎就是那副脾性,喜啊怒啊全在脸上摆着,孩子脾气,姚娘子莫与她计较。”
姚木槿疑惑地看向对方,刚想开口请问名姓,那女子却先笑着自我介绍道:
“我叫鱼丽,和关雎一样,是官人身边的女使。我们皆是签了‘身子契’的养娘,将来由府里安置归宿。我偷偷告诉你,其实关雎一直心悦官人。她本想给官人做妾,哪知却被你横插一脚,你想想,她能不赌气嘛。不过你放心,来日你入府给我们做小姨娘,她也不会为难你。她这人就这样,只长年纪不长心眼。”
鱼丽边说着话边走到桌案旁,开始收拾桌上杯盘。姚木槿看她动作,也赶忙撩起袖子打算帮忙,哪知鱼丽却按住了她:“不敢劳动娘子,我收拾就成。娘子快把这盅红枣燕窝吃了,冷了就不好了。”
这边碗碟还没整理好,忽听门外有人唤道:“鱼丽姐姐,大官人去哪儿了?”
鱼丽放下手中物什,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桃夭,你不在小官人那儿照料着,跑到此处做什么?”门外传来鱼丽的问询声。
“小官人歇中觉呢,我过来看看大官人回来没。若是大官人得了空闲,请他去瞧瞧小官人。等会儿小官人睡醒,肯定要四处找他。你也知道,小官人每次闹起来,全家上下就只大官人架得住。大官人今日若是不过去,我又要被夫人埋怨了。”
那个名唤桃夭的女使絮絮地说着,语气里饱含委屈。
鱼丽答她:“大官人这边尚有要事处理,晚些时候过去。”
“里面有人?”桃夭低声问道。
“嗯。”
“谁呀?”
鱼丽轻轻一笑,声音压得更低,低至几不可闻。
花厅内,姚木槿竖着耳朵听她二人在外讲话,又是“大官人”又是“小官人”,跟念绕口令似的。但她却听明白了一件事,恰如市井流言所说,韩相爷有个十岁出头的独子,可惜生下来就是个呆傻的,这些年虽然一直在延医问药,却仍是治不好。看来桃夭口中的“小官人”,指得便是此人。
这会子窗外那二人压低声音,已然听不真切。姚木槿只得收拾心绪,低下头,一口一口吃起那瓷盅内的红枣燕窝。
刚炖好的滋补之物,入口又暖又甜,像是一道温柔的安慰,从唇齿直抵肺腑。姚木槿吃着吃着忽觉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7. 忠贞
韩迟云再次回到花厅的时候,原以为姚木槿会像刚才他离开时那样,低着头跼蹐地坐在椅子上。
彼时她手中握着一双银箸,银辉烁动,愈发衬得她的手纤巧悦目——很秀气的一双手,可惜其上遍布粗糙痕迹,让人一看便知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市井妇人,小家子相。
哪知映入韩迟云眼帘的却并非小家子相的市井妇人,而是一个趴在桌旁自己跟自己玩“选官图”玩得不亦乐乎的女子,举止犹如少女,边玩边笑,也不知她在乐呵什么,反正是压根儿没拿自己当外人。
听到脚步声,姚木槿抬头向韩迟云这边看了过来,颊上还漾着盈盈笑意,颇有“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的明媚与俏丽。
“你这儿怎么会有‘选官图’?这是小孩子才喜欢玩的把戏。”不待韩迟云开口,姚木槿率性问道。
“是我弟弟韩竣的,闲时会教他玩上片刻。”韩迟云答她。
姚木槿歪着头,忆及鱼丽和桃夭两位女使闲聊的话语,想来这韩竣大概便是相爷那个脑子不大清楚的亲儿子了。
“下次我陪他玩,”姚木槿自告奋勇,神情很是得意,“我小时候最会玩‘选官图’了,每次都能第一个拿下太傅之位!”
“你为何会喜欢玩这个?”韩迟云疑惑地问。
只因“选官图”这把戏,多是士大夫或官宦人家为了给族中子弟普及朝廷官位,激发子弟奋发读书、谋取高官厚禄之情,这才玩起来。姚木槿一个慈幼局出身的卖花娘子,怎么看都与朝廷官位八竿子打不着。
姚木槿冁然一笑:“其实是二哥喜欢玩,我原是陪他,岂料玩着玩着竟比他玩得还好。”
“你亡夫……”韩迟云语声洞彻,眼神幽深。
姚木槿没料到对方居然连这都知道,微有些怔愣,反应了一下才答道:“是。他打小就身体不好,后来病得越来越重,已经走了好些年。”
韩迟云沉默着,负手踱至花厅内那张壶门榻前,于榻上落座,又抬手指了指旁边一把圈椅,道:“既然如此,正好,我有要紧事对你说。姚娘子请坐。”
姚木槿不知韩迟云要说什么,但见他面上神色冰冷肃穆,遂也不再多言,乖乖地在圈椅上坐了。
“读过书吗?”韩迟云忽然问道。
姚木槿收起少女烂漫,恢复至恭谨模样,答道:“只读过几本识字的书,旁的没读过。”
“既然识字,可认得‘忠贞’二字?”
姚木槿颔首:“认得。”
“认得便好,今日我便与你说一说这‘忠贞’二字。世人多以‘忠’来规范男子,以‘贞’来约束女子。但我今日要告诉你的是,其实这‘忠贞’二字原本皆是用来管束和要求男子的。男子不仅要‘忠’,更要‘贞’。”
韩迟云顿了顿,继续说道:“究竟何谓忠贞?《春秋经传》有言:公家之利,知无不为,忠也;送往事居,耦俱无猜,贞也。《国语》亦有言:可以利公室,力有所能无不为,忠也;葬死者,养生者,死人复生不悔,生人不愧,贞也。”
说话时,韩迟云神态端正,语声凝沉,引经据典地为面前这位没读过书的市井民妇讲述“忠贞”之义。
“除却《春秋》、《国语》之大道,青史之中更有诸多男子以‘忠贞’之情而得以名垂千古。譬如《文心雕龙》有言:若夫屈贾之忠贞,邹枚之机觉,黄香之淳孝,徐干之沉默,岂曰文士,必其玷欤?”
“故曰:临危不变曰忠,身正心安曰贞。”
“一国若想长盛久安,该当如何?必然是,朝廷有忠贞尽节之臣,乡党有住文歌咏之音。只有忠贞才可惟一,亦只有惟一才可得乾坤安宁,此乃地极天经之根本。”
“既然忠贞之义如此重大,我又怎能去做那些身不正、心不安之事?君子行于世,必当致力于纯正无邪、操履无玷,我若不能正身清白,又如何对得起天、地、君、亲、师?”
言至此处,韩迟云猛地打住话头,因为他忽然发现,坐在圈椅上的姚木槿表情空洞,眼神飘忽,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你听懂了没?”韩迟云眉头轻蹙,问道。
——姚木槿没听懂。
从韩迟云长篇大论说什么春秋青史文心雕龙的时候,姚木槿就已经开始神游天外了。
她想起五月初五便是端午节,到时候钱塘江上会有龙舟赛,若是能弄些榴花和菖蒲担到江畔去卖,必然能卖个好价钱。
还有,黑羊巷有一户绣娘,人唤王大姐。若是能从王大姐那儿低价买些五彩丝线,自己熬上几个通宵编些长命缕出来,届时和菖蒲一起卖,这也是一笔好生意。买丝线大约三百文,若是长命缕卖得好,至少能赚一贯。
唉,就是彻夜编线太伤眼睛。若想不伤眼,就不能用油灯,得改用蜡烛;可蜡烛太贵了,一支蜡烛二百文,一晚上就得用两支,又要平白搭进去许多本钱,不划算。
啊还有,六月初六是崔真君诞辰,这可是临安府的大日子,简直比端午节还要热闹。每年到了崔真君诞辰这天,西湖游人遍布。
可惜六月的杭城暑气太盛,纵使湖畔游人众多,也都是懒洋洋的,买花的不多。而且那时节,担子里的花也很容易发蔫,不过莲花倒是开得很好,别的花不太好卖,但莲花到底还是能卖上价钱。
姚木槿正在心里敲着自己的小算盘,忽听韩迟云凝声问她听懂了没。
便是这一问,恰如学堂里的先生考教不图进取的学生,瞬间将她的思绪从九霄之外给拽了回来。
于是她很实诚地摇了摇头:“韩官人说什么……奴家听不懂……”
韩迟云长叹一声,只觉自己口干舌燥地说了这么多,不想竟纯粹是对牛弹琴。
他极力压下胸中不耐烦,一字一句道:“好,那我再说一次,用你能听懂的话,给你说明白。”
“官人请讲,奴家仔细听着。”姚木槿决定这一次无论韩迟云说什么她都不走神。
韩迟云也懒得再咬文嚼字了,干脆非常直白地说道:
“自古以来,贞这个字并不只是用来要求女子,它更是用来要求男子的。不仅妻要为夫守贞,夫更要为妻守贞,如此才配称君子。所以,我这辈子都不会纳妾,不会出入花街柳巷,亦不置通房,不沾惹除我的发妻之外的任何女人。我这辈子只有结发之妻一人,我必将对她忠贞,与她一生一世,死生契阔。这回你听懂了吗?”
姚木槿咬着下唇,眨了眨眼——哦,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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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她听懂了,韩迟云的意思是,纳妾之事泡汤了呗。
“可是孟夫人,她说……”
姚木槿的话还没说完,便被韩迟云打断:“伯母那边由我去解释,此事与你无碍,她不会怪罪你。”
姚木槿想,既然韩迟云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她若是不依不饶死缠烂打,难免让人看轻。算了算了,不纳就不纳吧,谁稀罕你似的。你有你的高官厚禄,我做我的卖花娘子,咱俩本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左不过是大路朝天各走半边。
但是……等等……
不对!
不对不对!
姚木槿皱着眉头,以极快的速度将这件事在心底重新盘算了一遍——
若是韩迟云不纳妾,她就进不了韩家,郑知县就攀不上相爷;
郑知县攀不上相爷,那就是她的事儿没完成,她就不能收人家的钱;
不能收钱,她就得立刻将那一千贯退回去,否则难免惹祸上身;
可那一千贯另有大用,已经无法退还……所以绕了这么一圈,能将此事完美解决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她必须给韩迟云做妾!
想明白这茬,姚木槿猛然抬头,拿一双清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韩迟云。
她这一看,把韩迟云也给看懵了。
韩迟云自觉适才那番话已经说得够清楚,且对方也确然听懂。他刚在心底松了口气,哪知面前这女人低着头瞎嘀咕了一阵之后,忽然抬起眼睛盯着他,直盯得他后背发麻,足底泛起丝丝寒意。
便是在这个瞬间,韩迟云感觉自己像是一块新鲜的俎肉,被一头饿狼给盯上了。
他决定再说几句狠话,倘若此女尚有几分羞耻之心,应会知难而退。
于是韩迟云装模作样清了清嗓子,严肃道:“姚娘子既已嫁人,便该对自己的夫君忠贞不渝,恪守妇道,不再另嫁他人。可姚娘子眼下却不仅急于改嫁,甚至还愿意给人做小。如此作为,实在令人不齿。”
韩迟云话音刚落,忽听姚木槿发出一声轻笑。很轻的声音,从耳畔一闪而过,以至于他都来不及分辨,那究竟是苦笑、冷笑、谄笑,又或者是……讥笑。
“官人说什么忠贞不渝,奴家听不懂,也不在乎。奴家只知道,先夫已经死了好些年,人死不能复生,奴家没必要为个死人委屈自己一辈子。官人年已弱冠却房内无人,难道官人不觉得寂寞吗?若是觉得寂寞,何不让奴家来相伴枕侧。官人大好青春,莫要学那些迂腐的老夫子,满口仁义道德地念着,实则不知心里想些什么。官人不若似奴家这般,想爱就爱,想要就要,想说就说,如此才不枉来人间一趟。”
姚木槿说着便从圈椅上站了起来,缓步行至韩迟云身边,放软了身子往他身上贴。哪知眼看快要贴上的时候,韩迟云也猛然起身,向后连退数步。
姚木槿忍不住抿唇偷乐,她看出了他的仓惶,愈发不肯轻易放过。什么春秋冬夏雕龙雕虫的,说了那么一大堆叽叽歪歪的话,还不是个没经历过床笫之事的雏儿,还不是要她来指点,简直是十丈麻布缝口袋——真能装。
思至此处,姚木槿忽然觉得自己有了底气。她面上浮起一抹幽婉浅笑,一步步向着韩迟云逼近。
8. 勾引
姚木槿进一步,韩迟云退一步;姚木槿再进一步,韩迟云再退一步。
初夏的微风撩动窗牖前所悬青绫,撩得人心微痒,不提防鬓边又落下一缕碎发,更衬得女子媚眼笼烟水。
“官人这是怎么了?奴家又不是妖怪,不会吃了官人。”姚木槿故意将语调放得柔软,摆出一副讨巧模样。
韩迟云薄唇紧抿,眉头紧蹙,双眼警惕地盯着眼前这女人,仿佛对方真的会趁他不注意将他一口吞掉似的。
姚木槿勾起手指去扯韩迟云的衣袖,才刚勾住就被韩迟云猛一甩手挣脱出去。
“姚娘子是半点脸面都不要了?”韩迟云容色冷白,眸中一片寒雾弥漫。
姚木槿却笑意娇柔,语带挑逗地问:“不知在官人这儿,脸面值几个钱?”
说这话时,她又往前走了一步,韩迟云还想往后退,身子一动却发现已然退无可退——右手边是壶门榻的外屏,身后立着一架高足香几,身前便是与他仅有一步之距的姚木槿。
这样近的距离,韩迟云感觉自己只需稍微垂下眼帘,便能从对方瞳中看到一个努力装作镇定,实则已是手足无措的男人。他从来清贵端雅,几曾有过这般慌张,却不承想,不过短短两日,他便在这女人面前慌了一次又一次。
韩迟云隐隐有些怒意,也不知是对姚木槿,还是对他自己。
“奴家恰逢癸水,没法子好好伺候官人,但奴家可以……”
姚木槿像个孩子似的,以食指抵着下唇。话未说完,但见她突然迈前一步,抬手就往韩迟云宛如蝤蛴的颈项间摸去。
肌肤相触,她的指尖微凉,他的脖颈却有些烫。
韩迟云被姚木槿手指碰到的瞬间,整个人如遭电掣,猛然向后跌去,不提防后背撞上高脚香几,撞得那香几“砰”地一声砸在地面,韩迟云也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你做什么?!!”
待缓过后背疼痛,韩迟云怒喝一声。声音颤得厉害,裹着一层将涌未涌的火焰。
姚木槿似乎没料到韩迟云居然这么大反应,一刹那也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做得太过分,遂眨巴着眼睛立在原地。
候在门外的关雎听到屋里传出砰然巨响,紧接着便是官人的怒喝,赶紧掀开帘子冲了进来。
谁知一进门也被惊得目瞪口呆,但见自家官人十分狼狈地退至墙角,一双眼睛狠狠瞪视着面前女人,嘴唇颤抖,好似刚被登徒子调戏过的小媳妇,气得眼圈都红了。
而他面前那女人,亦是满脸尴尬,一只纤手悬在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张了半天嘴,却没说出半句话来。
原本立在榻旁的高脚香几已被撞翻在地,其上摆着的青瓷香炉摔了个四分五裂,香炉内所剩半片篆香和着香灰一起,撒了遍地都是。
“出去!”韩迟云抬手指着房门,对姚木槿命令道。
“这是怎么了?”关雎心疼地看着自家官人,转而又看向姚木槿,“我们官人让你走呢。”
姚木槿不走。
她不是不想走,而是不能走。此刻若是真走了,必然前功尽弃。她已打定主意,今日无论如何都要让韩迟云松口。
想她姚木槿在市街做卖花娘子这些年,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顾沾沾曾对程厌哭诉,说卖唱之时被人捏手摸脸,其实这种事,她姚木槿也没少遇见,左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又不是深宅大院里的娇羞千金,这些年的遭际,让她早就明晰世态炎凉,也学会了“对付不同的人,要使出不同的手段”。
昨日在家中,她已挑逗过韩迟云一次,刚才又挑逗了一次,经过这两次撩拨,姚木槿可以很肯定——韩迟云是谦谦君子,很会讲大道理,但越是如此,他在面对撒泼耍赖的女人时,就越是没招。且他实在青涩,以为男女之事可以靠引经据典来解决,简直是可笑。
想明白这点,姚木槿心思一动,突然就掩面痛哭起来。
对面那两人都被她哭愣了。韩迟云尚未发话,倒是关雎率先质问:“这又是哭什么呢?!”
姚木槿不回答,只哭得更凶,那架势直如孟姜女哭倒长城,白素贞水漫金山。
韩迟云果然看不下去,开口道:“你有何委屈,仔细说来便是。这般大哭小叫,成何体统。”
“官人昨日来找奴家,还扯了奴家的手腕,整个黑羊巷的人都看到了。奴家要入相府伺候官人之事,眼下人人皆已晓得。”姚木槿边哭边说,语声委屈又凄凉。
“我找你是为了与你把话说清楚,扯手腕是因为你……”韩迟云急忙辩解,可“袒/胸/露/臂”四个字却半天说不出口。
姚木槿没搭理他,只管哭自己的:“奴家到底是女子,还是个孤苦无依的小寡妇。俗话说得好,寡妇门前是非多。官人昨日来寻奴家,大家都已瞧见你我二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可官人现在又翻脸不认,叫奴家还有何脸面做人?还有何脸面活在这世上?奴家的清白名声全被官人毁了。”
韩迟云怄得差点儿一口气没喘上来,刚要反驳,不料却又被对方打断。
姚木槿继续哭道:“况且,奴家已经答应了孟夫人要好好伺候官人……谁知官人却要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将奴家赶走,奴家若是被赶出府去,哪还有脸活着,不如这就找棵树吊死算了。……想不到官人竟然狠心至此。”
她是打定主意不给韩迟云留下一丝一毫的辩驳机会,无论是不是强词夺理,反正现在要做的便是将所有的“理”都拉到自己这边,让韩迟云有理也变没理。
“你到底想怎么样?”韩迟云几乎忿然地问。
姚木槿擦拭着颊边珠泪,泣道:“纵使不为自己的清白名声,只为争口气,奴家眼下也不能就这么平白离去。求官人可怜可怜奴家,莫要欺人太甚。奴家所求无多,只不过是想服侍官人左右,日日夜夜为官人端茶倒水,叠被铺床。”
话说至此处,韩迟云的容色已是白里透青,连声音都变得僵硬:“适才我已经说过了,我会对我妻忠贞,我这辈子都不会……”
“奴家也说过了,奴家若是就这样离开相府,奴家会立刻找棵树吊死。”姚木槿再次打断韩迟云,端的是一步也不退让。
韩迟云眼前蓦地阵阵发黑,赶忙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只觉这个姓姚的小寡妇简直是他这二十年人生中遇到的最棘手之人——什么是克星,这大概就是命中克星吧。
良久,韩迟云终于压住心内愤慨,反问道:“你的目的只是入相府做妾?”
他的声音变得很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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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甚至平静得略显诡异。
“是,求官人成全。”姚木槿丝毫没听出有何不对,下意识便回答。
“好,我满足你,但不是给我做妾,是给别人做,你愿不愿意?”
姚木槿一怔,这相府除了甫及弱冠的韩迟云,还有谁要纳妾?总不可能是那个只有十岁且脑子不大清楚的小官人吧?又或者是……相爷?!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官人想让奴家给谁做妾?”想到韩相爷,姚木槿的气势瞬间矮了一半,怯生生地问。
韩迟云冷声吩咐道:“关雎,去西跨院把沈如钧请来,就说我有要紧事找他。”
关雎应了一声,快步走出花厅,带着两个小丫头向西跨院奔去。
西跨院离韩迟云的院子颇有些远,纵使关雎跑得再快,来去也得一盏茶的功夫。趁着这空档,韩迟云落坐椅上,将食指和中指捏在眉心,一下下揉捏着,意图以此平复适才争执时的心情,让自己恢复至清贵姿态。
“沈如钧是谁?”姚木槿站在椅旁疑惑地问。
“我的伴当。自十岁那年伴我一起修习六艺,至如今已有十年交情。他与我年岁相仿,前些日子家中来信催他纳妾,沈老先生身体不大好,希冀早日含饴弄孙。你不是上赶着想给人做妾?他是诗礼士人,你要好生伺候。”(注释1)
韩迟云语气冰冷,神色也冰冷,但却仍旧耐心地为姚木槿解释清楚。
姚木槿轻轻“噢”了一声,既然是韩迟云的伴当,想来也必定是个温文尔雅之人。她暗自舒了口气,先把悬着的一颗心放了一半到肚子里,至于另一半……
“如果我给他做妾,你是不是就不要我还那一千贯了?”姚木槿趁势追问。
“是。”韩迟云咬牙切齿。
“好,我做。”姚木槿爽快地答应了。
韩迟云听得姚木槿宁愿给一个压根没见过面的男人做妾,也不愿意退还钱财,须臾之间心生菲薄,忍了半天终是没忍住,恨声斥了句:“……庸俗不堪!”
姚木槿倒是毫不介意韩迟云说她庸俗,庸俗就庸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她只在心底盘算着,倘若给那沈如钧做妾,她就既能入相府还不用还钱,实在是妙啊——如此一来,两半心皆妥当地放回了肚子里。
想着想着,姚木槿抿唇轻笑出声。
韩迟云的面色却愈发青白难看,似乎再不想和姚木槿多说一句话,赌气似的,猛然将脸转向侧旁。
姚木槿知晓自己刚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弄得韩迟云很不痛快,于是也讪讪地不再讲话。反正她的目的已然达到,就算那沈如钧奇丑无比,哪怕是个“三寸丁、谷树皮”也没什么大不了,她本就不图他们这种人的情情爱爱,左不过是先混日子后跑路。(注释2)
于是这二人便在花厅内一站一坐,明明是两个大活人,却谁也不说一句话,甚至谁也不看对方一眼,弄得整个花厅弥荡开一种诡异的安静,大白天鬼气森森。
又过了片刻,忽听得门外响起脚步声,声音虽急却稳,紧接着便是一位年轻男子掀帘走了进来。
“迟云,你找我?”来人问道。
姚木槿循声看去,倏然眼前一亮——嚯,好俊的男人!
9. 伴当
站在面前的年轻男子身穿细绢白襕衫,腰系玄青绦带,头戴一方东坡巾,乃典型的士子装束。此人瞧模样也不过二十出头,剑眉星目,容颜俊朗,且唇畔常含一抹笑意,很容易让人生出亲近之心。
“迟云,崔岐山他们几个打算在朝廷开酒库那日去西湖欢饮,托我向你递帖子。我原想晚些时候来寻你,谁知却被关雎姑娘火急火燎地唤来。究竟何事如此着急?”沈如钧笑问。
“沈老先生一直催你纳妾,我这里倒是有个适宜之人。”韩迟云语声平静地回答。
听闻此语,沈如钧叹了口气:“你也知晓,我那发妻自进门之后身体一直不好,这两年阿爹的身子也愈发差了。他是生怕见不到孙儿,这才如此催促我。不知迟云说的适宜之人,究竟何人?”
韩迟云转头向姚木槿所立之处瞥了一眼,道:“便是这位娘子,姓姚,名木槿。”
沈如钧赶忙向姚木槿唱了个喏:“鄙人眼拙,适才不曾瞧见娘子,还望娘子宽恕则个。”
——他在撒谎。
其实甫一踏入花厅,他便发现房里多了个眼生的女人。
那女人生得很美,鼻头微翘,檀唇小巧,身姿尤其婀娜,可谓荆钗布裙而不掩倾城色。虽则如此,但却好像刚与韩迟云吵了一架似的,眼圈泛红,且两个人各自将脸转向一边,谁也不看谁。
沈如钧迅速在心底揣测此女来头,打算暂且视而不见,端看韩迟云会如何。
眼下听闻韩迟云想将此女予他做妾,霎时心思百转,一面彬彬有礼地向姚木槿唱喏,一面觑着此二人的反应。
姚木槿也向沈如钧拜了个万福,刚要说话,却听韩迟云道:“姚娘子乃慈幼局出身,虽则凄苦,却能自食其力,不亢不卑,我瞧着与你十分相称。适才已经问过她,她愿意做你妾室,你自可将她领去。”
话毕,韩迟云从椅上站起,未等沈如钧答话,他便一甩衣袖,抬腿走了。
花厅内,惟余姚木槿和沈如钧面面相觑。
“迟云自小就是个较真的性子,娘子莫要怪罪。”沈如钧又向姚木槿唱了个喏,为韩迟云辩解道。
姚木槿笑着摇了摇头:“我与他不过是桥归桥路归路,谈不上怪罪。若沈官人不嫌弃,我愿意伺候沈官人。”
“娘子国色天姿,若汉滨之游女、南湘之二妃。能得娘子添香身畔,沈某何憾之有。”
姚木槿第一次被人如此文绉绉地夸赞,有些羞赧地低下了头。虽然那什么汉滨游女、南湘二妃究竟何人,她完全不知道,但她知道面前这男人很会说话。
“天色不早,我送娘子出府。”
“多谢沈官人。”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花厅,绕过穿堂,出了韩迟云的院子,继之沿着游廊往相府侧门的方向走去。
走着走着,沈如钧忽然笑着对姚木槿说:“姚娘子的名字真美。”
姚木槿忙道:“只是很庸俗的名字,慈幼局的妈妈们没读过书,想不出有深意的词句,大家都是花花草草随便叫着。倒是沈官人的名字才是真好听。”
沈如钧笑了笑:“家尊为我取的。”
“适才听闻,沈官人家中已有妻室?”姚木槿问出了从刚才起就一直盘桓心头的疑问。
“乃是遵父母之命娶进门的糠糟之妻,身体不大好,一直在原籍养病,并未随我同住临安。我是前两年回原籍应解试的时候,顺便娶了妻。”
“不知沈官人原籍何处?”
沈如钧笑答:“说远也不远,便是淮东路泰州海陵县。我父亲自幼喜好读书,可惜屡试不第,眼见与官场无缘,于是便做了相府西宾,我和迟云皆由他老人家发蒙。后来父亲年岁大了,身子骨也不甚硬朗,遂离开相府回了原籍。”
“沈官人如今住在这相府之中?”姚木槿继续问道。
“正是。我自小便给迟云做伴当,我们一同读书习武,感情颇为深厚,他从不曾拿我当下人看待。如今相爷允我暂居西跨院,吃穿皆由相府供给。我日日寒窗苦读,只盼来年金榜题名,承吾父未竟之志,报相爷栽培之恩。”
姚木槿听沈如钧说完,也不知怎得,只觉心湖波荡,忽然便对韩迟云漾起一涟好感。
想来那人虽别别扭扭,且还十分嫌弃地斥她庸俗,但却并未将她随便扔给哪个粗鲁下人,而是将一心读书向学的幼时玩伴与她作配。她对读书人向来心怀崇敬,也就愈发觉得这沈如钧是个顶好的人。
二人边走边聊,眼看已至相府侧门,沈如钧似忽然忆起,对姚木槿交待道:
“娘子可随时至西跨院寻我。那边有一道小门正对皇城司,无须经过相府,极是方便。”
姚木槿爽快地应了一声好,正要告辞离开,却听身后传来一个女人惊愕的叫喊:“……姚木槿?真的是你?!我在这儿等了你好久!”
姚木槿回头一看,登时又惊又喜——站在她身后的竟是从前在慈幼局相伴玩耍的一位姊妹,由刘乳娘一手带大,名唤蝶儿。
“刘蝶儿!你怎么会在这里?”姚木槿欢喜地问。
那女子摆了摆手,嫌弃道:“快别叫什么蝴儿蝶儿的,忒俗气。如今我在相府给孟夫人做女使,叫我采蘋就行。”
她边说边上前拉起姚木槿的手,将其往门畔僻静角落处拉去:“你来,快来,我有话同你说。”
姚木槿回眸看向沈如钧,沈如钧笑着抬手示意“请便”,之后便转身自行离去。
眼看着沈如钧越走越远,很快便消失于视线中,姚木槿尚未怎样,倒是采蘋,盯着沈如钧离去的背影,发出一声悠长叹息:“唉,沈官人是极好的,可惜只是个伴当。”
姚木槿“嗤”地一笑,打趣道:“怎了?瞧你这模样,难不成是看上他了?”
采蘋也笑,笑着在姚木槿手背轻轻一拍:“休要胡言。他那人心思极深,端的是让人捉摸不透。而且他家连个功名都没有,说来说去也不过是地位高些的下人,白读了那么些书,全无甚用。不说他了,说说你吧。”
“我?我怎么了?”姚木槿不解,“倒是你,为何在这儿等我?”
采蘋拉着姚木槿躲在角落一丛花木后,这便打开话匣子,对姚木槿讲明来龙去脉。
却原来,这采蘋自离了慈幼局,便辗转于大户人家做女使。因其性子八面玲珑,又善于察言观色,机缘巧合之下入了相府,眼下是孟夫人的贴身女使。
晨起她被孟夫人打发着出门采买针线,刚从街市回来便听采蘩说,孟夫人相中了一个名叫姚木槿的女人,打算收入府中给大官人做妾。
采蘋一听“姚木槿”三个字,瞬间愣住,心道不会如此巧合吧?于是便找了个借口至后门处等着,打算暗中看看是否故人。嘿,谁知天下事就是这般巧合,还真是故人!
“大官人马上就要议亲了,你道夫人为何要在他娶妻之前先纳一房妾室?”采蘋神秘兮兮地问姚木槿。
姚木槿不提防突然被这样问,顿了顿才答:“孟夫人对我说,因为韩官人清白干净,他不懂床笫……”
姚木槿话还没说完就被采蘋嫌弃地打断了:“嘁!夫人糊弄你呢。就算官人不懂,新妇过门之前总是有阿娘教的吧?再者说,就算新妇也不懂,到时候找两个老嬷嬷来说道一番不就行了,犯得着再弄个人进来?没得添事儿。”
姚木槿想了想,也对,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大家不都是一回生二回熟的,遂问:“若非如此,那又是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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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蘋压低声音:“据我揣测……夫人赶在新妇过门前让你为大官人侍奉枕席,是为了给新妇一个下马威!”
姚木槿惊得呼吸一滞:“夫人竟有此意?!你可别乱猜。”
采蘋得意地晃了晃头,摆出一副谆谆善诱的姿态:
“你性子素来直率,深宅大院这些事,你是半点儿不懂。我告诉你,昔年相爷尚未得权时便娶了夫人,内宅由夫人掌事。夫人虽是一品诰命,但其娘家却只是个拿不出手的商户。她娘家兄弟仰仗相爷照拂,这才有了一官半职,可到底是癞狗扶不上墙的东西。再加上小官人的病一时半会儿又医不好,夫人心里悲戚。眼下大官人也要议亲了,相爷若是给大官人娶亲,那必然是枢密院、御史台之类的高门大户之女,你想想看,这不是上来就压了夫人一头?如今家内里里外外皆听夫人的,可将来等新妇进了门,那就不好说咯。”
“所以,孟夫人想让我帮她撑腰?可我只是个穷寡妇……”姚木槿越听越糊涂。
“嗤,”采蘋发出一声哂笑,“想什么呢,你哪儿来的力气给夫人撑腰。你晓得不,那些高门大户里面有些脾性骄傲的女子,不管郎君身边是否已有妾室,出嫁之前皆要他全部遣散。咱们大官人明明没有妾,可夫人偏要反其道而行,赶在大官人娶亲之前让你入府,十有八九是想给新妇添堵呢。”
姚木槿已觉脑袋隐隐作痛,万没想到这里面居然有这么多门门道道,遂问:“那我入府之后,岂不是风箱里的大肥耗子——两头遭气受?”
“你放心,只要你一心向着夫人,夫人必然帮你。若那新妇仗着娘家势力,敢跟夫人作对,夫人定会想法子收拾她。咱们大官人是个冰雕雪砌的玉菩萨,只要你能把他捂热了,将来有你的好处。”采蘋笃定地说。
眼瞅着时辰不早,二人从花木后面走出,拾捡干净裙摆上沾着的草叶子,采蘋这便送姚木槿离开了相府。
临分别时,采蘋又交待道:“我是因着咱俩从前的姊妹情分,才对你说这些,你可莫要对外人说。”
姚木槿赶忙拍着胸脯答应绝不外传。
回到黑羊巷的时候,天色已然擦黑。可当姚木槿点起油灯,望着家徒四壁的房间时,却长长地舒了口气。
莫看这房子又旧又窄,可她住得自由,也住得惬意。
这房子是她和二哥庾岭一起攒钱买下的。彼时为了买房子,两个人四处借钱,背了一屁股债。后来庾岭死了,剩姚木槿起早贪黑卖花还钱,终于在去年将所有欠银尽皆清还。
姚木槿坐在椅上,一边吃着顺路买回来的香喷喷的油饼和甜羹,一边抬眼打量着自己的屋子,简直越看越欢喜,越看越舒服,真是金窝银窝都不如自己的狗窝。
看着看着不禁又想到今日在相府的遭际——吃了一顿佳肴,听了一回勾心斗角。忽然便明白自己从前将那些王公贵胄想得太简单,还以为不过是房子大了些、人丁多了些,不承想内中竟有如此多的弯弯绕绕,真是累死个人。
这么看来,那韩迟云着实是个很不错的人。他将自己荐给了沈如钧,跟着沈如钧就不需要去跟未过门的新妇争宠,也不需要去给人添堵,如此甚好。
姚木槿乐呵呵吃完了油饼,又将自己梳洗干净,关窗落闩准备睡觉,转头却看到椅背上搭着一件金贵的雾山蓝外衫,这才“哎呀”一声反应过来——韩迟云的衣裳落在她这儿了。
姚木槿拎起那件外衫抖了抖,其上沉水香的味道犹未散尽,沉郁微苦的木香随着姚木槿的动作,立时扑鼻而来。
“算了,”姚木槿自语道,“过些日子寻个机会给他还回去。”
她将衣衫扔回椅背,灭掉油灯,开开心心拥被而卧,很快便沉入了甜美的梦乡。
10. 婚事
那边姚木槿在黑羊巷的陋室里睡得香甜,这边韩迟云却躺在绮帐锦衾之中失眠了。
今夜掌灯时分,韩辙从枢密院回到府邸,草草用了些晚饭,而后便将韩迟云唤至书房。
韩辙早已过了不惑之年,眼角皱纹堆叠,两鬓华发斑驳。但这些却丝毫不损其势,反令其更显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书房内烛光熠熠,韩辙低头抿了一口盏中香片,这才慢条斯理地说:“今日官家于孝思殿行香之际,突然问起你的婚事,说你年岁不小,是时候成家立业。我对此深以为然。今夜叫你来,便是想问问你的意思,你可有属意之人?”
韩迟云坐在韩辙下手一把圈椅上,亦捧着香片浅呷,听韩辙说完,便将香片置于案上,起身礼道:“终身大事,应遵父母之命,循媒妁之言。侄儿不敢做那钻隙相窥、逾墙相从之举。一切但凭伯父做主。”
“若是不爱,你也愿意迎娶?”韩辙试探着问。
韩迟云恭敬答道:“所谓婚姻,不过是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下以济后代。男女婚约,非关此男女二人,乃关乎两个家族。爱与不爱皆庸俗之人说庸俗之言,上不得台面。夫妇二人终究是要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使两家人各取所需、各得其所,这才是婚约之根本。”
韩辙轻抚髭须,满意地笑道:“说得好。你自小便持重懂事,伯父没看错你。”
“全仗伯父栽培,恩师教诲。”
听韩迟云提到恩师,韩辙的面色忽然变得有些难看,问道:“朱畦在建阳讲学已逾三载,你与他仍有关涉?”
“偶有书信往来。”韩迟云平静答道。
朱畦乃当世大儒,亦是韩迟云在国子监读书时的传道授业之师,可韩辙却对其厌恶非常。盖因昔年朱畦曾因韩辙乃外戚身份,担心青史上外戚专权之事重演,故而大力劝谏官家切勿重用韩辙。韩辙对此一直耿耿于怀。
三年前,韩辙命监察御史上书弹劾朱畦,说他宣扬伪学、欺世盗名,并将其打为“伪学魁首”。之后朱畦便被罢官,不得已只能去往建阳著书讲学。
韩迟云曾因此事而憋闷许久,一边是他的恩师,一边是将他养育成人的伯父,偏偏他们两个不对付,简直让人左右为难。
此刻韩辙听闻侄儿仍与那朱畦有书信往来,十分不满地冷哼一声:“那个老迂腐!”
韩迟云垂首侍立,没说话。
片刻后,韩辙颇为无奈地摆了摆手,道:“此人学问甚高,你若想向他请教学问,那便请教吧。”
韩迟云恭敬一拜:“多谢伯父成全。”
韩辙不想再提朱畦,遂又说回韩迟云的婚事:“伯父近来为你物色了一名女子,便是御史中丞温磐嫡女,小字丛琳。去岁上元佳节时,你曾与她见过一面,可还记得?”
“侄儿记得。”
“温家小娘子眼下正值摽梅之年,容貌秀丽,性子亦是娴淑,伯父瞧着与你十分相衬。你意下如何?”
韩迟云并不关心温丛琳相貌如何,也不关心她性情如何,既然伯父已经相中了她,那他只需娶回来待之以礼便是。
可是在想到温丛琳的父亲温磐的瞬间,他却禁不住拧了拧眉。
那温磐便是当日弹劾朱畦之人,亦是韩辙的左膀右臂。自将朱畦弹劾出朝堂,不过短短数年,温磐便由从七品监察御史一路升至御史台之首——从三品御史中丞,可谓官路亨通,平步青云。
韩温两家联姻,将温家女儿嫁给韩家子,如此一来,两家各取所需、各得其所,在家族则成休戚之势,在官场则为金汤之固,外人再无法撼动。
——确实是一着妙棋。
韩迟云还是那句话:“但凭伯父做主。”
韩辙再次满意地颔首。他这个侄儿,三五岁便没了父母,被他接来教养膝下。大抵因为身世凄凉之故,从小就异常懂事,又兼勤奋好学,在国子监的时候便一直名列前茅,谁见了不夸一句“此子将来必大有所为”。
思至此,韩辙面带微笑地捏着下颌胡须,言道:“数日前在选德殿议事,说起你以鳌头独占之绩通过了吏部铨试,官家对此甚为欢悦。眼下你暂领宣议郎这一阶官,着实委屈。伯父想着,也是时候让你一展拳脚了。”
韩迟云俯身向韩辙礼道:“翌叩谢官家恩典,谢伯父栽培。”
“你觉得閤门祗候如何?伯父昔年便是以閤门祗候的身份踏上仕途。此官主掌传宣、赞谒及侍卫班列,乃官家近臣。”
韩辙口中的閤门祗候一职,虽只是从八品,但因其与皇帝关系密切,遂被称为“进取之基、待任之地”。意思便是,这是块很好的踏板,踩着它必能青云直上。
可韩迟云却面露犹疑之色,良久,似终于下定决心道:“侄儿听闻签书节度判官厅公事一职正有出缺,侄儿属意于此。”
韩辙一愣,签书节度判官厅公事虽然也是从八品,但此职隶属于临安府衙,日常公务乃是处理琐碎凌乱的府政。
莫看这两个职位品秩相同,可实际上却差了十万八千里:一个是为皇帝陛下唱赞歌的近臣,一个是为百姓处理鸡毛蒜皮的幕职,二者相较,恐怕任何一个脑袋正常的人都会选择前者。
可韩迟云,他却偏要选后者。
“侄儿读书时最喜范文正公所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恩师亦曾教诲,百姓乃国之根本。侄儿愿略尽绵薄之力,克己奉公,为百姓谋福祉。”韩迟云郑重地说。
韩辙沉着脸想了一会儿,罢了罢了,反正无论閤门祗候还是签书节度判官厅公事,都只是韩迟云仕途上的垫脚石而已,他在这位置上不会超过三个月,既然他愿意去处理百姓间的鸡毛蒜皮之事,那就让他去吃点苦头也好。
但韩辙没急着答应,他佯作疲惫地摆了摆手,道:“伯父再思量一二,你且先去吧。”
韩迟云行礼告退,从书房出来后却没回自己的院子,而是穿过垂花门,沿着廊道往府内一处僻静院落走去。
刚迈入院门,就见院内花架下一位梳着双鬟髻的女使惊喜叫道:“大官人可算来了!您再不来,我们今晚得提心吊胆一整夜咯。”
“甘棠,阿竣怎么样了?”韩迟云步履不停,边走边问。
那位名唤甘棠的女使蹐步跟在韩迟云身后,语带委屈地答:“坐在屋里发呆呢,谁说话都不搭理。哄了几次让他睡,怎么哄都没用。”
说话功夫,二人已一前一后走进韩竣寝房,但见房内靠西墙铺着一张雕花牡丹围子床,一位大约十岁上下的小男孩,正面无表情地坐在床沿。看见有人走进来,他也没有任何反应。
韩迟云行至那男孩身边,刻意放低了声音,道:“阿竣,天黑了,该就寝了。”
男孩听到韩迟云的声音,动了动头,抬起眼睛看着面前的男人,看了好半天,终于启唇叫了一声:“哥……哥……你来了……”
他的眼睛很空洞,像是在看人,又像是透过面前的人,看向了十万八千里之外的虚茫。
韩迟云面带微笑,蹲下为男孩脱去鞋袜,和甘棠一起伺候着他躺好,又拉起衾被将孩子盖住。做完这些,原想将床幔放下,哪知刚直起身就被男孩拽住了衣摆。
“哥哥……不走……”韩竣说话有些困难,词句在唇舌上摔跤,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韩迟云被扯住衣摆走不得,于是在床畔坐下,拿右手在韩竣身上轻轻拍着:“好,哥哥不走。”
韩竣松开了紧攥着韩迟云衣摆的手,但却仍用那双空洞茫然的眼睛盯着韩迟云看。
“阿竣,把眼睛闭上。”韩迟云柔声说。
韩竣听话地闭上了眼睛,韩迟云扭头低声问甘棠:“怎么没看到桃夭?”
“桃夭和张妈妈都被夫人叫去问话了。夫人隔三差五就派人来唤我们去问话,问小官人吃了什么,喝了什么,穿了什么,玩了什么。”甘棠嘟嘟哝哝地说着,语气已有些哽咽,“明明是自己肚子里掉下来的一块肉,明明心里那么惦记,可夫人却不肯来亲眼看一看。小官人的病已经好了许多,他认得出我和桃夭,也认得出大官人。”
韩迟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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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韩竣平静睡去的容颜,在心底长长地叹了口气。
韩竣这病是自打出生就带着的,只不过彼时年岁太小,不大看得出来,后来年纪渐长,行为举止越来越奇怪,众人这才察觉不对。这么些年,请了无数郎中来瞧,都只说是痴症,至于能不能好,端看他造化。
自韩竣被诊断为痴症之后,孟夫人的天一下子就塌了半边。原想着趁年轻还能再生几个,可上苍却不肯眷顾,此后再无出。
她从来是个性子要强的女人,处事苛刻,不容许出任何岔子。谁知眼下最大的岔子竟然就出在她的亲儿子身上,这对她来讲,无疑是巨大的打击。
好在她并未被变故打倒,而是在痛苦和煎熬中,仍旧努力主持中馈,维持着内院的和睦与安稳。但她心里其实是怕的,她怕会有一个比她年轻也比她更有势力的女人出现,夺走她的权柄,将她彻底击垮。
思绪飘飘忽忽,再回过神来的时候,韩竣已经彻底睡熟。韩迟云起身,嘱咐甘棠好生照看孩子,而后便出了门。
门外夜色更浓了些,夏夜的风又轻又薄,纱一般拂过面颊,还未仔细感知便已无影无踪。
有小丫头提着一盏竹骨纱灯追出来,要为韩迟云照路。韩迟云却谢绝了她。他独自沿着这熟悉的黑夜,揣着一腔闷海愁山,一步步走回了自己那间院落。
夜里就寝之前,鱼丽打了两盆水来伺候韩迟云盥漱。她将布巾洗好,正要递给韩迟云,哪知一眼瞥见韩迟云衣领处,“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
“笑什么?”韩迟云被对方笑得莫名其妙。
鱼丽掩口拼命忍着笑意,回头冲屋外喊道:“小怜,去我屋里把那面菱花镜拿来,让咱们大官人自己瞧瞧好不好笑。”
名唤小怜的小丫头在门外答应了一声,不多会儿便捧着一面磨得锃亮的铜镜进屋。鱼丽接过铜镜杵在韩迟云面前,抬起手指在他脖颈处轻轻点了一下,道:“瞧这儿。”
韩迟云透过铜镜向鱼丽手指的位置看去,霎时面红耳赤,耳朵尖都红得似能滴出血来——他的脖颈上擦着一抹红痕,斜斜地划过肌肤,于衣领间若隐若现。那是女子唇脂留下的痕迹,非常劣质的唇脂,非常劣质的红色。
——姚木槿的杰作。
韩迟云猛地一下将镜子塞回鱼丽手中,磕磕绊绊地说:“出、出去,出去。”
“面还没擦完呢,做什么赶我走。难道官人打算留着这痕迹过夜不成?”鱼丽绷着笑,故作认真。
韩迟云夺过布巾,道:“我自己擦,你出去,你们都出去。”
说着话便将鱼丽和小怜全赶了出去,“砰”地一声关上房门,抓起布巾在脖颈处狠狠擦了一遍,擦完却仍觉浑身又躁又焦。
待到好不容易将诸般情绪都压了下去,韩迟云也没再唤女使来伺候,而是自己动手将一切收拾妥当,吹灭烛火,安稳睡下。
谁知躺在榻上之后,他却失眠了。
明明阖着眼睛,可眼前却清晰地出现了姚木槿噙着一抹顽皮笑容看过来的模样——唇角微扬,明璨的阳光绽放在她的眼里眉间,衬得那双眼睛又大又圆,鼻唇却小巧玲珑,像一场含苞待放的春梦。
她的笑容很美,却也很庸俗。庸俗的美,韩迟云不喜欢。
明明不喜欢,却又赶不走。姚木槿这个女人,爱财如命,没轻没重,还很厚脸皮,惹人心烦。
韩迟云躺在床上翻煎饼,翻来覆去睡不着。没奈何,只得披衣起身,将蜡烛重新点燃,拿起一本昔年朱畦校注的《大学》,一字一句读了起来。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
“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些修己安民的信条被他噙在唇齿间,咽至肺腑,令它们沿着血脉向四肢百骸奔涌。也不知过了多久,它们终于将那个庸俗的女人从他的脑海中挤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