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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斐阳

作者:蓝芒甜甜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郗明棠日渐忙碌了起来。


    将军府虽然比其他的簪缨之家人丁单薄许多,琐事却一丁半点也不少。


    小到每日吃食、采买、晏晅用药、四时用物衣裳添置、人员分派,大到官场各种名目的人情往来、公爹时不时遣信所需、各色庄子铺子打理等等。


    郗明棠因刚接了这茬,事事还需上心,便日日卯时点灯便起,忙至深夜才了。


    婆子奴仆在听风院来来去去,进卧寝总不大方便,整个庭院又过于狭小,想到晏晅需要静心养病,郗明棠便将这些事宜的处理搬到听风院隔壁的一处小院。


    以是白日里晏晅鲜少能看到郗明棠,只在她领着府医前来诊病、换药时方能看到一片人影。


    郗明棠一心扑在中馈打理一事上,也未注意到晏晅的神色愈发阴晦起来。


    有时候进入卧寝,看见他蹙着眉心一直望着自己,又担心哪点做的不够好,便会温和的问上一句:“怎么了?”


    每到这时,晏晅总是眸光闪动,温温回一句:“没什么。”


    郗明棠只当是他伤着躺了太久,心情不畅快,便令婢子们更用心的伺候。


    但自己分身无术,只不过略问一问,便又去料理其他事了。


    这些事也的确颇耗人心力,还有那扯皮推事的、失职贪盗的,更是令人烦心。


    郗明棠虽也应付下来,但身体的确有它该有的疲惫反应。她每日忙下来,总会觉得臂膀酸痛,夜里上榻只消一阖眼,便不省人事。


    第二日卯时再起,虽四肢力气充盈,有所恢复,但嘴唇总会干裂,以至于自己总是涂上一层又一层厚厚的保湿油膏,再添点口脂添些气色。


    这日,公爹得了圣上赏赐,回府时让郗明棠分给众人,是官窑烧制的精致瓷器。郗明棠把瓷盏、瓶器都分到各院中,自己挑了个青瓷笔筒。


    青碧色莹润生光,圆壁上绘有四时花卉共十二幅,很是精美。


    郗明棠令婢女搬着,抵至听风院时,正撞见冬影端着一盅药徘徊在院内,踟蹰未进。


    如今才喝药?


    便问她:


    “冬影,这是给夫君熬好的伤药?他晨起后未喝吗?”


    冬影看到自家小姐回来了,两眼发亮,忙走了过来,低声同她道:


    “小姐,今日姑爷心情不大好,奴婢想是他心烦,故下去熬了一盅安神去燥的汤药,这也是府医给的方子,与姑爷的伤药药性不冲。”


    “只不过姑爷正烦心着,奴婢担心他不喝,所以才站在这许久,药都快凉了。”


    她也听奴婢们说了,晏晅一日比一日不好伺候。


    说他心底有事,他又阴沉沉的不肯说出来,说他无事,却总是蹙着眉头令婢子们下去,不要烦他,问的最多的只是一句:“夫人在做什么?”


    “罢了,给我吧”,郗明棠接过药盅,端了进去。


    卧寝内,只见他背倚着榻栏,长臂伸出去勾那金钩上的香囊,香囊被他指尖拨的一荡一荡,看起来百无聊赖的样子。


    听到有脚步声的动静,头也未转,口吻里颇有些不耐烦:“不是说了,不必来烦我吗?”


    只不过那道脚步声轻柔,却未停,一步步靠近床榻。


    他冷嗤一声,她婢女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同她一样,才过几日就敢把他扔在这一点也不管。


    “我都说了”,他带着愠色转过头去呵斥胆大的婢女,却不想一番话戛然而止。


    郗明棠本见他眉眼俱是怒色,口吻凶狠,不想转过脸时,却忽而变了脸色,耷拉的唇角微翘,黑润的瞳孔和冬影一样忽而明亮,原先沉厉的嗓音都扬了起来:


    “棠儿,你怎么回来了?”


    看见她手上端着的一盅黑陶罐子,又问:“这是给我熬的药?”


    “嗯”,郗明棠点了点头。


    “你坐过来,我来喝。”晏晅又挪了挪身子,给她辟出榻上一个空位置。


    郗明棠心里有些诧异,她也没想到,如今的晏晅竟上赶着喝药,果真是躺久了心烦气闷,只盼着多喝药早点好。


    她坐下,接过冬影递来的汤匙,舀了一勺黑乎乎的汤药,吹了吹气,只见晏晅转向她,张开了唇,漆瞳一直望着她,像极了乖巧等待的孩子。


    看着晏晅这副模样,郗明棠只得按下心底的狐疑,把汤药喂给他。


    只是,受伤后的晏晅怎么这么好哄了,一点也不像之前的老古板。


    冬影立在她身后,撇了撇唇角,腹诽道:“姑爷果真翻脸比翻书还快。”


    先前对她三令五斥,自己连进入卧寝都需要鼓起极大的勇气,如今看到小姐,便和富贵一样直摇尾巴。


    不过,夫人这么好,是谁见了也不忍心厉声说她的。冬影想着想着又给想通了。


    一盅药喝完,郗明棠令冬影将陶罐端了下去,又让人把那件青瓷笔筒摆出来,放在几案上。


    自己又捧着那件笔筒转了转,细细看上面的花卉的笔触,便听得晏晅启唇问:


    “这是从何处寻来的?质地倒是不错。”


    郗明棠遂将公爹得到的赏赐说与他听,又说自己给各院都分了点,自己捡了这个青瓷笔筒。


    晏晅忽而又问:“怎么不给我也挑一件?摆在我的书房里也能添一分雅致。”


    郗明棠捧着笔筒的手一顿,像在确认一般问他:“你也要?”


    “嗯”


    “想放在书房中?”


    “嗯”


    郗明棠想了想数月前他那死寂格调的书房,又回忆了回忆,自己当时给他的书房摆了不少精致器物,都被他嫌弃的令人搬出来了吧,还不允她插手再管。


    她很狐疑的撩起眼皮看了他几眼,只是晏晅睁着双眸看她,黑瞳很是清澈无辜。


    罢了,他是男主,让让他又何妨。


    她只能忍痛割爱了:“那我让人把这件笔筒放到你书房案几上,如何?”


    他唇角翘了起来:“甚好。”


    他早就看到了郗明棠对这件笔筒爱不释手,连一双眸子都是亮晶晶的,定是很喜欢。但自己一提到也想要,她便将这件送给他,她心中果然将自己排在前位。


    她这几日没顾的上自己,定是府中诸事太忙的缘故,如今还抽出空,专熬了药来喂他,定是心里有自己,刚刚果真是多虑了。


    “我瞧你案几上那件笔洗,还有那方墨砚都很不错,不如也一并放我书房,如何?”


    ……


    郗明棠听着晏晅看似大大方方,实则厚颜无耻的抢劫一般的提要求,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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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唇早已抿作一线。


    难怪冬影说他这几日心情不大好,如今竟变了法子对她,竟是夺她所好。


    她努力压制住自己心中猛然生起的闷气,只得劝自己道:这是受伤的男主,自己让他点,大不了过几日把他私库里的一些精致器具搬出来摆在自己这。


    于是她特意弯了弯唇角,眉眼带笑:


    “好呀,晅弟,我让冬影拿出去,放你书房去。”


    晏晅本来心底很畅快,想到郗明棠虽纠结,但终是把自己都排在了这些身外之物的前面,只觉得此前心中闷气一扫而光。


    乍一听道“晅弟”二字,又眉宇阴沉起来,没有应她。


    郗明棠回头看去,只见床榻内光线黯淡,这人坐在榻沿半敛着脸皮,轮廓线条分明的面庞此时更像浮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连唇角都是不悦的抿着。


    郗明棠只觉得他忽而周身泛着寒气,也不知自己怎么又惹到他了,难不成他在试探自己,自己不应该答应他,将这些器物摆到他书房中?


    可是,男主,应当不是这种类型的病娇吧。


    郗明棠心底很是狐疑,便又开口问他:“晅弟,你要是不喜欢这些,我给你换上一批更好的?”


    没想到他眉头蹙的更厉害了,忽而他掀起眼皮朝她看过来,只见深邃的眸子都变得幽暗起来。


    他仍拍了拍身侧的空位置,口吻幽幽的说道:“棠儿,你过来。”


    又听得他对房中婢女都淡淡的吩咐道:“你们先下去吧,我和夫人有要事要说。”


    冬影瞥了眼郗明棠,不禁为她把心提到了嗓子眼,明明姑爷先前看到小姐很是高兴,如今怎么又阴沉沉的,还单单留下小姐。


    郗明棠虽也不知他又要发作什么,只得默了默眼皮,令她们下去。


    自己挪着步子走过去,坐在了他旁侧。


    只听得他的嗓音在自己耳畔温淡的说:“你将手心伸出来。”


    郗明棠伸出了自己的手心,放在拢在身上的绸被上,手心白白的很是莹润。


    “我师傅曾给我取了一个表字,原是要及冠后用的,但我思来想去,很是喜欢那个表字,棠儿以后便唤我表字可好?”


    原来是这。


    他的师傅便是傅太傅,前段日子傅家兄妹来时,她当时虽被夏蝉叫到房门口说老夫人的事,但也留心着他们三人。


    当时他好像便是让傅修义日后喊他表字。


    果真是如他所说,极喜欢师傅所取的表字。傅家是儒人表率,门生众多,学识根基也极为深厚。若日后傅太傅成为他的岳丈,想来也是极合他的心意。


    郗明棠点了点头,“好,不知是什么表字。”


    只见他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指,纤长指尖一笔一划轻柔写在她的手心,挠的她手心因微痒而轻动。


    温润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斐阳,有斐君子的斐,阳便是取晅之意。”


    郗明棠若有所思的点头。


    太傅倒是对他寄予厚望,除了他性子不似字面所言热性之人,其他倒也吻合。


    只见他写完,手并未挪开,纤冷指尖反倒搭在自己软白的手心上,嗓音也愈发轻柔,好似羽毛轻轻挠过她的耳尖:


    “棠儿,不如叫一声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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