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为年下男主的元配》
1. 大婚
风暖莺娇,春意融融。
着青色褙子的婢女快步穿过游廊,入暖阁,转过彩绘漆木围屏,止于春台前:
“小姐,姑爷来了!”
闺阁内,青烟丝丝缕缕从博山炉淡出,幽香沁人心脾。
端坐于镜台前的女子闻言微点头,喜帕四角的珍珠流苏随之轻晃。
一只洁白莹润的手从宽大的袖底伸出来,十指纤长,指甲上涂了亮亮的蔻丹。
夏蝉目光凝在女子柔弱无骨的手背上,又顺着那白嫩手腕,沿长袖一寸一寸往上看去。
女子长裙曳地,虹裳轻拢雪体,绣有鸳鸯纹的霞帔搭在肩头,以悬金玉坠垂于胸前,更衬得身段袅娜。
虽被一方喜帕盖住了云鬓花容,看不到钿璎累累下那张粉妆玉琢的面颊,但单看这袅袅婷婷的轻盈体态,便也知这是个出落得极美的美人儿。
“小蝉?”喜帕下女子柔柔一声,试探性的一句,将丫鬟的神思唤了回来,“扶我上轿吧。”
夏蝉忙抬手搀住自家小姐,唇角微嘟:
“小姐,姑爷晚了足足半个时辰!”
女子搭在婢女手上的玉指轻按了按,示意从容,款步往外走,腰间环佩轻咬。
待二人到垂花门,正要走下石阶时,一道仍显青涩的嗓音响起:“阿姐,我背你。”
盖头下女子长睫轻颤,瞳色里微微露出讶异。
“明枫,你在这逞什么能?”
又一道急切的妇人声音响起,情绪有些激动,随后又响起轻微的衣袍间拉扯声。
郗明棠以为那同父异母的弟弟被继母拉回了人群,便似无事发生,仍淡定的扶着夏蝉往前走去。
却不想一个宝蓝色背影横在自己身前,少年屈下膝,身姿降得很低,声音却坚定有力:
“阿姐,我定要送你。”
郗明棠一怔,随即唇角微勾,松开婢女的手,往少年瘦弱的肩背趴了上去。
郗明枫年纪不大,身量未足,却背着手牢牢环住她,边走还轻声同她说:
“阿姐,若那姓晏的,待你不好,你便回来。”
郗明棠倒未想到这个小弟竟能如此说,她轻“嗯”了一声。
少年抬眸看了眼不远处老泪纵横的郄老爹,小声嘀咕道:
“也不知阿爹怎么想的?明明舍不得阿姐,却还同意了这桩婚事。”
郗明棠的婚事是三月前定下的。
三月前正值隆冬,郗老爹南下行商收尾,赶回安在北地京城的家,打算一家子团团圆圆过个好年。
年关无事烦忙,郗老爹便惯常在酒楼喝酒,温温身子,一日喝酒时凑巧撞见了一个熟人,郗老爹年轻时行商途中曾救过那人一命。
俩人已是多年未见,如今均鬓边生白,一朝相见,俩人俱是老泪纵横,互相倾吐过往经历。
这才知,那人竟成了如今名噪一时的晏大将军,果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又谈到自己只将将算是个吃穿不愁的商人。
但郗老爹行商漂泊多年,深知不易,被权贵欺压,对官吏奉承,好不容易才有这么大的家业,自是知道身份远不如身为大将军的晏宏,于是言语间多有恭维。
没成想,晏大将军竟说艳羡他有充足的银钱可使,自己养兵却是钱粮不足,朝廷拨款又不够,正发愁不知如何是好。
又问郗老爹为何在喝闷酒,郗老爹却言为爱女择一如意郎君而愁。
他视郗明棠为掌上明珠,想到他们这种出身,若去做个高门贵媳,多会被轻视,又不舍她嫁到穷苦点的人家受委屈,但若择个门当户对的富商之家,定也是他这般长年在外,聚少离多。
他为此愁闷至极,道:“需得有个知根知底的人才好。”
晏将军一听,两眼放光,当即便将自家长子推了出来。
听了二人生辰八字后,郗老爹摆摆手:
“不妥不妥,小女比令郎大了三岁。”
那晏将军却是很高兴,捋着自己颌下的青须慢悠悠道:“老话说,女大三,抱金砖。”
“我瞧他二人是再合适不过。”
晏将军一劝再劝,说郗家对他有救命之恩,原应报答,又信誓旦旦说,自己定会将郗明棠视作亲生女儿,只要有自己一口气在,晏家上下无一人敢给郗明棠委屈受。
如此保证下,郗老爹也算是松口了。
那晏将军怕形势有变,回去后不过半个月,便拟好礼书,备好茶金,带着他那长子来郗府下聘了。
俩家合过婚书后,晏将军离开前还慢呷了一口茶,颇为自得道:“兵贵神速。”
于是,郗明棠的婚事便这么被定下来了。
“什么女大三,抱金砖?”
一声轻嗤,少年青涩的声音再度响起,“明明就是让阿姐去养孩子的。阿爹竟看不破?”
郗明棠听此哑然失笑。
那晏家长子小她三岁,听说,自幼便混在军中,随着那晏老将军驰骋沙场,夺了大大小小许多场胜仗,又有谁未听过晏小将军的名讳呢。
可谓是年纪轻轻,誉满天下。
而郗明枫小了她五岁。竟还说人家是个孩子,真是人小鬼大。
郗明棠伏在幼弟的背上,爱怜的摸了摸他的头顶。
只不过,她也派人打听过,这桩婚事是晏老将军的一手包办,强逼着他那长子来娶她。
晏家受当今陛下看重,在众世家中算是后起之秀,而晏小将军虽年纪轻,但胜在功绩多,因此也有不少显贵有心与晏家联姻,更别提晏家军回京时,有多少女子将手帕、香包、时令花卉专往晏小将军怀中扔。
晏家长子若真要议亲,只怕将军府门楣被踩破。
如此一想,她与他,二人是门不当,户不对,更别提年龄上的悬殊了。
郗明棠有过猜测,晏老将军促成这桩婚事,除了报恩,大抵原因还有二:
一是晏家养军缺钱缺粮,而阿爹是一地富商,若真将女儿嫁过去,岂能对亲家的窘境熟视无睹。
二是或许是因如今晏家军声名大噪,若晏家再娶世家女,恐怕会遭皇家忌惮。
如此一想,晏老将军倒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不过,在世人眼里,委屈的便是他的长子,竟要娶一个大三岁的女人。
那晏家长子,尚是少年心性,自然也觉得委屈,听说来提亲前的半个月内,他为抗拒这桩婚事,在将军府闹了许多次。
夏蝉打听到的便有:
“听说那晏公子这几日未去京郊大营,今日一大早被晏将军押着送了过去。”
“听说那晏公子昨日在平康坊大醉一场,还散尽千金只为夺花魁一笑。结果被晏老将军拧着耳朵给捉了回去。”
“听说那晏公子离家出走了,不过出城尚未十里,便被副将送了回去。”
“听说那晏公子闹绝食了,但晏老将军还真吩咐人不准给饭吃,最后晏公子偃旗息鼓了。”
……
那晏家长子当真是不喜欢这桩婚事,竟做了许许多多引人发笑的事。
郗明棠每日都等着看他有何新的举动,心里头倒还真希望这晏公子能摆脱这样一桩婚事。
只一日,夏蝉又微喘着气跑来禀告:
“小姐,听说……”
郗明棠:“今天他又有何壮举?”
夏蝉:“晏公子随着晏老将军来提亲了。”
提亲!
郗明棠没想到这晏家公子这么快便放弃了。
晏老将军令长子与郗老爹拘礼,又同郗老爹互换儿女庚帖,合生辰八字。
郗老爹以净手为由,携着那晏家长子的庚帖来暖阁,问郗明棠的想法。
因边境连年战乱,致人丁不足,因此当朝颁布律令,女二十前须婚嫁,否则受牢狱之灾。
郗明棠如今年已十九。
郗老爹:“那孩子虽年纪尚小,但瞧着,长得倒是端正。”
郗明棠心里排揎:“心术若端,又为何去平康坊这等地方。”
只不过面色柔和不显,仍从阿爹手中接过庚帖,展开来瞧。
郗老爹看着女儿静默不语的神色:“棠棠,你若不喜欢,咱便作罢,实在无法,也可寻个上门女婿,在阿爹这踏踏实实过日子。”
“不,阿爹”,女儿从大红的庚帖里抬起温静的眉眼:
“就他了。”
庚帖上记载有“晏晅”的生辰八字。
晏晅。
这名字好像在哪见过。
郗明棠这才想起,自己曾看过的一本小说里,与自己重名的女配嫁给的便是男主晏晅,成了那人早弃的原配。
原以为自己是穿越到平行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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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古代,没想到是穿书了。
那本小说,她还有点印象,剧情大概是:
‘男主晏晅少时被逼娶了比他大的女人,但素来不喜这个原配,常年在北境征战,某次回京时与女主对上眼,女主为了他甚至孤身奔赴北境,九死一生之际也不离不弃,晏晅为此休了原配,与女主双宿双栖。’
她记得,这本小说,为了让男主在后期唯爱女主一人,和原配之间连孩子都没有。
很好。
很不错。
若女子成为寡妇,或是和离、被休,当朝并未规定需得再嫁。
加之无需养孩子,若银钱富足,岂不是可以自由潇洒,恣意一生!
郗明棠一口咬定:“阿爹,我要嫁他。”
郗老爹愕然:“要不再慎重考虑考虑?”
又劝:“我瞧那孩子年纪小,气性大,还爱逛花楼,算不得什么良配。”
郗明棠坚定的摇了摇头。
于是,郗老爹带着女儿的意愿又坐回茶厅叙客,在晏老将军的一阵催促下,占卜纳吉、纳征请期,竟在一日内完成了。
定下一桩心事,晏老将军撇下一句“兵贵神速”,便喜滋滋背手回去了,而长子晏暄自见礼后,再未发一言,面色沉郁。
虽说最后俩人婚期还是定了,但他并不乐意,便是今日迎亲,连来郗府接新妇的时辰也给耽误了。
郗明棠被幼弟小心送上喜轿,规规矩矩坐在了铺设好的绛色软垫上,她顶着喜帕,看不到外面的情形。
但总觉得,自她出府至入轿,总有一道沉沉的目光,紧紧的追随着她,压着她。
“起轿,奏乐。
帷幔放下,喜轿被抬了起来。
唢呐声声,锣鼓喧天,嘹亮的喜庆乐声霎时齐齐响起,衬着这暖风时节。
迎亲队伍最前头的高头大马缓缓踱步,喜轿随之晃晃悠悠往将军府而去。
起轿后,郗明棠松了一口气,抬手揉了揉自己酸涩僵硬的肩,无声拍了拍肘窝,又往轿子一侧挪了挪,侧身倚在了轿壁上,闭目养神。
今日卯时未至,便被叫了起来,焚香沐浴,绞面上妆,盘髻着服,再算上等晏晅迎亲的时辰,到现下已过去足足有五个时辰。
黄帝内经记载:劳则气耗。
郗明棠心道:古人诚不欺我,好累,就稍稍闭会眼。
轿外的嘈杂乐声如潮水般开始退去,郗明棠神思混沌,呼吸越来越沉。
不知过了多久,喜婆与迎亲队伍停于将军府照壁前。
“新妇下轿。”
将军府外涌来了许多人,有观礼的宾客,还有近处来凑热闹的百姓,大喜日子将军府也随意了些,自人马到后,将军府外被挤得水泄不通。
晏老将军亦是喜不自胜,也携着夫人并妾室出府来看。
只是喜婆一句提醒后,轿帘纹丝不动。
人群静了下来,目光均落在那绣着百鸟朝凤的朱色帷幔上,喜婆以为是自己声音太小,又拔高了音量:“请新妇下轿。”
等了几息,却仍未见新妇有动静。
夏蝉挪着步子靠近了些轿帷,小声提醒道:“小姐,小姐,……”
到这时,围观的人群也瞧出了些不同,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晏老将军虽仍维持着笑,和众人客气寒暄,脸上却有些挂不住了,他轻咳了一声,以眼色示意那坐在马上的长子去看看情况。
今日他那逆子迟迟不肯换上喜服,以至于去郗府迎亲都迟了半个时辰。
想来此举让郗家人不高兴,故而新妇也迟迟不肯下轿,让他们也在众宾客前失一失面子。
夏蝉看着新姑爷翻下马,脸色晦暗,眸光冰冷,如煞神一般,一步一步靠近花轿,脚步声凝重,不由提起了心,又急急的催促了两声:“小姐,小姐”
郗明棠倏忽睁开眼,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睡着了。
不知到了何处,轿外奏乐已停,寂静无声。
又听得窗外婢女压低声音提醒一句,“姑爷来了。”
郗明棠颅中混沌乍消,直了身子往软垫中间一滑,俩手搭在双膝,行云流水的端坐起来。
下一瞬,身前的朱帘软幔被陡然揭开,一道寒气灌入轿来,暗影逼近,郗明棠还未来得及判断,便听得一声意想不到的低呼从自己喉间发出。
2. 初见 “挑红见佳人,金玉满堂春。”
帷幔揭起,郗明棠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拢住,下刻一只宽大的手掌揽上郗明棠的腰肢,她只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被腾空抱起来。
那人单臂箍住她的腰,将她抱离花轿,郗明棠慌乱之余下意识伸手攀住那人的颈侧。
离开花轿时,另一只手从她裙摆后抄过,将她牢牢抱在怀中。
此举轻浮大胆,郗明棠脸色一白,便要将人推开。
垂眼瞥到按在自己腰侧的那只手骨节分明,冷白手腕处的袖摆亦是绛红色,以上好的丝线精心勾勒着云纹,再往外能隐约看到那人光泽亮丽的段红吉服,还有绛色锦缎鞋。
原来是她的婚配对象-晏晅。
这才按捺住要将人推开的心思,勉强两手相扣,勾住那人的后颈。
又将脑袋虚靠在那人的胸膛上,鼻尖弥漫着清凉的雪竹气息。
也不知耳畔是谁的心跳声,格外的沉闷而有力。
郗明棠能感受得出,就在她勾住那人脖颈的一瞬,那人下意识的身子一僵,似是头微微往旁避了两分,与她隔开了些距离。
饶是如此,他力气倒是不小,将她抱起来的时候,盖在头上的朱帕未拂落,帕底流苏仅是轻颤。
众宾客显然没有想到他会有此举动,又乐见成人之美,于是惊讶之余,又赞起这桩姻缘来,仿佛之前的那些不愉快只是俩人的小打小闹,烟消云散。
晏老将军眯了眯眼,很是满意长子如此举动,令奴仆向迎亲诸人发放喜钱。
喜婆更是眉开眼笑,引导着郎君来到门口:
“新妇跨火盆,除灾又去晦。”
早已有奴仆将炭盆置于进门处,因燃得正旺,火星子蹿的老高了,噼啪作响。
许是晏晅久经沙场的缘故,他这一路臂力颇为不错,郗明棠能够感受到那横亘在腰间的手臂线条紧实,极具力量感,他托着她轻巧的跨过了火盆,连袍摆都未被猛烈的火舌撩到。
又过了一段路,晏晅将她放下,方立定,夏蝉便将备好的彩锻递到郗明棠手中,另一端被喜婆拿住,念道:
“红绫结同心,缘牵一线长。”
这是牵巾礼,是男女各执一截彩绸,喜婆取过郎婿和新妇手中彩锻各一端,将两段彩绸绾成同心结,这样便将新人以一条红绸相牵。
喜婆见花厅内高堂在座,礼已俱备,便继续唱道:
“良辰登花堂,吉时拜天地。”
二人尚在花厅外,按礼俗需由夫婿以彩绸牵引新妇入内,只是郗明棠又等了几息,对面的人仍无动静,彩绸缎子软趴趴的躺在手心。
郗明棠知道有一道锐利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的身上,好似在等着看自己手足无措。
看来他是在因刚才迟下花轿一事发作,有心使她在众人面前难堪。
她对此举倒是不恼,只觉得一如既往的好笑,果然是小三岁的少年郎的心性,斤斤计较,睚眦必报。
遂挺直了脊背,抬起头目视前方,虽然入目只是一片红色。
俩人像在对峙。
见新郎迟迟不肯拜堂,花厅里的人有些坐不住了,又是一声轻咳暗示,红绸方微微抖动。
只听得一声极轻的哂笑从对面传来,一股力道透彩绸而来,郗明棠未料被这么一扯,足下略一踉跄,幸亏夏蝉眼尖,及时扶住了她:
“小姐,往这边走。”
夏蝉在一旁看的很清楚,姑爷刚刚明摆着心存戏弄,想使小姐难堪,心性如此狭窄恶劣,实非良配。
又心疼自家小姐:老爷做生意在行,看郎婿的眼光却是不行,小姐还不知道受多少磋磨呢。
遂大胆看向姑爷,还瞪了一眼。
那郎君起先一怔,随即眉骨一挑,露出一个轻淡又很恶劣的笑,接着又似无事发生般将人牵引至花厅内。
郗明棠跟着彩绸步入花厅,与那人行三拜之礼,礼成后被送入新房。
婢子们都退了出去,只留下陪嫁丫鬟夏蝉守在身侧,四周安静,有恭喜声还有劝酒声从远处的院落隐隐传来。
郗明棠将喜帕取下,看到身侧夏蝉因她这一举动怔住的神色,朝她眨了眨眼:
“放心吧,他今夜定要很晚才会回来,我先松快松快。”
夏蝉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她心疼道:“小姐,姑爷不是什么好人。”
主仆二人都明白,晏晅为逃婚做过许多事,今日又是迟迎亲,又是晚拜堂,定是轻易不肯入洞房的。
不过想想也是,本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百般使计下都不想要的一桩亲事,如何能让他心甘情愿娶大三岁的郗明棠为妻。
郗明棠觉得这样最好不过,要是那晏晅晚上不来这就更好了。
只不过,她想,到最后,晏晅在父亲的威势下,还是会来。
多想无益,来了再说。
郗明棠抬起莹白指尖,滑过自己的面颊,不似往日饱满弹滑,便问:
“小蝉,阿胶糕可有带?”
夏蝉从怀中取出阿胶糕递了过去,“奴婢记着呢。”
小姐说这是补气血之物,今日一早便让她备在身上。
“你看看我,是不是面色蜡黄、眼窝浮肿、两眼无神?”
郗明棠将脸转向婢女,眼含担忧,唇珠微微嘟起。
夏蝉只觉得一张小巧娇艳的脸在眼前放大。
她觑着眼从上至下细细看去。
自家小姐面容姣好,眉如远山含黛,眸似清潭映月,鼻梁高挺,唇红齿白,盛妆下皮肤白里透红,吹弹可破,好似春日灼灼桃花。
乌髻如云,满头的珠翠更衬得天人一般。
如此美人,在京城也难挑出第二个。
遂摇摇头:“小姐极美,若姑爷不珍惜,是姑爷瞎了眼。”
郗明棠听罢卸下担忧,欢快的弯了弯眼,一口咬上了手中的阿胶糕,“不错,不过这样也要补补。”
她气色红润,笑起来时粉靥含春,眉弓上那粒细小的美人痣也会轻轻跳动,似午后春光一般,夏蝉目光又痴痴的凝在了自家小姐的面颊上。
郗明棠伸手摸了摸夏蝉的头:“别愣着,你也吃两块,对自己好点。”
她与夏蝉之间,没有那么严格的主仆规矩,更似姐妹,夏蝉遂坐在床踏上,也像小兔子一样嚼起阿胶糕来。
二人一边轻嚼阿胶糕,一边看着前方放空,目光正巧落在不远处的黄花梨木立式灯台上。
灯架托盘上的几点红烛,焰尾忽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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蜡泪凝珠。
也不知过了多久,红烛被夏蝉剪了数回,也不见有人进来,郗明棠百无聊赖,轻打个哈欠,同她道:
“小蝉,要不我们打个赌,看他什么时候过来?”
夏蝉放下剪子,努努嘴:“我可不来,我辛辛苦苦挣来的月钱都要被小姐赢走了。”
这么多回赌局,她只赢过一次,就是那次赌姑爷还会不会有抗婚的举动,她赌姑爷会看到小姐的好,会上门提亲,果被自己赌对了。
只可惜,姑爷虽提了亲,还是未将小姐放在眼里。
郗明棠比出一根指头,央求道:“最后一次。”
夏蝉拗不过:“好吧,那我赌再过一刻,姑爷就会过来。”
再过一刻便是亥时,安定入睡的时辰,再晚可算不上吉时良宵。
郗明棠:“那我就赌他会过了子时才来。”
夏蝉撇撇嘴:“那都过了吉时了。”
郗明棠浅笑了笑:“所以,不管啦,我们先眯会。”
夜深人静,灯罩内红烛兀自燃烧,光影蒙蒙绰绰,俩人昏昏欲睡。
一人靠着床架,一人伏着榻沿,均阖上了眼。
忽听得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夏蝉猛的睁眼,见窗外光影摇曳,渐渐变大,急忙推醒郗明棠:“小姐,姑爷来了。”
郗明棠睡眼惺忪,看着眼前灯架上朦胧烛火已燃了大半,向婢女伸出雪白的掌心:“看来我赢了。”
“我的小祖宗,都什么时候了?”
夏蝉忙将搁在一旁杌子上的喜帕盖在郗明棠头上,又背着手擦了擦嘴角的糖糕碎屑,站好。
下一瞬,房门从外被打开,呼啦啦涌进一群人,拥着晏家郎君走进来。
晏家郎君似是喝得酩酊大醉,脸颊浮现红晕,脚步虚浮,被众人扶着走近,嘴中嚷道:“我没醉。”
夏蝉看着人影走近。
不得不说,晏家郎君英姿勃勃,五官俊美,纵是大醉,也不似旁人一般猥琐,反添风流之态,在相貌上与自家小姐倒是相配。
只是可惜,年纪太小。
着青色比甲的喜婆仍跟在一旁,提醒道:“郎君,还需行合卺礼。”
晏晅未错过婢女眼中的惋惜神色,瞳孔一缩,随即挣了一下架着他的人,竟未挣脱,眉眼霎时浮上一层薄薄的愠怒:
“放开我,我自己来。”
喜婆眼色示意,晏晅被放开,他整了整吉服上的褶皱,随手接过喜婆递来的玉如意。
抬眸看到床上坐着个人儿时,虽看不到容貌,但吉服下露出的那双手却是雪白玉润,交叠作一处,指甲上的蔻丹格外鲜艳。
他弓下身子凑近打量,好一会才偏头,醉眼朦胧地问喜婆:“这又是谁?”
喜婆耐心道:“公子,这是新妇,需将喜帕挑开。”
郗明棠听着脚步声渐进,又有极浓的酒味钻入鼻尖,不禁秀眉一蹙。
身子往后倾了点。
不妨喜帕被一把挑开,满堂亮光映入眸眼。
视线中朱色吉服前襟上的镂花盘扣渐渐清晰,来人站的极近,郗明棠抬起眸子,一双深邃又冷峻的眉眼对了上来。
“挑红见佳人,金玉满堂春。”
3. 和离
这是郗明棠第一次见晏晅。
许是因在北境打熬筋骨多年,他身量极高,比之这个年纪的男子还要高出半个头,宽肩阔背被一身熨帖吉服衬得格外丰姿轩昂。
面庞棱角分明,刀削斧凿般尤显硬朗,五官更似精雕细琢,眉如刀裁,斜飞入鬓。
一双冷目灼灼看着她,审视的眸光里流转着锋芒,整个人带着些沙场杀伐出来的英气。
不愧是小说中男主该有的模样。
据说晏晅的生母是当地有名的美人,他如此模样,当是随了他的母亲。
虽如此,晏晅毕竟比她小了三岁,还是个惨绿少年,虽不失桀骜,却也可以看出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青涩稚气,尤其是他挑帕时紧抿着唇,两侧唇角往下稍稍耷拉。
一眼便可看出,他很不开心。
郗明棠在端详着他的同时,晏晅也在打量着郗明棠。
俩人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婚前并未见面。
夏蝉站在一侧,目光紧紧锁在新姑爷脸上,并未错过他眸中一闪而过的失神。
虽然新姑爷眼底泛起的那点波澜随即消退,又恢复了沉潭无波,但她有些满意,她就料到会是如此。
晏晅移开目光,直起了身,退了一步,冷冽的眸子看向喜婆。
就在锦帕被揭起的那一瞬,众人均屏住了呼吸,眸光里带着些惊愕与欣喜,目光中流露出痴醉,黏在那张莹白侬丽的面孔上。
晏晅目光森冷,喜婆被吓得一缩,意识到自己失态,忙将剪子递给晏暄:“郎君,行结发礼。”
他接过剪子,剪下自己的一绺长发,置于呈盘中,又抬眸看了眼郗明棠。
剪子在手心轻巧的打了个转,他长指捻着刃背,留出剪把,神情淡漠的将剪子递了过去。
郗明棠将垂在耳后的青丝拉至身前,跟着剪下一簇,亦放于呈盘中。
喜婆将呈盘里的两绺乌发并做一处,绾成同心,用朱色锦帕包好,唱道:
“结发为夫妻,恩爱俩不移。”
又令人端上酒盏,提醒道:“郎君,该喝交杯酒了。”
郗明棠将乌发拉至前身时,一弯纤细白嫩的后颈显露出来,那一抹雪白极为刺眼,晏晅看了一会,被喜婆提醒才移开眼神。
只见呈盘上两只盈满琼浆玉液的竹酒盏以彩结相连。
他默然拿起两只酒盏,走近了两步,亦坐在榻沿上,将其中一只递给郗明棠,俩人对饮。
郗明棠鲜少饮酒,这酒盏里的液体虽清冽甘甜,但也有些辛辣,刺激的她捂唇轻咳了一声。
缓过劲后,她放下手,将竹盏放回呈盘,只见她的唇瓣饱满红艳,唇面因残留些酒浆,泛着琥珀般的光泽。
喜婆拿起饮毕的酒盏,往榻底掷去,见酒盏一仰一合,正是吉利之征兆,拍手称喜道:“大吉。”
“夫妇入洞房,来年儿满堂。”
唱完最后一句,喜婆便领着一群人下去了。
本来夏蝉还站在郗明棠身边,担忧小姐遭姑爷欺负,被喜婆眼色一使,郗明棠微摇了摇头,只让她安心下去。
众人退去,门被阖上,只听得清脆的落锁声。
郗明棠一怔,这是晏家担心晏晅会逃出去,故而将二人锁了起来,只待生米煮成熟饭?
她又侧头看了眼晏晅。
晏晅仍坐在她身侧,落锁后肩头放松了些,但两眼出神,并未有下一步举动。
他如今早没了先前的醉意,面色冷峻,周身的寒气更甚,拒人于千里之外。
晏晅意识到有人在注视着他,亦回瞟了一眼,随即很快挪开,仍抿唇未言。
郗明棠自饮酒后只觉得脸有些发热,两颊浮现潮红,眸光更是含着潋滟之色。
她起身,悄声挪步至门后,透过窗纸往外细瞧了瞧,院子里静悄悄,婢子均退了出去,幽暗中只有梁下几盏明瓦灯烛闪着微光。
想来是担心她初来乍到,面子薄,故晏家人令奴婢们都退远了,只待此次良宵成事。
走远了好,她的肩胛霎时舒展开来,回过身,正对上晏晅审视的眼神。
郗明棠看得出来,那道冷峭目光夹杂着些许厌恶,应是对她此举不喜。
她刚要走回去,便见他冷冷开口:
“别以为被锁在一处,我便会听他们话,和你……”
“同床共枕”四字还未说出来,便见他两耳倏地一红,耳垂在烛光映衬下更似滴血。
郗明棠:好好好,好一个纯情男主。
他可能也自觉没说下去有些失态,又别开脸,继续冷硬的说道:
“你别痴心妄想了,我是不会喜欢你的。”
郗明棠:对对对,你喜欢的是女主。
晏晅不知郗明棠的腹诽,只继续冷言冷语的说:
“这桩婚事俩家各有所求,你我心里均有数。”
“若非为了晏家军,我断然不会答应。”
郗明棠微挑了挑眉,因早有预料,并未露出愠恼的神色,反而缓步走了回去,面色从容的搬了把杌子,坐在他对面:“嗯,我知道。”
晏晅没想到郗氏听了这些难听的话,却未流露出难堪的神色,倒又让他一惊:
“你不觉得我说话难听?”
旋即又想到女子自小被教导要遵循三从四德,一切以夫婿为重,不可忤逆夫婿,又后悔脱口问了这一句,想来郗氏自会低眉顺眼的否认。
却没想到,郗氏点点头,直白道:“难听。”
听到这样一句悖逆的话,他只觉得心中那股憋闷更甚,刚想发作,又听得郗氏道:
“但还算在理。”
郗明棠又道:“所以我有个主意,想说与你听听。”
晏晅眉骨微挑:“主意?”
他在成亲前曾遣人打听过,据说郗氏性子古板无趣,许多适龄男子有意娶她,却因性子不合未成事,以致成为半老徐娘也未婚配。
加之她在家极为乖顺,她阿爹说一不二,即使与他素未谋面,却也不知争一争,就这么稀里糊涂嫁过来。
俩人又差了三岁,更显得她目光浅短,纵是有副不错的皮囊,俩人也必不可能有好的结果。
因此,他不知,郗氏能想出什么主意。
郗明棠知他年少,带着锋芒锐气,说话刺人,也不同他计较,只说:
“我知你不愿,所以不如我们做个约定,只做这名义上的夫妻,实则私底下以姐弟相称如何?”
他是书中的男主,自带气运,日后更会是位极人臣,手握大权。
自己虽是书中早弃的原配,但得罪他也没好处,与其做怨偶,不如做姐弟,打好关系,日后有能利用他的地方多利用一番。
所谓情场失意,职场得意。
只要日后她生意顺风顺水,有许多银钱傍身便可。
郗明棠在出嫁前便这般打定了主意。
晏晅没料到她会如此说,平静无波的瞳孔猛然一缩,泛起暗潮:“你竟如此想!”
郗明棠点点头:“为表我的诚意,我们今晚便定个和离书,等你及冠,可自主之时,你我便将和离书拿出,去官府解除夫妻关系,如何?”
“你讽我不能自主?”
晏晅本就对百般摆脱婚事不成,此回又被晏将军押着成亲,心存不满。
他年纪尚轻,虽跟着父亲打了几回胜仗,却也只是刚出茅庐的小子,羽翼未丰,不得不依附晏家。
先前他留意到郗氏婢女的惋惜神色,定是对他不能自主婚事有所轻视。
如今郗明棠一句话,便点燃他胸中的那点恼火。
郗明棠:等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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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里的重点不是“和离书”吗?
感情她废了这么多口舌,他只抓到了“自主”两字。
又为抚平他的那些恼意,便顺着他的话哄道:
“你误会了,我是说,你我今夜可定个和离书,郎君不必强迫自己。”
她把“和离书”三字故意咬的重了些。
他听她这么说,面色缓和了些,怒潮退去,眼底带着掩盖不住的喜色:“你……愿同我和离?”
郗明棠故意垂下眸眼,放低身段:“成婚本就是你情我愿之事。我原比你大,又是商家女,自知非门当户对,只承蒙晏家和郎君看得起,才有了这样一桩令人艳羡的婚事。”
“所以,我并不强求郎君倾心,只当郎君是自家弟弟。如果郎君愿意,和离前可把我当成姐姐,和离后我绝无怨言。”
“好。”晏晅痛快答应。
如此再好不过了。
他本就不喜欢这桩婚事。
俩人移步至案前,郗明棠取来洁净的宣纸,在他的书案上铺开,提笔写下和离书。
晏晅打眼看过去,只见纸上悉数载明俩人身份、划清界限,并声明自愿和离,和离后俩人各自欢喜,无怨无悔。
落款处写下“郗明棠”三字,留出其上的一段空行。
一式两份。
她将笔递给他,让他也写下自己的名字。
晏晅落笔后低头看了看成形的和离书。
文书字迹工整,内容一项不落,颇为正式,与官府收录的和离书并无区别,他的心中泛起诧异:她竟对和离书样式如此熟悉?
又见她早已取来剪子,他尚不解其意,却见她莹白的指尖比在剪刃上,划了一刀,连眉头都未皱一下,又是一惊。
她将剪子递给他,锋利的刃面上沾着她指血,只见她指面很快被染红,然后在两份和离书末尾名字落款处按下,映下指纹,以示同意。
他也划了一刀,在落款名字处按下自己的指纹。
两份和离书就此成了,日后若送到官府,他二人不得不认,再无瓜葛。
“好了,成了”,郗明棠叠好两份和离书,自己收了一份,递给他一份。
晏晅接过和离书,看着洋洋洒洒的字迹,还有落款,他的心好像轻松了一些,那股被父亲逼着强娶的憋闷尽数从胸腔中驱散。
他应是开心的。
只是他又不由觉得,有另外一股憋闷的情绪自心底生起,尤其是目光落在那文书末尾处那两抹殷红刺眼的指印时,烦闷更甚。
郗明棠了了一桩心事,眼眸弯弯,就差哼出来了。
她笑吟吟将和离书贴身放着,待日后送去官府落定,便是自由身,潇洒快活任由她。
心道:今晚终于可以安心入睡了。
她看向不远处的那张软榻,只想立刻拥被入睡。
目光忽触到一样东西,猛的一颤,她怎将这事忘了。
于是,从榻上取来那方洁白的帕子,又来到晏晅跟前,展开哄道:“来,好晅弟,你滴点指血在帕子上。”
晏晅看着帕子,也知它是作何用的,被她这么明晃晃的展开,早已褪去绯红的耳廓,此时又再一次红透,比红烛那鲜艳的颜色还要红上几分。
他故作平静的将划伤的手指悬在帕子上,指尖却微微颤动,郗明棠捉住他的手腕:“别动。”
几滴血珠渗出,落在白帕上晕开来。
郗明棠见事成,松开手,将帕子收好,温言软语道:“多谢你了。”
他低头看回自己手上那份和离书,闷闷的回了一句:“不必。”
郗明棠并无心思去琢磨他变化的情绪,诸事落定后便转身向床榻走去:“好了,夜深了,入睡吧。”
案前拿着和离书的手却又是猛然一震,轻飘飘的纸张险要掉落在地。
4. 良宵
入睡前,郗明棠对着镜奁拆妆梳发,见身后迟迟没有动静,又往那头书案看去,只见晏晅仍坐在那一动不动,盯着和离书发呆。
许是他太高兴了。
郗明棠未出声催促他。
她打开事先让夏蝉备在镜台上的小匣子,取出湿润的巾帕,一点一点细细擦去面颊上的浓妆。
她二人百无聊赖之时,便将晏晅的院子打量了一番。
虽然晏晅是将军府的嫡长子,但分配的听风院却是极狭,垂花门进来,正对着三间,只有正房和东西耳房,连置放箱笼的厢房都不曾有一间。
正房是花厅,陈设着条案和太师椅,东耳房是俩人卧房,西耳房是晏晅的书房。
因这三间不大,便打通了,仅以碧纱橱相隔。
他二人如今处在卧房内,榻旁靠里壁一侧是镜台,靠窗那侧是书案,榻尾则置有镂空衣桁。
靠碧纱橱这侧摆放有一座六扇可折叠彩绘屏风,想来是晏晅需洗浴时将这道屏风展开,浴桶置于其后。
堂堂将军府,给长子分配的住处竟如此狭窄,伸展不开,比她的暖阁还要小。
她初来,不好当夜便令这里的婢子备好热汤,幸好早做准备,让夏蝉备下这些东西。
湿巾一笔笔擦过面颊,眉黛褪去,唇脂消失,铅华洗净,露出原来那张白净的脸蛋来。
成亲时为衬显端庄贵气,她的妆容被描摹的极为秾艳,如今玉净花明之下,面容素净雅致,连轮廓都柔和了几分,整个人显得更为温柔。
擦拭后的面容依旧姣好,她本就面色带粉,皮肤细腻嫩滑,如今被重重一擦,两颊泛红,依旧面若桃花。
若说浓妆后是灼灼盛开的桃花,那如今便是白里透红即将绽放的桃花花苞。
加之她的眉眼本就生的极为精致,眸眼亮如晨星,眉心处的美人痣又添了几分妩媚,倒让她看上去娇俏了点。
郗明棠取出面脂在手心打圈,随后在面颊上涂了薄薄一层。
古人浓妆时铅粉涂得极厚,妆效虽好,却易渗入皮肤造成伤害,用得多了皮肤便会枯槁衰竭的更快。
郗明棠本就皮肤细嫩,易受铅粉影响,加之她精心爱护自己的脸颊,决不允许此等情况发生。
于是便以白芷、甘松香、零陵香还有珍珠等数样药材磨成粉,调成面脂,敷上一晚,便能大大恢复,成亲后的一段时日只描描眉,涂涂朱便可。
她看了会铜镜里的自己,拿指尖弹了弹自己的面颊,还算柔滑,吹弹可破,想来伤害不大,颇为满意的弯弯眸。
做完卸妆护肤这桩事,见晏晅仍坐在书案前毫无动静,便开口提醒道:“晅弟,你要擦一下吗?”
自二人订好和离书,她便以姐弟身份相处,改了称呼。
对于同父异母的幼弟郗明枫,在阿爹继母面前也是称呼“枫弟”,并无不同。
反倒晏晅乍听之下,身子一僵,有些不适应。
他回过头,视线与她交汇,眸光落在了她淡雅的脸上。
不得不说,她与她阿爹不太像。
郗伯父面容清癯干瘦,面成古铜色,身板又小,想是常年在外行商的缘故。
而她却生的一幅好容貌,脸型小巧玲珑,眉如春柳,口似樱桃,加之气色不错,更衬得肤色白里透红,即使卸下脂粉也自成一股风流玉韵。
唯一相像的地方大抵是,俩人言语间还算爽朗,说话也笑眯眯的。
自觉看的有些久了,晏晅回过神,对她的话并不知是何意,流露出不解的神情。
郗明棠便从锦匣中取出一片干净湿润的帕子,说道:
“我瞧你脸上余粉不少,用这个擦得干净,睡时安心。”
他面部涂了些暗粉,轮廓线条显得凌厉,眉目深邃。
他一怔,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湿巾上,旋即将指面比在侧脸上,重重一按,然后竖起手指,将指心对着她。
指心干干净净,螺纹清晰,甚至能看到薄薄的一层茧。
郗明棠一愣:原来他竟未施妆,从娘胎里自带了一幅俊美容貌。
晏晅本就厌恶这桩婚事,迎亲前婢子欲在他面容上施粉,被他断然拒绝。
虽不合礼仪,但本就是沙场之人,久经风霜,何必施粉涂朱,像京城里那些世家公子一般,妆成玉面郎君,徒添柔气。
他未置一词,又偏转头去,目光重落回纸面。
郗明棠这才知是她多虑了。
怪她,不该心疼男人的。
尤其是不该为男主操心。
上帝会为他开窗,她只需要尊重命运,爱惜身为早弃原配的自己。
也不知一页薄纸的和离书能看出什么花来,若未算错,他已在案前盯着那和离书看了两刻钟了。
郗明棠困得厉害,只想沾床就睡,便随他去了。
她来到榻前,将自己吉服上的盘扣一粒一粒解开,又将束在腰上的裙带解开,脱下厚重的喜服搭在榻尾的木桁上。
吉服脱掉后,露出她穿在内的一身白色棉纱寝衣来。
袖长遮住手腕,裤腿盖住脚脖。棉纱材质,既柔软透气,又遮的严实,不必担心被晏晅看见了俩人尴尬。
更关键的是,没有给寒气留下可乘之机。
为保暖,养好气血,她绝不能受一点风寒,连一双雪足都塞进洁净的白色棉纱袜中。
她想得极为明白,只有好好保养身体,才能有自由潇洒的机会。
她是被弃原配,可不是自弃原配。
不过如今已过了子时,她穿书以来第一次睡的这么晚,想来伤肝。她精心养了这么久的气血,难不成要半途而废。
不能再等了,她,要,睡,觉。
吉服放好后,她来到榻前,回过头,晏晅还在看。
晏晅视线虽落在纸面上,却未成焦点,连再次拿起的和离书拿反了都不知,双耳却听着卧房内的一举一动。
盘扣一粒粒剥开的声音,衣服褪下的摩擦声,吉服落在木桁上的声音,连郗氏将裤腰往上提了点,将裤腿塞在纱袜中的声音,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只觉得空气流动极缓,好似透着一股燥热,比在北境那干燥的天气还甚,他不敢回头去看榻上的人,更不敢走近。
郗明棠看着那一动不动的背影,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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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怪小说里男主都那么精力旺盛,既是夜猫子,又是早起鸟,事业连轴,爱情整宿。精力永远用不尽,佩服佩服。
作为未来的被弃原配,她只能,先睡为敬!
于是她立在榻沿,轻咳一声,吸引他回头看。
他快速的回头瞥了一眼,又回过头。
郗明棠揉了揉眼睛:“晅弟,我先睡了,为方便你入榻,我睡里面,你睡外面,如何?”
这间卧房极狭,没有多余的地方摆放贵妃榻,让俩人分榻而睡。而箱笼里也没放置多余的锦被,可供他打地铺。所以俩人只能睡同一张床。
同榻而眠,按礼俗,妻子本应睡在外侧,夫婿睡在里侧,妻子服侍郎君安睡,夜间为他端水倒茶,晨起时伺候他穿衣穿鞋,总之像半个老妈子。
可郗明棠不想动不动就被叫醒,她想一觉睡到大天亮,睡眠优质,气色才好。
俩人既私下约定成姐弟,就更没必要睡在外侧服侍他。
所以她大大方方的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晏晅听她如此说,轻“嗯”了一声,许可了她这等行为。
郗明棠便上榻,取了条绸被铺在里侧,钻进去将自己裹成蚕蛹一般,只露出一张小巧白净的脸来,连乌发都被她理好,放在枕上,闭上了眼。
未多久,便有细微绵长的呼吸声从床榻里侧传来。
晏晅松了口气,放下和离书,转头看了眼,心中诧异:她竟入睡得如此之快。
又轻步走近榻前,端详了两眼。只见女子乌发如云,堆叠于软枕上,面色粉润的脸上双眼紧闭,卷翘的睫羽如绢扇一般,唇瓣嘟着,有一层层薄薄的水光。
整个人规规矩矩躺好在被窝里,连被沿都被卷了进去,没留一丝漏风的口。
睡相尚可。
看窗外天色已晚,便也收拾好和离书,脱掉吉服,睡在了外侧。
以往都是他一人入睡,如今他的身边多了个陌生女子,那绵长的细弱的呼吸声钻进了他的耳朵,放大。
好不适应。
总觉得怎么躺身体都硌得慌,心口生起一股躁意,终于他压下眉宇,偏头朝那道令人心烦的声音来源看去。
在他的视线里,女子露出一侧含粉面颊,琼鼻高挺,唇瓣微张。
偏生她睡的如此舒服。
在这一瞬,他鬼使神差的伸出一根手指,在她对着他这侧的面颊上按了下去。
郗氏的面颊极富弹性,他按下一个指窝,松开手,那窝虽恢复,却露出一抹淡淡的红印,原来女子的脸如此娇嫩。
他将手指轻触在她面颊上,想要再戳,却见郗氏蹙眉,无意识的嘟囔了一声,他便飞快的收回了手,规矩睡好,却听见耳畔之人又没了动静,可他却是不敢再动了。
可睡又睡不着,头脑神思却越来越清明。回想自己刚才的举动,又觉得自己竟如鬼上身般,不合礼俗,便又从心底生起一股恼羞之意。
于是睡得愈发不安稳,更觉得浑身上下有东西磨着一般,就像那道不散的声音在给他的耳朵磨茧子。
还有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气,刺鼻至极。
5. 敬茶
晏晅一宿只觉煎熬,睁着眼到四更将阑,才微眯了一会,至卯时醒来出门练剑。
“小姐,小姐”
“该醒了,今日还需敬茶。”
郗明棠被夏蝉唤醒。
许是昨日太累,她睡得安稳,一觉起来,疲乏尽消,身心通畅。
见外侧已无人影,便问:“他呢?”
“姑爷在后花园练剑去了。”
昨天夜里所想果然再一次得到验证,男主果然精力充沛啊。
夏蝉为她取出一套藕粉色对襟蜀锦上衣,配绣有喜蝶纹的豆青色长裙,外罩浅色薄纱裙,再为她拢了个百合髻,浅粉色发带绕髻数圈飘飘然于脑后,为郗明棠整个人都添了一丝灵动飘逸。
郗明棠对着铜镜左看右看,很是满意,精神气恢复的不错,打趣道:“知我者,小蝉也。”
夏蝉忙完,又去收拾卧榻,悄声道:“小姐,那张帕子呢?”
郗明棠将带血迹的帕子拿出,夏蝉垂眼,不敢多问。
今日姑爷出门时,见他神色疲惫,眼底泛着乌青,唇上冒着星星点点的青须,想是昨日夜里耗了不少精力。
小姐倒是没事人一般,还睡得更加光彩焕发了。
郗明棠看她眼神闪烁,带着一点羞意,就知她误会了,便同她咬耳朵,说出了实情。
她就知道,她家小姐绝不会这么好欺负的。
那姑爷既然没有做耗费体力的事,为何精眼底一片乌青,难不成晏家有所隐瞒,姑爷体力不行?
夏蝉“咦”了一声,不解道:“那姑爷为何看上去精神不济?”
郗明棠:“他睡的不好?”
夏蝉:“嗯,我见他姑爷眼底一片青黑。”
夏蝉虽觉得奇怪,却也未继续猜测,只将睡榻上的垫被亦取出,却见光秃秃的榻板上铺了一层五色果。
忙问:“小姐,你昨日真睡好了吗?榻板上这么多硬邦邦的五色果,你身子素来柔软,定是睡的不舒服吧。”
郗明棠遥遥看了一眼。
榻面上铺着一层带壳的五色果,想是取新婚夜里新妇多子多福的寓意。不过那些五色果却几乎全铺在外侧这半边,应是按礼俗新妇睡在外侧的缘故。
没想到,她同晏晅换侧睡,还成了明智之举。
又想到刚刚夏蝉疑思为何晏晅精神不济,眼底乌青。
没憋住,噗嗤一笑,原来是这样。
便将俩人换床一事说给她听,俩人一起笑了一阵。
夏蝉最后感慨:“姑爷果真久经沙场,这么硬梆梆都能睡下去。”
“果然皮糙肉厚。”
郗明棠捂着肚子又笑了起来。
却不妨门扇咔的拉开,俩人齐刷刷转头。
光影中,一个高大颀长的身影带着晨露寒气迈了进来。
来人早已换上石青色四君子暗纹锦袍,面色沉寂,眉眼冷淡,薄唇抿成一线。
他锐利的视线落在主仆二人身上,冷声问郗明棠:“好了吗?该去给母亲献茶了。”
郗明棠抬眸朝晏晅看去,果见他眼底两团遮不住的暗迹。
不妨晏晅也将视线对过来,直直看向她,视线冷淡,寒气好似要逼到她身上来。
看着晏晅那极为不喜的神色,想来那点儿蛐蛐怕是被他听见了。
她讪讪移开眼神,应道:“快了,再等我半柱香,便可。”
晏晅早已收拾妥当,他自后花园练剑后,便选了间空闲的厢房将平日的常服换上,正是如今一身。
“好”,他迈开步子欲朝书房走去,却听得身后一句:“夫君,你等一下。”
与昨夜“晅弟”的称呼又是不同,她人前以“夫君”相称,听起来又增添了一丝奇异之感。
她声音娇俏,似泉水般灵动,入耳后,心底又像被羽毛轻轻拂过一般。
他转过身,待看她有何事相扰。
却见她让婢子端了把绣橔,让自己坐在一侧:“夫君,你先坐这等会我。”
也不知她有何事,左右自己此时无事,便坐着等等。
她仍坐在镜台前,台面上展开了一个彩绘香盒,香盒里的白膏细腻干净,许是她早上在用。
“小蝉,拿剪子来。”
夏蝉将剪子递上,见郗明棠将那块香膏划了两笔,分成四块,又分别装入四个更小的香盒中,然后以一层薄如蝉翼的纱铺在其上,将其盖好。
她取出两盒交给婢女,令等会敬茶时带上。
又拿出一盒,起身缓步走过来,递给他:“夫君,我瞧你脸色不佳,这香膏可润肤,且可除面青,你用用。”
他眼底闪过一丝愠怒,一早就听得她主仆二人在嚼舌根,本就想出言教训一番。
是谁昨夜没心没肺睡到天亮。今早竟还在那他眼下的黑於说事,她定是故意的。
刚想发作,却听郗明棠压低嗓音,用只有俩人听得见的音量道:
“我若知道昨日那榻下放了五色果,我必不和你换床睡,如今你当我姐弟相赠,来赔罪的,好不好?”
她如此柔声一说,又让他神色缓和了两分。
罢了,她也是一片好心,原不是故意的。
于是接过精巧的粉盒,道了句:“多谢。”
郗明棠见他接过,藏于袖中,露出一个和善的笑:“那我们便走吧,给婆母请安献茶去。”
俩人一前一后,从垂花门而出,往婆母季氏住的院落而去。
郗明棠这才知,他们住的听风院比较偏僻,往婆母的住处还要走好些路。罢了,当成晨练散步。
晏晅身量高,走路时肩背挺直,一身素服衬得体态颀长。不过他腿长,步子迈得大,走得又快,走路时袖底手虚握成拳,拇指抿在食指侧面。
反倒郗明棠步履款款,性子又不急,只在前面那人离得远些时,她柔柔的喊上一声:“夫君,等等我。”
那道散发冷淡气息的身影便会停下来,等她走近了,又迈远去。
如此反复数次,俩人也到了婆母季氏的安和居。
郗明棠家中关系不算复杂,只有阿爹、继母、她和明枫四人。
她出嫁前,也事先打听了将军府的情况。
晏老将军,也就是如今她的公爹,有一妻一妾,妻子季氏生了两个儿子,一是长子晏晅,年已十六,另一幼子晏宁,排行老四,如今才五岁。
妾室舒姨娘生了一对儿女,长女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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姝,如今十三,再过两年便及笄,次子晏章十岁。
看上去可能简单不过了,但听说晏老将军的母亲,也就是晏老太太常年住在道观。而婆母季氏身子素来不好,执掌中馈一事便落在舒姨娘身上。
她作为晏家长媳,按礼俗,晏宅中馈一事将会落在她的肩上,但她只希望和离前在晏府安安心心过日子,对这费心操劳之事并无想法。不过她也嗅到了一丝危机,就看有人能不能放过她了。
若能安宁相处是再好不过了。
婆母季氏早已派嬷嬷丫鬟等在院外,引二人进入时,早有人通风报信。
婆母的贴身丫鬟素心道:“大公子,少夫人,太太还有舒姨娘,以及众位少爷小姐都已在等着了。”
他们去的倒早,倒显得她来迟了。
夏蝉早就打听过舒姨娘每日去向婆母请安的时辰,往常可比如今晚上半个时辰。
素心引她二人迈入垂花门,又穿过游廊,打起帘子时,正听见屋内妇人打趣的声音。
俩人刚要踏进门去,便听得少年声在里响起:
“姨娘,怎么大哥娶了个大三岁的老女人。以后若我成亲,可不能让我娶这么老的媳妇。”
那道声音有些沙哑,显然是在变声期,声量却是不低,足以让刚要进去请安的这对新人听见。
里面忽然有一刹的死寂,随即又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诶哟,你在瞎说什么话,可不许再说了。”
又听得这道妇人声音似是在缓和僵局,僵笑了一声,赔罪道:“姐姐,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姐姐大人大量,别和孩子一番计较。”
又听得另一道虚弱的咳嗽声连连响起,好一阵才散。
郗明棠心道,这咳嗽声应是婆母了,定是被气得不轻。
明明早已通报二人来了,而舒姨娘那庶子已满十岁,还以童言无忌为借口,想来是故意给下马威了。
郗明棠很快侧头瞥了眼晏晅,目光从他脸上流过,那幼子话如此难听,难得晏晅神色毫无变化,还沉稳住了,看来是见怪不怪了。
随即她垂下眉眼,未露出一丝不满,随着晏晅走了进去。
自入婆母的院子后,晏晅便与她并肩同行,俩人袖摆前后相交,远远看去竟像牵手一般,没让人看出离心来。
俩人走进花厅,便见呼啦啦坐满了一堂的人。
众人亦听得动静,纷纷朝她和晏晅看过来。
郗明棠目光往前看去,只见主位上坐着一位妇人,通身装扮和端坐的仪态显得雍容华贵,看来便是婆母季氏。
妇人虽年已近四十,但风韵犹存,皮肤保养的也极好,单从那眉眼便可看出,年轻时是个大美人,晏晅很像她。
只不过脸色有些苍白,眉眼不虞,一脸凝重之色,看来是因刚才一事被气狠了。
季氏怀中还抱着一个奶娃娃,想来便是晏晅的幼弟了。那娃娃伸出小手指勾了勾婆母的手,奶声奶气道:“阿娘,哥哥来了。”
季氏温柔的摸着幼儿的脑袋,对那孩子露出柔和的笑,轻声哄他:“是,你哥哥来了。”
晏晅和郗明棠都跪了下去:
“给母亲请安。”
“给婆母请安。”
6. 栽赃
季氏被舒姨娘幼子一句话气的不轻。
她本就不想让长子娶那商家女,士农工商,除贱籍外,商是最底层,沾着难闻的铜臭味。
便是报恩,又有大把的别的方法,何必要让长子去娶回家,更何况还大了足足三岁。
只是她拗不过夫君,只得同意。
她压下不喜,抬眼朝新娶的儿媳看去。
这一看,倒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昨夜嬷嬷回来时,同她说,晅哥儿的媳妇长得极美,出落的同天仙一般。她只当是夸赞的吉利话。
如今一看,却又觉得嬷嬷这话不假。
这晅哥儿媳妇曲眉丰颊,貌若芙蓉。往那一站,便觉得满堂华彩,尽加她身。
连晅哥儿站在她旁侧,都感觉逊色了一分。
不过她的晅哥儿自来容貌不俗,俩人看上去极为登对。
果然,她的夫君还是念着她还有这长子,打定这桩婚事,也不全是报恩,看来也是费了番苦心的。
她心底的那点不满和埋怨又打消了几分。
帕子落红一事,早已有婢子传信给她,如今见晅哥儿二人进来时牵着手,想必俩人感情相合,先前担忧的年纪不合一事倒不算问题,她放心了些。
先前被那庶子说的话生出的气尽数全消了。
季氏展开柔和的笑,忙道:“起身吧。”
又令旁侧站着的嬷嬷接过自己怀中的幼子。
有婢子将热茶递上,郗明棠接过,给婆母递去:“婆母请喝茶。”
季氏细细打量了媳妇的眉眼,只见新媳生的极为标志,尤其是那一对弯弯的眸眼,水汪汪的,流转间顾盼生辉。
她伸手接过茶碗,满意的点点头,令人呈上一套金灿灿的头面:
“这是我出嫁时,婆母赠给我的,如今我也赠给你,望你和晅哥儿夫妻和睦,早日添得麟儿。”
“多谢婆母。”郗明棠并未露出羞涩之意,反倒大方接过,令婢女夏蝉收好。
季氏又将晏晅唤至跟前,伸手想要拉住他,晏晅却垂首侍立,好似未看见。于是只得干笑着收回手,细细嘱咐他道:
“晅哥儿,新妇虽年纪比你略大,但大也有大的好处,是个会疼郎婿的,你常年在外,需个知冷知热的人为你操持家事,你需明白你父的一片良苦用心。”
晏晅仍未抬眼,只应道:“儿子知道了。”
郗明棠打量了眼晏晅,虽说他神色如常,但他自进了花厅举止便有些反常,语气同婆母有些疏离,不知是不是因这桩婚事同父母置气的缘故。
不妨晏晅此刻把冷淡的眸子看向她,俩人对视一眼,只见晏晅退开一步,暗示她跟上,带着她往花厅侧面去,一一认识府上的众人。
“这是舒姨娘。”
“舒姨娘安”,郗明棠同另一貌美妇人拘礼。
那妇人三十来岁,眉眼秀气,身段丰腴,看上去极为柔和的性子。见她一来福礼,立刻便站起身来,热络的拉过她的手,将她细细打量了一番,笑道:
“我就说老爷看重的儿媳,必不是那种上不得台面的三瓜两枣,姐姐还不信。你瞧瞧,这多好的样貌,竟像个下凡的仙女一般,与大公子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那幼子听这话,也在嬷嬷怀中拍手,奶声奶气的应道:“仙女,姐姐。”
“诶哟”,花厅中诸人被这幼子一句都逗得笑了起来。
郗明棠亦是莞尔一笑,回礼舒姨娘:“多谢姨娘夸赞。”
不过她心下却是明白,这舒姨娘乍看上去亲热不过,实则话里带刺,舒姨娘起先便将婆母对商家女的不满给点了出来,看来这晏府,恐怕除了公爹,其他人都是不乐意的。
舒姨娘又忙令婢子呈上一件玉镯,质地莹润,成色极为不错,她拿起来的时候,笑着说:
“这是我当年入门时,你母亲送给我的,说是前朝公主贴身戴的。如今我将它送给你,既是全你母亲一片心意,也是我这姨娘的一片心意。”
这话说的,令季氏听得极为舒心,也在一旁主位上点头应道:“正是。”
舒姨娘又对着季氏道:“多亏当年有姐姐相赠,我一直好生收着,才让我今日还有件能拿得出手的,否则丢了我这张老脸也寻不到更合适的了。”
又同郗明棠笑道:“晅哥儿媳妇,我知你嫁妆不菲,家底丰厚,定是见过不少好东西,这件玉镯望你也别嫌弃,务必要拿着。”
舒姨娘作出亲热的模样,欲将镯子塞入她手心,却一手暗中捉住她的衣袖,恰好挡住了旁人的视线,只见那对热情含笑的眼睛下睑轻轻一颤,玉镯在要触到郗明棠的指尖时。
豁琅一声。
碧玉镯子忽掉在地砖上,响起清脆的碎裂声。
众人被这突然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均往地上瞧去。
只见玉镯此时碎成数节,纵是请人拼也拼不成了。
舒姨娘似是也被吓得不轻,脸色一沉:
“晅哥儿媳妇,你若看不上镯子,拒收便是,为何好端端接过镯子,却故意失手,偏让它掉在地上碎了。”
又一脸颇为惋惜的模样:“可惜了姐姐这上好的镯子。”
听舒姨娘这一番高声指责,季夫人脸色霎时变得难看。
刚刚对晅哥儿媳妇转好的印象又消失了,不喜又加深了一层。
郗明棠看着舒姨娘那戏剧化的脸在自己眼前放大,一张一合间俱是对自己的指责,只微微一笑,看向舒姨娘,不解道:
“我并未拿到镯子,姨娘为何要自己丢下?”
舒姨娘看她神色无辜,还这么坦荡一问,未露出一丝软弱,脸色又是一变,眼睑上的肉抖的更厉害了,像市井无赖一样怒道:
“晅哥儿媳妇,你这就是贼喊捉贼了,明明是你未拿稳,下夫人的脸子下到我这来了,反过头来怪到我手上,果然是揣奸把滑的商家女,上不了台面。”
季夫人听得舒姨娘那尖利的声音只觉得头疼,她素来不喜欢舒姨娘吵吵闹闹,偏生她的夫君爱极了那计较的小性子,将其纳进了门。
而五岁幼子亦被这陡然尖利的声音吓得一哭,季氏忙让嬷嬷带了下去哄,又同舒姨娘道:
“罢了罢了,吵什么吵,一个旧镯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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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又看向郗明棠,眉头蹙作一处,肃重道:“晅哥儿媳妇,做错事了承认便好,别把你郗家那不懂事的规矩带过来。”
听季氏如此反应,舒姨娘满意的挑挑眉,这番挑拨离间算是没有白费。
郗明棠看在眼里,并未慌张,只转过身朝婆母拘了一礼:
“婆母,这种大逆不道的事于儿媳无益,也请婆母给个机会,容儿媳分辨两句。”
“你有什么好分辨的?难不成以为姐姐是那等听你胡搅蛮缠,不辨是非之人。”舒姨娘哼的一声,又阴阳怪气添了两句。
季夫人被这话激得脸色更是难看。她素来不喜欢舒姨娘这般蹬鼻子上脸,只因夫君宠爱,每逢舒姨娘使小性子时能避则避,她也不究。
但这次不同,她不想给人留下把柄。日后若舒姨娘在夫君还有老太君面前,将新妇上不了台面这事说出来,被轻视的便是她这个正室,管教不好媳妇。
若晅哥儿媳妇有理有据,那便能打消舒姨娘嚣张气焰,于是她缓和面色道:“晅哥儿媳妇,你说。”
听得这样回应,郗明棠转向舒姨娘,静静看着她。
舒姨娘被看得心里有些不自在,又不知是什么算计,便直瞪瞪看回去,气鼓鼓道:“你想说什么便说好了,这么瞧我作什么?我可没做亏心事。”
郗明棠微微一笑:“姨娘,你确定把镯子交到我手上了,是吗?”
舒姨娘应道:“那岂能有假?”
郗明棠又问:“不是姨娘在交给我之前就松了手?”
舒姨娘一听,忙驳道:“明明是我将镯子递给你,你拿到后却故意失手松掉,却一心想冤枉是我先松了手。”
她随即露出一幅委屈的面孔,同季氏埋怨道:
“姐姐,我就知道,我这好人难做。亏我一早就来您这,想早点见到晅哥儿媳妇,送她一件极好的见面礼,哪知她根本瞧不上,故意失手给碎了。”
郗明棠未理会她这番煽风点火的话,只朝婆母福了福身:
“婆母,儿媳平日最喜弄香涂粉,今日出门前也新试了一样香粉盒,指尖上都沾了粉腻子,这事夫君今早都看在眼里,夫君对吧。”
晏晅原只静静看着,并未出声,待看她如何为自己洗清这番指责,不想她柔情脉脉的抬眸看向自己,语气娇柔。
他想到今晨,她请他坐在那,看她调弄一番香粉盒,说的也不假,便应道:
“嗯,不假,今日郗氏在那调弄香膏,我和众婢子都看在眼里。”
郗明棠顺着他话继续道:“店掌柜说这香膏若不用水洗净,指尖上沾染的膏油便难消,再拿别的物件必会留下油渍。”
“恰巧今日儿媳想早点拜见婆母,出门急了些,也未来得及净手,不如现下让婢子取盆水来,将这玉镯残片放在水中,若浮起油印,则是儿媳拿了玉镯,失手让它掉落在地,如若没有,则是儿媳”
郗明棠话未说完,舒姨娘脸色一变,眼睑跳动,眼见的慌乱了起来。
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比吞了苍蝇还难看。
忽然,一声低笑在耳畔响起,冷淡中含着哂谑。
7. 维护
郗明棠抬眼,正对上那一贯冷峻的脸上浮出一丝哂笑,看到她探究的目光后转瞬即逝,又恢复了淡漠面孔。
舒姨娘哪知这郗明棠早有准备,还让晏晅给她背书。
郗明棠作为晏家嫡长子的媳妇,日后这中馈权定要让她来理,自己辛辛苦苦盘算了许久,才拿得这大权,岂能让她拿走,于是才想了这一计,想凭此让她翻不了身,失去晏家上下信任,再也不能执掌中馈。
她原以为这新妇出身商家,上不了台面,对这等手段必不知晓,也好打她个措手不及,将中馈牢牢抓在自己手中。
却不想她早做准备,怪不得她丝毫不慌乱,说话也从从容容,缓缓道来。
如今她想改口,却被郗明棠先前那么一问,又是来不及,只得勉强又扯出一个笑,圆转道:
“哪用得如此大张旗鼓呢。看来是姨娘刚刚眼花,看走了眼,还以为你接过了,我才松手,不想你还未接到。”
又说:“你瞧我,性子急,又看重姐姐送的这镯子,才心直口快了些。你这孩子也是,一件事想得这般多,过这许久才同我说开。若是那一般的孩子,怕是不会如此弯弯绕绕有这么多心思,恐怕早就积攒了委屈往肚子里吞了。如今你同我话说开了,解决了误会也好。”
本就是舒姨娘故意为之,她却只当误会,话里头又转到指责郗明棠身上来了。
明里暗里说她性子不温顺,心思多,郗明棠只觉得好笑,这晏府腌臜事倒是不少。
郗府里的继母虽说话难听,但却直来直去,不似这般笑里藏刀。
果然男主总有一个关系极为复杂的家庭,这样的原配光在这府上活着就已是不错了,还被夫婿看不上,真是一切为了男主,受罪哩。
郗明棠淡淡道:“姨娘此话差异,在商有言,亲兄弟明算账,怕的就是误会积深,导致兄弟阋墙。如一开始说清楚,解除误会,双方敞亮,日子才好过下去。”
“我素来也是个直肠子,并没那么多心思,恰巧今早弄粉,歪打误撞,得了机会为自己辩白一二而已。”
又把眼细瞧舒姨娘,舒姨娘又被看的心头一紧。
“我瞧姨娘如今也不过三十,正值盛年,怎会得了眼花这种年老之症,姨娘可得上上心,请大夫来看看。”
“素心,等会去将张府医请到舒姨娘院子里。”
“是。”
婆母突然这么适时地插了一句,险些让郗明棠笑出声来。
“既然是一场误会,澄清了便好。”季氏如今面色大大好转,这嚣张的妾室竟也被人治了一回。
只是,她既乐意看到舒氏吃瘪,又担心长子娶了一个如此性子不算乖顺的媳妇,不由又担心起长子压制不住她。于是只好选择稀事宁人,并未想再进一步惩戒舒姨娘。
姨娘没想到这新妇也是个嘴皮子厉害的,一时竟也吃了瘪,讪讪道:“多谢晅哥儿媳妇关心。既然误会解开了,姨娘也就放心了。”
“嗯”,郗明棠没有继续追究舒姨娘是否存心,她也看得出来婆母的态度。
待要继续认识晏府的幼弟幼妹,却不想沉默了许久的晏晅此刻说话了:
“姨娘患眼花之症,本就应及早医治,这无可厚非,但作为父亲的一方妾室,未看清自己身份,便恶言伤人,挑拨离间,却理当赔礼道歉。”
舒姨娘刚刚放松下来的脸霎时又青又白起来。
之前她口不择言,指责郗明棠商家女身份低,揣奸耍滑,话里话外都很难听。按礼,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她来教训郗明棠的。
那人继续口吻幽幽:“怪不得教导不好幼弟,让他口不择言,不知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他面色冷俊,眉眼含愠,淡淡的眸光朝晏章缓缓一抬。
晏章素来便畏惧这个长兄,此刻被他凌厉的眼风吓得发怵,竟以袖拂面,把头缩在后面,腿脚控制不住地发颤。
舒姨娘面上青白交加,脸色更差了,忙辩解道:“晅哥儿,姨娘我只是口直心快来了。”
晏晅:“我这桩婚事是父亲力促而成,若将今日这两桩事捅到父亲面前,想来姨娘……”
姨娘被吓得面如土色,她一直觉得晏晅像个瘟神,周身冷气,不是让人好相与的,幸而长年待在北境,如今被他这么一说,更觉心惊胆寒,遂站起来同郗明棠讨笑道:
“晅哥儿媳妇,是姨娘做的不好,今日冤枉了你,姨娘日后定补你一个见面礼。”
一道声音又轻飘飘入耳:“我看择日不如撞日,今日本就是见新妇喝茶的日子,姨娘不如今日就将见面礼拿出来。我若未记错,姨娘手上还有一对内造的玉壶春瓶。”
舒姨娘想到那对玉壶春瓶,本是宫里太后所有,是老爷得陛下赏赐,连府库都未入,便送给了她,连夫人都眼红了一阵,于是慌道:“那怎么行?”
待要继续说,却对上晏晅看过来的那不怒自威的眼神,又打了个寒战,面色一白,终将那句“那是我要留给姝儿的嫁妆”的话也吞在了肚子里。
她心想今日不放血是不行了,强颜欢笑道:“姨娘也正是这么打算的,姨娘这就让人取了来。”
郗明棠知道晏晅此举是在替自己出气,也见好就收:“多谢姨娘。”
舒姨娘心里可惜那对春瓶送了人,只得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来回应,她如今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心气已泻了一大节。
又听得耳边厉声训斥,仍是那瘟神冷漠的声音:“你呢?”
她心一惊,把眼瞧去,只见章哥儿从太师椅上跳了下来,落在郗明棠身前,脸上露出要哭不哭的惧色:
“兄长,长嫂,章儿知错了,章儿不该如此说话,日后不会了。”
郗明棠挑挑眉,没想到这庶弟怕晏晅至此。
晏晅只抬起淡淡的眸子,看了他一眼:“我会同父亲说,过两月将你送到北境军营,历练一番。”
舒姨娘忙道:“晅哥儿,章哥儿还小,那等苦寒之地,怕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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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却被晏晅一个凌厉的眼风吓住了,讪讪闭上嘴。
晏晅:“我六岁便去北境,业已十年。他如今已十岁。若再被你们养下去,只怕只会嚼舌根,不知礼义廉耻。”
季氏也附和了一句:“是啊,妹妹,晅哥儿此话在理,我晏家为将门之家,章哥儿也是时候去北境造化一番。”
想当初,她的晅哥儿才六岁,明明那么小,便被送去了北境,也不知受了多少苦。
舒姨娘不敢再吱声了,只一心后悔为何要招惹这尊瘟神。
郗明棠:“婆母,姨娘,我今日也为您二位准备了礼物,谨以表两位长辈对我的爱重。”
“你这孩子,怎还准备礼物?”季氏收回心事,听郗明棠如此说,不仅没因刚才之事露出委屈,还记挂着她与舒氏,又打量了一眼,只觉得这孩子极为懂事有礼。
郗明棠:“我今早因试那香盒粉质不错,便让人多备了两份,带来赠予婆母和姨娘。”
“这香膏春日里涂,最能养颜去燥。”
夏蝉将香粉盒一一呈上,素心为季氏打开,只觉得一股淡淡的花香溢了出来。香粉盒阖上后,花厅内仍香气氤氲。
“真亏你这孩子有心了”,季氏极为满意的点点头,说罢又冷冷的剜了舒姨娘一眼。
舒姨娘将香粉盒紧紧攥在手心,只觉得胸口被这扑鼻香气堵住,憋闷的慌。
敬茶一事毕,郗明棠随着晏晅出了安和居。
那道石青色身影本就姿仪挺拔,此刻被一层淡橘色的晨光拢着,添了几许柔和。
郗明棠忽想,这人心性也不差,今日竟对自己作出了一番维护,回想起舒姨娘那羞愤欲死的脸色,又觉得晏晅还是有男主的可取之处。
于是令夏蝉领着婢子们先将见面礼拿回去,自己小碎步追了两下,想同晏晅道谢。
俩人尚差了一段距离,却逢那道身影忽止住脚步,侧过脸对着她,目光落在她身上。
郗明棠也停了步子,胸脯微微起伏:“夫君,怎么了?”
他将眸光收了回去,淡淡道:“女子当沉潜贞静,容仪婉娩,行不动裙,笑不露齿。”
郗明棠如何听不出这话里的机锋。
年纪不大,爹里爹气。出口便是训人,怪不得那晏章如此惧他。
郗明棠抬眸看了眼晏晅,橘色光芒洒在他的周身轮廓上,好像那说法的长老。
她如同被兜了一头的冰水,刚想道谢的心霎时偃旗息鼓:“知道了。”
遂垂下眸子,也不再看晏晅,兀自告诫自己,珍爱生命,远离男主,尤其是爹味男主。
晏晅心头一滞。
他本意是想问,她为何遣散婢子,快步追上来。可话到嘴头,便说出了刚刚那句话,好像有些重了,现下她耷拉着脑袋,连衣裙上的百蝶都似无精打采,失了之前那番神韵。
见气氛一时有些僵,他便清咳一声:“明日早间我还有些事务要处理,回门一事,要迟些,你勿忘了等我。”
8. 承诺
晏晅见郗明棠仍盯着足尖,又拔高了些音量:“郗氏,你听到了吗?”
郗明棠在心底默念了几遍远离男主、珍爱生命后,又开始琢磨起等会回到听风院,应让夏蝉炖盅酸枣仁莲子汤,安神压惊,补益心脾,再多放几颗冰糖,这样喝起来才心头甜丝丝的。
忽被他这么厉声一问,勾回了神思,猛的抬眸,待看清楚那张略显青涩实则故作老成的脸时,淡淡回道:
“知道了。”
实则: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看着他眉眼中浮藏的那点愠色,她回想了一下他刚刚的话,好像是说,明日他还有些事要处理,回门不要等他。
不等也好,她原也没做和他一同回门的打算,还是想想怎么做那盅汤,要不要再添点茯苓。
晏晅见她听进去了,攒聚的眉峰倏儿散开,俩人安静走了一会,到一条小径岔路口时,他声音软和道:
“郗氏,你先回吧,我还要去京郊大营处理些事。”
“嗯”
话落,他便迈开步子往府外去。
郗明棠看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身影,小声吐槽道:
“郗氏郗氏,订了和离书还不肯叫声姐姐,小孩真没礼貌。”
说罢也利落的调转了个方向,款步往听风院而去。
却未注意到那个颀长的身影脚根似未站稳,竟趔趄了一下。
郗明棠回到听风院,令婢子炖上汤,又同夏蝉开始收拾自己出嫁带来的箱笼,可越看越觉得这处院落逼仄,左右下不了脚。
婢女们将院中各色红绸、贴花取下,喜被换上晏晅从前常用的蓝灰色绸被后,一眼看去竟无半分生机。
院子空荡荡,除中间一条青石板路连通正房与垂花门,竟连遮阴纳凉的树也没有。
卧房内除榻、案、椅、架这些简单而必要的陈设外,多余花哨点的物件恐怕只有那一座彩绘屏风了。
书房内布置也极为简素,案几上只一方墨砚,两支粗细不一的狼毫,书架上放着一沓未写的宣纸,另加两本兵书,还有一只肚口裂开的布老虎。
连夏蝉都在一旁诧异:“小姐,姑爷果然是在北境生活了数年的人。”
郗明棠唇角抽了抽,她的目光落在那仅有的两本兵书,不禁怀疑他那脱口而出的道理从何处习得。
也不知是这听风院主人是因空间逼仄才布置如此素淡,还是因本性喜死寂风的布置,才挑了这么个狭小的院子。
可她受不了如此冷寂的布置,像极了晏晅那张郁沉的脸。若让她接下来的几年都生活在这样一种冷冰冰、阴沉沉的院子里,还不如现下便去官府记载和离书。
于是她辟了书房那间一个角落来,令人将箱笼磊作一处,又令夏蝉将自己珍藏的好些宝贝都拿出来。
廊下让婢子挂上了数盏八角琉璃花灯,各面绘的图案不一,点烛后透出的光线投在地面上呈现多彩颜色。
半旧的窗纱被换下,新糊上了可令日光波荡的霞影纱。
卧榻上的锦被换上了如意团花的丝衾,夏蝉还给被面熏了暖暖的百合香,又挂上了同花色的丝帐,以金钩悬住,两侧金钩上各挂上了一枚香包。
镜台上,她摆上自己的黑漆螺钿百宝箱,一打开便可见各色胭脂水粉,并钗簪环佩,一样比一样精巧夺目。镜台上还放上了一颗硕大的南海夜明珠,这样便可将铜镜凑近细细察看自己的脸颊,若有粉刺也能及时发现。
昨夜写和离书的案几摆上了一座博山炉,正燃着淡淡的沉香。
书房内,她亦做了一番装扮,原先被磕了一角的砚台被换上了她收藏了许久的澄泥砚,摆上了宽口紫檀浮雕笔筒,插上了数支粗细不一、毫质不一、笔绘作用不一的毛笔。还将舒姨娘送的玉壶春瓶摆在了案上。
又在空荡荡的墙壁上悬挂了好些当世名家字画,最后甚至将悬在壁上的的长剑都令夏蝉找出一副花穗子给缠上。
至于那只破了口露出内里棉絮的布老虎,她也用匣子给装了起来。
如此一番布置下来,郗明棠眼中的听风院多了许多明亮的色彩,舒心悦目。
生活热烈,才能哄好自己做好这被弃的原配嘛。
她满意的点点头。
夜幕来临时,郗明棠这一番对听风院大动工的才将将结束。
她打算明日回门后,再去近郊花农那买些时令的花卉草木,在院子里青石板路两侧光秃秃的泥土那栽种上。
一侧要种上生长速度较快的花木,槐树就不错,这样她还能搭上个秋千。
另一侧就搭个紫藤萝架,夏日来时还可以纳凉。
她环顾院落四周,心里做好了满满的打算,此时廊下的琉璃灯盏已发着朦胧的柔光,她的目光落在空荡荡的垂花门那。
晏晅还未回来。
京郊大营离将军府较远,回程约莫两个时辰,若如晏晅早晨分离时所说,琐事繁杂,或是今夜不回来都未可知。
于是饭后在府中散了会步,又用热汤澡豆洗浴一番,护好肤后又闻了好一会香,心身通畅后方安然入睡。
她令人放下锦帐,独自抱着香香软软的丝被,心满意足。
终于赶在亥时前入睡了,今夜定能做个甜香的梦,明日定能精神满满回门见阿爹。
*
晏晅自至京郊大营后,便一直忙于营中事务。父亲作为主将,已将新兵选拔和操练一事交由他管理。
正逢各地选拔而来的第一批新兵陆续抵达了京郊大营,晏晅便领着副将去看看情况。
校场上,数面绣着硕大“晏”字的旌旗迎风招展,发出猎猎之声。
旌旆之下,黑压压的站着数千刚入营的新兵,正按以往的习练方式,拿着各自选好的武器两两对打,刀剑相击,或贴身互博,哼哈声此起彼伏。
近午牌时分,日头越升越高,晏晅顶盔贯甲,脚踏快靴,游走于校场之中,银盔上那盏红缨鲜明,惹人注目。
不少新兵把眼留意着那盏红缨,纷纷纳罕这位身形劲瘦且神态从容的年轻人是哪号人物。当然也有不少人入营前便已听得晏小将军的名号,心下已有几分猜测。
忽而那盏红缨在校场西北某个位置停了下来。晏晅的目光落在正过招的俩人身上。
一人臂膀厚实,身材魁梧,拿着长枪,一人身材矮小瘦弱,拿着大刀。俩人刀枪相击,发出呲啦划过刃面的声音。
他驻足看了会俩人的招式,眉眼愈发的冷峻,手一招,便令二人停下来。
原本热闹的校场忽而鸦雀无声,都纷纷看过来,不知发生了何事。
晏晅冷冷开口:“你二人互换兵器。”
那膀大腰圆之人出于山野绿林,做惯了横抢硬夺之事,对他强令换兵器一事便不乐意,又看他年纪轻似毛头小子,更是心下不服,当即两眉怒轩道:
“这是我辛辛苦苦拿到的,凭何给他?”
入营后,校尉带着新兵去兵器库选兵器,他身材魁梧,又冲在前头,便挑了人人都想要的梨花枪。
晏晅倒未废话:“这枪不适合你。”
那人更是怒火中烧:“如何不适合?”
晏晅视线冷冷的掠过他,又问另一个人:“你为何选这把单刀?”
另一人赤着上身,汗如雨下,有些不好意思的搔了搔头:“关公用的便是大刀,我想同他一样。”
只听得先前那彪形大汉轻蔑的笑出声,虽被晏晅冷厉的眼风制止住了,脸上仍露出不服气的神色。
晏晅打量了他一眼,道:“你底盘结实,有荡海拔山之力,那一柄梨花枪,虽用着无碍,却发挥不出你力大的优势。若用这砍单刀,必能赫赫生风,威力倍增。”
那人忽听得他夸赞,有些眉眼得意,又将信将疑的看了一眼手中的梨花枪。
晏晅转向另一人:“而你,个头不大,单刀沉重,拿不长久便会力竭,但你胜在身体灵活,若一柄梨花枪在手,想来能快速作出反应,应对的更加游刃有余。”
另一人听他如此说,面露灰败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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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自己也知拿着这砍大刀费力许久,若不是被叫停,终会败在对方手下。
晏晅:“不信?你二人换了再比斗一次?”
二人将信将疑的互换了兵器,再一次过起招来。
果见魁梧之人耍起刀来孔武有力,威风凛凛,而那瘦弱新兵挑着一节长枪,在刀刀势逼中应对从容,丝毫没被刀风压制,反而不相上下,时不时擦出银光火花。
比之于先前一局花拳绣腿的比试,此时二人都使出了自己的真本事,引得观看的众人提心吊胆,直呼出声,甚至鼓起掌来。
比试后,不论结果,那二人心服口服。
晏晅这才同众位新兵道:
“诸位,兵器并非长枪才是最佳,大家各有所长,选对了兵器便多一分生机,以后武营会给大家配备各自相宜的兵器,望诸位多加勤练。”
大家都点头应是,听得日后配适宜的兵器,更是喜不自胜,武场上大家都积极了许多,恨不得此时在小将军面前把十二分力气使出来。
晏晅一下午都待在校场上,直把这数千兵的底子情况都给摸了一遍,才入了武营歇息。
只不过他面色凝重,一双剑眉似开了刃,带着戾气。
副将晏厉留意着他的神色,问道:“少将军,可是有心事?”
晏晅还未说话,另一副将晏温应道:“将军是在担心新兵的情况,如今良莠不齐,纵是放在一处训练,也难保有效果。”
晏温和晏厉自幼陪着晏晅长大,从前是贴身小厮,如今更是一同作战的副将,三人情分非同一般。
他二人今日随着小将军出入校场,除将几个胆小无能之辈驱逐出营后,其余新兵皆暂时留用。
可是如何训练成可上北境战场的老兵却成了问题。纵是晏老将军练兵,十成新兵上了北境后能留下三成便是不错了。
晏晅看了他二人一眼,声音冷肃:“这些人鱼龙混杂,若按此等情况训练下去,来年开春也不一定能成事。”
他接下这桩差事,原是自己所求。
他之前在北境只顾冲锋陷阵,并未涉足领兵训练。是父亲操纵了他的婚事,让他意识到自己尚不能自主,于是在松口成婚前向父亲提了两个条件。
其中之一便是,他要训练自己的兵,属于他晏晅的兵。于是父亲将这第一批新兵交给了他,而他也得作出一番成绩,令父亲刮目相待才可。
“晏厉,你回将军府,便说我今夜歇在营上。”
“晏温,你去请诸位老将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他答应了郗氏明日要陪她归宁,可是眼下所面临的问题却是一刻也不能耽搁的。
如此,只能夜里请老将们详谈,商榷出解决之道,明日一早再赶回将军府。
随后,营中烛火荧荧,老将们纷纷赶至晏晅的营中,众人秉烛夜谈。
夜深,人潮散去后,晏晅又伏在案前,提笔成册。
晏温陪在一旁,添了数次茶,直待灯烛蜡尽,营外天色渐亮。
事成,晏晅放下手中的墨笔,再抬眼时,只见外头天光大亮,一夜已过。
入夜后下了场雨,京郊比之城中寒气更重,他呼出一口白气,方将手中盈满墨迹的册子折好,交给晏温:
“你等会替我呈给父亲。”
“是”
心中一桩大事落下,他揉了揉眉心,眉眼放松下来。
如今时辰尚早,若此刻快马加鞭赶回去,没准能回听风院吃顿朝食,再收拾妥当从容出发。
自己一夜紧赶慢赶,可算能回应对郗氏的承诺,也不至于下了她的脸面,日后姐弟相处也不至于离心。
他的心情有些松快。
眼前又浮现出郗氏那蜜桃般的脸蛋,软软的似是汁水极多,还有那眉心一点暗迹格外引目。
“将军,你的耳朵怎么红了?”晏温接过册子,忽问道。
他一蹙,眸光微闪:“没事……你下去吧。”
“报”,一声急令在营外响起。
9. 归宁
第三日,天光明媚,春日融融。
夏蝉将窗推开,恰逢春莺从院外飞入,落在檐角脊兽上,一声清脆的啼鸣勾起郗明棠的视线。
她倚坐于镜台前,梳拢着乌发,正可从镜面里瞧见院中露出的那一角天空。
碧空如洗,飘浮着几丝流云,极薄极淡。
暖风带着晨时的露气吹了进来,让人感觉水润水润的,她的鬓丝也被吹起,散发出淡淡的花香。
晏晅昨夜果未回府,她睡了个极好的觉。
听小蝉说,她入睡后,晏晅遣回来送口信的副将才抵府上。
昨日入夜后,京城便下了起了雨,绵绵无声。
据说,那副将赶至府上时,眼下浮肿,袍脚上全是泥点子,显然是仓促间纵马回府,只为带“将军夜歇营里”六个字。
他明明昨日已同自己说了,又何必让人多跑一趟,果然这人年纪不大,却极重规矩。
纵是他不陪同归宁,郗明棠也做好了准备。
“小蝉,等会再清点一下。”
除禽肉、米糕酥饼、茶叶绸缎这些按俗应带的,她还添上了好些价值不菲的玉器,是出嫁前拿私房钱购置备好的。
继母今日若看到她孤零零回府,定会当面奚落一阵,若带回的礼品寒酸不堪,恐怕阿爹要担心的睡不着了。
郗明棠立在府门前看着婢子将各色奁盒陆续装上马车,夏蝉又点了一遍,方走近道:
“小姐,要不要再等等姑爷?”
郗明棠微摇了摇头:“不等了,出发吧。”
小厮将脚踏摆在马车前,郗明棠刚要登上,便听得一句:“慢着。”
她回过身,却见婢子扶着季氏走过来,其后还跟着舒姨娘。
“婆母”,她向季氏福了福身。
“晅哥儿人呢?”季氏侧身问管家。
“大公子还在营里,尚未回来。”
“怎么?今日是何日子都忘了不成?”季氏疾言厉色道。
管家露出一脸难色:“大公子许是被什么事耽搁了。”
舒姨娘素手扶在自己的鬓间金钗上,似不经意的提醒一句:
“姐姐,我瞧晅哥儿不像是会忘事的人。不过,你也知道,他素来冷心冷性,怕是夫妻相处也仍如此。想来只能劝晅哥儿媳妇习惯一二。”
话刚落,便见季氏冷冷扫了她一眼,本想继续寻郗明棠不痛快,也只得放下手虚咳了两声,未再作声。
反倒季氏向郗明棠牵出一个柔和的笑:“许是晅哥儿真被武营的事给绊住了,你要不先歇歇,再等上一盏茶,他许就回来了。”
她说的婉转,又劝郗明棠再等等。
他们也是勋贵之家,这点礼数是知道的,若传出去平白叫人笑话。
郗明棠:“不了,婆母,夫君早同我说了,今日他营中有事,让我不要等他。”
“我瞧天色不早了,想来母亲已早早备好了午宴,还是早去早回的好。”
“这样……也好”,季氏听她这么说,也不好意思再劝,只埋怨了句:“等晅哥儿回来,我再训训他。他一忙起营里事务来,便没了影,随了他父亲。”
又看了眼马车后的几只箱笼,道:“回礼准备的少了些,若如此回去,只怕道我们亏待了你。”
郗明棠又福了一礼:“婆母待我如同亲女儿一般,儿媳心里都明白,这些回礼已是足够,我父母亲也不会计较这些。”
季氏叹道:“话虽如此,终是晅哥儿对不住你。”
便吩咐众人道:“你们将东西先搬上马车。”
只见仆人又从府里搬了些东西上车,季氏拉过郗明棠的手,道:“我添了一对大雁,几匹上好蜀缎,另有两篮建宁产的枇杷,近日宫里赏赐的,你带回去,也让你父母亲尝尝鲜。”
“那我替父亲母亲多谢婆母厚意了。”
季氏目送之下,马车驶出,渐行渐远,车檐下铃铛发出轻泠的响声,铛口下那枚鲜明的徽记也轻晃。
待马车消失在转角时,季氏嘱咐了管家一句:“大公子回来时,给我即刻禀信。”
不多久时,郗明棠掀起帘子,只见不远处的一片春水荡漾,泛着金波,野鸭从绿柳下游过,又钻入了桥洞。
待马车驶过那一带拱桥,便可见到阿爹了。
阿爹定会在府门前等着。
郗明棠从奁盒里抽出一柄铜镜,对着自己细看了看,“这新款脂粉倒是不错,质地细腻,又衬气色,下午去趟铺子里,可以催上新了。”
果如她猜测的那般,马车能看到郗府宅子时,阿爹、继母还有郗明枫已早早在门口候着,两个翘首以盼,一个板着脸。
只见那个扬长脖颈的少年眼眸突然睁大,忽而高兴的喊道:“阿姐回来了。”
徽记停止晃荡,一个笑容明媚的少女从马车中钻出,提着裙裾扑进郗老爹的怀里:
“阿爹”
“诶哟”,郗老爹身板精瘦,被扑的往后退了两步,却还是稳稳将女儿接住,嗓音有些发涩的唤道:“我的棠棠,阿爹可想你了。”
郗明棠从他怀里出来,又看了眼旁边,郗明枫笑着羞涩的打了个招呼,“阿姐。”
她摸了摸他的头,又同妇人福了一礼:“兰姨。”
妇人仍板着脸,故作惊讶:“怎么?姑爷没陪着回来?”
“什么?”郗老爹见她后面果真没跟着人,气得两眼一瞪:
“那臭小子去哪了?竟然没跟你一块?堂堂将军府,竟如此不知礼数。”
兰氏冷冷瞥了他一眼,有些阴阳怪气道:“叫你选这么个女婿,竟让你如珠似宝的女儿受冷待,回门都不肯哟。”
郗老爹被气得脸色一白,半天都没憋出一句话来。
郗明枫直接上马车搜了一圈,带着一脸闷气回到了郗明棠身边,手握成拳头,“姓晏的竟如此待阿姐。”
兰氏又同郗明棠故作惋惜道:“你若是当时听劝,嫁我那外甥,必不会让你受这样的委屈。”
郗明棠别开脸,拉着阿爹,吩咐仆人把礼盒搬下来。
夏蝉偷偷吐槽:“光表公子那身板,就够委屈了。”
谁人不知,她那外甥个子不高,却肥头大耳。
兰氏只假装没听见,又道:“我那外甥虽外形比不过那晏家子,但胜在体贴,是个知冷知热的人。”
郗明枫轻扯他阿娘的袖子:“阿娘,别说了。”
“罢了”,兰氏听他们如此反应,也无趣味,收了嘴,甩了甩手中的帕子,“先进府吧。”
郗老爹早就令府中厨子备好了一桌子山珍海味,郗明棠眼睛都亮了。
不过因归宁日晏晅的缺席,郗老爹仍气呼呼的,郗明枫也板着一张小脸,兰氏脸色冷淡,几人坐下时,氛围添了些古怪。
都怨他,没能阻止棠棠嫁那晏家小子,才成亲就这么冷待他的棠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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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老爹越想越气,恨自己被那晏老将军三言两语就给忽悠了,他要去算账。
“啪”的一掌就拍在案上,眼前一碗蒸虾都跳了起来。
倒把众人唬到了。
兰氏觑了眼他的神色:“好端端的,跟虾过不去作什么?”
“阿爹”,郗明棠握住他的手,“这有什么可生气的?阿爹想看到的是我,又不是他。如今女儿可回来了,可不许为他人生气。”
这时下人端来一碗水煮鳖蛋,摆在郗明棠面前。
鳖蛋又俗称王八蛋,极富营养,可养颜美容,她兴冲冲夹起一颗要吃。
郗老爹听女儿一席话,心下熨帖,又心疼的看向女儿。
见她明明受了委屈,还故作轻松,只是些平时吃的,还要在他面前露出一张馋极了的笑脸,真是苦了她了。
“啪”的一声,郗老爹又拍在案上,怒道:“晏家小子真是王八蛋!”
郗明棠手一震,筷子上的王八蛋便落在食案上咕噜噜打了个滚,掉在地上。
“诶哟,要死”,兰氏拍了郗老爹的手一下,“跟王八蛋过不去作什么?”
又瞥了一眼郗明棠,幽幽道:“不过,棠姐儿的确喜欢吃王八蛋,怪不得偏要嫁呢!”
郗老爹只觉得被这话堵得心口更疼了,半天喘不上气来。
“阿娘,少说两句吧”,郗明枫看着这三人,又将他阿娘劝了句。
“你这臭小子!是从谁肚子里生出来的?”兰氏埋怨了句。
郗明枫挪到郗明棠另一侧,一本正经道:“阿姐,你要不和离吧。”
“对”,郗老爹应了句,精明的小眼睛发亮:“和离,回家来,阿爹养你。”
“啪”,兰氏又一掌拍在桌子上,唬得作打算的二人齐齐看过去。
“谁养?”她揪过郗老爹的耳朵,“这里里外外还不是靠我费心操持。”
“她回来?我告诉你,想都别想!”
“诶哟,兰芳,你放手,你个泼妇。”郗老爹叫的哇哇疼,把揪红的耳朵从妇人手心抽出。
郗明棠仍是一颗王八蛋没能吃上,只得放下筷子,一手拉住郗老爹,一手又拉住兰氏,温声道:“阿爹,兰姨,我不和离,我就想安安心心的和家人吃顿饭。”
俩人听这话一时都静了,互相对了下眼色,面色都古怪起来。
郗明枫为缓和气氛,灵机一动,扯出笑:“那阿爹阿娘,我们动筷子。”
那俩人听罢又打了个哈哈,都动起筷子,后半程倒是吃的安心,没那么鸡飞狗跳,郗明棠胃口大开。
午食后,郗明棠并未回暖阁歇息,只道:“阿爹,兰姨,我先去看一下脂粉铺子的营收情况。”
郗明棠手上有几家铺子,早早便由她打理,每年收成不错,出嫁时是她嫁妆的一部分。
郗老爹送她出府,见兰氏未跟随,于是扯过她的衣袖悄悄道:“棠棠,你是真不想和离吗?大不了阿爹舍了这张老脸,去上门问晏家讨要个说法。”
又道:“你兰姨就嘴上那么说说,做不到那么心狠。”
郗明棠听罢眼圈微红,吸了吸鼻子,又抱着阿爹的胳膊撒娇道:
“我知道,阿爹。我不和离,也不委屈。哪天要真不过了,我一定要回来缠着阿爹,兰姨还有明枫。”
“嗯”,郗老爹怜爱的摸了摸她的乌发。
心里却不甘心的呸了一声:“臭小子,王八蛋。”
10. 笨蛋
“晏温,你去将本次入营的名册拿来。”
晏晅踏入营帐,边吩咐边拿出帕子,慢条斯理将手指上的血迹拭去。
“是。”
晏温留意了眼小将军的神色,只见晏晅立在帐中,眉眼温淡,眸光落在修长的手指上,似是在思考,恐还有事要交代。
“要誊有最开始招募入营的身份记载,不仅仅只有姓名。”果不其然,晏晅又补了句。
晏温这才知,晏晅要的名册是有众新兵详细记载的信息,包括姓名年纪、相貌体型、户籍、家中情况、过往经历等。
这次入营有三千新兵,如此详细的名册估计能数十本,若晏晅一本本翻看,想来也要费上数个时辰的功夫。
他又看了眼晏晅,只见晏晅落座后,垂眸静思,指骨轻叩案几,有一搭没一搭的发出声音。
见下属许久没有动静,晏晅抬起头:“怎么了?”
晏温出声提醒了句:“将军,现下已经是巳时了。”
“嗯,刚才那事费了些功夫。”晏晅应道。
见晏晅没半点反应,全然不着急,晏温又提醒了句,“将军,要不我留下来看着,您先回府,若再不出发,恐怕会误了归宁一事。”
晏晅抬眸,对上了他的视线,半晌,又沉下眉眼,道:“无碍,她已答应我,会等我。”
“你去将名册搬来,看完我们便回府。”
晏温不得已,只得拱手:“是”
晏温掀帐而出,日光趁缝隙穿进帐里,正巧爬上了晏晅的指尖,透出淡淡的粉色,还可见指面上细小的青色血管。
今日虽说因为事情耽搁了,但昨日已同郗氏说过,她也答应了,纵是晚点,想来她也会等自己。
况且也费不上多久功夫,午时前后一定能赶回去,午后陪郗氏归宁,去岳丈府上吃个晚饭,也来得及。晏晅心道。
他抬手又揉了揉眉心,将早晨之事又细细思索了一遍。
新兵营在昨夜发生了一桩命案,有新兵死在帐内,晨起操练时才被发现。
与此同时,营里有十数人消失不见了,包括昨日他令换兵器的那俩人。
昨夜营里并无急号,营门防守处亦无人发现,这些人便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他同晏温去查勘现场,只见一人眼球鼓着,胸上插着利刃,被上都是喷出的血渍。
营中有人说,是昨日换兵器的那个偏瘦的人杀的,昨夜隐隐约约听得二人争执,只不过后来没了声音。
可晏晅查看伤口后,却不像动武的手法,那柄短刃没入胸口极快,与人按着刀刃插入的力道不同。
而且又有十数人从营中无故失踪,也不知这其中是否有关联。
说起来,这些人年纪、籍贯、性情都各不相同,找不到共同之处,但一齐失踪却引得营里人心惶惶。
但晏晅直觉,这之中必有相关联的蛛丝马迹,以是他让晏温将一开始记载的名册信息拿来,一个个翻看。
晏温见晏晅眸光凝在消失的那些人的记录上,又提笔圈了几处,许久后才合上名册吩咐他道:
“你领人兵分三路,速速前往涿鹿、荆台、真定三处,守株待兔,务必将他们活捉回来。”
自京城出发,南下豫荆,西抵晋陕,皆离不开这三处。
晏温:“公子的意思是?”
晏晅指尖扣在名册上:“这些人看似籍贯各不相同,却都曾落脚陕地,且身手不错,从营里重兵把守下消失。”
“陕地曾起匪患,力压官府一头。后朝廷派兵前往镇压,匪贼却一哄而散,消失的无影无踪。若我未猜测,这些人便是陕地的那群山匪。”
晏温被这一线索串了起来,顿感柳暗花明,立即拱手应道:“是。”
正要出去,却见晏厉兴冲冲掀帐帘进来,怀里抱着一团白色的东西,看了眼他:“哥”
转而又往前晏晅那凑去。
晏厉未瞧见晏温使来的眼色,对晏晅道:
“将军,你瞧,我回营路上逮到了一只白狐。”
晏晅本要起身回府,如他那般估计,在午时一刻他处理完这些事,至于捉人之事等晏温后续回禀便好。
听晏厉这么一说,他抬眼望去,只见一团白绒绒的东西拱在晏厉的怀中,探出的脑袋侧歪着,露出圆溜溜的眼睛,小心翼翼的瞧着他。
晏晅接过狐狸,摸着它软乎乎的白毛:“昨夜她可有说什么?”
晏厉摸了摸鼻子,心虚道:“昨夜雨急,卑职回得晚了些,并未见到夫人,只将消息传达给了夫人身边叫夏蝉的婢女。”
“那她早上可有消息让你带回来?”
晏厉摆摆手:“没有,夫人一早上便在清点箱笼,无瑕顾及我,我出来时夫人正同婢女往外走。”
晏晅眉心一沉:“然后呢?”
晏厉手搭在后脑勺,不解道:“然后属下便回营了,在路上逮了只白狐。”
晏晅默然半晌。
晏厉二丈摸不着头脑,却被晏温一掌拍在后脑勺上,低声道:“你个呆子。”
转而又对晏晅道:“将军,想来夫人已等了许久,将军速速回府,后续之事交给卑职等人便是。”
“如此也好。”晏晅摸着狐狸脑袋,心里隐隐生起担忧。
刚刚晏厉那番话,总让他莫名觉得,郗氏没有等他,自己一人回郗府了。
但想来不会,短短两日相处下来,郗氏也算明事理,知大局,当会等自己。
不过自己为营中之事牵绊,的确晚了些,若她今日一大早便在清点归宁之物,想来等到如今这个时辰,应是有些不耐了。
狐狸在他掌心一阵阵抚摸下,舒服的发出呼噜声。他垂下眸,只见刚才懵懵懂懂的狐狸此时竟微微闭合着眼睛,窝在他手中一派怡然的模样。
这么乖顺的小狐狸,若带回去给郗氏养,纵是晚了些,想必也能气消。
于是他揣着小狐狸,出营上马,勾起缰绳,利落地夹了下马腹。
一声长嘶,马儿急蹄往将军府赶去。
一个时辰后,晏晅从马上飞身而下,落在将军府前,狐狸仍安然的躺在他的怀中,未因此惊吓睁眼。
他环顾四周,照壁前并未有轿子停放,连晏厉所说的箱笼也未有,他心道有些奇怪。
见他回府,守在府门前的众仆均站起来,拘谨喊道:“大公子。”
更有两个小厮看见他,便急匆匆的往府内跑。看样子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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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信的。
许是郗氏让下人守在府门口,待他回来,便传去音信,如此好与他一同回门。
他果然未猜测,郗氏还在等自己。
于是,他喊住其中一人,吩咐道:“同你们少夫人说,勿急,我等她便是。”
他担心郗氏一听他回府,便赶着来见他,像昨日晨时那般急步追他。
“少夫人?”
那小厮面露不解,又恭恭敬敬道:“大公子,少夫人一大早便去了郗府,如今还未回来。”
一大早?没等他!
“什么时辰的事?”
“约莫巳时一刻。”
与晏厉出府回营的时辰倒对上了。
竟一刻也没等他!
他让小厮细细说来当时的情形,得知母亲让她再等等自己时,她反倒说:“夫君营中有要务,早说了不要等他。”
他何曾说过这话!
他明明是让她等着他!
小厮回答后小心觑着他的脸色,只觉得大公子脸色越来越沉,眉峰隐隐藏着怒气,眼神都凌厉了不少。
“你还知道回来。”
季氏听得大公子回府的消息,便抱着幼子来到府门前,又问:“今日归宁,你还记不记得?”
见晏晅怔在那没有反应,又训斥道:
“你营里有事,便将人晾在府里便不管了,连归宁一事都不放在心上。
“这事若传出去,那些人定会笑话,我们将军府果然泥腿子出身,没有家教,你让我和你父亲往后这张老脸往哪搁?”
晏晅静静地看了眼季氏,眉眼极为冰冷,好似带着夜里的霜气。
季氏看着长子一脸淡漠,只觉得随着他年长,性子越发的凉薄,更添了些不耐道:
“怎么?难道我说错了?”
“母亲说得对”,晏晅沉下眉眼,将那一抹冷淡不悦给潜藏起来。
季氏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滞了半晌又道:
“你父亲今日回来,定会知晓此事,到时你好好同他说,是你一心系在营中事务上,一时忘了,切勿惹他生气了。”
五岁的晏宁此时有些犯困,扯了扯季氏的袖子,低声喊了句“阿娘”,便松了手眯起眼来。
季氏忙低下头去哄怀中的幼子,无瑕顾及其他。
晏晅掀起眼皮,只见季氏正眉眼温柔的哄着幼子。
良久,他移开目光,忽而轻笑一声:“我的事,自有主张。阿娘可别忘了那日我所说的。”
说罢,便上马飞奔,离府而去,留下季氏怔在府前,面色惨白。
马儿迅疾如飞,晏晅手执缰绳,眉眼似覆上寒冰一般。
郗氏看来是将自己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他听说,女子回门若无丈夫相陪,定会被娘家人瞧不起。都如此说了,她竟不肯等等他。
怀中的狐狸忽然拱了拱,他低下头看了眼,只见狐狸拿爪子扒着他的护臂,脸上的白毛被风吹的往里贴,眼皮子也受不住风大眯了起来。
他伸出手指点在狐狸脑袋上,往他怀中一按,轻嗤道:“笨蛋。”
风这么大,偏要探出头来吹。
果然空有了一副皮囊,内里却是个不开窍的。
11. 尴尬
那只狐狸被按在怀中后消停下来,好似听懂了他的话,眼珠圆溜溜的转动,乖顺的窝在他怀中。
晏晅见此,眉眼温和了些。
也是,看她昨日那心不在焉的样子,他当时应多陈述一遍,好让她听清楚,没想到闹了这么个大乌龙。
也不知道她今天有没有被为难,不过看她昨天牙尖嘴利的样子,应当也能应付得过来。
若真是被欺负狠了,自己如今去郗府接她,也能给她拾回点脸面。
只是,他的眼皮半敛,神色又凝重了些。
听小厮说,她归宁的回礼并不多,母亲添的只不过一对大雁,几匹绸缎,两篮枇杷而已。
想到此,他“吁”的一声拉住缰绳,兜转了马头,又变了个方向,飞驰而去。
忽而只觉护臂一沉,他低下头,只见白狐又探出脑瓜,爪子扒在他的臂上,打量周遭飞快变化的环境。
他起先一怔,还想再按,转瞬却是将念头打消了,罢了,随它去了。
*
“老爷,姑爷来了。”
小厮通报时,郗老爹同兰氏,还有郗明枫尚在花厅中干坐着,自郗明棠去铺子后,三人便一直坐在这,沉默了许久。
干瘦的老头儿鼻孔重重哼的一声,没好气道:
“他还有胆子上门?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让棠棠嫁给他,都怪我看走眼。”
面庞青涩的少年忽的站起身来,眉头拧作一处,攒起拳头:“阿爹,我这就把他打出去。”
“去哪?”妇人重重一喝,忙让仆人拦住他。
兰氏指着二人道:“都是沉不住气的。人家好歹将军府的孩子,若真如此待他,你那掌中珠怎么回去做媳妇?”
郗明枫争着辩驳了句:“是他先对不住阿姐。”
郗老爹一口气也顺不过,面色灰败:“当初是他晏府说要待棠棠如亲生闺女的,如今竟如此冷待她,你叫我如何做?”
兰氏坐下来,轻拍他的脊背,“罢了,左右你二人都在气头上,我先去会会他。待说妥了,我再让小厮请你出来。”
郗老爹也只得干应了一声。
郗明枫想陪在母亲左右,却被她眼色一掠,“你给我好生待在屋里读书,明年若是进不了应天学堂,给我仔细你的皮。”
郗明枫顿时偃旗息鼓,灰溜溜的回了自己的书房,心里却按捺不住,又令小厮去探听消息。
晏晅抵达郗府时,并未看到郗府外停有自家的马车,看来郗氏是出去了,于是令人去打听一番。
自己持帖上门,令郗府小厮去通报,他等在门房内,却迟迟没有音信,连茶水都凉了。
不过好在今日他脾性好,虽坐在门房受了冷待,面色却并无不耐,反而是衣襟笔挺,眉眼矜贵,连小厮添茶时都带着淡淡的笑。
兰氏听得下人如此回禀,暗自称奇。转头想到自家那外甥,的确在皮囊和风度上远远比不过这晏家子。
这点郗明棠那婢女倒没说错。
又听下人说,此次晏家公子并非空手而来。他令人又备了好些箱笼,有价值不菲的瓷器、香茗,都是上好之物,似是为了讨好他那岳父,连陈年老酒都备了好些坛。
兰氏轻呵了声,这小子手倒是松一些。
她如何看不出,早晨那些回礼大部分都是郗明棠自己备的。恐怕她那婆母添的,便只是点大雁枇杷罢了。
堂堂将军府,一股小家子气。他们郗家虽不是什么权贵之家,但到底也算富庶,枇杷算什么贵重之物,要稀罕成这样。
前几天她才令婢子丢了府中一些发烂的枇杷。
“罢了,你去帮我将晏小将军请来。”兰氏压下心中那股不满,令小厮将晏晅请进花厅。
晏晅随人进厅,见是兰氏,倒未显惊讶,只一拘礼,恭恭敬敬道了声:“岳母。”
兰氏虽说是郗明棠的继母,但郗明棠自来唤她兰姨,俩人也不亲热。如今晏晅客客气气一声岳母,倒让她心下熨帖些。
她打量了他一眼,只见他的模样依旧那般齐整,她扯出笑来:
“等久了吧,刚刚你岳丈人不大舒服,正唤来府医替他医治。”
晏晅便问:“不知岳丈大人是患什么病?可需小婿去将太医请来?”
他们哪需要什么太医?又哪里请动得了太医?
兰氏心里冷哼了一声,绞了把指尖的帕子,幽幽道:“也不是什么大病,不过就是今日心气有些不顺,太医去了也是触霉头。”
晏晅说请太医本来没别的意思,听她这么一说,也知道岳丈定是因为自己今日未来而生着气。刚想回一句,却听得兰氏问:
“对了,你今日怎么上门了?”
她这般明知故问,却依旧笑容满面。
晏晅一时面色尴尬,又坦诚拱手道:“是小婿归宁来迟了,特来向岳父岳母赔罪。”
兰氏呷了口茶:“喔,原来是归宁日啊。我还以为你们权贵之家,同我们这些平民百姓不一样,已经不讲这些虚礼了呢。”
晏晅:“小婿今日忙于营中事务,一时给忘了,还请岳母见谅。”
兰氏点点头,无不赞同道:“也是,你们贵人忙于朝廷大事,易忘事。不像我们这些商贾之家,眼皮子浅,一心都扑在这些俗事上,可是半刻也不敢耽搁。”
晏晅听兰氏如此说,眼皮子直跳,脸皮早已染上薄红。
他可算知道敬茶那日,郗氏那般维护自己的本领从何习来了。
若叫府中舒姨娘来,恐怕都只能甘拜下风。
也不知郗氏今日回府,这岳母是如何待她的?恐怕也是这般话里有话。
他此前早知,这是她的继母,俩人虽相安无事,性情却并不相合。
郗氏性情乖顺,恐怕下午不在府中,定是受不住她继母的冷言冷语,才跑了出去吧。
偏生他反驳不了一句,只得好言软语道:“是小婿做的不好,特来请罪,也想将棠儿接回去。”
兰氏:“你找明棠呀,可真不巧,她午后便出去置办东西去了”,又故意把眼往外看,瞧了眼天色,“天色也不早了,怕是一会就回来了。”
目光扫过他,见小郎君此时拘谨了不少,倒是和少年眉眼相配了,又缓和语气道:“你不如在这里先吃吃茶。”
晏晅道好。
俩人无话,兰氏静静喝茶,晏晅拿起茶碗也要呷一口。
忽一声饥鸣打破了花厅寂静,晏晅拿茶碗的手一僵,还未来得及解释,忽又响起一连串肠鸣声,气氛一时陷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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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寂。
兰氏看着少年郎红得滴血的面庞,压下要笑的嘴角,关切问道:“还未吃饭?”
晏晅身子一顿,点了两下脑袋,“嗯”。
他自昨夜起一直在忙军中事务,没顾得上吃饭,算算已过了一日一夜,此时已饥肠辘辘。
兰氏叫来下人吩咐了句,道:“正好,我们今日午时炖了明棠最爱喝的滋补汤,还剩了许多,我让下人热一碗来,你解解饿。”
晏晅:“多谢岳母。”
下人将一盅热汤端来,盅盖揭开后,只见汤水鲜美,其中卧着一颗圆蛋,他一怔。
原以为郗明棠爱喝的不过是些甜汤,没想到。
他拿起筷子的手都迟疑了。
兰氏眉眼含笑:“快喝吧,这鳖蛋汤浓味鲜,你快尝尝。”
说着又笑出声,像在说桩趣事道与他听:“它有个俗称叫王八蛋汤,名字不太好听,但明棠偏生喜欢吃这王八蛋,往日还说要天天喝这汤,说的同它过日子一样。”
晏晅听此,指尖微动,半敛的眉眼睫羽轻颤。
兰氏看他眉眼有些冷淡,自知也说的过了些,又“哎呀”一声:
“想来府医已经有诊断了,我先去看看你岳丈,你先吃。”
晏晅嗯的一声,倒未多说什么。
小厮回禀花厅情形时,郗明枫嘴咧的大笑,一嘴齐牙白晃晃的。
原来,他阿娘嘴这么损。
连郗老爹听说后,胸口的闷气消了不少,况且兰氏回去后说,晏晅脾性倒是不错,未有什么悖逆之色。
于是竟也去花厅会女婿去了。
不过郗老爹虽在生意上游刃有余,第一次面对女婿却是踟蹰,不知话从何起。
因晏晅在兰氏那吃了瘪,他倒未再拿乔为难,不想女儿难做人,只客客套套的同晏晅问了几句父母情况,营中事务,又无话可寻了。
晏晅素来话少,不说话时神情又显得更为冷淡,此时也是问一句,便答一句,也说不出多的话来,只是陪着温淡的笑。
气氛竟比兰氏作陪时更为焦灼,俩人都慢慢的呷起了茶。
郗老爹干瞪着眼看了会茶碗上淡出的薄薄水雾,又向偷跑出来躲在暗中看戏的郗明枫使眼色,打着哑语:“你姐人怎么还没回来?”
郗明枫无力的摆摆手:“我怎么知道呢?”
郗老爹眼珠子乱动:“我教训人也教训不了这么久啊。”
又透过水雾去偷偷瞄女婿。
晏晅倒是冷静,好似没瞧见这头俩人的无声动作,只见他眉眼微垂,轻吹浮沫,静静喝茶,被那热热的水雾一拢,反衬得他的眉眼没有先前的凌厉,柔和了不少。
这小子模样倒是不错,不像他爹那个大老粗。
郗老爹忽而身子一震,又心道:“模样好有什么用,脸色这么臭,看着就生气。”
又把眼往花厅外瞧,望眼欲穿:“我的棠棠,怎么还不回来?”
忽听得府外车轱辘声作响,过了一会小厮急来报道:“小姐回来了。”
郗老爹松了口气,忙放下茶碗,此时耳畔也传来一声极轻的松气声,他瞧了眼晏晅,仍是那副温淡样子,举手投足间从容放下茶碗。
刚刚,许是明枫的声音。
12. 示好
郗明棠的脂粉铺总店坐落在修义坊,铺面不算大,但胜在雅致。
夏蝉打起帘子,只见内里别有洞天,流水潺潺,将街面上的车马喧嚣声隔绝在外。
郗明棠取下帷帽,露出那双明净的眸眼来,对上正快步迎来的一袭青袍。
“小姐来了。”来人眉眼温润,朝她拱手道好,眸中快速闪过一丝欣喜。
“嗯,进去说话吧。”
郗明棠照旧走进最里的雅间,这间只作她处理脂粉铺的事务用。
平时也打理的极为整洁,虽有段时日未来,却仍不见一点灰尘。
男子端来茶水,递到郗明棠身前,茶汤清澈,香气缭绕,似幽兰绽开。
“多谢”,郗明棠端起来抿了口,茶水温度适宜,不浓不淡,还是她最喜欢的味道。
果然她没有看错人。
男子垂下温秀眉眼,目光落在她放下的茶盏上,唇角微弯,“小姐客气了。”
郗明棠直切正题:“知云兄,近来几个脂粉铺的营收情况如何?”
知云是眼前人萧琅的表字,他已年满二十,是个正备考科举的读书人,只不过生活清贫,平时帮郗明棠打理脂粉铺,赚点银钱糊口。
萧琅取来账册,坐在郗明棠对案,摊开账册,长指划过一行行记载,一笔笔同郗明棠说脂粉铺近来情况。
语毕,郗明棠心里有了大概,道:“看来,最近来的客量少了一成。”
萧琅微点头,“明面上看是这个理。近来长兴坊和永安坊都新开了脂粉铺,胭脂成色尚可,价位便宜,因此许多夫人小姐都去了那里购买。”
“我也去采买了一些试用”,萧琅又继续道,“色艳,极易上妆,且香味盈鼻,初涂确让人喜欢。但不出半月,便会起红疹,如此下去,常客定然不多,因此不足为虑。”
“而小姐这里的常客”,萧琅拿手指特地圈出几处,“最近却是多了。来咱们脂粉铺的小姐夫人都说这里的脂粉轻盈透亮,衬得人冰肌玉骨,且稳定持久,常用下肤如凝脂。想来,下月小姐的客量能回升。”
“此外,我近来翻阅古本,记载有零陵香株可莹肤,只不过该草产于南垂,于是我托人购来一些,在常卖的润肤膏中添了此物。”
他从袖底拿出一罐香膏,递向郗明棠,眼里满是期待:“我试了下,效果还不错,小姐也可以试试。若是不错,我们便再上新。”
郗明棠眼睛一亮,令夏蝉将改良后的润肤膏收起来,又道:“好,上次那罐香粉我试用了,粉质的确更为细腻了。可以安排下月上新。”
“嗯”
一席话下来,郗明棠此行目的达成,对萧琅投去赞赏的目光,“有你在,我就放心了。”
萧琅撩起眼皮,热忱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应该的,小姐于我有知遇之恩。”
他在饥寒交迫之时,晕倒在小姐的脂粉铺外,是小姐令人将他抬进去,给了他一碗热粥,见他衣衫单薄破败,又给他披了厚实的棉袍,还说缺了个伙计,询问他能否在这里打理,她出工钱。
可以说,若无郗明棠,便没有今日的他。
“听小蝉说你来年开春便要参加院试了”,郗明棠又道。
“嗯”
“要不我再去雇几个伙计来打理,日后听你差遣,你不用日日来脂粉铺,三五日来一趟便可,每月工钱不降,如何?”
他神色微动,急道:“小姐,可是我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
“没有”,郗明棠摇摇头,“只是想让你多抽点时间读书,勿太累了。”
听她如此说,他眸中涌起一片暗潮,又惊又喜,“小姐不用担心,我应付得来,不用额外破费雇人。”
“好”,郗明棠没有再劝。
萧琅的确是难得的人才。
当日见他身着旧袍,却洗的干净发白,悠悠转醒后又极有礼节的朝她道谢,清贫却不屈膝,有才却不恃物,清隽明理,不卑不亢,是可塑之才,这才当即雇了他。
“小姐”,萧琅喊了声。
郗明棠抬眼看向他,只见萧琅欲言又止,许久才艰难吐出一句问候:“不知小姐近来过得如何?”
郗明棠低眉喝了口茶,“尚可。”
日子平稳,无波无澜。
萧琅从案下取出一个木匣来,推至郗明棠眼前,垂下眼缓缓道:“听闻小姐大婚,未来得及道贺,这是萧某的贺礼。”
郗明棠有些意外,弯眸莞尔一笑:“多谢。”
她推开匣盖,只见是几只羊毫和一个笔架。
羊毫笔杆细,毫毛柔软发亮,一看就知质地不错。
而笔架形状是一只白猫,憨态可掬,卧在案上眉眼微醺,似睥睨众生,令她爱不释手。
“我很喜欢。”
萧琅看着她眸中流转的喜色,一时失神,旋即垂下眉,低声应道:“小姐喜欢便好。”
踟蹰一会,又问:“那,晏小将军待小姐好吗?”
“你说他呀”,郗明棠摸着那只小猫笔架,抬起眉眼,淡淡笑道:“挺好的呀。”
“那样……便好”,萧琅又低下头,掩去自己眼中的一点失落。
“小姐”,外头响起了小厮的声音,夏蝉忙去开门,只听得小厮道:“姑爷来府里了,此刻夫人正在招待。”
“哦”,郗明棠应了声,嗓音淡淡,未有一丝吃惊,也没显得多么开心。
萧琅注意到她的神色,又细细琢磨刚刚小厮那句话,忽意识到……
却见郗明棠起身,朝萧琅道:“知云兄,我先走了,脂粉铺就有劳你了。”
“好”,他将人送到铺门口,看人上了马车,才打帘入内。
马车内,夏蝉观察着郗明棠的神色:“小姐,可是要回郗府?”
郗明棠撩起帘子往外看,街面上熙熙攘攘,花天锦地,好一派繁华景象:
“不了,出来一趟不易,还是按计划行事,先去看看近来时兴的衣裳,锦玉阁的首饰,还要去趟花农那。”
她爱热闹,爱繁华,爱红尘香土,既然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炮灰原配,就更不需要只围着书中男主转来转去,该干嘛干嘛去吧。
夏蝉迟疑:“好,那姑爷恐怕要等一阵了。”
郗明棠眸光仍落在轿外:“等便等着吧,他又不是心甘情愿来的,定是受了婆母责罚来的。”
待到天色又晚了些,俩人购置了许多,才悠悠回到郗府,走进花厅时,却对上阿爹一幅快哭的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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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是委屈阿爹了。
于是,二人并未在郗府停留,也未留下来吃晚膳,便回了将军府。
晏晅未像来时那般骑马,反倒是同她坐进了马车里。
马车本就不大,晏晅身高腿长,郗明棠坐在一侧,束手束脚,连呼吸的空气都稀薄了。
郗明棠目光落在晏晅身侧的夹板上,那里放置着一样东西,以黑布盖住,神神秘秘的。
她只轻轻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并不好奇。
晏晅自营中回来,许是有什么要处理,又不想让她看见,才以黑布挡着。
晏晅不开口,她也懒得说话,安安静静靠着马车壁,闭上双眸。
快要睡去时,忽马车重重磕碰一下,她身子不受力往旁侧歪倒,被晏晅长臂一捞。
郗明棠撩开眼皮,正对上放大的黑布,眼角余光瞧见捉着她上臂的修长指骨,这才意识到自己险些砸到他身旁那物,忙坐直了身子,讪讪道:“多谢。”
晏晅只同她对视一眼,松了手,移开眼,未说什么。
郗明棠将衣襟理了理,又往外侧挪了挪,以免再砸到他在乎的那物。
马车摇摇晃晃,神思再次要进入混沌时,却听得身畔之人启唇问:
“你今日为何不等我?”
音色很冷。
郗明棠忽然清醒,对他这番质问只觉得奇怪,狐疑的看了他一眼:
男主莫不是都是鱼的记忆?昨日说了什么都忘了?
但又想到上马车前,听下人说晏晅在郗府吃了瘪,而自己刚刚又险些砸到他身旁那件东西,所以面色愈发不悦,反来寻她不开心。
她无意争辩,柔柔道:“晅弟,今日之事你不必放在心上。你我如今只是名义夫妻,这些俗礼无关重要。且你营中事务纷杂,日后也不必在这些事上分心。”
晏晅只见朱唇翕张,心道:原来她脸皮如此之薄,以为二人签了和离书,便不好以夫君的身份要求他。
这便是看轻他了。既是盟友,在结束夫妻关系前,这些事他也会去做。
他不由面色肃重:“如今你我还是夫妇,夫妻之礼,我还是记得的,又岂能让你被人看轻?”
好似又觉得说“夫妇”有些烫嘴,他移开目光,僵硬的一字一句道:“毕竟你我二人已是盟友,人前的这些,我理应做到。”
“嗯”,郗明棠难得他有这种自觉,倒是能避免很多麻烦,于是侧身面向他,眉眼弯了起来,像月牙一般:“多谢晅弟,若有下回,一定等你。”
说完,她垂下浓密的睫羽,心道:老己,可太有礼貌了。
晏晅怔然,定定的看了眼她,只觉得瞳孔中的笑脸在放大,好似看到一朵山桃葳蕤盛放,今日才知古人口中“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是为何。
他喉结不自觉滚动,俄而又移开眼。
“大公子,少夫人,到了。”
马车停下来,郗明棠刚欲起身,却见一个人影快速从自己身前掠过,是晏晅,他腿长,已撩起车帘,先行一步下了马车。
郗明棠不解的抬眸看了一眼,跟在了后头。
夏蝉早已令人搬来踏凳置于车前,郗明棠要下车时,却见晏晅在车旁伸出手:
“来”
13. 寝衣
郗明棠看着那只宽大的手掌,愣了一下,随即抬起头往府前看,只一些寻常小厮,并没有婆母立在那。
不必演戏,她也并非弱柳扶风。
刚想略过那只手,自己提着裙裾从踏凳上走下来,却见那只大掌忽然覆上,包裹住她的掌心,要扶着她下马车。
郗明棠想起刚刚马车里晏晅的那席话,看来是要做好表面夫妻,于是便也由着他扶,一句“不必”吞在了腹中。
晏晅只觉得掌心之中,女子的手柔若无骨,滑腻腻的,好似要捉不住,于是指尖收拢,又捉的紧了些,连手心浸出汗来都未发觉。
下马车后,他仍握住郗氏的手,牵着往府内走去。
丝毫没注意身侧之人黛眉微蹙。
也不知晏晅是不是故意的,郗明棠只觉得整只手都快被捏碎了,汗涔涔的,但又不好说什么。
忽马蹄声渐近,晏晅往外瞧,松了些力道,她才好受了几分。
不远处一人驰马儿来,原来是晏晅其中一个副将。
晏晅松开手,那副将下马后便同二人道礼,随后附在晏晅耳廓说了几句。
郗明棠等在一旁,暗自活动僵硬的手指,只见晏晅面色越发凝重,可见定是营中有突发情况要处理。
晏晅边听,边抬眸向郗明棠看过来,狭长的眼眸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好像是在下某种决定。
郗明棠伸出已恢复白净凝润的手,将夏蝉招近,同夏蝉吩咐了几句,夏蝉即刻点头进府去办。
最后副将说完,候在一旁,晏晅向郗明棠一步步走近,抿了抿唇,才道:
“我营中还有事务要处理,你先进府吧。我夜里再回来。”
郗明棠松了口气,但面上未露出半分,温温柔柔道:
“嗯,夫君事务重要,自去忙便是了,不必担心我。不过军营离府路远,来回跑甚是奔波辛苦,夫君不如宿在那头,减少折腾,我刚已吩咐小蝉去为夫君准备两身洁净衣物,夫君带至营中好有个替换。”
晏晅本担心郗明棠会有些微词,没想到她早在自己未说之时就吩咐人下去准备,如此蕙质兰心,的确是做好了妻子的本分。
这么好的一个盟友,他本应该开心,却感觉此刻闷闷的,并没有什么快意。
他转念想到自己洞房花烛夜的难堪,答应了下来:“好”
心道如此也好。
又看了一眼她,方道:“我给你带回了一物,本想亲自交给你,如今我令人拿进去,你回听风院去看。”
“多谢夫君”,这倒是有点出乎郗明棠的意料,他为了赔礼,竟然还准备了礼物。看来,的确是接受了她盟友的身份。
郗明棠与晏晅分别后,入听风院中,只见婢女冬影提着个笼子走过来:“小姐,姑爷带回了一只白狐。”
她打眼瞧过去,只见狐狸睁着懵懂的双眼望向她,眼珠墨黑圆润,两只白耳微动。
她心一软,便打开笼门,惹得夏蝉忙提醒:“小姐,担心爪子伤人。”
郗明棠已将狐狸抱出了笼子,狐狸很乖顺的窝在她的怀中,舒适的闭上眼,白色的毛极其顺滑油亮。
她心想:晏晅果然还存着少年心性,不过这只狐狸倒是挑的不错。说罢又温柔的揉了揉它的脑袋。
“阿嚏”,晏晅捂住唇打了个喷嚏,马儿骑的愈发快了,往营中奔去。
*
营帐中,数人被捆成粽子扔在地上,许多士卫持兵戈守着。
那堆粽子里,先前那身材魁梧之人瞪着一双牛眼,对自己被如此一种毫无体面的对待尤其不满。
晏温引着人进入:“少将军。”
晏晅走进帐中,冷眸俯视着这些人,同晏厉道:
“松嘴,我有几句话问他们。”
嘴中破布取出,那人破口大骂:“有本事放了你大爷……”
“聒噪”,晏晅冷眼一掠,那人身躯一缩,又被晏温拿剑鞘狠狠敲了一下头,收起了雄赳赳的气势。
“我先问你”,晏晅转向那个矮小瘦弱之人。
瘦小五对上一眼,身子一抖,随即将脑袋埋得极低。
晏晅缓缓开口,冷势逼人:“人,是你杀的吗?”
*
入夜后,郗明棠披着乌发,怀里抱着白狐,坐在妆台前。
她垂下眸子,卷翘的睫羽如同蝴蝶羽翅般偶尔一颤一颤。
今日与萧琅一番对话,虽说脂粉铺子生意尚可,令人放心不少,但京城脂粉铺子如此之多,劣币驱逐良币亦有,终究是不能大意。
自己如今的吃穿用度,比之一般的官宦人家,已是上乘。日后和离,若想遵从本心不再嫁人,并能守住这份安稳富足的日子,需得手头的产业足以支撑。
她不能总靠着阿爹,阿爹日渐年老,总有鞭长莫及之时。况且他们这一家,若要继母兰氏好好待阿爹,便不能无所顾忌的去伸手要。
只有将手头的几间铺子好好打理,将产业做大,自己才有真正的傍身之所。
“可是要如何做呢?”,郗明棠凝着眉,素手一下一下抚摸着白狐。
夏蝉站在她身后,手中的梳篦从她发顶滑至发尾,惊叹道:“小姐,你的发质可真好。”
郗明棠抬眸,看着镜中的自己桃腮粉脸,乌发如云,柔顺的披在肩侧,像黑缎一般。
“我以何首乌、芝麻叶伴以香料养发,两日一净,日日按摩头皮,发质自然好。”
“小姐灵慧,竟知道如此养发”,夏蝉在身后扯出自己的发来,又道:
“小姐你瞧,我平日里按小姐的方法养发,分叉都少了许多,如今也柔顺了许多。”
郗明棠目光落在夏蝉手中的那截乌发上,忽眼睫轻颤,唇角轻弯:“我知道了。”
夏蝉不解的歪头:“小姐知道什么了?”
郗明棠站起身,指腹刮过夏蝉的鼻尖,打趣道:“你呀,就是我的福星。”
夏蝉脸薄,被逗的一红,“小姐,在说什么,小蝉不懂。”
“小福星快去取纸笔来吧。”郗明棠浅笑着吩咐道。
夏蝉听了忙将笔墨备好,只见郗明棠洋洋洒洒写下数语,折好后放入信封中,递给夏蝉:“明日你将此信送到萧公子那。”
“嗯”,夏蝉将信收好,抬眼细细观察着郗明棠的神色,先前拢发时的一脸愁思如今均已散开,又回到先前那舒阔状态。
不过,小姐自来如此,纵是一时烦闷,也往往略一思索,便能化解,从不会将烦闷带到夜眠之中。
郗明棠心头一事卸下后,便换上寝衣,早早安置了。
从前是她眼界狭了,以为脂粉铺只能售卖脂粉一物,也只将推陈出新的心思放在脂粉上。
经夏蝉一点,她才明白,她的铺子重心不在面脂妆粉这一款产品上,而是在女性顾客这一身份上。
为何不将售卖之物扩大范围呢,上至洗发护发,下至护甲养足,外至护肤,内至调理。
她那些为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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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精心呵护调理的手段,何不用在铺子的经营之中呢?
这才写下一纸书函,请萧琅一观,日后二人再琢磨探讨,定一定铺子未来经营之计。
*
夜深,晏晅才走进营帐中,冷厉的眼眸中现出红血丝,颌下青须也已星星点点冒了出来。
经一番审讯,真相水落石出。与他事先猜测的一致,此桩杀人一事,并非人为,只是意外。
而魁梧的冯彪与瘦小五因一番比试交好。恰逢冯彪出身山匪,本是因听说朝廷派强兵镇压,想来难以据守山头,于是一改面貌,领数人投了军营。又因误伤之事,领着瘦小五同那些人一同逃窜而去。
冯彪:“在营里,我嘴中都淡出鸟味了,没甚意思。”
“又学不到什么真本事,你瞧我们有点本事就被选入了营,出营也不费上什么力气。想来朝廷的官兵也就如此一般,还不如回去做山大王,逍遥自在。”
他如此无所顾忌的一说,被晏温一柄利剑搁在肩侧,寒光凛凛,吓得又不敢出声了。
“晏温,放下剑”,晏晅冷冷的吩咐了句。
“你继续说。”
冯彪吞了吞唾沫星子,看少将军并未因此发怒,又挺起胸道:
“我说的都是实话,在这里又混不出头。你瞧那个丢了性命的,就是没一点本事靠着贿赂入营的,眼热瘦小五得了你……少将军的青眼,才来一阵讥讽,不然哪来的争执?”
“将军您说营中如此,我们留在这里能有什么前途?瘦小五说人不是他杀的,你就会信?”
冯彪将心中所想尽数输出,晏温留意着少将军的神色,只见晏晅眉眼愈发晦暗,令人不寒而栗。
直到冯彪说的力竭,本以为自己此番落网,定会失去性命,于是引颈受戮:
“我说完了,要杀要剐,随少将军的便。”
没想到,晏晅亲自松开缚他的绳索,反让人一愣。
“说的不错。此事便既往不咎,你们若愿意留下来,必将给你们一个交代。若仍是想回去当山贼,如今可大大方方从正营门走出去。”
那些人大眼瞪小眼,没想到晏晅会轻轻揭过。
晏晅让人解了缚住他们手脚的绳索,也未等他们抉择,便回了自己的营帐,只不过一脸暗色,戾气极重。
晏温令人送来热汤,让晏晅洗漱一番,不敢多置一词。今日那冯彪所说,便是沉疴旧疾。
晏家军虽名声大,但也有免不了的一些痼疾。
不过,少将军沉得住气,竟将人放了,还令他们自由选择来去。他们的少主,好似比之前又沉稳了不少。
他暗自留意着晏晅的神色,等待着他的吩咐,却没想到,晏晅只是洗净后,挥挥手,令其退下,好似无事发生。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晏晅洗净疲惫后,换上了郗明棠让人备好的衣物。
郗明棠令婢女准备了两套,一套是寝衣,一套是常服。都是他先前的旧衣。
晏晅换上寝衣后,又打量了一眼,确认是自己先前的寝衣才放下心来。
如今这身寝衣,穿起来比之前柔顺了不少。之前的衣物,下人们虽洗得洁净,穿起来却有些许硬,不似如今这般软和贴身。
又回想到白日里的情景,晏晅脑中浮现出郗氏在马车上不慎朝他栽倒的画面,白净纤细的脖颈,还有那淡淡的香气。
他只觉得此时他的鼻尖仍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像是看见无数洁白的百合盛开。
14. 熏香
许是想到了郗氏的缘故。
他躺在榻上,眉头微微皱起,旋即慢慢松开。那一点若有若无的香气,像是一对柔弱无骨的手在缓慢的按摩着他的头皮,抚平了他的噪意,人一时也静了下来。
本打算夜里再思索营里积弊的对策,阖上眼后竟也觉得头脑昏沉,不久便陷入了沉眠。
第二日卯时,营中号声吹响,传来营里士兵早训之声。
晏晅睁眼,淡褐色的瞳珠猛然一缩,这才知一夜已过。
他已许久不曾这般睡的深。
晏温向前:“少将军,将军已回营中。”
晏晅忙换上另一套常服,欲携着晏温去见父亲。
只是异常感又浮上了心头,他眉头紧锁又打量了眼身上的常服。
仍是从前的衣袍,但好似又变了,似乎是笔挺衬身了些。只是……
晏温见他神色异常,忙问:“将军,怎么了?”
晏晅收回冷厉的眸光,淡淡道:“无事。”
他入父亲营帐后,将日前所写的计策与父亲还有诸将论了一番,越说头脑愈发清醒,连昨夜心头萦绕疑难都有了解决之道,便一同说了出来。
晏宏对长子昨日递来的对策本就满意,如今听他侃侃而谈,谋略有断,更是掩不住眸中的欣赏。
诸将听了后也深为慨叹,虎父无犬子,只觉得晏家少将军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日后晏家军必不会势弱。
晏宏本想让长子放手去干,他全力支持,只不过话到嘴边,在众老将面前,见晏晅如此意气风发,少不得也得好好敲打一番,耳提面命道:
“你在这么多老将面前夸夸其谈,难道他们不知这些问题,没思索过对策,需要你如此班门弄斧?”
晏晅听着面色一沉。
他说出自己的谋划之时本就留意着父亲的脸色,并未错过他眸中的惊艳之色,只不过如今听到父亲一句泼了冷水,少不得眉眼沉戾。
诸将在营中少不得打圆场,又劝将军不必如此严厉。
一个老将在诸事毕后甚至为缓和气氛,打趣道:
“少将军娶了夫人就是好,人都意气风发了不少,如今少将军走过,都带着一阵香气呢。”
诸将听此哈哈大笑。
“我们少将军不仅带着香气,难为这些点子也想的极好呢!看来是娶了个贤妻。”
晏宏听罢点点头,眉眼放松下来,对自己成就这桩姻缘颇为满意。
只不过晏晅脸皮薄,听得诸将如此取笑他,涨的脸色一红,久久不散。
他沉下眉,不经意抬起袖子闻了闻,果真有股浓郁的香气。
先前他以为是自己想到郗氏,才会想起她身上萦绕的那淡淡香气。虽知道感觉不对,但也未意识到,自己的衣物是本就沾染着气味的。
如今想来这两套衣物是被郗氏拿香丸熏过。
他又一次不动声色的吸了吸鼻子,只觉得鼻腔中花香浓郁醉人,不禁皱了皱眉。
他从不用香丸。
驰骋沙场,鼻腔中都是血腥味、汗臭味、冷锈味。
他堂堂七尺男儿,熏这等花香,便是失了血性。
他眉眼极沉,隐隐压着那股不虞。又想到昨夜的寝衣还有自己的深眠,脸色愈发不悦。
只暗暗打定,回去后,定要同郗氏说开。
回自己的营帐后,晏晅便立刻将昨日汗渍的旧袍换上。
他皱了皱鼻子。
不过,虽说是穿了几日的旧袍,但沉闷的气味也好过周身萦绕那浓郁的花香。
眸光又落在换下来的两套衣物上,想到自己这两日的异常举动,旋即吩咐晏温道:
“你去将营里医官请来。”
晏温以为公子不适,却又未见脸色异常,只是眼中满是不虞之色,于是忙去将医官请来。
晏晅将那身寝衣递给医官:“吴叔,你看看,此衣物是否有异?”
吴医官将衣物仔细辨了辨,又放至鼻尖细闻了闻,摇头:“少将军,并无异。”
“这件呢”,晏晅又将另一套常服给了过去,让查看,只见吴医官仍摇摇头。
晏晅蹙下眉,才直问道:“为何这衣物的香气令我头脑昏沉,竟失了警觉?”
吴医官才明白晏晅所指,忙指着那身寝衣道:
“将军的这套衣物上熏有百合、栀子还有檀香,本有安神助眠之功效,故而少将军会睡的沉些。”
“不过,少将军不必担心。”
他指向另一套常服,“这套衣物上熏的是佛手柑及橙香,有提神醒脑之功效,想来少将军穿上会觉得呼吸通畅,神思清醒。”
又道:“并无害人之物。”
晏晅这才轻点了下颌,挥挥手令人退下。
看来并无人趁机在他的衣物上动手脚。
只是郗氏一时不改自己那些熏香习惯,在他的衣物上也熏了香而已。
罢了,今日回了府,再同她说,日后不许在他的衣物上熏香了。
他并未立刻回府,向晏温问了问那几人的情况。
冯彪、瘦小五等人自愿留了下来,如今又在营中一道早训。
倒是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这日对新兵营迅速进行了整顿,将行贿入营的人直接打了数十大板踢出了营,又将接受收买的校尉以军令进行惩处,枭首悬于营门前,雷霆手段令人不寒而栗。
同时,提出不日将对所有新兵进行比试,重新评估入营情况,所有新兵一时间均惶惶不安,严阵以待。
一番布置妥当后,方回将军府去。
入府后,晏晅先去安和居给季氏请安。
季氏手中抱着幼弟晏宁,细语轻声地同晏晅问了好些近日营里的情况,又嘱咐他雨来夜凉,多添点衣,甚至特地将他留下来吃饭。
晏晅本打算径直回听风院,母亲季氏却道:
“自你从北境回来,我母子二人还未曾好好吃上一顿饭,晅哥儿你今日就同我在这吃上一顿吧。”
口吻里带着一丝恳求,晏晅缓和了神色,终是应了。
众婢子将食案铺开,摆上碗盏,季氏将晏宁抱在怀中,看了眼席案,同坐在对侧的晏晅道:
“我记得你喜欢吃偏甜的,故让婢子们早早备下了。”
晏晅看了眼食案,上置有脆皮乳鸽、奶汁鱼片、蜜酒煨火腿、鸡丝银耳、核桃乳酪、蛋羹等数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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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他敛下眼皮:“嗯。”
“阿娘,饿”,晏宁有气无力的扯了扯季氏的衣袖。
季氏忙低下头去,抚了抚幼子的额头,又用汤匙舀了口蛋羹,放在唇边吹了吹气,直待温了,才喂到幼子嘴边。
晏宁近日发热,退热不久,因此胃口不大好。
季氏哄着幼子一口一口的吃,并未顾得上晏晅。
晏晅一人零星吃了几口,方放下筷,眉眼沉静道:
“母亲,我已饱了,先回听风院。”
季氏因这一声才抬起头,却见晏晅已站起身,朝自己拘了一礼,背身而去。
举手抬足间尤为利落,未带一丝犹豫。
她看着那干脆离开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是未说。
眸光又落回长子先前坐的椅子上,案前的几样菜好似还没怎么动。
要不令素心挑几样送到听风院去?
“阿娘”,幼子又扯了扯她的衣袖,她收回眸光,冲幼子爱怜的笑了笑,终把一些想法抛之脑后。
晏晅走得极快,却未径直回听风院,在府中寻了处矮山凉亭独自坐了坐。此时已暮色四合,夜空中零零散散亮着几颗星子。
直待到夜深人静,方才回听风院中。
却见院中已不复他出门时的模样,一侧竟种上小树苗,另一侧铺上了草皮,还摆上了盆栽。
虽天光极黯淡,但依稀可见数朵小花在夜风中轻摇。
他抬眼朝正厅看去,只见廊下数盏花灯已点烛火,流光溢彩,投在石阶上映出不同的图案来。
轻柔的低笑声从房内传出,他驻足抬眸,目光落在窗棂上。
琉璃灯映照下,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来,一个顶着双丫髻立在旁侧,白狐从她的怀中探出脑袋,两只耳朵轻轻抖动。
另一个半挽着乌发,伏在案前似是在提笔写些什么,姿势雅正,时不时看向婢子和白狐。
俩人一狐的画面映在窗纸上,泛着朦胧的光晕。
虽看不到郗氏神情,但光从那映在窗纸上的侧脸也可看出,郗氏心情轻快。
夜风轻吹,拂过他的耳畔,又带来了极淡的花香,吸入肺腑,晏晅只觉得一夜来那颗焦躁不甘的心又静了下来。
只听得室内一道柔柔的女声问道:“小蝉,这个如何?”
那个婢女抬眸瞧去,忽一跺足,撒娇嗔道:“小姐!”
白狐从婢女的怀中跳出,她伸手捉住郗氏的手腕,左摇右晃:“小姐,你怎么这么坏!”
郗氏笑的肩胛轻颤,手中的笔都要拿不稳,笑了许久,被缠的不行才道:“好小蝉,小姐给你赔罪了。”
话未说完,噗嗤一声又笑出来。
晏晅看着窗纸上打趣的身影,立在院中久久未出声。
忽一团温热跳到他的手臂上,他敛下眼皮,才见白狐的眸子正圆溜溜的望着他。
他伸手轻抚了一下白狐柔软的皮毛,又看向窗纸,二人仍在嬉笑打闹,并未意识到白狐早已溜了出来。
也不知郗氏说了什么,婢女又羞又恼,竟伸手扯出郗氏发间的簪子,一袭青丝如瀑披下。
晏晅抚摸白狐的手心一顿,眉眼转冷。
15. 约定
素心纵是母亲的贴身婢女,向来对母亲恭敬伺候,从不敢轻易反驳一句,遑论如此没有规矩的行为。
奴婢们若是有不合矩之处,定以家法伺候。
营里更是等级分明,军令严苛。
像郗氏这般纵容婢女不讲规矩的,他是第一次见。
可见此事也需同她说说,以防恶奴欺主。
“遭了,小姐,富贵呢?”夏蝉停下打闹的动作。
刚刚她羞恼的只顾得上与小姐闹腾,早已忘了怀中的白狐。
“四处找找,富贵乖顺,定跑不远。”郗明棠将笔放下。
“小姐,你说它……”,忽然夏蝉的声音就消了下去。
“它怎么了?”郗明棠将案几上数张画纸细细叠好。
忽一声轻咳,她回过头,只见是晏晅抱着白狐入内,眉眼沉郁。
夏蝉低下头:“姑爷。”
郗明棠盯着他看了一眼,眉头闪过一丝轻皱,才扯出一个笑:“晅弟回来了。”
晏晅仍旧抿着唇,冷眸看主仆二人。
郗明棠只觉得他周身带着寒气,与夏蝉对视一眼,“下去去备水吧”。
夏蝉忙退了出去。
她站起身来,向他走近:
“晅弟一路风尘仆仆,定是周身疲乏,可先将富贵给我,待婢子们备好水后洗浴一番。”
晏晅眉头紧蹙。
郗氏果真出身商家,竟给白狐取了个如此粗俗,充满铜臭味的名字,不由得一张冷脸更为紧绷。
他本想断然拒绝,却在两只白嫩的手伸过来时,不由自主又将白狐递给她,任她抱在怀中。
女子乌发披落,只露出一张小巧白净的脸蛋来,眉眼清澈,两颊含粉。
身上是那身白棉寝衣,模样齐整,暗含香气,与他那寝衣上的气味一样。
他的目光下敛,轻轻扫过自己的衣袍,只见袍摆皱巴巴,靴底还沾着泥。
郗氏说的倒未错,自己入营后已许久未曾洗浴。
罢了,先沐浴,寝衣熏香一事,睡前再同她说。
于是默了默眼,“嗯”的一声,自行从衣匣里找了身往常不穿、不曾沾染香气的寝衣,转至屏风后。
屏风后,婢女们早已备好温水,浴桶周遭还有些未干的水迹,角落还遗留着未散的澡豆芬香,是熟悉的百合香,想来是郗氏沐浴未久。
他脱下常服,将其搭在屏风上,坐在浴桶中。
热气氤氲,熏的他脸有些发烫。
屏风之外,有郗氏的脚步声来去,又有她吩咐婢女的声音隐隐约约入耳。
他盘坐在内,紧闭眉眼,睫羽轻颤。
心想此间狭小,自己微微一动,声音定能尽数传入她的耳中,好似什么私密的事被戳破,更觉得婢子们备的水温高了,热气迟迟不散。
又想,若郗氏听到他的水声,定会羞红脸。
日后若只做姐弟,如此一室沐浴的行径并不适宜。
他猛的睁开眼来,从浴桶里站起来,水哗啦啦往下流。
无论如何,他夜里定要同郗氏说个明白,也需尽快寻个地方做浴间才好。
待他出屏风后,却见屋中悄然,已不见郗氏踪影。
榻上已不知何时挂上的锦织帐子,此时都放了下来,密不可见其内情形。
他环顾屋内,蹙了蹙眉,原来屋内陈设已变了如此之多。
不知郗氏此刻在帐中做什么。
他抬手将帐帘拂开,猝不及防看到郗氏裹被睡在外侧。
女子早已眉眼微闭,锦被中露出含粉桃腮。
她睡的安然,甚至唇角微勾,带着一丝丝笑意。
郗氏竟是一点也没有被他的声音给吵到。
他不由手一僵,帘子从他的手中滑落,又将安睡的人儿隔绝在内。
罢了,明早再同她说,遂抬手灭了烛火。
月光透纱,照在地面上,泛起粼粼水波。原来郗氏将窗纱也给换了。
他又一次拂开帘子,挂在金钩上,只见里侧有颗夜明珠发着淡淡的光,晶莹剔透。
锦织帐顶的金丝暗纹在夜明珠映衬下隐隐流动,衬得夜光更如水一般。
郗氏今日睡在了外侧,他眉头久久未松,不知她此举是何意。
看着床榻内侧一壁空处,终是伸出手将郗明棠那一身拢着锦被抱起,往里侧放去。
郗明棠觉沉,并未醒来。只不过放下后,她似是未睡的安稳,又动了动身子。
看着女子睡在一团繁花中,他屏息等了一会,才躺了下来,又摊开另一床团花锦被盖上。
刚躺在外侧,便发觉里侧的人侧了下身子,脸正对着他这一侧,温热的呼吸尽数扑向他的脖颈,甚至往衣襟里钻去。
他僵硬的转过脸去,正对上一团繁花簇锦中露出一个桃腮来。
他看了两眼,便又侧过身,平躺好,看着帐顶繁复的图案,听着绵长的呼吸,轻嗤了一声。
女人果然喜欢这些花里胡哨,香香软软的东西。
他怎么躺也不太舒服,总感觉这被面上的团花都散发着香气。
于是打定主意,明日定要将他那惯常睡的素色绸被找出来换上。
只因实在太困,竟也在浓郁花香中跟着睡去。
*
次日,郗明棠醒来时,依旧未见晏晅身影,但见自己仍旧睡在里侧,微微蹙眉便起身了。
二人于花厅共进朝食。
这是他二人首次一同用餐。
俩人相对而坐,安静进食,均不曾开口。
气氛凝滞之下,夏蝉、冬影等人在旁小心伺候,大气也不敢出,只顾着布菜。
郗明棠垂眼,安安静静喝着药膳粥。
早在晏晅落座时,便偷瞄了一眼他的神色。
晏晅坐在对案,一身月白色直裰衬得人很矜贵。
只是脸始终紧绷着,眉峰下压,瞳色冷寂,也不把眼看她,似是微微隐着怒气,不知一大早又怎么得罪了他。
难不成昨夜自己本睡在外侧,睡沉后不能自控,滚去了里侧,霸占了一整张榻,让他一夜又未睡好?
想至此,她快速抬眸,飞瞟过他的面容,确认他的眼下并无浮肿,应是睡的还行。
算了,不琢磨了,估计男主面冷是书中标配特征,与她不相干。
寝不多虑,食不过思。
郗明棠放松下来,执汤匙细嚼慢咽。
尤其是她昨日早已吩咐厨房,为她备好药膳粥,祛寒养胃,可不能一脸愁闷的进食,亏待了自己。
听风院中早已搬来数盆新绽的牡丹,又有新绿抽芽的矮槐,加之春风拂面,芳香袭来,郗明棠心底一片怡然,胃口都添了两分。
她每样清淡小菜都各尝几口,偏重油的便避开了,药膳粥也喝了一碗,待到七八分饱漱口。
晏晅虽垂眸执筷,眼底却也未错过郗氏一开始的小心觑眼,后又不动声色的扫过她,只见她对着庭院中灼灼开放的数盆花卉,安静进食,一脸怡然。
虽每样只取一点,胃口却也不小,难怪面色红润。
他不得不放慢速度,在郗氏漱口后,才正色道:“郗氏,你同我来。”
郗明棠心想,他可算发作了,待看他有何要说。
于是跟在晏晅身后,随其走进了书房。
只见晏晅止步于案前,回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因他身量本就高大,那审视的目光更似寒光冷箭般,射了过来。
郗明棠轻轻撩起眼皮,对上他的视线,纯澈无惧。
他移开目光,落在案上:“郗氏,未经允许,你为何擅自动我的书房?”
郗明棠这才明了他一早起来冷脸是因何,应道:
“我瞧晅弟书房太过简陋,才自作主张布置了一番。”
晏晅回头打量了郗氏一眼,见她只是淡淡解释,丝毫未意识到自己的错,道:
“我的书房布置如何,无需你来置喙,这屋中之物你也无权随意处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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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来你我成亲时,我未事先同你说清楚。今日之前便就此作罢,只是日后,同处一檐之下,少不得需同你说清楚。”
“你我已有约定在前,这听风院终究你是客人,你我二人还是划清界限为好,因此这书房不许再踏足一步,此外,”
他抿了抿唇:“我的衣物也无需经你之手。”
夏蝉本在外间,等着伺候郗明棠,姑爷所说的一番话尽数都钻入了她的耳中。
姑爷说的话竟如此难听,她的眼底闪过一丝一丝震惊。
果如舒姨娘所言,姑爷是薄情冷性之人,小姐嫁来此真真是被姑爷磋磨了。
于是未忍住,拂帘进入,跪在地上,维护自家的小姐,辩驳出声:
“姑爷,小姐并未……”
却听得头顶一声冷厉之语:“大胆奴婢,竟僭越至此。”
又听他斥道:“你若如此纵容奴婢,我便也替你管一管。”
虽说晏晅那一番划清界限的话冷淡了点,但本就是郗明棠所求,原未在意。
只是未想夏蝉竟进来维护自己,还被他冷声斥责。
她抬眸直视晏晅,眸光中没有退避和委曲求全:
“且慢,这是我带来的奴婢,不劳晏公子费心,我自会严加管束。”
晏晅听她这么一说,带着往日没有的清冷与疏离,神情一滞。
夏蝉跪在地上,面色愈发苍白。
她本意是想劝劝,并未想小姐与姑爷闹到这般局面,若二人和离……
“小蝉,来”,郗明棠无视晏晅的脸色,反将夏蝉拉了起来:
“你去将床边案头那件檀木匣子取来。”
夏蝉得了吩咐,忙去取物。
郗明棠又看向晏晅,微微弯唇,却不是往日那种温温柔柔的笑意,显得格外客气:
“今日晏公子既然提了,你我二人大可说开。此前是我逾矩了,此后,为便于行事,不如你我二人约法三章,如何?”
“好。”
“第一,你我平日分房而睡,互不相扰。若有特殊情况需同睡一床,需二人商议后再计。”
郗明棠目光冷清的扫过书房陈设:
“我可以不再踏足此间书房,这书房里辟出的一角箱笼,今日我便会让人搬出去。”
“只不过,我在正式和离前还要住上几年,总得住的合自己的心意点,因此不如卧寝归我打理如何?”
晏晅定定看了眼她,随即敛下眼皮:“好。”
“第二,衣物,器件,私产,还有贴身奴婢,皆各自管理,互不插手。”
“好”
“第三,人前你我以夫妻之礼相待,人后需以姐弟相处,互不逾界。”
“好”
三个“好”字,丝毫没有拖泥带水,果然切割干净是男主所求。
郗明棠指了指案几:“要不我也明文写下来?”
晏晅冷言拒绝:“不用了。”
虽订立了约法三章,却不见晏晅的脸色有所好转,仍是阴沉沉的。他解释道:
“你我都是守信之人,口头之诺亦会遵循,无需额外费那纸张。”
“唔”的一声,郗明棠赞同的点了点头:
“既如此,就劳烦晏公子日后,私下尊称我一声姐姐。”
“或是阿姐都成。”
郗氏郗氏,听得她心烦。
她这么说,是存有私心的。
日后若天天如此相处,以“郗氏”这一疏离的身份和离,转眼二人就毫无情分可言。
但若真能以姐弟的名分相待,和离后如遇到难处,也好抹开面子解决。
听得她如此一提,晏晅看着她的眸光停顿半晌,好一会才从唇瓣中挤出个“好”字。
郗明棠很满意,她莞尔一笑:“那我日后仍以“晅弟”称呼你。”
“好”
约法三章后,郗明棠有心缓和俩人关系,一扫沉闷之气,便打趣道:
“既如此,那叫声“阿姐”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