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景夏端着咖啡杯、胳膊夹着书,打开房车的门。
雨后树木泥土散发的清冽芬芳扑面而来,清晨空气中的湿润驱散了残存的睡意。
她坐在台阶上打哈欠,一个背手大爷溜达溜达地冒了出来。
猛然对上眼,两人都吓一跳。
“哎哟哎哟!”大爷扑扇捂胸口,连连后退。
景夏则赶紧吸溜了一口晃出来的咖啡。可惜,拉好的千层心就这么变了形。
“妹儿,头发是蓝嘞!”
“昂。”她笑眯眯,“吸睛吧?”
大爷伸耳朵,“撒子晶?”
“……好看吗?”
“乖!”这就算作打过招呼。大爷继续背手观察这辆在城市停车场里格格不入的庞然大物,“车儿好多钱?房车迈?啷个跟平常看到嘞不一样噻?”
“这叫拖挂式房车。多钱不太清楚,我为了出去玩租的。”
“吃喝拉撒都在勒里头哦?”
“对啊。”
大爷绕车转了一圈回来,小小的眼睛大大的疑惑,“得行不哦?”
景夏一拍裤腿,“得行!”
——其实心虚得要命。
在狭窄的空间入睡,在狭窄的空间做饭,在狭窄的空间收纳生活起居用品,在狭窄的转不开身的卫生间洗澡……
景夏急需重温手里这本《东京八平米》,看吉井忍怎么在繁华都市的八平米空间克服不便利将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昨晚睡前翻的是《冬牧场》,看李娟怎么在只有两身换洗内衣和一件外套的情况下跟牧民住在荒野冬窝子。
总之,她需要一点……许多信心。
七点钟,景夏洗漱完毕去宠物医院探病。
夜间的24小时灯牌已灭,但大厅安静至极,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角落的长条凳上还留着两只并排的马克杯。一绿一红,挺登对。
景夏在呼唤一声和敲值班医生的门之间稍作犹豫后选择了前者,朝里走了几步,“陈医生?在吗?”
无人回应。
这家宠物医院面积很大,L型走廊两侧治疗室和检查室依次排列,住院的房间和手术室在最深处。
于是景夏又向里走了几步,试探着又喊了一声,“陈医生?”
还是没人。
景夏决定先吃个简易早餐再来。然而才转过身,值班室的门“咔哒”一声从内打开了。时樾的额发湿漉漉垂着,水滴划过清俊的面容,在枪灰色衬衫领留下一个个圆形晕影,“她在住院部。”
景夏先是被他眼底密布的红血丝吓了一跳,紧接着嗅到了一阵香甜的椰子气味,像是女士喜欢的洗发水的味道。她屏息,重心向远离他的方向挪了挪。
时樾把着门,后撤半步,“手术很成功,小狗昨晚睡得很好。别担心。”
停顿了几秒,又补充:“可以直接进去,倒数第二个房间。”
“好。”景夏抬步就走。
“刚好像听到有人喊我,果然是你。”陈嘉璐从拐角探头,亲切地迎了上来,“小家伙醒了,你要不要给他喂点食?”
“好啊。”其实喂不喂都行,景夏只想立刻马上离开这里。
走廊太窄,夹在两人之间太窒息。
然而陈嘉璐对这点心思一无所知,一只胳膊挽着景夏,另一只手狠狠戳了下时樾的手臂,“怎么又不擦干?你这样怎么回医院?你还想进急诊?”
话音将落,传来男人极近忍耐后依然从唇边溢出的咳嗽声。陈嘉璐怒道:“头发吹干,吃药!”
时樾没开口。从余光中的动作幅度来看,两人应该是碍于她在使眼色。
景夏如芒在背。
直到时樾重新走进值班室,陈嘉璐这才拉她往住院部走,“不好意思啊,他这几年身体不太好,还过劳晕倒过一次,把我吓坏了……你是不知道,那会我真怕他猝死。”
“……工作忙。”
“忙!”陈嘉璐松开手,率先推门而入,“他现在是一院的骨科医生,今年考上了主治医生。26岁的主治医生哦!”
景夏跟了进去,“……很优秀。”
“当然!”
住院部内,上下两层笼子里住满了病号。有带着伊丽莎白圈头朝笼子角自闭的猫咪,有将头搭在两只前爪呼呼大睡的柴犬,甚至还有一只满笼子绕圈的可达鸭。
小边牧在二层,左右都是警惕看着来人的银渐层,和它摇尾巴咧嘴的模样形成鲜明对比。
景夏走上前,将手指从栅栏缝隙伸了进去。小狗先用软软的鼻头嗅闻,然后伸舌头舔了又舔,尾巴摇得更欢实了。她禁不住夹起嗓音,“睡醒了吗小狗?”
陈嘉璐将装好狗粮的碗递给她,“之前养过狗吗?”
景夏打开笼子的动作一顿,“没有。”
只是帮时樾看过两天狗,算不得养。
小家伙不知道饿了多久,至少昨天车祸之后再没进食,这会不仅整个嘴筒子都塞了进去,好的那只爪还勾着碗沿,生怕被抢走似的。
两人并肩,陈嘉璐道:“别自责。小狗不懂事在马路上乱跑,开车的人防不胜防。遗弃他的人才是罪魁祸首。”
“谢谢。”景夏又看了一会,“身体健康性格也不错,真是遗弃吗?”
“看毛发打结的模样至少流浪半个月往上,但目前没有收到有丢狗的消息。”陈嘉璐麻利地给其他猫猫狗狗加粮,还清理了水碗尿垫,一切完毕洗洗手,打了一个悠长的哈欠。
小边光盘行动后,景夏取出豌,“是不是快换班了?”
陈嘉路接过,“下一班要晚来,九点左右吧。”洗完擦擦手,又打了个哈欠。
景夏翻看腕表,“喝咖啡吗?车上有咖啡机。”
“好啊!”
路过值班室的门时,景夏不禁加快步伐。
陈嘉璐自言自语似得嘟囔,“七点半,估计到了吧……”
景夏这才松了口气。
来到停车场,陈嘉璐绕越野车半圈,又绕房车半圈,连连感慨,“第一次见这种房车,好酷!但这样停车会不会不方便?”
“有点,拖挂房车比较笨重。但好处是扎营之后前车可以自由活动,适合去野外。”景夏爬上台阶,拉开柜门,“拿铁还是美式?”
“热拿铁,谢谢。”
磨豆布粉压粉,玻璃杯里加冰块加水,和马克杯并排放在出液口。等待的功夫,打好奶泡倒好缸,浓缩液一出完便熟练地拉出郁金香图案。
两杯一齐出,景夏转身正要把咖啡递过去,才发现陈嘉璐一直站在门口,“我给你拿张折叠椅。”
“不麻烦,阳光这么好晒着太阳喝。”陈嘉璐走下台阶,观赏片刻后轻抿一口,眼睛立刻亮了,“好喝,完全能开店了。”
景夏灌了半杯冰美式,有点小骄傲,“还可以。”
“还是得和懂咖啡的人喝咖啡。”陈嘉璐撇嘴,“刚才那位,别看天天拿咖啡当水喝。问好不好喝?他说不知道……一百三一包的蓝瓶和三十块一包喝不出区别,浪费!”
杯口一不小心磕了牙。字里行间的嫌弃和宠溺之外,更让景夏惊讶的是——时樾轻微咖啡因过敏,以前从来不喝咖啡的。
她晃了晃杯子,冰块发出震震脆响。
以前,不是现在。
两人一边喝,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景夏还蛮喜欢眼前的女人。无论是为人处事还是工作中的敬业,还有察觉她愧疚的敏锐细心,都蛮喜欢。
“这种手术完,最快多久能出院呢?”
“三天左右。前两周除了解决问题不能落地,之后慢慢恢复运动。”陈嘉璐问,“着急走吗?”
“是有点呢……”景夏翻看日历,估算时间。
“骨折还没康复,不太好找领养吧?”
“对啊。”景夏刚想追问术后的事项,目光却一凝。
时樾去而复返,手里拎着两个袋子在车头的位置站定,薄唇轻抿,蹙眉的动作让阳光在眼窝投下暗影。
他确实变了。
依旧俊朗的外表早已褪去二十出头的阳光青涩,只有闲人勿近的冷淡硬朗,和景夏所不熟悉的成熟。
陈嘉璐顺着她的视线回头,大为惊讶,“这么快?”
“嗯。”时樾晃了下左手,“加辣。”
“熬夜之后就想吃这一口,真好。”陈嘉璐抢过另一只袋子,转身便塞进了景夏手里,“豌杂面,早餐。”
景夏吓一跳,“不用——”
“你请我喝咖啡我请你吃早餐,别客气。”陈嘉璐倒退躲了好几步,还不忘抓着男人一起,“快吃吧,杯子洗完还你。”
他们没给景夏再拒绝的机会,拉扯着穿过停车场。
回到车上,打开外带餐盒,一股浓郁的香气袭来。景夏抽了张纸巾平铺,准备挑出葱花,可看清后心却错了一拍。
榨菜芽菜藤藤菜从码布整齐的细面下方露了出来,盖上了厚厚一层黄澄澄的耙豌豆和色泽浓郁的杂酱,唯独没有葱花。
景夏顿了顿,将酱料和面搅拌均匀。
碗底也没有葱花。不仅如此,看色泽,辣椒也比正常少了至少一半。
这是她自己的吃法。
-
接下来的两天陈嘉路没值班,时樾也没出现。只有穿不同颜色衣服的外卖和跑腿小哥定时定点报道。
盐水鸭,酸辣粉,蹄花,烤苕皮,红油抄手……
都是景夏爱吃的。
她记下了外卖单上的金额,连同火锅的钱一并从银行卡转给时樾。万幸,他的信息还存在于手机银行的曾用联系人里。
此外,景夏好好摸索了一下自己未来几个月的新家,按照短暂使用的感受调整了下衣服、书、锅碗瓢盆等等的摆放位置,去宠物医院隔壁的隔壁超市屯了货,还借用了人家家的水管补满了水。
说好给一百块钱,结果用完之后老板叔非但没收,还给了她一个老冰棍。
把十米出头的车体挪到旁边,连十米的水管加水,加完收水管,再把车挪回去。这一通下来景夏累得慌,也不顾火红的日头,打开包装蹲在门口就开始啃。
过了一会,老板叔也来她旁边蹲着啃。
“叔,今天咋这么热?”景夏吃的速度赶不上融化的速度,急得慌,“有四十度吧?”
“没得,三十六七度,前两天落雨凉快了。你嗦起吃嘛!”叔毫无形象地舔了口滴在掌心的液体,“勒斗好了噻!”
“……”正当景夏欲言又止地嫌弃时,叔伸手指着急道:“搞快!衣服高头了!(快点滴衣服上了)”
景夏眼疾嘴快,嗖地照胳膊舔了上去,成功避免了搓衣服的痛苦。
叔乐了,她也笑出了声。
既然形象没了,也不用端着了。她放飞自我,面目狰狞地吸溜吸溜。
叔:“对了嘛!”
景夏:“嗯!”
正吃得开心,视野骤暗,两道影子盖了过来。
景夏抬头,先看到笑眯眯的陈嘉璐,脸一红。再看到薄唇翘起弧度的时樾,脸又僵又红。她吞掉最后一口,用手背蹭蹭嘴角站了起来,“咳……上班?”
“嗯。听我同事说你打算领养小边?”
“对。”
陈嘉璐看了眼时樾,道:“还是得谨慎,养狗挺麻烦的,养边牧更是。这种聪明的狗大多高敏,需要耐心教导陪伴,否则很容易出行为问题。”
“谢谢,都了解过的。我想让小边在房车睡一晚,如果环境适应,明早就带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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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养这件事景夏一直在琢磨。起初只是一个可能性,但在喧闹忙碌的白日结束后,在将所有迷惘和痛苦反刍的夜晚,逐渐变成一个令人向往的构想。
她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只要先离开这个地方。
当晚,小边牧在景夏床边铺的珊瑚绒睡衣上睡了一晚。除了好久没洗澡散发出臭臭味道外,一切都很完美。
最后的顾虑解决,她立刻为小边办了出院手续、买了狗粮狗绳等用品,做好出发准备。
手术结束一周那只脚不能落地也不能乱动。景夏便把小狗安顿在后座,狗绳拴在头枕下面以防乱跑,“不可以站起来,知道吗?”
小边睁着溜圆的眼睛,看起来清澈又愚蠢。
景夏在他脖子后面摁了一把,“要一直这样趴着,趴着,知道吗?”
小边:“……”
就算你懂了吧。
也不知道能不能适应坐车。
景夏回到驾驶座,发动车,每隔三秒往后视镜看一次。
小边一只前腿支着坐了起来。小边好奇地东闻西嗅。小边蹦哒着朝另一边挪——
“不能乱动,趴下!”
小边耷拉着耳朵,趴下了。
景夏叹了口气,在心里做好了最差的打算。如果小边无法适应,那就在第一个服务区停下车凑活住一周。
“走啦啊?”隔着停车场,超市老板叔喊道。
景夏重新打开车门,探出半个身子,“走啦,谢谢叔啊!”
叔挥手,“走嘛,慢点儿,一路顺哈!”
发动机还在预热中。景夏搭着车门,心跳随引擎震颤乱了频率。
陈嘉璐休班,势必来不及告别。时樾……不需要告别。明明盼了很久离开这个是非地,真要走,心情却一点都不轻快。
“要走了吗?”另一个声音从后传来。
景夏猛地回头,视线掠过陈嘉璐身后的时樾,笑了笑,掩盖住对这意想不到的告别的惊讶不安,“嗯……这几天谢谢陈医生。”
“太客气了。”陈嘉璐朝后座看,“不过小边坐后座——可以吗?”
“副驾不安全……最多一天的路程,先这样。不行我中间再调整。”
“你往哪儿走?”不等她回答,陈嘉璐一把薅过默默立在身后的时樾,“他今天去春城,要顺路的话你拉上他,让他抱狗。”
景夏这才看到时樾手里提了个休闲旅行包。这个提议让她震了好几震,“……不用,不麻烦了,我一个人可以。”
“你今天去哪?”
“去……春城。”
“那不刚好?”陈嘉璐拍了一把时樾,“快,退高铁票。”
景夏瞳孔地震,“真不用——”
“好。”时樾应,低头戳弄着手机。
“不用跟我们客气,万一路上小狗不听话乱动弄伤腿就不好了。他不赶时间。”
景夏看向时樾,眼中冒火。陈嘉璐十有八九不知道他们过去的关系。背着现女友给她点外卖,她把钱转回去是为了不生风波。但现在,实在无耻至极。她冷声道:“你还是坐高铁吧,我不方便。”
时樾将手机塞回裤兜,一双黑眸深邃到平静。在漫长的僵持中,他突然拉开车门,将旅行包扔进后座,把小狗抱了出来,然后迈着长腿兀自坐上副驾,系好安全带。
视线隔着驾驶座的门再次相撞,景夏看到了他眼底的坚决。
她再也遏制不住,怒道:“时樾——”
时樾却笑了,笑容清浅,“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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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5日,自驾旅行书单第1期
推荐书目,美国作家梅·萨藤《独居日记》
“大家好。”
“三天前,我租了一辆房车,拖着一只蝈蝈、三盆绿植和半车书开始旅行,目的地是一座即将消失的城镇……起因是一条评论。”
“有人说,他搞不懂为什么会有读书博主。书不是我写的,不是我出版的,也不是我卖的,从经济角度来说毫无贡献。没有我,书还是会有人在读,会被人喜爱,会口口相传,从阅读本身来说也没什么帮助。凭什么当博主赚那么多钱?”
夜晚的房车是一座孤岛,景夏每晚都睡不着。
这个问题本身不难回答,却让她第一次回看六年来的努力。她的努力意义在哪里?她的存在对这个世界来说有何意义?
透过浓稠的夜色,宠物医院的灯还亮着。三个小时前,时樾来接陈医生下班离开了。
在自己的“存在”危机时刻,情感上的冲击搅乱了一切计划,让她无法静下心来。
景夏沉默地坐了少顷,直到语言自然地流淌,冲破凝固的空气,“我决定通过自驾书单的方式,记录这一路的阅读和思考。不再是为我的关注者们介绍,只是为了自己。”
“《独居日记》是由美国女诗人梅·萨藤于60岁左右用日记的形式记录下自己的生活,和关于人生的种种哲思。”
“彼时,她名声大噪,却选择隐居避世,独自和抑郁症斗争。她侍弄花草,坚持阅读写作,生活日常又琐碎。时而平静愉悦,时而陷入拧巴纠结,但这都是真实。她用最直白的文字,面对并剖析这些真实。”
“几周以来我第一次独处,又拾起了我真正的生活。说来也奇怪,朋友、热恋都不是我真正的生活,唯有独处,在这独处中探究、发现正在发生或已经发生了的才是我真正的生活。*”
“希望无论风雨,我都能直面真实的自己,也希望在旅途中,能找到自己的答案。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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