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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化鹤

作者:活泼的瓷砖萝卜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过了今年吧。”


    “你怎么能够知道呢?”


    “找人卜算了,其实中间或许我不该见他的,因为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干涉了他的命数,但是我就是想要一个好听点的名字,他这样的人起名字一定会很好听,阿染说名字是十分十分十分重要的东西,我想要一个好名字,要有祝福,他一看就是会很认真给人起名字的人呢。


    于是我找了犀照,点燃后,他就可以看到我了,他给我起名字,作为感谢,我送了他一树玉兰花。”


    祝岁舒很认真说:“他应该很喜欢玉兰花。”


    “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虽然我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才算真正的好,但是我真的很喜欢他,见到的第一眼就选定了他。”


    “像鹤呢。”


    祝岁舒说着摸了摸扇子:“我的扇子上只有一棵风灯木,等我养成了我的鹤,我就把那鹤的样子绣上去,嗯,还要有明月。”


    “怎么养鹤呢?”温介竹问。


    “书上说‘君子殉道,将军死战,医者济世,其骨皆可化鹤也’,要拿一身君子骨,加上驭宿风灯木,经寒潭净水透骨冷,可化白鹤,杀之,便可以跨众生梯,得寿命。”


    **


    入了秋,新法的实施还是艰难。


    没有哪一场新制变法走的是轻而易举的,割肉削骨的事情,被剐者总是要千般抵抗万般阻挠。


    而执刀者也是要被万人唾骂的,走到最后那柄刀也会落到自己身上。


    看似清平的新朝下埋着旧朝的累累尸骨,其中最不乏的便是忠廉之士、殉道之人。


    那日,温介竹于大殿内痛斥不思变者,言辞犀利,于大殿外长阶下秋日冰冷刺骨的暴雨中跪了整日,祝岁舒就站在台阶上看着下面的人。


    他就那样跪在那里,官袍湿透,身脊挺立,跪的是他的道、他的志、他的执。


    回去那夜便起了热,祝岁舒坐在屋内椅子上,看着下人来来往往,端水的,端药的,一直折腾到后半夜才算好些。


    屋里只亮着一盏灯,下人都退下去了。


    祝岁舒燃了灯,提着灯坐在床边的地上,她知道温介竹没有睡着,她轻声开口,语气很是不解:


    “我不明白,这世间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在他的心里道义超过了一切,让他可以为此不顾一切呢?命难道不重要吗?这不值得。”


    温介竹看着祝岁舒,目光温和:“我命若薄纸,但燃之亦有微光。我既存在,便应当做点什么,改变一点什么。”


    祝岁舒看着这个人,她不明白,她只觉得这个人应该是痛的,她觉得此时此刻她应该帮他一些的,她当然可以用符纸来帮这个人减消病痛的,但这样就算是涉其命数了。


    可是她又觉得似乎就该是这样的。


    寄族生木人石心,自出生起只为求长寿,在他们心里没有什么比自己的命更加重要了,可是这一刻祝岁舒看着温介竹,心里确确实实地想要帮他的。


    她曾在过往数次拿出符纸,但那大都是无伤大雅的小事,可是这次呢?


    她不懂。


    她感觉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坏掉了,竟然忍不住想要去做违背自己本能的东西,这太奇怪了。


    “这是什么?”温介竹看着她手中的符纸。


    “符纸,我用符纸可以帮你抵消病痛,这样你就不会这么难受。”祝岁舒说。


    “我看看。”温介竹笑着回。


    祝岁舒把手中的符纸递过去,温介竹拿起那张符纸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张纸攥在手中,再伸手时,手心里是几颗糖。


    “符纸就不要了,我便是走这条路,万千病痛折磨,我都该受着。这些糖给你,阿念总爱吃。”温介竹笑的很勉强,说话都有些不稳,声音很轻很轻。


    祝岁舒拿过他手中的糖,放到嘴里一颗,很甜。


    “温介竹,你怕死吗?”


    温介竹还是笑着,回:“怕,没有谁是不怕死的,但是这世道总要有这样的人存在的,不是我也会是别人,若是人人都怕死,那便事事不可成。”


    祝岁舒没再说话。


    温介竹看着她,很久很久,问:“如果我死了,你会难过吗?”


    问出这句话,温介竹心里就生了悔意,人和不通情感的精怪怎么可能互相理解呢。


    烛光照在祝岁舒的脸上,她不明白什么是难过,于是抿唇不语。


    温介竹掩唇咳嗽了两声,正想说几句别的话扯开这个话题,就听到祝岁舒很认真地回:“我会思念你的,这样你就会一直活着。”


    温介竹总是惊讶于她口中说出的话,此刻也是一样。


    屋里的灯亮着,祝岁舒趴在温介竹的床边睡着了,整个人都显得很安静,温介竹伸手隔空描摹着她的眉眼。


    他从没有想过得到祝岁舒的任何答案,刚刚的话语在说出口是他就已经后悔,不明白什么是爱慕和难过是一件幸事,因为在他们之间不会留下任何可能。


    他有私心希望祝岁舒能够明白这份感情,但是命运早已将结局告知彼此,他们之间只有生死两隔。


    爱慕一个人不是应该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可是不能,他是温介竹,这个身份将一切都变成奢望;可是不能,那是祝岁舒,求生才该是她注定走的唯一一条路。


    这世间有万般不公不堪高殿之上他斗斥得,唯有此间思慕不得与任何一人诉说。


    喜矣,悲矣?


    **


    转眼又是秋末,温介竹还是会去小院,灯笼里的白烛快要见底了,再燃两三次就没了。


    祝岁舒没有第二块犀照,这块犀照燃完一切也就走到了末梢。


    那日,月光如往常落满园清辉,玉兰树上祝岁舒仰头望月,温介竹坐在月光下奏曲。


    那首曲子不似他往日弹奏的那般轻和,反而是一首激烈高昂,如旭日烈阳般的曲子。


    “这首曲子好特别,我从来没有听你弹奏过这样的曲子,我以为你从不喜欢这样的曲子。”祝岁舒说。


    “那你喜欢吗?”


    “喜欢啊。”


    “那就好,这首曲子很考验弹奏之人的技艺,我学过之后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弹奏过,我还怕你会不喜欢。”


    “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呢?”


    “好听就行了,何必知道叫什么名字呢。”


    “也是。再来一遍嘛,我还想要听。”


    **


    “琴曲《思慕》。”温九而说。


    “原来这就是琴曲《思慕》,都说‘一曲思慕动京城’,倒不是悱恻动人的婉转相思调,反倒是激昂明快,像是……战曲。”


    乌扶宴说完,又想到了什么:“当年动京城的《思慕》,即使在灵界,我也知道,祝岁舒日日在京城玩,怎么会不知道这首曲子的名字?”


    “《思慕》是一人为当时的大将军燕玉清做的一首曲子,为的是表示心中思慕和敬仰,应的是燕玉清的《银云曲》。


    不过,燕玉清战死在于清平元年,她死后,这两首曲子出现的就少了,后来她一身伤的兄长再上战场为国而战,清平四年,她兄长战死,自此《银云曲》和《思慕》再没有在京城出现过。”


    祝岁舒遇到温九而正好在这之后。


    在温九而做出解释之后,乌扶宴心里突然弥漫出一阵无可奈何的悲伤:“阴差阳错。”


    温九而:“此中相思不可诉,温介竹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们不可能有结果的。”


    “是了。”


    **


    隆冬,大雪。


    温介竹穿着一身红色的官袍,带着官帽,撑着白伞入了宫。


    午后他撑着伞去了藏书阁,祝岁舒站到他身边与他同行。


    “大人,伞偏了,淋雪了。”路过的公公说。


    温介竹只是笑着说了句“无妨”。


    藏书阁里,守书阁的人点过灯就离开了。


    温介竹找了几本书坐在窗边看,祝岁舒在外面看了会儿大雪,又进书阁里四处转悠一趟,觉着无聊,最后趴在温介竹旁边的小桌子上睡着了。


    片刻后,有人送来一盏灯。


    待那人离开,温介竹点燃手中的灯,看到趴在桌上的祝岁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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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岁舒似乎是嫌烛火太亮,就把团扇搁在自己的脸上。


    温介竹拿了身边的披袍盖在祝岁舒的身上。


    他就那样隔着扇子看了好久身边的这个人,久到那白烛就要燃尽了,他终于动了。


    他微微俯身,隔着薄扇轻轻吻了祝岁舒的脸颊。


    那个吻很轻很轻,像春三月静夜里花落在花上,又似如今冬日里雪落在雪中。


    于是,所有的思慕和爱恋就这样毫无保留地交代在了这样一个吻中,深切的、浓厚的、沉痛的、不可言说的、都这样了。


    “祝岁舒,再见了。祝岁舒。”


    那犀照终于是燃尽了。


    **


    执刀者的刀终究还是落到了自己身上,无论成也败也。


    变法仍然再继续,但是纷争却没有了之前的激烈,逐渐平息了下来。


    温介竹却是被拉下了水。


    祝岁舒站在牢狱里看着温介竹,他穿着囚服,头上还带着那根褚红木簪,整个人更加消瘦了。


    她曾问过温介竹那根簪子的来历,温介竹当时回答说那是他的母亲去庙里为他求的,保平安用的。


    后来他就一直带着。


    罪名落到身上,此去便是死期。


    祝岁舒马上就能够拿到温介竹的骨了,但是她并没有很开心,她看着坐在牢狱中的那个人,感觉自己的心坏的更多了。


    可是,她不该开心吗?


    有昔日旧友来看他,带了年少时喝过的酒。


    “便是如此,悔否?”


    “何悔?不悔。”这是第一杯。


    “便是如此,愧否?”


    “何愧?不愧。”这是第二杯。


    “便是如此,恨否?”


    “何恨?不恨。”这是第三杯。


    “便是如此,惧否?”


    “何惧?不惧。”这是第四杯。


    “只身入局,以此身殉吾与吾师之道,何惧何愧何恨何悔之有?便是有万人谩骂,留恶名千古,我一人担着,那又何妨?!”


    “老师为我赐字介竹,他曾说,介,独也,竹,清雅高洁,老师望我亭身如竹,我当走此道,独自提灯,无惧无怨。”


    “所有因此变法离世的亡魂,皆以薄命相还,无需陈情,不留碑冢。”


    “年少常读圣贤书,写得锦绣文,寒冬酒暖言壮志,中科及第,一日看尽长安花;①


    而今落得潦草身,回望来时路,三九薄酒入吾心,成败不悔,举杯且敬先后人。”


    这是第五杯。


    好友看着他,叹了一口气:“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我住的院子树下还埋着一坛酒,是燕玉清最爱喝的酒,作为好友,她死后我始终没有去看过她,实在惭愧,我死后,你代我去看看她吧,如果带不到,寻时间浇到寻常梨花树下就好,她最喜梨花。”


    “好。”


    “你死后……要和小妹埋到一起吗?”友人问他。


    “不了,我死后,会有人为我敛骨,”他说着看了祝岁舒在的方向,“死后的尸骨能帮到她,那也算是一件好事。”


    祝岁舒一愣。


    他知道。


    温介竹死的那日下了很大的雪,他一身囚服走在路上,雪花苍白,更衬得那一抹红色显眼,祝岁舒就那样跟在他身后十步远看着他。


    一如初见时,那个撑着烟青色油纸伞于京城烟雨落花中抱书行走的少年;


    一如玉兰树下,提灯站立的公子;


    一如大雪中穿着官袍的那位朝臣。


    万般皆是他,又万般都不像他,唯不变一身君子骨。


    温介竹死后,祝岁舒找到了他的尸骨,一张符纸燃下去,只剩白骨一具。


    她看着眼前的白骨,觉得,自己的心彻底坏掉了。


    有一滴泪自眼眶中落下来,滴湿了手中团扇。祝岁舒不知道那是怎样的一种感情,只是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就那样永永远远离开了她,难受的不行。


    或是相思。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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