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灼》
1. 梅灼
卜三十年春。
屋檐风铃的声音从一开始的模糊逐渐清晰,乌扶宴慢慢睁开眼睛,透过床边淡青色纱帘隐约能看到是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
她撑起手臂想要起身,刚一用力,左手手腕处传来的刺痛就让她吸了一口气,紧接着咳嗽了起来。
守在屋里的小姑娘听到动静立刻跑过来,撩开纱帘,见她醒了,一脸欣喜:“你终于醒了!”
她一边小心翼翼扶乌扶宴起来,一边解释:“乌……我扶你起来,你的左手手腕受伤了,不能用力,得小心一些。”
她又拿了几个布枕垫在乌扶宴身后让她靠着,顺手把纱帘挂到两边:“对了,温大夫说你之前掉入囚锁渡水里了,那边都是渡鬼的,你身体受了寒,前几晚都在发热,现在刚醒可能会咳嗽乏力。”
乌扶宴想说一声“好”,但是还没出声,就又是一阵咳嗽。小姑娘立刻帮她拍背顺气。
等乌扶宴缓过来一些,那小姑娘说:“姐姐,你先等等,我去喊温大夫过来给你看看。
她说完就推门跑了出去,出门之后也不忘把门合上。
乌扶宴的左手还有些刺痛,她看向左手手腕,上面缠着白布,凑近闻还有药草的味道。
她抬头打量四周,屋子不算太大,里面陈设简单,却干净整洁。
屋中间香炉里燃了香,丝丝袅袅的烟飘到窗户边,窗户关着,日光透过窗纱照进来,将薄烟染上颜色。
临窗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盏深蓝近黑的琉璃灯盏,灯盏外壁雕刻有精美的花纹,灯燃着,火焰是暗红色的,笼在烟雾里。
那一刻乌扶宴想到了红梅——灼遍山野的红梅。她不由被那盏灯吸引,正要起身去看,就听到推门声。
她朝门口看过去,来人穿了一身白衣,手里端着青瓷碗,走进来时左脚步伐有些奇怪,像是受过伤。
那人走到桌前,衣袖带着的风摆动间挥散了薄烟,随之整个人也落在日光里。
随后他把碗放在桌上,伸手打开窗户,这一行动作倒是做的行云流水——他带着白绫,想是看不见。
来人似乎注意到了乌扶宴的目光,朝她‘看’过去,面上带着温和的笑,说:“洛窈喊我说你醒了,我是在囚锁渡那边接到你的,你的左手扭伤了,我给你上过药,除了左手你身上可还有什么不适吗?”
乌扶宴刚醒,整个人都有些迷茫,下意识摇了摇头,但是又想到他看不见,正准备补一句‘没有’,他却先一步开口:
“没有就行,过一会儿我给你施针,施过针后手腕会好的快些,晚上休息也不会那么疼。”
乌扶宴在他开口的那一刻就抬头看向了他,而他像是完全没意识到一样,转身从小布包里取出一根根银针放在桌子上。
来人虽然带着白绫,但依然能看出来是十分好看的,整个人给人一种温润端方之感,说话不疾不徐,让人很容易平静下来,也让人愿意相信。
“这是哪里?”乌扶宴的声音有些哑,说完又咳嗽了几声。
“银汉川溪城,灵宿灵山山脚下那个城,此处是我落脚的医馆,我是医宿点灯人温九而,来此处义诊。”
“乌扶宴。”
乌扶宴说出自己的名字,却想不起更多。自己似乎睡了很久,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到最后一切尽数消散,只在将醒未醒之际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突然醒来,恍如隔世。
乌扶宴正想要再问点什么的时候,洛窈推门进来了。
她把手中端着的小盆放到桌上,端起温九而之前拿的碗:“差不多能喝了吧,倒出来就不太热了。”
温九而‘嗯’了一声,洛窈得到准许,端起碗用勺子搅拌几下,盛了一小勺尝一口,然后走过来递给乌扶宴:
“这是祛灾养身的,一般从囚锁渡过路沾了囚锁渡雾气或者中途有落入水中,到溪城都会喝这药。有点苦,不过我准备了这个——”
她拽下来腰间的香囊,打开之后里面是一袋嘉应子,她拿出一个放进嘴里。
等到乌扶宴喝完药,洛窈接过碗,顺手把那一袋嘉应子放到乌扶宴的手里。
乌扶宴捏了一颗含在嘴里压住苦味,洛窈过来小心扶着她往窗户那边走。
解开手腕上包着药的布,在盆里的温水中洗了一下,最后把手放在桌子上等着施针。
温九而也坐下来,他把手中的银针过了一下琉璃盏上的火。
乌扶宴看着他的动作,温九而给针过火的时候手很抖,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紧张。
随之心中涌现出无数“他人很好,可以相信他”的念头。
其实不对。
将要刺入皮肉时,乌扶宴一把抓住他的手:“想来温大夫义诊很辛苦,这施针的手都是抖的,还是说,温大夫看我紧张?”
被拦下后温九而也没有气恼,只是收回手,不紧不慢地说:“下次不要突然出手,容易被刺伤。手抖是被刚刚诊治的病人吓到了,不过施针还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当然,如果乌姑娘真的担心,我也可以让洛窈的母亲来帮忙施针,她是溪城最好的大夫。”
温九而说着‘看’向一旁还因为乌扶宴突然出手没反应过来的洛窈。
洛窈连忙摆摆手:“姐姐,温大夫医术很好的,你可以放心。”
乌扶宴看了洛窈一眼,说:“那是我多心了,有劳温大夫。”
“无事,疼的话告诉我。”温九而叮嘱。
第一针很快落下,不疼,只稍微有点麻,过后能感觉到手轻松不少。
总共施了七根针,等待片刻,再慢慢取出来。
“好一些吗?”洛窈问。
乌扶宴微微活动了一下手腕:“好多了。”
“晚上还需要再施一次针,这中间尽量不要用左手,如果身体上有任何不适可以告诉洛窈,我白天都在外面义诊。”温九而把银针收起来。
“屋里无聊,我可以带姐姐出去玩吗?”洛窈看向温九而。
温九而思索片刻:“她身体还没有好全,出去不要太久,外面凉,玩儿的话要先吃饭,记得多添衣。”
临走温九而又给乌扶宴搭了脉,确定没有什么大碍之后,吹灭桌子上的琉璃盏,提着离开了。
“对了姐姐,那天你来的时候身边还带着一个小木箱子,在这里。”洛窈把那个小箱子拿过来放到桌子上。
“你先看看有没有少什么东西,我给你端饭去。”她边说边往门外跑。
乌扶宴看向那个小木箱子,箱子表面雕刻着梅花,她打开,入目是一把扇子。
她伸手取出那把梅骨扇。
扇子有些不好开。而就在她打开的那一瞬间,扇子划破她的右手,血沾上扇面,但是眨眼就消失了。
乌扶宴皱了下眉,把扇子合上扔到一边,继续看箱子里的东西:一袋碎银,一封落红梅印的信。
信封打开前乌扶宴还在想或许信上会有有用的东西,但是打开后大失所望,里面只有一张很薄的纸,纸上写着八个字:北上梁城可循旧忆。
纸上的字迹很是熟悉,熟悉到乌扶宴能够想象到那个人写下这字时的姿态,她仿佛看过无数遍,但是她完全想不起来那个人的样貌,只是有个声音告诉自己,这个人是自己十分亲近的可以完全相信的人。
她把信封放回去,最下面是一串铃铛,五个小铃铛挂在一起,是腰间的配饰。
刚合上箱子,洛窈就进来了,她一手拿着食盒,另一手拎着一个大一点的包。
乌扶宴看她进来伸手接过她手里的食盒放到桌上:“拿这么多,应该告诉我,我陪你一起去拿。”
“你是病人啊,才刚醒,应该多歇一歇,我不累。”洛窈顺手把那个包挂在一边:“这个是,一会儿你换上。”
然后她抢着把食盒里的饭菜端出来:“你好长时间没醒,吃一点,我阿爹做饭可好吃呢。”
乌扶宴道了声谢,拿过筷子夹菜吃了一口,洛窈托着腮坐在一旁看着。
“吃过饭我们出去玩,今天茶楼那边的说书先生要讲新故事,很有趣,我带你去。”
乌扶宴自己一个人在也确实无聊,就说了一声好。
等乌扶宴吃完,洛窈推着她去换衣:“姐姐你换衣服,我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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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
“咦?”
“怎么了?”
洛窈把从地上捡起的筷子放食盒里,举起右手的红梅花瓣给乌扶宴看:
“好像是灵山上的红梅,好艳丽,灵山上的红梅鲜艳极了,隔着雾气也能看到,山下根本没有这样鲜艳的红梅。”
“好漂亮,是温大夫带过来的吗?他早上去灵山上摘药材了,不过我之前问他,他说摘不到红梅的,可能是落他身上他没看到。”
洛窈把那朵花捏在手里,乌扶宴提着食盒,两个人出了门。
“现在还早一些,我们先去街尽头的糕点铺买糕点,回来再去茶楼。”洛窈拉着乌扶宴的手走在街上。
“温大夫在那边行医,一会儿回来我们跟他打个招呼。”
洛窈这么说,乌扶宴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微微俯身问她:“他的眼睛一直这样吗?医者望闻问切,他行医怎么办呢?”
“好像是,其实我也不是特别清楚,他来的时候就带着白绫,我问过阿娘,说是看不见……”洛窈说着拉了拉乌扶宴的衣袖,乌扶宴低下身听她说,“其实,我觉得他看得见。”
“是吗?”
洛窈点点头:“我不知道,我只是感觉,但我不敢说,我阿娘知道我背后这样乱说会打死我的。”
“但是我偷偷卜算过,算不出来。”洛窈认真道:“他的卦象好奇怪啊,跟别人的完全不一样,真的。”
洛窈说着拉着乌扶宴往前走。走到这条街尽头,就是囚锁渡,河面上笼着薄雾,沿河种着一排槐树,树上挂着无数木牌铜币,每棵树下放着一口缸,缸上画着艳丽诡异的花纹。
有人从船上上岸,经过缸时会投入铜钱,再冲着槐树拜上三拜。
“过囚锁渡就是卜宿了,这两面的水缸,都是卜宿的,来往载人的船夫也都是卜宿人,行走时都会落卦卜问。”
洛窈拉着乌扶宴走到一棵树下,不知道从哪里掏了五枚铜钱扔到缸中:“你看……都是这样。”
乌扶宴凑近看,才发现缸内也画着十分有讲究的花纹,而那五枚铜钱落水不沉。
“铜钱全不落水不沉,表示不可卜,若是渡船,遇到这种情况,大家都会避行,因为这表示大凶之兆,行船极有可能撞鬼。”
“一般卜的话,除非到卜命这种大卦才会不可卜,剩下的小卦像算眼盲这种都是能直接知晓答案,即使不行大部分都还是能看到一些结果的,一点不能卜就很奇怪,”洛窈说着又扔出三枚,“就比如——”
“嗯?怎么这样呢?”她惊讶道。
“怎么了?”乌扶宴问。
“我刚刚说,给姐姐看下,就比如简单的卦像我要卜姐姐是哪里的人能有大致方位,但是三枚铜钱却没有沉,又是不可卜呢……”
“除了卜命难卜,不可卜还有别的原因吗?”
洛窈想了想,回:“有的,像本身是卜宿的人,尤其比自己厉害的,不可卜;有被人往好的方向逆命,比如本来命不好改命这一类,命线就乱了,也不可卜,逆命范围很大,改名有时候也算,‘名亦命矣’啦;卜卦者技术不好,有时也不行,总之很多。”
“哟,这是给谁算卦呢?好了伤疤忘了疼,你娘打你别跑过来我家躲着啊。”一个微胖的妇女从点心铺里走出来。
“啊,没有没有没有。这个姐姐刚来,过渡口没给铜钱,我带她来,是吧是吧?”洛窈拉着乌扶宴的衣袖。
乌扶宴看她一脸慌乱,笑着点点头。
那个妇人打量了乌扶宴一圈:“这姑娘生得真好看,面善。溪城没见过,家是哪里的啊?”
“梁城的。”乌扶宴面不改色地说。
“那有点远,怎么来这边了?”
乌扶宴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想到刚才洛窈说囚锁渡过河那面就是卜宿,既然沾了卜卦,那:“求卦来着。”
“梁城啊,寄族人吗?也只有寄族会跑大老远从梁城过来这边找卜宿求卦。”
“不是,只是寻常求卦。”
“哎呀哎呀,问来问去的,我要吃糕点!”洛窈带着乌扶宴去买了糕点,往茶楼那边走。
2. 梅灼
“刚刚那个是我婶婶,她话可多,不过还好她没有多问我卜卦的事情。”
“家里不让学卜卦?”乌扶宴看她。
“嗯,我阿娘想让我去医宿,我跟守渡口的卜宿爷爷学过几招算卦,他说我很有天分,后来被我阿娘知道了,揍了一顿,怎么都不让学。”
两个人往茶楼的方向走,路上行人来来往往。
“就连平日里总是支持我干着干那的阿爹也严肃地告诫我不许碰卜算,用我阿爹的话说,卜卦者常常命里带灾,算天命者无一不是数条死路中寻得一线生机以过众生梯。”
洛窈很认真地说:“他们说卜宿的人都是疯子,温和良善者是极少极少的,乱得很,我阿爹阿娘都不愿意我走这条路。”
她还要再接着说,却先被乌扶宴拽了一把,转头看,有一个牵引着手中木偶的女子差点撞到她。
她立刻跟乌扶宴道了谢。
乌扶宴看了那女子一眼,又接着听洛窈说话:“所以今天这卜卦就是玩儿,卜不出什么也应当是我的问题,姐姐不用放心上,总之万万不要告诉我阿娘他们,不然我会被吊着打的。”
“这么信我?”乌扶宴逗她。
“是呢,姐姐一看就是好人,不然我才不敢卜卦,更不敢跟你说温大夫眼睛的事情,会挨打。”洛窈拉着乌扶宴到茶楼二楼坐下,下面马上开始。
“对了,姐姐是梁城人啊,最近有打算回梁城吗?”
乌扶宴思索片刻,回:“还得看看具体情况,但肯定是要回去的,怎么了?”
“是这样,我之前悄悄问过温大夫他接下来去哪里,我还想着温大夫行踪不定,肯定不会告诉我呢,但是他竟然跟我说了,他接下来也去梁城呢,”洛窈一边说一边指了指乌扶宴的手,“你们或许可以一道去,温大夫人好,姐姐手受伤了,正好可以让他照应一下。”
乌扶宴听到温九而要去梁城,心里多了一份疑虑,但对洛窈她只是笑着说:“你这样随便就告诉我温大夫的行踪,万一我说漏嘴,你可要挨骂。”
“你才不会,”洛窈说完又补了一句,“温大夫就更不会了,他那样谦和有礼的性子,我从来没听过他生气,他脾气很好。”
“是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姐姐没听过他吗?这不应该啊,他人很好的,是这一任医宿的点灯人,很早四处义诊了,医术十分精湛,平日里待人接物都很有分寸,从不与人生气。”
“这么好吗?”
“嗯嗯,而且他知道的东西很多,我经常问他一些乱七八糟的,好像没什么他不知道。他认识的人多,去的地方也多,像音宿、驭宿、囚锁渡以南的卜宿、玄宿,他都去过,行万里路,这很厉害。”
楼下传来惊堂木落下的声音,洛窈忙着听书,也就没怎么说话。
中途休息,乌扶宴端着茶杯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洛窈听书的时候乌扶宴一直在想醒后遇到的事、听到的话。
囚锁渡、撞鬼、梁城、灵山、医宿卜宿、音宿玄宿、点灯人、寄族、众生梯……太多不清楚的东西了,自己又什么都记不得,这样下去总是不行的。
她站的这个位置,正好能看到那边温九而在义诊。
且不说医术如何,温九而的言行举止都给人一种可以任人信服之感,让人轻而易举愿意相信接近。
‘北上梁城,可循旧忆’,既如此,梁城必然是要去的,但是也不能这样什么都不知道去,或许晚上可以跟温九而说一下这件事情?
但乌扶宴又想起当时在屋里温九而给自己施针时心里掠过怪异。
温和太过,就像是披了一张假面,虽然极其贴合,还是会在某一个时刻有割裂之感。
我能信他吗?乌扶宴端着茶水喝了一口。
楼下,温九而刚给一个人看完病,他喊后面的人坐下,在那人坐下的时候,他朝乌扶宴这边‘看’过来,冲乌扶宴微微点了一下头。
好敏锐。
一直到晚上,吃完饭之后温九而再度过来施针。
“听洛窈说,乌姑娘是梁城人,过几日有要回梁城的打算吗?”
乌扶宴没想到他会先说到梁城这件事情,她没直接说要去,而是问:“有什么事情吗?”
温九而微微笑着说:“我这几日要去梁城找一些药材,不过我的脚刚受了伤,眼睛又看不见,做什么事都不方便,我想乌姑娘如果要回去,也能照应我一下,这样,我也正好不用跟姑娘算诊费了。”
乌扶宴看着温九而,先不说这人眼睛是不是真的看不见,腿是不是真的受了伤,单说让一个受伤的人照顾一个眼盲腿瘸的人,这就不合适吧?
况且:“不是义诊吗?”
温九而还是那一副温温和和的模样:“若是寻常,也就算是义诊了,但是这个恐怕不太行。”
“怎么说?”
温九而耐心解释:“行医救人本就是我该做的,这是不收诊金的,但是乌姑娘昏迷了很长时间,中间我用了不少药材,那些药材本来是我要带着去卜宿的,都是些名贵药材,如此一来,有一些我需要重摘,还有一些我需要回医宿取。
况且,我的脚是当时上山给姑娘采药的时候伤到的,我想着姑娘正好是梁城人,此去梁城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并无什么恶意。”
他说完又很有礼貌地回:“姑娘若是不方便,也可以不同我前往,行医救人本就是为了善心,不是为了拿这些向人求好处的,即使不付诊费不同我前去,我也是救了一个人,这样就不算损失,所以你也不必有什么负担。”
乌扶宴看着他,温九而说的真诚,一字一句都是大大方方,是什么就是什么,仿佛这就是他心中所希望的,不掺杂一丝一毫的歹心,她毫不怀疑,此刻她告诉温九而自己不能同去,他也会很和气地接着为她看病,然后表示理解。
虽然乌扶宴觉得自己难免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是她对温九而就是相信不起来,这个人太奇怪,各个方面都很奇怪。
于是她说:“听洛窈说,若是落入囚锁渡河水中的人,有些回来之后会忘记一部分旧事。”
温九而有些不明白她怎么问到了这里,只点点头道:“人死化鬼,入囚锁渡会有渡川使送向轮回,因此囚锁渡每日都有无数亡魂,有落水的情况,大多是人与亡魂冲撞了,是会忘记一点事情,不过喝点安魂的药两日三日都会缓过来。”
“这样啊。那恐怕也需要温大夫为我开一些安魂的药,我也忘了好些东西,如果真的要随温大夫去梁城,什么都不记得恐怕也不行。”
“你什么都不记得?”温九而语气一变,他‘看’着乌扶宴,眉头紧皱。
这就不太对了吧?但是乌扶宴没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
温九而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于是缓了缓语气,问:“全不记得了?”
“嗯,全忘了。”
“当时我问你身体可有其它不适,你怎么没有说?”温九而的语气里满是忧心,又隐含着几分生气。
乌扶宴只是说:“昏迷后突然醒过来,陌生的地方,还受了伤,忘记了所有的事情,实在有些难以反应过来。”
“那你除了忘记很多事情,身体上还有别的不舒服的地方吗?”
“没有。”
温九而开始给乌扶宴施针。
乌扶宴就那样看着这个人,琉璃盏亮着的火光打在他的脸上,心里那个“相信他”的声音还在作祟,但越是这样,乌扶宴就越觉奇怪。
不过乌扶宴几乎可以确定的是,无论自己之前是不是知晓温九而这个人的,温九而绝对是认识她的,而且其中关系还不浅。
尽管他已经够小心,还是有很多破绽。
收完针,温九而说:“现在还不算太晚,我为你熬一次安魂的药,这样你明天醒来或许能想起来些什么。”
“我可以一同去吗?一个人在屋里挺无聊,我还什么都不记得,更是无聊。”
“可以,那走吧。”
温九而提着手中的琉璃盏带着乌扶宴去了药房。
他把药材准备好,开始熬药,乌扶宴就坐在一旁的小凳上,看着他熬药。
她看着温九而,屋里是熬药散发出来的清苦,在某个瞬间,乌扶宴感觉到熟悉,她似乎是认识温九而的,但是又感觉不是这个人,很违和。
“温大夫,我们之前认识吗?”
温九而一边熬药一边回:“我行医这些年,虽然见的人很多,但是记忆里,是并未见过乌姑娘的,也是不认识的。”
他必然是认识自己的,从一开始就不对,刚醒的时候,不论是怎么找到自己的,“接”这个字都很特别,当时施针,手抖根本不像是被吓到,而像见到熟悉的人的小心翼翼和紧张。
但是刚刚得知自己全部不记得时如此大的反应,说明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会忘掉全部事情,也就是说,没有全部忘掉的乌扶宴不认识温九而。
那一开始的小心翼翼和紧张就很没有必要。
行医这些年未曾见过,剩余时间未必不认识。
乌扶宴细细理了一遍所有思绪,顺着感觉理出了一种可能。
或许是这样,这个人之前和乌扶宴是认识的,并且关系不浅,但是有一些事情,他并不想让乌扶宴记得,醒来之后,他并不确信乌扶宴会不会发现什么,才会带着紧张。
至于后面乌扶宴全忘了倒是他没有想到的,于是他才会惊讶和担忧。
无论什么,他知道自己的事情,这一趟梁城,乌扶宴都必然是要和他去的。
药熬好后,温九而给乌扶宴喝下,又细细给她上好药,然后送她回屋。
临走时,乌扶宴喊住温九而:“温大夫,你之前说要去梁城找药材,大概什么时候动身?”
“后日一早。你手上的伤再落一次针差不多就好了,”温九而提着琉璃盏站在门口,嘱咐她,“好好休息,明日如果有想起来什么随时跟我说。”
乌扶宴点点头,等他离开后就早早歇下了。
第二日天蒙蒙亮,乌扶宴醒后坐起来缓了一会儿,试着活动左手,确实好很多。
找到温九而的时候,他正在熬药:“有想起什么吗?”
“没有。”
温九而思索片刻,回:“你当时掉入囚索渡水中,之后又昏迷一段时间,可能因为这个,我再给你加一点药,但是那药喝过会有点困,需要多休息一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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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药房里洛窈也在,见到乌扶宴,洛窈立刻拉着她坐下:“早上听温大夫说姐姐忘了所有的事情,怪不得昨天我跟你说他的时候你都不知道。”
“说我吗?”温九而问她。
“那不然呢,温大夫可是这一任医宿的点灯人,千千人中的天才,行医多年,谁见了不得叫一声‘温神医’。”
温九而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洛窈拉着乌扶宴:“没有关系,我刚学完灵界的起始和世事,我说给姐姐听,说不定能想起来什么熟悉的。”
她说完就往乌扶宴手里塞了一些糕点:“先吃点东西,一会儿我要背很多东西出来,当时我总背不会还被我阿爹揍,麻烦得很。”
“那我开始了,你不懂可以问我,你要好好听,我要考你的。”
乌扶宴笑着说“好”。
“世间有两界,人界和灵界,两界基本互不往来,如果说这两界的区别,第一个就是寿数。
人界寿数不一,但大多在六十年到八十年,而灵界的人,因天生左手手腕处有一脉承灵,寿数只有三十五岁。从出生那一刻,到三十五岁生辰,片刻不留。”
“因此,为求长寿,就出现了众生梯,这也是人界和灵界的第二个区别:灵界的人可以修“灵”,虽然每一宿修的不一样,但都叫“灵”。现今灵界有七宿,每一宿都有一座仙山,山上有长石梯,被称为众生梯,过所修那一宿众生梯,点燃门前长生灯,就可以入仙门得长寿。”
“而第三个区别,就是年岁,人界一甲子为一个轮回,一甲子是六十年,灵界也差不多,不过灵界以一宿未一个轮回,一宿是七十年。这也就有了人们常说的‘半宿之年生辰日,片刻不留索命时’。
同时,人界朝代更迭,新朝旧朝有自己的年号。灵界一宿一轮回,如人界新朝换旧朝,灵界也有自己的年号,不过灵界的年号是根据现有的这七宿顺序来的。”
“有点多,我有说清楚吗?”
乌扶宴思索了一下洛窈说的这些事情:“所以灵界的宿,一是指‘族,脉’,还指‘岁月’,而因灵界的人天生承灵,所以寿数短暂,需要修习以过众生梯得长寿。”
洛窈一拍手:“对,就是这样。”
“七宿自古就有吗?”乌扶宴问。
“并不是,这就要说到灵界的起始了,七宿指灵宿、阵宿、卜宿、玄宿、医宿、驭宿、音宿,姐姐猜猜,哪一宿最特别?”
乌扶宴把这七宿在心里过了一遍,说:“灵宿。能沾‘灵’字,必然特殊。”
“不错,这是灵界第一宿,也是七宿里唯二天生天养自古存在的一宿。而另一宿,则是阵宿。”
“那这么说,剩下五宿,是人建的?”乌扶宴问。
“嗯,差不多,剩下五宿都承于灵宿,灵宿作为世间第一宿,代表的是‘生’。只要有人带自己的道过灵宿众生梯,灵宿认可此道,就会有新的众生梯出现。
每多一座仙山,都代表多一条出路,但是能让灵宿承认的道太少,这需要每一宿的第一人已经修炼到极佳的境地,于是,每一宿新梯的建立,或许都是很多前人的尝试才换来后来者的生,就像玄宿。”
温九而把熬好的药递给乌扶宴,叮嘱洛窈:“这药喝过后会很困,我还要去义诊,你讲完后记得带着她吃饭休息。”
洛窈立刻点点头:“好!喝完等一会儿就去吃饭,我会照顾好姐姐的。”
喝完药后,乌扶宴接着听洛窈讲。
“灵宿作为最开始的一宿,代表‘生’,而同样作为天生天养的一宿,阵宿与灵宿相反,它代表‘死’。阵宿引世间一切亡魂,同时看守着灵界与人界的‘门’,所有无必要入人界的都会被阵宿看守遣返或直接斩杀。
阵宿之后就是卜宿,卜宿出现之前,灵界所有人都还在为半宿的寿数苦苦挣扎。所以卜宿代表的是‘知天命’,第一个卜出可以过灵宿众生梯起新梯的人,在过灵宿众生梯后,卜宿继而诞生,但是卜宿太看天赋,能修成的人太少了。
为了更多人的生,玄宿经过很多年的尝试和数辈人的死,终于,有四个人过了灵宿众生梯,因此这一宿代表‘众’,是四小门组成的一大宿,再之后,寿数问题稍缓,医宿‘济世救人’出现。”
“上下求索。”乌扶宴听着各宿的起始,感叹道。
“是的,驭宿又很特殊。因为灵界除了人,还有精怪,精怪可以修成人形,一般精怪寿数漫长,和灵界的人常有不和,驭宿的出现,解决了这个问题,所以,驭宿代表与世间万物的‘共生’,而音宿作为最新的一宿,则代表‘寻求自身’的向内探索。”
七宿,灵、阵、卜、玄、医、驭、音。
“好多,我当时背好久,都没有背下来,等姐姐想起往事,就都会记起这些东西了,学堂会讲。现在这样说起来好无聊,一时想不起来也没事,不需要记那么多,经历后也就更多理解了,至于经历不到的,也不需要学习,那我们吃饭去!”
……
“所以,每一年灵界的‘年号’就是按照七宿的顺序来的,有新宿诞生,那么下一个年号就是新宿,没有就接着轮这几宿,比如今年是——”
卜三十年春。
3. 化鹤
吃过饭之后,洛窈带着乌扶宴回了屋里,聊了一些饭前没有说到的东西,又说了会儿玩笑话。
一直到乌扶宴因为药睡下,洛窈给她盖好被子才离开。
这一天乌扶宴都在屋里休息。
期间温九而给乌扶宴又施过一次针,乌扶宴的左手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第二日早上,乌扶宴还是没想起来什么。
喝过药,施过最后一次针,两个人乘马车去往北边的梁城。
坐马车的地方在囚索渡边上,站在那里能看到远处的灵山,昨天和洛窈出去玩,洛窈指着那山告诉她,那就是灵宿仙山,大家都叫它灵山。
乌扶宴看着那座山——那山孤零零立在水中,与这边的陆地隔着宽阔的河面,整座山被薄雾笼着,唯山腰往上的红梅隔着雾气也十分艳丽。
溪城和梁城之间还隔着一个城,此去路途遥远,但一路上也还算安稳。
中途停留歇息时,温九而会给乌扶宴熬药,乌扶宴这一路上几乎都在休息,一直到快入梁城的时候才醒。
“到哪儿了?”乌扶宴问温九而。
“入梁城地界了。”答完后他又问,“有想起什么吗?”
“不多。”乌扶宴想了想,“已经到梁城了,但是对于梁城,我了解的还很少,只知道梁城是驭宿所在的地方,剩余的都不知晓,现在也无聊,不如温大夫和我说说吧。”
“那先来说说驭宿,驭宿主要是修符篆,符篆的种类有很多,像我们乘马车的指引灵符,还有一些日常的灵符,驭风驭火这类,在灵界很常见,用的很多,像储物那种,会少一些,而能在符纸中单独创造一个地方的,就更困难,一般都是驭宿点灯人和守山人能做出来的。”
昨日闲聊,乌扶宴问到点灯人和守山人,洛窈想起没说,也跟她讲了一下。
所谓点灯人,即每一宿里面天赋修炼最好的那一个,而点灯人过众生梯之后下山,就会作为守山人成为这一宿的长老,负责这一宿的事务和后辈过众生梯的事情。
每一宿每一辈都会选出至少一位点灯人,而所有过众生梯留在这一宿的长辈,都是守山人。除了灵宿,因为灵宿点灯人自出生就在灵山上,所以灵宿没有点灯人,只有一位守山人。
温九而接着跟乌扶宴说:“驭宿是与精怪最为亲近的一宿,这边也能见到各种化作人形的精怪在城中,驭宿很忌讳杀生,尤其是有灵智会化人形的精怪,是不可以轻易杀害的。”
“但是驭宿相对于其它的几宿,也有一些独特的地方,我不知洛窈有没跟你说过,现今这七宿有三宿都是有两脉的。”
乌扶宴回:“提过一句,是驭宿、卜宿、医宿。”
“不错,但是卜宿和医宿的两脉都是人,因修炼方式不同,所以有所区分,但是驭宿一脉是修符篆,另一脉是精怪。”
“精怪大多活的时岁长,根本不需要跨众生梯,但是驭宿那一脉不同,”温九而一边说一边伸出两根手指,“那一脉寿命很短,只有两年左右。”
“生若蜉蝣。”乌扶宴说。
“对,朝暮蜉蝣,其生若寄,因而这一脉的精怪被称为‘寄’,寄,即暂居者。
寄族仅一月便可化为成人模样,这一族也是驭宿少有的会杀生的一族,他们养鹤,却也杀鹤。”
话音未落,便听林中一声鹤鸣,有利箭破空,直冲温九而,乌扶宴下意识伸手握箭,但是在触碰到的那一刻,木箭化成灰散开。
随后又是一根箭飞过的声音,马车在一阵晃动后停下来,乌扶宴掀开一边的帘朝外看,只见马车边空地上有一只白鹤,单根青色木箭射中脖颈,那白鹤朝她看了一眼。
那一刻,乌扶宴觉得那白鹤是带着灵的,不像是鹤,更像是人。
“君子之伤,君子之守。”她莫名地想到了这句话。①
乌扶宴,掀帘下了马车,温九而也跟着下了车。
她伸手轻触那支青木箭,只那一碰,青木箭竟然直接成了烟灰,风一吹,擦着乌扶宴的指缝而过。
温九而似有所感:“风灯木,和刚刚那一箭是一样的,这鹤是寄族的鹤,救不了的,被射中根骨,马上也就要死了。”
乌扶宴正要开口,就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她转身,就看到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
那姑娘手里拿了一个青木弓,见到两人抱拳弯腰,脆生生道:“两位,不慎惊了马匹,多有得罪,还望见谅。”
她直起身,看到温九而之后眼里闪过一丝惊讶,说:“温神医,好久不见,这位是?”
“乌扶宴。”乌扶宴回。
那姑娘点点头,说:“驭宿寄族月敛。”
她说完之后绕过两人直直走向后面的鹤,白鹤已经死了,月敛轻轻抚摸鹤的羽毛,许是有风,乌扶宴看到那鹤身上的羽毛一点点剥落,散在空中,最后只剩下骨架一副。
月敛在地上放了一块布,先把大块的骨头放进去,然后起身看向两人,说:“今日之事十分抱歉,但我有诸多不方便之处,等回梁城我去找温神医给两位赔罪。”
乌扶宴和温九而也没再多留,道了声好,就上了马车。
掀帘时乌扶宴往那处看了一眼,月敛正在捡那些碎骨,看着似是不怎么在意,但是在她放好大块骨头抬眸的那一刻乌扶宴还是看到了她眼里的水光。
她在为那只死去的鹤而难过。
马车又走了一段时间,乌扶宴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进入梁城,她掀开窗边的帘子,天上挂着一轮弦月,街道上人来人往,热闹的很。
温九而看她醒了,说:“这就是梁城了。”
“这边比溪城那边冷一些。”窗外的风吹进来浸着寒意。
“今晚可能会下雪,这几天应该都有雪。”温九而说。
“三月雪映着花应该是很好看的。”乌扶宴想到了灵宿的红梅。
两个人先找了一家客栈落脚,屋里有炉火,倒没有那么冷,温九而给乌扶宴倒了一杯茶,两个人坐在窗边,窗户开着,下面是闹市。
“这几日我会接着为你熬药,过两三日总该想起来的。”
“好,不着急。”乌扶宴说着想到今日那只白鹤,“寄族的鹤,真的只是从小养大的鹤吗?”
温九而回她:“并不全是,寄族的鹤,是用人界人死后的骨养的。”
“杀鹤是必须的吗?”
“是,杀鹤之后取鹤身上一根重要的骨,拿着那根骨,才可以过众生梯。”
既如此,杀鹤便是求生的必然手段,可是:“自己养的鹤,当真能下得去手?”
“若是寻常人,大多是下不去手的,但寄族生木人石心,天生是不通情感的,杀鹤于他们而言,不过是求生的手段。”
“驭宿擅符,寄族也是吗?”
“寄族在箭术上很有天赋,符篆上会差一些,但是也不妨会有一些符篆箭术都不差的。”
两人乘了一天的马车,温九而第二日还要行医,只闲聊几句,都早早歇下了。
夜半时,乌扶宴醒了过来,起身披上外衫推窗往外面望了一眼,外面果然落了雪。
街那边有一个小孩子坐在家门前,穿着十分单薄的衣服,怀里不知道抱着个什么,像是被赶出来的。
那个小孩子感觉到视线,也向乌扶宴这边看过来,两相对视,那一刻,乌扶宴感觉到了十分深的心疼,有一种想要立刻下去把那个小孩子带回来的冲动。
幻术吗?小孩子把戏。
乌扶宴没有受他影响,也没管,关了窗户,歇息了。
又是一个时辰,乌扶宴隐隐约约听到细小的铃铛响声,她穿上外衫,站在屋中。
这一次睡着后想起了所有事情:自己的身份、发生了什么事、要做什么事等等等等,但是一下子太多太杂,她缓了缓思绪,从里面理出一根线。
再抬起手时,能看到她左手手腕处出现了一个白玉镯,玉镯下坠着一个铃铛。
铃铛无风而动,循着一个方向,乌扶宴推门,本想着告知温九而一声,但是开门刹那,竟是直接落入山林中,她四处看了看,林木高大,夜色深重,月光洒下来,雪落下白茫茫一层。
一张符纸落地,乌扶宴还没来得及查看,就已烧成灰烬。
梅骨扇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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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乌扶宴手里,她捏着扇柄,循着铃铛的声响往前走着。
客栈。
温九而屋里的琉璃盏无风自灭,火焰灭的那一刻他也醒了过来,穿上外衫就推门而出。
他推开乌扶宴的房门时,乌扶宴已经落入了符篆中。
“乌扶宴!”三张银针从手中射出,却没能钉住那张符篆,符纸燃成灰,落了地。
他皱了皱眉,蹲下身捻起地上的符纸灰,那纸灰上的气息有些熟悉,让温九而想到了一个人。
寄族上一任点灯人,祝岁舒。
但温九而记得,寄族当时并没有过众生梯的人,那么按寄族两年的寿命,她必然是已经死了的,但是温九而却从这符篆上感受到了活人的气息。
她竟是没死吗?
以符篆来达到杀人续命的目的,驭宿确实曾经有过这样歹毒的符。
乌扶宴身手比自己好太多,本来对付祝岁舒不是太大的问题,但是现下身体并未好全,还不记得很多事情,这样进去就很危险。
温九而走过去拔下窗框上的银针,回了自己屋里,走到琉璃盏前,滴一滴血浸了那灯芯,火舌舔过那滴血,灯盏燃了起来。
他提着灯盏出门了。
另一边。
乌扶宴顺着林间小道一边走一边思索着那张符篆,她约莫已经知晓这是个什么样的符了。
悄无声息杀人续命,歹毒至极,也凶险至极。
此时她应当是在符中。
符不同于阵,破阵须找到阵眼才可,当然也有些阵找不到阵眼或是不好找,也可以强破。
而符不行,入了符,便都是落入纸张之中,人若薄纸,毁了符,人也会重伤甚至死亡。
每张符都有其目的,像当时乘马车那张符,便是拉着人到目的地,待到了目的地,找到还马车的地方,符纸也就燃了。
于是破这种符一般有两种办法,第一种便是达到符篆的目的,符纸自破,第二种便是杀掉制符的人。
乌扶宴叹了一口气,林间树木多低矮,叶子像是松木叶,她用扇子轻轻拨开树枝往前走着。
走一会儿后,一个小孩子踉跄着跑过来拽住乌扶宴的衣角,‘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说:“姐姐,对不起,我求求你,救救我阿爹,救救我的小狐狸吧,求求你……”
那小孩子流着眼泪,穿的单薄,因为拽着乌扶宴的衣服,破旧的衣袖往上了一些,露出手臂上的掐痕和刀痕。
乌扶宴认出了这个小孩子,是夜半时她推窗时在雪地里不知道抱着什么的孩子。
他当时应当是对乌扶宴用了精怪的幻术,想要引诱她下楼,由于这件事情,乌扶宴本不想管。
但是看他这样,乌扶宴冷声说:“走吧。”
说罢也没管那个小孩子,直接往前走去,那个小孩子得到应许,立刻起来追乌扶宴。
两个人往另一边走去,大约百来步,树木稀疏了些,前方不远处可见一个寒潭,一只白鹤正在汲着寒潭水,见有人来,伸了伸脖子,吐出一口鹤息。
寒潭的另一边站着几个大人,只一个人躺在那里,左肩处有血洇湿了布料。
乌扶宴走过去,蹲下身掐了那人的脉:“这人已经死了。”
那个小孩子眼里带着忧伤缓缓低下头,很久,他伸出不知道什么时候抱在怀里的狐狸递给乌扶宴。
“它呢?”
乌扶宴拎过那只狐狸,一点点沿着摸完全身:“腿应该是折了,更多的看不出来,这里太冷,你一会儿把它抱怀里。”
看那个小孩子满脸紧张的神色,乌扶宴从腰间取下一个铃铛,递给那个小孩子:“之后出去,下山时,五十步晃一下铃铛,到山下会有一个人在梁城义诊,姓温,你把铃铛给他,他会帮你看小狐狸的。”
“好,谢……啊——!”
那小孩本想谢谢乌扶宴,但是谢字刚说出口,就接着惊叫了一声——一柄利刃搭在了乌扶宴的脖颈处。
乌扶宴倒是没慌,她把手中的小狐狸放到地上,缓缓站起了身,那利刃就那样挨着她的脖颈,稍有反抗之意便能直接割颈。
4. 化鹤
“灵宿守山人,好久不见了,自灵宿春山约一别,已有三年。”
乌扶宴看着那边的鹤,冷声道:“身虽死,骨留魄,虽不知那人是谁,但是想来也是君子清骨,若是一箭杀了,落入这风灯林,与满林清骨相伴,也算死得其所,倒好过靠如此手段苟且。”
“祝岁舒,这是折辱。”
祝岁舒轻笑一声,刀往前一送,划破了乌扶宴的颈侧。
“你说的轻巧。”她的声音里满是怨恨,“灵宿守山人生来遥坐高台,金枝玉叶,我们这两年的寿命在你眼里又算的了什么?你们讲求因果天定,便觉得所有人都像你们一样淡然生死,可是我放不下!舍不得!”
她握着刀的手都在发抖。
“我本来跟你也不会有太多牵扯,你便是活得长活得短,命好命不好,和我也没什么干系,可是你偏偏要过来,那就把命留这里吧——!”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祝岁舒腕间发力。
乌扶宴抬手,梅骨扇贴着刀刃一挑,只听一声清响,刀锋偏转。
祝岁舒不退反进,刀尖直刺向乌扶宴的喉咙。
乌扶宴侧身躲过,梅骨扇合拢顺势敲向祝岁舒手腕,祝岁舒收刀挡下,扇骨与刀身相撞,再次发出脆响。
祝岁舒的身手对上乌扶宴终究要差许多,见此咬牙后撤,左手虚握,青木弓在手中成型,五指勾弦——五箭齐发!
乌扶宴轻身躲过,落地时她握住其中一支反手掷向祝岁舒。
祝岁舒有片刻讶然,正要躲闪,青木箭在半空化作木灰,随即梅骨扇划破祝岁舒咽喉,人影消散。
但是接下来并没有出去,而是再度落入这里,这一次祝岁舒抢先一步出手,乌扶宴落地瞬间立刻拿梅骨扇挡了一下。即使如此,梅骨扇侧边还是划破了乌扶宴的右手。
两人打斗间卷起地上的零星红梅,有花瓣落到小孩子脚边,那小孩子抱着怀中的狐狸紧紧盯着打斗的两人。
没多久,祝岁舒再次倒下。
还没结束,乌扶宴来不及细看,祝岁舒的刀又到了眼前。
第四次回到原点,乌扶宴察觉出来不对,往后退了几步,看向正在寒潭里汲水的白鹤。
祝岁舒没有给乌扶宴喘息的机会,长箭划破长空袭来,乌扶宴不断闪避,最后一根长箭擦着乌扶宴的脖颈而过,带起了三两红梅。
与此同时,一根玉簪直冲那边的白鹤,祝岁舒脸色大变,拉弦射向那根玉簪。
慢了。
祝岁舒有片刻愣神,随即跑过去抱住那只鹤,拼命想要捂住脖颈上的伤口,但血还是从她的指缝间涌出,一滴一滴落在雪地,在洁白的雪面上烫出一个个小洞。
她看向乌扶宴,一双眸子里都是泪,终于没有忍住崩溃痛哭:“我只是想和他在一起!我只是,爱他啊!”
那样凄厉的声音让整张符纸都在晃动。
“为什么寄族生来就要短命?!为什么想要活着必须踏过别人的尸骨?!”
血越流越多,如同火焰一点点灼烧符纸,逐渐吞没这个世界。
周围几人都已离开符中,乌扶宴站在那里,看着火焰逐渐吞噬了祝岁舒和她怀中的白鹤。符外的风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她茫然站在那里,任由寒意侵袭了她的四肢。
“乌扶宴!”
满山飘雪,抬眼白茫茫一片,乌扶宴看到雪中有人提灯而来,她下意识想要往那边走两步,脚步挪动见听到铃铛清响,下一秒她被拉入了水月镜中。
温九而在最后拽住了她的手腕,也随着她落入镜中。
水月镜是灵宿守山人的灵器,随着乌扶宴恢复记忆而出现。
入水月镜后,乌扶宴从镜中,看到了祝岁舒的这段过往。
**
卜二十五年夏初,祝岁舒生于寄族风灯木林中,彼时她无名无姓,被当时驭宿的点灯人带回梁城。
寄族被寿命所困,生长也异于旁人。仅仅是一月的时间,祝岁舒就生长成了十八九岁少女的模样。
她常拿着一把团扇坐在门口,看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以极快的速度通晓人间言语。
寄族出生之人,姓名常常是由寄族或驭宿守山人赐名,多含祝愿或劝诫。
但是这段时间因为阵宿动荡,各宿都不算太平。驭宿守山人因事暂时离,梁城中管事便是带祝岁舒回去的那位点灯人。
祝岁舒刚来的时候那位点灯人曾摸着她的头发对她说:“我是这一任驭宿的点灯人,你可以叫我阿染,或者叫我姐姐也行。”
“我尚未过众生梯,因而不能为你起名,起名之事还需要等长辈回来亲自见了你,才能给你姓名。”
那时年幼的祝岁舒问点灯人:“阿染,什么是姓名?为什么要有这个东西呢?”
点灯人其实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只记得当时老师给自己起名字的时候,说这个名字带着祝愿。于是她回:“算是一种祝愿吧。他们都是过了众生梯的人,而名字是很重要的东西,师父说,名亦命,字词含天理。
由那些过了众生梯的人起名,会好听些,寓意好嘛。其次字词中所带有的祝愿也会落到那人身上,过众生梯的时候顺遂一些。”
平日里点灯人要负责梁城驭宿这边的事情,一直很忙。她没有太多空余的时间照顾祝岁舒,只简单跟她说了一下寄族的事情。
寄族出生后,要在一年内去人间找到一个人作为自己的“鹤”,找到之后,去卜宿找卜宿点灯人作卜。若是可以,那等到那人死后,拿到那人的骨回寄族,养成鹤,杀之便可以过众生梯。
“找到鹤之后,要等鹤死掉,这段时间我都要看着鹤,那鹤不会发现我吗?”
点灯人给她解释:“人界与灵界不同,灵界的人可以看到精怪和精怪化人后的样子,但是人界看不到精怪,即使化形成人,也是不可见的。”
“完全没有任何机会吗?”
点灯人想了想,回:“有。阵宿有犀照,用犀照做的蜡烛,可以让人界的人看到精怪。阵宿看守两界地界,经常用犀照处理人界和精怪的纠纷,不过犀照难得,拿到后也会被精怪争抢。”
“这样。”
“嗯,你还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问我。”
祝岁舒在梁城无聊,她见过点灯人写符咒,就想要跟着学,点灯人没时间教她,只告诉她书阁里有一些关于符咒的绘本,让她可以去看看。
很快,又是一月,驭宿的情况没有好转,反而更糟。祝岁舒并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事情,只是平日里见点灯人越来越少。
点灯人尽力照顾祝岁舒,每次回来会给她带一些小玩意儿,祝岁舒看着点灯人日渐忙碌,感觉到自己既帮不上忙,反而还在添乱,而且寄族活命的本能告诉她她需要去找鹤了,于是她就离开了。
她用符纸给点灯人留言:“阿染,我学了很多东西,已经可以照顾自己了,我要去人间找鹤了——!”
**
卜二十五年夏末,雨丝成雾,落了人界满京都。
祝岁舒像往常一样撑一支荷叶走在京城的一条小巷中。两侧人家种的花伸到墙外,雨打花落,她慢悠悠走着,一边走一边看。
来京都已有一些时日,但是她并没有找到她想要找的那个人,心里难免有些失落。
她想尽早找到那个人,待化鹤完成,就有机会看人间万象,不再为长寿而奔波和烦恼。
鞋子有点湿。祝岁舒低头看了看,裙摆也沾上了雨水。
有一朵完整的花落在脚边,祝岁舒很喜欢,就弯腰捡起来,起身时看到自小巷对面的雨雾中走过来一个打着烟青色油纸伞的男子。
他踩着满地落花从祝岁舒身边走过,手里抱着几卷书。
祝岁舒捏着花走两三步后,恍然转身。
街道尽头,那人的身影逐渐被雨丝隐去,她匆匆跟了上去。
那人走进一处庭院,于窗下木桌上铺开手中书卷,执笔蘸墨在旁边空白的纸张上写下一行行好看的字。
祝岁舒站在窗外,看着屋内的人。在街上仅匆匆一瞥,并没有来得及细看这人的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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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饰,此刻离的近了,祝岁舒才看到这人头上带着一支褚红色的木簪,像是一抹血。
他写了很久,祝岁舒就那样看了很久,
他衣着很朴素,但是举止间可见仪态端方,落笔转折处自有风骨。
有时他也会停笔望向窗外,久久沉思。祝岁舒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只见院中一棵被火烧毁的玉兰树,满树枯枝,再无任何新生的迹象。
雨声淅沥,偶有书纸翻动的声音,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声响。
快写完时那人曾起身去屋内书架处翻找了两本书,他回来时看到在书桌一角放着一朵花。
送花人早已离开。
祝岁舒找到了她的鹤。
**
卜二十五年冬。
卜宿。
卜宿点灯人坐在屏风后,问:“卜何人?”
“人界京都城中,温佑安,字介竹。
“为何事?”
“寻骨化鹤。”
良久,自屏风后传来一句:“可以。”
祝岁舒了然,随即问:“那条件?”
“算姑娘欠我一个人情,日后我自会去驭宿找姑娘。”
“好。”
**
“卜人生死之事,卜宿就这样随意接了,不会逾越吗?这人……应当还未过众生梯吧?”乌扶宴对卜宿算不得了解,于是问身边的温九而。
“会,但是寄族不一样,历来卜宿之人给寄族落卦都是虚卜,都说大道五十,天衍四九,破局之处便在那一线生机,卜宿卜七成,剩下的三成便是人各有命。”温九而解释。
乌扶宴:“那想来也会有不准的情况。”
“嗯,大多都是准的,这跟寄族本身也有点关系,但是毕竟人各有命,有人舍道心苟且求生,有人总能搏得那一线生机,便是真的活下来了,那也只能说寻的人气运不好,无论如何都怪不到卜宿身上。”
确实如此。
**
卜二十六年春,是夜,京都。
祝岁舒狼狈地跑在街道上,滴落一地的血点,一身桂黄色的衣裙上都是血。
她紧紧攥着手中的灯,一边跑还一边往后看着,身后有两只精怪紧追过来,目光定在她手中的灯上。
她跑得太急,手中的灯摇摇晃晃、时明时暗,像是随时要灭。
祝岁舒正准备写符,有一带着破箬笠的青年掐诀杀死了那两只精怪。
“阵宿巡查,前方为何宿之人,过灵界为何?”
“驭宿寄族,所为化鹤。”
祝岁舒停下来,从袖中拿出一朵花扔到那人手里,那人看到寄族落下的印点点头,把花递回转身离开了。
祝岁舒受了伤,在京城中慢慢走着,她也不知道自己走在哪条街上,只看着月光下自己的影子走了好久。
一直到一阵琴声传来,她于恍惚中抬头,看到伸出院外的玉兰枯枝。
她一下子跪在地上,那盏灯差点落地熄灭,祝岁舒护着灯靠着墙坐下,微微喘了一口气。
院内的琴声逐渐奏到结尾,知道温介竹是要回去了,她本来是想离开的,但是实在是有些疼,只能坐在那里看天上的月亮。
不知过了多久,有脚步声响起,祝岁舒抬头就看到从那个院子里出来的温介竹,那人今日穿了一身藏蓝色绣白鹤的外衫,依旧带着初见时那把褚红木簪。
鹤。祝岁舒想。
温介竹走过来询问祝岁舒的情况,他伸手要扶祝岁舒,祝岁舒却先一步把手中的灯放到了他的手里。
“你先帮我……拿下灯嘛。”祝岁舒说话的声音轻轻的,“不要掉到地上,会熄灭的。”
温介竹握住手中灯,又扶住祝岁舒。祝岁舒想要道谢,但并不知道她该怎么喊温介竹,听书、听戏和各种见闻里的称呼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最终挑出一个还算像样的:
“谢谢哥哥。”
温介竹听此愣住,手中灯一下子落到地上,灯火熄灭。
眼前人就那样消失不见,仿佛一场空梦。
5. 化鹤
温介竹本来想要扶祝岁舒的另一只手直直顿在半空,半响,他正要收回,一只手拉住了他的手。
“哥哥,灯不能落地的,这蜡烛可脆,会摔坏。”那灯再次被祝岁舒点燃,她虚虚握着温介竹的手,笑着看向眼前人。
温介竹被突然出现的祝岁舒吓了一跳,缓和了一下神色,回:“抱歉,是我没拿好。”
“没事啊,还能用。”
温介竹小心把她扶起来,祝岁舒提着手中灯在他的搀扶下走进屋里。
烛火下祝岁舒的脸色苍白至极,温介竹收拾好思绪,问:“姑娘是?”
祝岁舒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温介竹,整个人看起来都有点脏兮兮的,但是那双眼睛却是干干净净的,她说:“我还没有姓名,有人告诉我,姓名是表示祝愿的东西,很重要,但是我不识字,也分辨不出来姓名的好坏,哥哥可以给我起一个名字吗?”
温介竹自然知道名字是很重要的,他本想拒绝,但话还没说出口就被祝岁舒抓住了衣袖,只见她一双眸子里全是认真和乞求:“求求了,只是一个名字,好吗好吗?”
看着眼前这个人,温介竹叹了一口气,点点头表示答应。
祝岁舒立刻又高兴起来:“谢谢哥哥!”
温介竹思索片刻:“那就叫祝岁舒吧,祝愿岁岁年年舒心顺意。”
“好啊。”
温介竹看着祝岁舒衣服上和手上的血,说:“你身上的伤,我找个大夫给你看一下吧?”
祝岁舒无所谓地笑了笑:“不用,我会自己好的,好的很快的,你要回去吗?那你快回去吧。”
“对了,这盏灯你收着吧,下次你还拿着这盏灯来这里找我好吗?你给我起名字,我想要谢谢你。”祝岁舒再次把那盏灯放到温介竹手里。
温介竹看着手中的灯,那灯干干净净,没有沾染一点祝岁舒手上和身上的血,倒是稀奇。
他点点头接过那盏灯,表示可以。
温介竹临离开时又回头看了一眼祝岁舒,他有些不放心,祝岁舒只是冲他笑笑,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站起身凑近说:
“出了院子一定要把灯熄灭,平日里不可以点这盏灯,只有来院子里找我的时候可以,不然会不好的。”
到底有什么不好,为什么不好,祝岁舒没有说,她只是说不好。
第二日温介竹醒来时,以为是自己做了一场梦,梦里他听到了一个小姑娘叫自己哥哥,他想,如果妹妹还活着的话,之后或许会长得像祝岁舒那般好看的模样。
他叹空梦一场,却又在看到桌子上的那盏灯的时候愣住。他走过去看那盏灯,那是一盏木编的灯,编的很细致,里面似乎就是普通的白烛。
这时外面有人敲了敲门:“大人,你醒了吗?我进来了。”
温介竹看着来人,指了指桌子上的灯,问:“昨夜回来晚了些,我有些不大记得了,这灯是我带回来的吗?”
那下人看了看这盏灯:“大人说这灯啊?是,大人回来时就是拿的这盏灯,这是那边院里的吗?是不是夏天里下雨蜡烛受了潮,我看当时都没有亮。”
“没有,蜡烛是好的,昨夜月光好,我便没有点灯。”
“这样啊。”
待到晚上,温介竹又提着那灯出去了,他推开院门,满园月光,一片寂静,他点了灯,推开屋门,屋里并没有人,就好像真的是一场梦。
他苦笑一下,提灯出去,走到院里,玉兰树下还留着昨晚没有下完的那局棋,他打算下完之后就离开。
他刚落下最后一颗棋子,树上有一朵花落了下来,擦着他的手落到棋局上。
他轻轻拿起桌上那朵玉兰花,提灯仰头去看,只见月光下那棵玉兰树开了满树白花,而祝岁舒正躺在其中一枝上睡觉。
她还是一身桂黄色的衣裙,月光透过枝桠照在她的脸上,有些晃眼,她拿了一把团扇盖住自己的脸。
温介竹起身,伸手抚摸这棵玉兰树,这树那年遭遇火灾已经死了,之后都是枯枝,本来打算今年砍掉的。
树下当时有一秋千,当时妹妹温念安最喜欢在树下的秋千上玩,夜晚总是很安静,落花时节,偶尔有风吹过,能听到花落在花上。
他轻轻吹灭了那盏灯,转身朝院门外走去,玉兰树落下无数的花瓣,仿佛无声地挽留。
温介竹一身朱红色绣鹤衣袍,站在纷纷飘落的玉兰花下,长身鹤立,一身风骨。
他没有回头看,只是脚步顿了片刻,温尔一笑,提灯离开了。
一张符纸自树上落下,烧成了灰烬,树还是枯树,月还是圆月,祝岁舒从树上跳下来,拍了拍手,握着团扇离开。
**
这中间祝岁舒回过一次驭宿,那时长辈都已回来,见祝岁舒回来,立刻询问了一番。
祝岁舒说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驭宿的长辈听到之后跟祝岁舒说其中不妥之处,尤其是以犀照灯见温介竹一事。
人界之人看不到精怪,若想看到,须得拿犀照灯,而寄族之人不与所选化鹤之人相见,怕的是涉其命数。
寻常时刻,人界之人必看不到寄族之人,但是祝岁舒这么一弄,反倒是不太好了。
驭宿长辈带着祝岁舒去卜宿再次落卦,卦象与之前无异,可成,那长辈才放心让祝岁舒去了人界。
回去之后,她还照往常那样,要么在京城中游玩,要么守着温介竹。
温介竹去那院子里并不多,只是在每月会抽出那么一两天来这边看一看。
祝岁舒也只会在这两天与他见一面,剩余的时间里她从不会去干涉温介竹的事情,只是安安静静看着他上朝、下朝、读书,日复一日。
温介竹是京都城外一个贫穷人家的孩子,阵宿六十八年也就是人界的建元四十九年出生。
建元六十四年,他因为一篇治国文章被当时的左相看重,自此拜于其门下。
建元六十九年,是当年科举状元。
自此入朝为官,仕途顺遂,步步高升。
建元七十二年秋,温介竹老师受人诬陷入狱,温介竹替其争辩受到牵连,亦入狱。
同年冬,大雪,温介竹的老师死于狱中,大悲。
次年春,新帝登基,改年号为清平,清平元年春,温介竹出狱。同年春末,其母其妹死于疫病。自此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同年冬,承已逝老师之道,上书请变,一时之间两势相对,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清平二年春,变法开始,一石落惊起千层浪,更有激愤者一把火烧了温介竹的院子。
此时正是清平五年春。
其间个中艰辛,唯其自知,纵天下人谩骂,自有坚守着逆风行之。
时光倏忽而过,温介竹大多都是在月中那两日来院里,玉兰树花开又落,绿叶生长,郁郁葱葱。
祝岁舒在闲暇世间游玩京都,在闹市里听算卦的人给小孩子讲故事,在茶楼里听那些令人肝肠寸断的爱慕情思。
偶尔温介竹也会给祝岁舒讲故事,祝岁舒就安静听着。寄族木人石心,她其实并不能理解那些悲壮、那些执着和不舍,那太无聊,不过温介竹讲,那她也会好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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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故事,祝岁舒还是更喜欢躺在玉兰树枝上听温介竹弹琴。
温介竹擅琴,奏的琴曲有些是即兴,有些是祝岁舒在京都听过的名曲。这些名曲她听过的都知晓名字,温介竹弹的时候她会说一两句。
温介竹弹的曲子大多温和舒缓,平稳中却有风吹草木生的执着生机。
除了讲故事,温介竹跟祝岁舒之间说话并不多,更多的都交给了静默和平淡,交给了明月、琴曲、落花、执棋。
**
偶尔祝岁舒也能从书里的故事中找到一些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比如书中说,爱慕和思念都是很长久的东西,祝岁舒喜欢长久的东西,这是刻在寄族生命里的东西。
祝岁舒次次躺在树上晒着月光看着树下的人,终于有一次祝岁舒喊住了他,那天祝岁舒在酒馆里偷喝了几杯酒,月光晃着,朦朦胧胧。
她语气认真,仿佛一个好问的求学者:“温介竹,他们说,思念是能存留长久的东西,那是不是如果我思念你,而你也思念我的话,就可以算是我们一起活了很久很久呢?”
温介竹听了她说的话,先是愣了一会儿,随即无奈一笑,回:“不是这么说的,哪儿能这么说呢。”
“那应该怎么说?我不懂。”祝岁舒问。
温介竹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边的祝岁舒,她已经从一开始躺在树枝上变成坐在树枝上,身边是流萤点点,她挥扇拂开那些想要往她身上落的流萤,然后看向温介竹,温介竹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提灯离开。
入了夏,温介竹还如往常一样提着灯来院里,那灯盏中的白烛已经没有多少了,祝岁舒靠在树干上喝酒,这是她从梁城带过来的酒,她一边喝酒一边掐算着时日,思考着自己什么时候可以跨众生梯。
她的手里本是捏着团扇的,似乎是有些醉了,那团扇‘啪嗒’一声掉到树下温介竹的棋盘上,搅乱了一局棋。
温介竹抬头看她,起身要把那扇子递给她,但是祝岁舒却先一步直起身从树上跳了下来,她有些晕乎,没有站稳脚,崴了一下,温介竹伸手扶住了她,她小声嘟囔一句。
温介竹把扇子递给她,扶着她往屋子里走,扇子上画着驭宿的风灯木,不过温介竹并不认识,以为那是松树。
屋里。
祝岁舒趴在桌子上玩着那把团扇,她抬头去看温介竹,嫣然一笑,说:“温介竹,你怎么还不死呢?”
那一刻,温介竹端着茶的手狠狠一抖,茶水烫手,但是他浑然不觉,整个人都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说话的声音都是带着细微的颤抖:“为什么要他死呢?”
“因为想要他的骨。”祝岁舒回答的语气十分寻常,仿佛平日里聊天那般。
温介竹皱了皱眉:“为什么要他的骨?”
“得拿他的骨化鹤呀,只有化鹤之后,把鹤养成再杀掉,取其根骨,我才能活下去,我们寿命好短,只有两年时间,我想要活久一点啊。”
“既然如此,那直接杀了他便是了,不行吗?”温介竹有些不解。
“当然不行啦,他有自己的命,生死病痛、爱恨离别都是他的事,我们只能看,不涉其命数,不定其生死,若是做了,便是要化鹤失败,根骨寸断,生不如死的,那会很疼。”
“你是哪里人?”
祝岁舒撑着下巴想了一会儿,回:“银汉川梁城寄族人啊。”
“姓名呢?”
“祝岁舒啊,好好听的名字,我也有名字啦。”
“那,温介竹会什么时候死呢?”
6. 化鹤
“过了今年吧。”
“你怎么能够知道呢?”
“找人卜算了,其实中间或许我不该见他的,因为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干涉了他的命数,但是我就是想要一个好听点的名字,他这样的人起名字一定会很好听,阿染说名字是十分十分十分重要的东西,我想要一个好名字,要有祝福,他一看就是会很认真给人起名字的人呢。
于是我找了犀照,点燃后,他就可以看到我了,他给我起名字,作为感谢,我送了他一树玉兰花。”
祝岁舒很认真说:“他应该很喜欢玉兰花。”
“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虽然我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才算真正的好,但是我真的很喜欢他,见到的第一眼就选定了他。”
“像鹤呢。”
祝岁舒说着摸了摸扇子:“我的扇子上只有一棵风灯木,等我养成了我的鹤,我就把那鹤的样子绣上去,嗯,还要有明月。”
“怎么养鹤呢?”温介竹问。
“书上说‘君子殉道,将军死战,医者济世,其骨皆可化鹤也’,要拿一身君子骨,加上驭宿风灯木,经寒潭净水透骨冷,可化白鹤,杀之,便可以跨众生梯,得寿命。”
**
入了秋,新法的实施还是艰难。
没有哪一场新制变法走的是轻而易举的,割肉削骨的事情,被剐者总是要千般抵抗万般阻挠。
而执刀者也是要被万人唾骂的,走到最后那柄刀也会落到自己身上。
看似清平的新朝下埋着旧朝的累累尸骨,其中最不乏的便是忠廉之士、殉道之人。
那日,温介竹于大殿内痛斥不思变者,言辞犀利,于大殿外长阶下秋日冰冷刺骨的暴雨中跪了整日,祝岁舒就站在台阶上看着下面的人。
他就那样跪在那里,官袍湿透,身脊挺立,跪的是他的道、他的志、他的执。
回去那夜便起了热,祝岁舒坐在屋内椅子上,看着下人来来往往,端水的,端药的,一直折腾到后半夜才算好些。
屋里只亮着一盏灯,下人都退下去了。
祝岁舒燃了灯,提着灯坐在床边的地上,她知道温介竹没有睡着,她轻声开口,语气很是不解:
“我不明白,这世间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在他的心里道义超过了一切,让他可以为此不顾一切呢?命难道不重要吗?这不值得。”
温介竹看着祝岁舒,目光温和:“我命若薄纸,但燃之亦有微光。我既存在,便应当做点什么,改变一点什么。”
祝岁舒看着这个人,她不明白,她只觉得这个人应该是痛的,她觉得此时此刻她应该帮他一些的,她当然可以用符纸来帮这个人减消病痛的,但这样就算是涉其命数了。
可是她又觉得似乎就该是这样的。
寄族生木人石心,自出生起只为求长寿,在他们心里没有什么比自己的命更加重要了,可是这一刻祝岁舒看着温介竹,心里确确实实地想要帮他的。
她曾在过往数次拿出符纸,但那大都是无伤大雅的小事,可是这次呢?
她不懂。
她感觉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坏掉了,竟然忍不住想要去做违背自己本能的东西,这太奇怪了。
“这是什么?”温介竹看着她手中的符纸。
“符纸,我用符纸可以帮你抵消病痛,这样你就不会这么难受。”祝岁舒说。
“我看看。”温介竹笑着回。
祝岁舒把手中的符纸递过去,温介竹拿起那张符纸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张纸攥在手中,再伸手时,手心里是几颗糖。
“符纸就不要了,我便是走这条路,万千病痛折磨,我都该受着。这些糖给你,阿念总爱吃。”温介竹笑的很勉强,说话都有些不稳,声音很轻很轻。
祝岁舒拿过他手中的糖,放到嘴里一颗,很甜。
“温介竹,你怕死吗?”
温介竹还是笑着,回:“怕,没有谁是不怕死的,但是这世道总要有这样的人存在的,不是我也会是别人,若是人人都怕死,那便事事不可成。”
祝岁舒没再说话。
温介竹看着她,很久很久,问:“如果我死了,你会难过吗?”
问出这句话,温介竹心里就生了悔意,人和不通情感的精怪怎么可能互相理解呢。
烛光照在祝岁舒的脸上,她不明白什么是难过,于是抿唇不语。
温介竹掩唇咳嗽了两声,正想说几句别的话扯开这个话题,就听到祝岁舒很认真地回:“我会思念你的,这样你就会一直活着。”
温介竹总是惊讶于她口中说出的话,此刻也是一样。
屋里的灯亮着,祝岁舒趴在温介竹的床边睡着了,整个人都显得很安静,温介竹伸手隔空描摹着她的眉眼。
他从没有想过得到祝岁舒的任何答案,刚刚的话语在说出口是他就已经后悔,不明白什么是爱慕和难过是一件幸事,因为在他们之间不会留下任何可能。
他有私心希望祝岁舒能够明白这份感情,但是命运早已将结局告知彼此,他们之间只有生死两隔。
爱慕一个人不是应该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可是不能,他是温介竹,这个身份将一切都变成奢望;可是不能,那是祝岁舒,求生才该是她注定走的唯一一条路。
这世间有万般不公不堪高殿之上他斗斥得,唯有此间思慕不得与任何一人诉说。
喜矣,悲矣?
**
转眼又是秋末,温介竹还是会去小院,灯笼里的白烛快要见底了,再燃两三次就没了。
祝岁舒没有第二块犀照,这块犀照燃完一切也就走到了末梢。
那日,月光如往常落满园清辉,玉兰树上祝岁舒仰头望月,温介竹坐在月光下奏曲。
那首曲子不似他往日弹奏的那般轻和,反而是一首激烈高昂,如旭日烈阳般的曲子。
“这首曲子好特别,我从来没有听你弹奏过这样的曲子,我以为你从不喜欢这样的曲子。”祝岁舒说。
“那你喜欢吗?”
“喜欢啊。”
“那就好,这首曲子很考验弹奏之人的技艺,我学过之后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弹奏过,我还怕你会不喜欢。”
“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呢?”
“好听就行了,何必知道叫什么名字呢。”
“也是。再来一遍嘛,我还想要听。”
**
“琴曲《思慕》。”温九而说。
“原来这就是琴曲《思慕》,都说‘一曲思慕动京城’,倒不是悱恻动人的婉转相思调,反倒是激昂明快,像是……战曲。”
乌扶宴说完,又想到了什么:“当年动京城的《思慕》,即使在灵界,我也知道,祝岁舒日日在京城玩,怎么会不知道这首曲子的名字?”
“《思慕》是一人为当时的大将军燕玉清做的一首曲子,为的是表示心中思慕和敬仰,应的是燕玉清的《银云曲》。
不过,燕玉清战死在于清平元年,她死后,这两首曲子出现的就少了,后来她一身伤的兄长再上战场为国而战,清平四年,她兄长战死,自此《银云曲》和《思慕》再没有在京城出现过。”
祝岁舒遇到温九而正好在这之后。
在温九而做出解释之后,乌扶宴心里突然弥漫出一阵无可奈何的悲伤:“阴差阳错。”
温九而:“此中相思不可诉,温介竹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们不可能有结果的。”
“是了。”
**
隆冬,大雪。
温介竹穿着一身红色的官袍,带着官帽,撑着白伞入了宫。
午后他撑着伞去了藏书阁,祝岁舒站到他身边与他同行。
“大人,伞偏了,淋雪了。”路过的公公说。
温介竹只是笑着说了句“无妨”。
藏书阁里,守书阁的人点过灯就离开了。
温介竹找了几本书坐在窗边看,祝岁舒在外面看了会儿大雪,又进书阁里四处转悠一趟,觉着无聊,最后趴在温介竹旁边的小桌子上睡着了。
片刻后,有人送来一盏灯。
待那人离开,温介竹点燃手中的灯,看到趴在桌上的祝岁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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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岁舒似乎是嫌烛火太亮,就把团扇搁在自己的脸上。
温介竹拿了身边的披袍盖在祝岁舒的身上。
他就那样隔着扇子看了好久身边的这个人,久到那白烛就要燃尽了,他终于动了。
他微微俯身,隔着薄扇轻轻吻了祝岁舒的脸颊。
那个吻很轻很轻,像春三月静夜里花落在花上,又似如今冬日里雪落在雪中。
于是,所有的思慕和爱恋就这样毫无保留地交代在了这样一个吻中,深切的、浓厚的、沉痛的、不可言说的、都这样了。
“祝岁舒,再见了。祝岁舒。”
那犀照终于是燃尽了。
**
执刀者的刀终究还是落到了自己身上,无论成也败也。
变法仍然再继续,但是纷争却没有了之前的激烈,逐渐平息了下来。
温介竹却是被拉下了水。
祝岁舒站在牢狱里看着温介竹,他穿着囚服,头上还带着那根褚红木簪,整个人更加消瘦了。
她曾问过温介竹那根簪子的来历,温介竹当时回答说那是他的母亲去庙里为他求的,保平安用的。
后来他就一直带着。
罪名落到身上,此去便是死期。
祝岁舒马上就能够拿到温介竹的骨了,但是她并没有很开心,她看着坐在牢狱中的那个人,感觉自己的心坏的更多了。
可是,她不该开心吗?
有昔日旧友来看他,带了年少时喝过的酒。
“便是如此,悔否?”
“何悔?不悔。”这是第一杯。
“便是如此,愧否?”
“何愧?不愧。”这是第二杯。
“便是如此,恨否?”
“何恨?不恨。”这是第三杯。
“便是如此,惧否?”
“何惧?不惧。”这是第四杯。
“只身入局,以此身殉吾与吾师之道,何惧何愧何恨何悔之有?便是有万人谩骂,留恶名千古,我一人担着,那又何妨?!”
“老师为我赐字介竹,他曾说,介,独也,竹,清雅高洁,老师望我亭身如竹,我当走此道,独自提灯,无惧无怨。”
“所有因此变法离世的亡魂,皆以薄命相还,无需陈情,不留碑冢。”
“年少常读圣贤书,写得锦绣文,寒冬酒暖言壮志,中科及第,一日看尽长安花;①
而今落得潦草身,回望来时路,三九薄酒入吾心,成败不悔,举杯且敬先后人。”
这是第五杯。
好友看着他,叹了一口气:“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我住的院子树下还埋着一坛酒,是燕玉清最爱喝的酒,作为好友,她死后我始终没有去看过她,实在惭愧,我死后,你代我去看看她吧,如果带不到,寻时间浇到寻常梨花树下就好,她最喜梨花。”
“好。”
“你死后……要和小妹埋到一起吗?”友人问他。
“不了,我死后,会有人为我敛骨,”他说着看了祝岁舒在的方向,“死后的尸骨能帮到她,那也算是一件好事。”
祝岁舒一愣。
他知道。
温介竹死的那日下了很大的雪,他一身囚服走在路上,雪花苍白,更衬得那一抹红色显眼,祝岁舒就那样跟在他身后十步远看着他。
一如初见时,那个撑着烟青色油纸伞于京城烟雨落花中抱书行走的少年;
一如玉兰树下,提灯站立的公子;
一如大雪中穿着官袍的那位朝臣。
万般皆是他,又万般都不像他,唯不变一身君子骨。
温介竹死后,祝岁舒找到了他的尸骨,一张符纸燃下去,只剩白骨一具。
她看着眼前的白骨,觉得,自己的心彻底坏掉了。
有一滴泪自眼眶中落下来,滴湿了手中团扇。祝岁舒不知道那是怎样的一种感情,只是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就那样永永远远离开了她,难受的不行。
或是相思。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②
7. 化鹤
祝岁舒把温介竹的尸骨带回梁城寄族的住所处,以此骨,加入风灯木,泡入寒潭水,半月后,有幼鹤会从寒潭出来。
幼鹤自出生起不用喂食物,汲寒潭水便可生存。
祝岁舒每天都陪着那只白鹤,看着它从年幼逐渐长大,带着它在寄族的院子里行走,悄悄带着它去梁城,用符纸造幻境给它看。
白鹤须生长两个月,对应寄族两年的寿命。
这两月中途,画面中还闪过一幕灵宿春山约的画面,当年春山约祝岁舒作为寄族点灯人去参加的。
春山约之后不久,就是杀鹤取骨的日子。
寄族用人骨养成的鹤,在其胸口处都有一根特殊的骨,被称为“根骨”,寄族可凭念使风灯木化箭,以风灯木箭射其根骨,执根骨可跨众生梯。
风灯木宛若风中灯,都是瞬息存在的,所以裁木做箭的时间很短,必须立刻杀之,而一只鹤最多被风灯木箭射中三次,若三次之内没有一次射中根骨,那么白鹤会化作枯骨一具,化鹤失败。
祝岁舒身手不差,箭术符篆更是登峰造极,若是她聚精会神射出一箭,必中根骨。
但是她的第一箭却并未射中根骨,反倒惊了鹤,那白鹤轻点寒潭水,振翅飞向林中。
祝岁舒立刻握弓追上去。
白鹤向高出飞去,飞过风灯木树梢,祝岁舒轻踩风灯木树枝凌空拉弓化箭射向那只白鹤。
风灯木射中鹤羽,白鹤落了下来,祝岁舒向那边走去。
第二箭了。
风灯木化作飞灰散入林中,白鹤身上的伤口没有流出一滴血,反倒在风灯木化灰的那一瞬愈合,白鹤用嘴轻轻啄了一下新长出来的羽毛,抖抖翅膀,折回往寒潭处飞去。
祝岁舒再次举起弓,良久,直到手中风灯木箭化作飞灰,她还是没有射出第三箭。
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射出第三箭,她看到那只鹤,就会想到温介竹的模样,根本就下不去手。
她舍不得啊。
终于还是再次搭上箭,箭射出的那一刻她闭上了眼睛,紧接着一张符纸落在地上,风灯木射中白鹤根骨时,一人一鹤落入符纸中。
那是一张血符,祝岁舒祭出一张血符,以自身血骨寿命换白鹤寿命。
寄族虽化人形,但是抽去骨血,也还能活着。不过对于寄族而言,骨头本身就是十分重要的东西,与自身寿命息息相关。
此时离祝岁舒两年生辰还有两月,而那白鹤自可取骨之日只有十日可以活,十日未取根骨,白鹤也是要死的,今日是那白鹤的最后一日。
血符中,一骨换半日,祝岁舒生生抽了四十根骨,断了四十日寿命,换了白鹤二十日可活。
自此,祝岁舒与这白鹤寿数相同,命线相牵,白鹤身死,祝岁舒便活不得。
她满身是血,像那日受伤被温介竹看到那样,只不过那时身上的疼痛尚且还能忍受,而此刻确是疼的要命,她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摸了摸那白鹤,哽咽着说:“终究是,白费一番力气。”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长出来,我的心就这样彻彻底底坏掉了,怎么都不能好,放不下,舍不得。”
“你说为什么这世间如此不公,有人生来就可以活千年万年,有人生来却如蜉蝣般朝生暮死。”
“如果,我是人界的人就好了,可是我若是人界一个人,我们又不会相遇,真是怎么都不行……”
“或许,从一开始就错了,起名字就错了,那时,在京都里,有一个算命人,他曾说,名字是不可以轻易赋予的东西,因为这代表着牵绊。”
“那时我不明白,我只觉名字是一份祝愿,我只想拿到而已。我在心里想,这名字你喊的很少,便不会有事。可即使很少,却还是牵绊住了我。”
“再也没有人这样喊我的名字了。”
祝岁舒想要活下去,于是把手伸向梁城中的人,两月换一次骨,她独自承受着换骨之痛,一直到乌扶宴的到来。
**
叮铃清响,乌扶宴和温介竹落入林中。
水月镜也跟着两人掉落出来,乌扶宴立刻伸手接住。
外面还在下雪,有雪落在她的眼睫和眉发上,身温九而将大氅披在了她的身上。
乌扶宴看向身旁的温九而,温九而似有所感,立刻笑着温温和和地说:“都想起来了吗?守山人。”
听到这话,乌扶宴哼笑一声:“这几日乌姑娘乌姑娘地喊,着急了喊乌扶宴,现在这么陌生的称呼一出来,倒是让我很不适应。”
她说完这句也不等温九而开口,就接着说:“还有,温神医这药,也就骗骗我这什么都不记得的人,好歹是神医之名呢,怎么开的药和说的没有什么关系呢?这药想是跟恢复往事旧忆没什么关系呢。若我今日没想起来,怕不是要出事?你之前在外面行医也这么坑蒙拐骗吗?”
温九而听着她略带气恼的话,无奈地笑了笑,说:“是我不对,不该这么做,只是你的身子还没好全,我想着先养身子,想往事旧忆也不急,没想到会让你涉险。”
乌扶宴瞥了他一言,没说话,直接往前走。
到底是放心不下,走了一会儿她又转身看向温九而,温九而提着琉璃盏小心走着,快走到乌扶宴跟前时一步踏错,差点摔倒。
乌扶宴看着他的小动作,本不想理,但思索片刻还是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一会儿见到祝岁舒打架时你可小心着点。我在符纸中给过一个小孩子铃铛,让他下山后去找你,你可千万不能出事,不然我的铃铛就要找不回来了。”
“这么快就给我安排上事情了吗?”温九而说。
“你不是义诊吗?济世救人不是你该做的?”
“是。”温九而哪敢反驳,只好岔开话题,“铃铛是做什么的?”
“就……铃铛,会响。”
此时是在刚出客栈不远处的山脚,两个人顺着山道往山上走去找寄族住处。
乌扶宴循着之前在符纸里的路线走,弯弯绕绕找到了那片风灯木林,穿过风灯木林,就是寄族居住的地方。
那一片屋舍多是墨绿色的,刻着风灯木,画着白鹤圆月。
走进去之后,里面并没有人,一直走到记忆中那处寒潭,乌扶宴看到了祝岁舒。
她穿着一身褚褐色薄裙,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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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上绣着白鹤金纹,头上簪着风灯木叶样的簪子,手里捏着把团扇,细看那团扇上已经绣了白鹤。
见乌扶宴来,她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只见她眉眼一挑,手中团扇微转,眨眼间利箭破空,无数风灯木箭冲着两人袭来。
乌扶宴一把拉过温九而,挥扇将那箭尽数挡下。
伴随着风灯木箭而来的,还有祝岁舒那把团扇,她本意对温九而动手,却被乌扶宴拦下,两把扇子对上,两个人被力道撞的各退一步。
乌扶宴解了大氅,挥扇直取祝岁舒咽喉,她招招下的都是死手,祝岁舒被她逼得步步后撤。
眼看就要落入寒潭水中,祝岁舒拽出一张符纸就要再度拉乌扶宴入符,乌扶宴自然看到了她的动作。
“叮铃——”
乌扶宴左手手腕处的铃铛无风而动,祝岁舒听到铃音眩晕片刻,但就在这片刻间,有利箭破空直冲那白鹤。祝岁舒见此一把扔掉符纸冲向那白鹤。
“不要——!”
祝岁舒拿出另一张符篆就要挥向那白鹤,这时,另一根风灯木直射她心口。
手里的团扇掉落在地,她一下子跪在地上,有一滴血顺着风灯木箭落在团扇上,给那把团扇点上了一轮血月。
血滴落的那一刻,风灯木箭消散成灰,祝岁舒跌倒在地。
乌扶宴合扇看向温九而,他就那样拿着一手拿衣服一手提灯站在雪中,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祝岁舒费力翻过身看向空中,雪还在下,落了人满身,她的手触碰到了冰冷的寒潭水,头发散在了寒潭中。
白鹤踩着寒潭水过来,低下头来轻轻触碰了祝岁舒的脸颊。
祝岁舒看向乌扶宴:“我常常游转在京城里,听那些说书人口中或迂回曲折或轰轰烈烈的爱意,那些听众闻之或拍手叫好,或纷纷落泪,我总是不懂。”
“我也不懂有一个人可以为了自己心中的道义而不顾生死。”
“思念、爱慕、信仰、道义,这在寄族短暂的一生中似乎是永远不会存在的事情,我们从一出生就在为了生死而追赶,晚一步就万劫不复。”
“一直到他离开后,我才恍然意识到,我大抵是爱他的,这份爱或许很早就存在,只是我并不知道那就是爱,我可笑地以为是我的心坏了,一直到我完全错过。”
“我有时会想,或许,或许他也是爱我的,只是那时我根本不知道。”
“他爱你。”乌扶宴说。
“他曾在犀照燃尽前的藏书阁中隔着薄扇吻过你,那首他未曾告知你的琴曲,名叫《思慕》。”
祝岁舒思考着这句话的含义,她太疼了,当她意识到乌扶宴说的是什么的时候,一滴泪顺着脸颊,落入寒潭水中。
“太晚了。”她哽咽着说。
乌扶宴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多有不忍:“尘缘共担,他本可以在你过众生梯后去往囚锁渡入轮回的。因为帮助寄族化鹤,下辈子会一生顺遂,不至于叫你们两人都落得这样的下场,不值得。”
祝岁舒似乎突然知道了什么,她闭上眼睛,声音中只剩下悲痛:“是我错了,让他死后都不得安生。”
8. 化鹤
“我有时会埋怨这世间命运不公,相爱之人总是不能一起,太痛了,太痛了。”
身上的伤太重,血流到寒潭里蔓延开,祝岁舒沉默了很久,她看着站在身边的白鹤,又看向乌扶宴和站在乌扶宴身后的温九而:“守山人,你知道无弦琴吗?”
“嗯,阵宿无弦琴。”
“我一生所遇之人甚多,大都是过眼烟云,只有几年前有一个人,他曾到这里来,想要取风灯木做无弦琴。”
祝岁舒缓了缓,说:“制作无弦琴的木材我当时只知道阵宿梨花木,于是不解,问他为什么来寻风灯木,他告诉我除了梨花木,还有四种,分别是灵宿梅树、问心医宿神木、玄宿穷春树,最后便是寄族风灯木。他最后选了寄族风灯木,我很诧异。
风灯木难存,取木做箭尚且存不了多长时间,更何况取木制琴,但是他太过执着,于是我就那样看着他自折十年寿命,留风灯木存百日制琴。那时,他还未过众生梯。”
“他似乎有一思慕之人,那时我在心里想,到底多深的感情值得用性命交换,只为……做一把琴。”
“其实这算不得什么,我只是突然很想告诉你。”
乌扶宴认真听她说完:“嗯,我听到了。”
“守山人,灵宿众生梯好过吗?”祝岁舒问。
乌扶宴思索很久,几次想要开口,最终沉默不答。
祝岁舒明白乌扶宴的意思,闭上了眼睛,泪一滴滴从眼角留下。
“我明白了,那,你可以,再喊一声我的名字吗?好久都没有人喊过我的名字了,我……好喜欢这个名字啊。”
“祝岁舒。”乌扶宴喊。
“嗯,真好啊。”
乌扶宴走过去,蹲下身来,将一个铃铛放到了祝岁舒手中。
“走吧,不要再留在尘世了。”
祝岁舒闭上了眼睛。
乌扶宴将水月镜放在寒潭附近一处地上,站起身,划破左手指尖,一滴血落在镜面上,霎时,以水月镜为中心,阵法的白光顺着地面蔓延至整个风灯木林。
满林叶落叶生花开,无数风灯木花飘进来,擦着乌扶宴的衣裙过去。雪还在下。
于是尸骨化灰被雪和花掩埋,寒潭里没了人影和鹤影,只剩下那把团扇,乌扶宴伸手将团扇捡起来。
两个人沿着路离开风灯木林,林中花纷纷吹落在乌扶宴身后,两边每棵风灯木林占据一个阵点,自阵点处有无数身骨化鹤之人的余念化作魂魄站立树下,注视着乌扶宴。
直到乌扶宴带着温九而走出风灯木林大阵的边缘,乌扶宴转身,握扇与满林君子魂互相拜别,身后温九而亦提灯相拜。
风灯木花落了满地,抬头时,满树翠绿。
乌扶宴和温九而就要离开,离开时她往后看了一眼,看到了最近的阵点处,那个带着褚红木簪的人微微俯身,朝她拜了一下。
雪落了寒潭一层,又落了满山,月光下白茫茫一层,风灯木四季长青,林中一片寂静,树下尽是寄族跨梯者埋下的君子骨。
**
当时刚醒,乌扶宴听洛窈说起七宿起始,说起灵宿,代表“生”,其实并不全,除了世人所知的“生”,灵宿还代表“罪”。
所有不为世间所容、超过世间因果的魂魄,如祝岁舒强行逆命存活,无论生死,魂魄都带着罪,这些带罪之魂无法过囚索渡入轮回,需要经由各宿水月镜大阵入灵宿神山过灵宿众生梯以刮去罪孽。
于是,灵宿守山人二十岁时,需要下山,持水月镜去到各宿,将水月镜放到各宿大阵阵眼处,落下灵宿心血,点燃大阵,带罪之魂,经由水月镜大阵入灵宿神山。
这一过程,叫“点镜”。
**
回去的路上雪下的小了些,乌扶宴因为刚落下心血,整个人脸色很苍白,寒意侵染着她的身体,让她很不舒服。
这时温九而把手里的琉璃盏递给乌扶宴,又顺势把自己的手递给乌扶宴,乌扶宴不解地看他,温九而略带歉意开口:“山路难走,方才上山就差点滑倒,多亏了守山人扶着我,如今下山就更难走了,希望守山人不要嫌我麻烦。”
这人真是假模假样,乌扶宴一时无言,又看着他带着白绫的眼睛,终于接过琉璃盏,握住了温九而的手腕。
“多谢守山人。”
乌扶宴拿到琉璃盏的一瞬间,有暖意顺着手心流向四肢百骸,似有万万人之力,拉着拽着将人带到暖阳下。
她有些诧异地看向手中灯,问温九而:“这灯是做什么的?”
温九而回她:“医宿琉璃盏,可以在行医时汇聚救人后的感恩和人心善念,冬天里提着会很暖和。”
经此一遭,乌扶宴忘掉的事情可以说都想起来了,也知道温九而救自己一事绝对不是偶然,他或许和灵宿的人见过,其中发生了什么,怕是只有温九而知道。
灵宿几个长辈都不是随便的人,能够让他们放心托付,说明温九而可信。
而一旁,温九而自知道乌扶宴想起了往事,就知道她很快就能理清楚这中间的纰漏,也知道有些事必然瞒不住,于是他小心开口:“守山人还在生我的气吗?”
乌扶宴还在想这件事情,闻言停下来看向温九而,风雪落在他的眉发上,他整个人都看起来很温和,完全看不出当时在寄族那边抽箭射杀两人的果决和锋利。
那种若有似无的熟悉感再次出现,乌扶宴没理他的问话:“温九而,我们之前真的不认识吗?”
“我行医——”
“谎话不必再说,我最不喜欢听人说谎,半真半假更是没有意思,猜来猜去好费心思,既然真话不能说,那也就不必说。”
温九而于是沉默不言。
又走了一段路,温九而还是觉得不妥,于是说:“那日在囚索渡,是乌……”
还没等温九而说完,乌扶宴再度打断了他的话:“我知,不用多说了。灵宿有很多忌讳,于是也就有了很多不可说的事情,而灵宿不可说,最重要的便是灵宿故人不可说,不管是谁找到的你,不要再想也不要再说这个人的名字,对生者没什么好处。”
“好。”
**
快到城中时,乌扶宴开口:“说来,医宿也是两脉,分医宿本身和问心医宿,但是同为行医之人,你们平时会遇到吗?我想向你问一个人。”
“谁?”
“宋允黎。”
“他是问心医宿最后一脉,自他去世后,这世间再无问心医宿之人了。问心医宿和医宿不在一处,本来不该相识,但当时因问心医宿灭族的事情,他曾来医宿修养过一段时间,他大我许多,我唤他一声师兄。”
“不过他早些年就去世了,等到卜二十七年,灵宿春山约各宿都会有点灯人和守山人去,那时因问心医宿已经全部灭族了,于是没人去。”
“你当时去了吗?春山约。”乌扶宴对当时春山约时各宿的人有些印象了。
“那时我尚且还不是医宿点灯人,我上面还有一位师兄,医宿是他和我师父去的,若是灵宿现在摆宴,那我需要去。”
乌扶宴是见过宋允黎的,但也是几年前的事情了,具体哪一年,她暂时还没想起来。
“那你知道宋允黎是怎么死的吗?”
“应当跟问心医宿灭族有关,问心医宿灭族后,他曾去寻仇,后来再无音讯,至于死在哪里,就无人知晓了。”
“没人寻吗?”
“那一宿当时只留下了宋允黎一人,况且问心医宿死后即刻化骨,灵界之内,三川一洲,白骨多的是,生者尚须过众生梯祈求长寿,更没有谁会大费心思去找一具死人白骨了。
况且问心医宿在灵界特殊,他们不需要过众生梯就可以活很久,因而与各宿牵扯很少。那一宿与精怪蛾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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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最近,蛾烟一族守神木,若是蛾烟一族还在,也是会有人寻的,不过问心医宿被屠那日,神木也受重创消失在灵界,蛾烟一族也因此消失。”
乌扶宴了然:“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医术精湛,巧舌如簧,言语刻薄,却有赤子之心。”温九而回完之后问乌扶宴,“怎么突然问到他了?”
“因果牵绊。”
能让乌扶宴说出因果牵绊,那说明不算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温九而没再多问,只点点头表示明白。
等到入了城,天色已经大亮,雪停了,城中随处可见扫雪的人。
温九而还要于城中设诊,乌扶宴就先回客栈了。
夜里这么折腾,她本来就还没有好全的身体更为疲惫,就躺在床上休息了。
乌扶宴做了一些梦,梦到了年幼时在灵宿的好时光。
**
“她叫什么名字啊?”
“名字不知道,不过她归乌岫生带,那就跟他姓。”
“乌岫生这名字真好听,你们快想个比他还好听的出来啊。”
“叫浮宴吧?”有人拿笔写下来。
“你会不会起名字啊,这浮字一看就不好,多空啊,一看就不圆满,不好不好。”
那人被反驳很是不满:“怎么就不好了,我看就很好,浮翠流丹,琼楼盛宴,多好啊,你不会品。”
“我不会品?明明是你们不会起名字,我偏觉得不好,你问书生。”
众人看向书生,书生把玩着手中的铜钱,良久,回:“改扶吧,叫扶宴?”
“可命亦命矣,岂能乱改?简直胡闹!”
“那你说怎么办?”
“别吵别吵,乌岫生来了,让他想,你们吵什么,这不是他的事情吗,你们倒先替他心烦上了。”
“就是就是。”
“浮吗?”乌岫生看了起的名字,思索了半晌,叹了一口气:“就按书生说的,改‘扶’吧,叫乌扶宴。”
为什么改了呢?往后几年,乌扶宴思索过好长时间,书生到底知道些什么,而乌岫生又改动了什么呢?她这一生的路到底是什么样的,才会让乌岫生在姓名里改字呢?
是帮扶吗?是希望她有人帮扶,不至于走的步步艰难,生死不定吗?
……
“书上说,对教授自己知识为自己解惑的人应该称为师父,乌岫生,我也要这么喊你吗?”
“不用,喊乌岫生就好,灵宿不论长辈,均以姓名相称。”
“好,乌岫生。”
“嗯。”
……
乌扶宴常常跪坐在窗边的竹案前,听乌岫生给她讲课。外面风吹过,也吹动端坐在竹案前的那人的衣袖和他手中的书,他借着那风翻了一页书,然后读:
“兰之猗猗,扬扬其香。不采而佩,于兰何伤。
荠麦之茂,荠麦之有。君子之伤,君子之守。”①
“这是什么意思呢?”乌扶宴问。
“君子是能够在不利的环境而保持他的志向和操守。”
“这和寄族有什么关系吗?”
“君子殉道,留清骨可化鹤也。”
……
山顶有满山红梅,薄颜取梅花酿酒。
“薄颜的酒总是很好喝,怎么酿的呢?”
“你想学吗?我可以教你啊,不过乌岫生准你喝吗?”
“他不怎么管我这些的。”
“是呢,他自己还悄悄喝呢。”
……
灵山上总是热闹的,有人做灯笼挂了满园,有人酿酒,有人奏琴,有人下棋,乌扶宴喝过梅花酿,听过古琴曲,听人说无数乐事。
岁月匆匆流过,红梅总是繁盛。
**
将醒未醒之际,乌扶宴听到琴声,听音已经到了曲终,乌扶宴才刚睁开眼,就听到敲门声。
9. 梅灼
乌扶宴起身穿好衣服,她想着应该是温九而,打开门却看到那日在梁城边界惊了他们马的女子,月敛。
她提着饭,见到乌扶宴后一脸惊喜:“我在城中看到了温大夫正在义诊,就过去跟他说了几句话,他跟我说你一个人在客栈,我就找来了,你还没吃午饭吧,我给你带了这梁城里最好吃的。”
乌扶宴道了句谢,让她进来。
等吃过饭之后,月敛就带着乌扶宴在梁城里转。
月敛带着乌扶宴去了一间饰品铺。
“怎么想着来这里?”乌扶宴两次见月敛,她都是装束简单干练,倒不像是会来胭脂首饰铺的人。
“我认识这家的姐姐,她只给女子打扮,是这梁城里最会给人打扮的人,你定会喜欢,而且你这么漂亮,细细打扮一番一定极美,行吗?”
见乌扶宴点头,她立刻拉着乌扶宴进去了,生怕她反悔。
乌扶宴在店里转了一下,四周陈列着各式各样的饰品,十分精美。
月敛走到柜台那边,喊:“枕妩姐姐在吗?”
她喊完没多久,就看见有一只精美的簪子从内屋的帘子处伸出来,挑开了帘子,那帘子全是用各色的玉珠串起来的,被掀开时发出一阵珠玉碰撞的清响。
自屋里出来一个穿着桃红色薄衫的女子,她头上簪着半面翠绿的小扇,走到月敛跟前:“小月儿过几日就要过众生梯了,此去一别,又是好久不得见,今日若是挑中了什么饰品,姐姐就送你了,算是提前送你过众生梯的礼。”
她说着看到了那边听到有人说话后转过来的乌扶宴,随即凑过去拉住乌扶宴的手:“这是哪家的妹妹,此前从未在梁城见过呢,生的如此貌美,让我都要生妒了,就是这打扮素了些,倒是平白浪费了这好看的模样,不如跟我一起学首饰,我天天给你打扮。”
月敛打断她:“这可不行。”
枕妩拍了她一下:“你说的不算,得她说不行才算。”
乌扶宴笑了笑:“好啊。”
“看人家都愿意呢。”
“那你要好好给她打扮一番,我一会儿要带着她去梁城里玩,若是她不喜欢,下次就不来了。”
“好啊。”枕妩拉着乌扶宴到那边铜镜前坐下:“你先等着,我给你拿些好看的饰品。”
月敛有些饿了,想着去点心铺买点点心过来,这三个人里她最小,只得不太情愿地问:“姐姐们有什么想吃或者忌口吗?”
“我都行。”乌扶宴说。
“你挑就好。”枕妩在里屋喊。
等月敛走后,枕妩拿了一件衣服过来:“你试试这身衣服,你身上这身有点素,美则美矣,但可能与簪子不相称,你就当换换喜好,是新衣服。”
枕妩给她拿了一身红绿配锈金色山茶花纹的衣服。
乌扶宴去换衣服的时间,枕妩将胭脂饰品一一放到桌上,等她出来,枕妩拽着乌扶宴上下打量了一翻,看果然衬她,拉着她过来坐。
她一边给她打扮一边同乌扶宴说话:“这是哪城风水养出了这么貌美的人?快告诉我,我也要去那里待一段时间。”
“我是溪城的。”
“啊,那边的啊,还挺远,怎么来这梁城了,之后还要走吗?不走留下来陪我呗,过几日月敛要过众生梯,都没个人能再陪我说话。”
“她在的时候还能陪我挑一些饰品,你看着就手巧,一定是一学就会。”枕妩越说越诚心。
“恐怕不行,我过两日得去归眠城寻人。”
“哪家的好公子还得让我们去寻,真没礼貌,说来我听听,说不定我知道呢?”
“宋允黎,你认得吗?”
枕妩把手中的玉钗重重放到桌上,冷哼一声:“什么嘛,我还以为是哪家好公子值得我家美人儿去寻,原来是那个爱损人的碎嘴子,整日里吊儿郎当的乌鸦嘴,真不知道他有什么好的。”
乌扶宴被她这一句骂给说笑了:“怎么这般说?”
“这个说来话长,我也忘了是在哪里了,归眠城还是溪城?总之他到处行医,那时我受了伤,想着让他给我搭个脉看看。
但是这个人真的好生嘴欠,刚搭完脉就冷笑这说人家做狐狸的都是一等一的精明呢,偏生就我是个蠢的,被人算计的明明白白还乐在其中了,说我不如去那边沟渠的污水里洗洗脑子,那脏的臭的都比我这蠢的看着要顺心。
我怒问他是什么意思,他嗤笑一声,说人家就算不是攀高枝也找的都是一心一意的正人君子,而我偏偏放着那么多好的不要,喜欢了一个渣滓,用他的原话说,那就是‘眼睛被泥污了耳朵被毛堵了,不听不看倒不如趁早让我剁了挖了还能给那些聋的瞎的换上让人家过点好日子。”
听枕妩这么说,乌扶宴倒是想到了那时她与宋允黎初次见面,这一想宋允黎虽然也刻薄了自己好几句,却也算嘴下留情?
枕妩接着说:“你说说这人吧,长得也俊俏,医术也好,好好的一个公子哥,偏偏就生了这样一张嘴不是?可是却就偏偏被他说中了,我以为是珍珠,却偏偏是鱼目。要割我尾巴挖我心肝,去人界里掺和人间事,说人家刚出生的小公主是天煞灾星,得趁早杀了,他想要人家的血做符好杀我,倒真是我眼拙了。”
枕妩帮乌扶宴戴好簪子,从后面虚虚抱住她,凑到她耳边说:“姐姐跟你说,这天下的男人都不可信,倒不如一个人来的逍遥自在,便是从小一起长大又如何,那心肝烂的很快,那么一瞬间就烂掉了,可这人心又躲在皮肉里看不清,就好像雾里看花。”
枕妩一边说着指尖一边划过乌扶宴的心口:“但看表象总能装出来翩翩君子,其实心里早不知道黑成了什么模样,除非挖出来给我看,不然我可不信。”
枕妩起身,从那边拿来笔给她画花钿,等到一切画好了,她认真端详了一番,轻轻一拍掌:“好看好看,这天下女子就应该如此这般打扮美丽,我就爱给女子打扮,试问这天下女子谁不爱美呢,哪有什么生来就丑陋的,分明是那些人不会欣赏,这世间女子都好看。”
“对了,说到那宋允黎,你要去寻他?寻他的尸骨吗?那可不好寻了。”枕妩去里屋拿了一个斗篷,“夜间外面凉,你多穿一些,刚进来的时候脸色很苍白呢。”
乌扶宴本来只是随口乱说,却没想到枕妩认识宋允黎,于是佯装惊讶:“他死了吗?”
说到这个,枕妩正了正神色:“死了,卜二十一年已经离开了。我并没细细搜查过当年问心医宿的事情,我只知道后来他曾去到过卜宿那边还是哪里,被一众精怪追杀,他杀死那一群精怪后,与另一个人同归于尽了。
我后来知道问心医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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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霜雉山那一棵神木而存在,至于更多旧事,则需要问各宿守山人。而那棵神木便是蛾烟一族的栖居之地,他们一族供着那棵神木,或许是因着那棵神木,问心医宿可不过众生梯而一长寿。
不过这或许也是问心医宿灭族原因,说到这个,就不得不提到一个人,那是蛾烟一族数百年来的族长,是一个貌美的人儿,不过是个清冷的人,不似你这般好相与。
“翁凡栖?”乌扶宴依稀想到一个人,她听乌岫生说过问心医宿的旧事,但是太远了,能记得的也不多。
“对啦,你们都像天上月,不过她是遥挂天边的弦月,疏离冷淡,而你看着就是大家族里养起来的,担得起贵气端庄,像是十五十六里的满月,虽总归不可攀,但总能让人感到十分亲近。”
“繁缀了。”乌扶宴看了看铜镜说。
枕妩摸了摸头上的玉扇,说:“就该是如此,金银玉翡都衬你,这份贵气你担得起,别人若是想要我给她这样打扮我还不给呢。”
其实枕妩没有给乌扶宴簪太多花里胡哨的头饰,只是编发的过程略微繁杂,轻重不那么好把握。
枕妩一边看乌扶宴,一边夸赞:“取次梳妆,寻常言语,有得几多姝丽。你这样美,我是真的要嫉妒了呀,不过虽然没有生你这样的美貌,与你这样的人相识,也是美事。”①
“能与姐姐这样的人认识,也是我的幸事。”
“姐姐们,你们好没?”月潋拎着点心进来。
“好了,你快来看看,总不叫你失望。”
月潋走过去把糕点递给枕妩,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乌扶宴,点了点头:“这就对嘛,真好看。”
她拉着乌扶宴:“快吃几口糕点,我带你出去玩。”
枕妩吃完一口糕点:“不让姐姐也给你打扮一下?”
月潋摇了摇头:“化鹤刚结束,不宜太过华丽,素衣最好,不然会不好。”
“行,不能耽误你之后过众生梯。”
月潋带着乌扶宴在梁城里四处转,有什么好玩的地方都带她玩了一遍,有什么好吃的带着她尝了一点。
“夜里寒凉,我带你喝杯酒暖暖身子可好?”
“好啊。”
月敛带着乌扶宴去到一处深巷,踩着巷石走进去,尽头是一扇木门,月敛走过去敲了一下,里面传来一道声音:“何人何事?”
“月敛,带朋友来讨酒喝。”
门开了,院里柳树下有一头发花白的人躺在逍遥椅上,拿着一把蒲扇,倒也是稀奇,明明那就是一把不值钱的破扇,却坠着一个乌扶宴都能看得出贵重的铜钱。
看到两个人进来,那人站了起来,看了看月敛,用蒲扇指了指西侧的屋子说:“屋南侧的酒都不能碰,之前不都是带那个狐狸来的,怎么今日换人了?”
“新交的小友,带她来尝尝你酿的春酿。”
“亥时关门,不留人。”那人说着就上楼了。
月敛拉着乌扶宴走到一旁:“他这人就这样,遇到生人就害怕。”
那人上楼的脚步一顿:“小丫头片子少说我坏话。”
月敛立刻转头:“我跟姐姐说你这里都是好酒——!”
“还用你说,来我这喝酒的都说我这儿是好酒。”
说完他就进屋关门,不再理会外面两人。
10. 梅灼
月敛去西侧屋里挑了两瓶酒,顺带拿了酒杯,然后给乌扶宴倒了一杯:“此酒名‘飞花’,是酒肆卖的最好的酒。”
她说着跟乌扶宴手里的酒杯碰了一下。
“若你早些日子来梁城我还能带着你再多逛一逛,好不容易遇到聊得来的人,我却马上要走了,后面又是好久不能见,好可惜。”
乌扶宴安慰她:“有缘还会再见,来的早了也未必见得到,这不是正好。”
“你说得对。”
几杯下来,月敛微醉,开始跟乌扶宴扯东扯西胡乱说。
“这酒肆里的酒我都喝过,除了一样,据说老板有一好友,他为好友酿酒‘清酌’,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可惜并未等到那人来喝。我曾问他能否小酌一口,但这老头小气的很,怎么都不肯。”
月敛说着走到那边,在离柳树不远的地方挖出来两坛酒,放到桌上,说:“他有旧友,酿酒‘清酌’,我有白鹤,酿酒‘九如’。”
“如山如阜,如岗如陵,如川之方至,以莫不增……如月只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而或承。”①
“寄族‘九如’,是用寄族风灯木叶酿成,用来祭奠,也用来祈愿祝福,前三杯均为亡故者。”
她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这第一杯,是敬寄族林中无数亡者,用于祭奠。”
“这第二杯,是敬‘化鹤’之鹤,用以送别。”
“这第三杯,是敬所有寄族已故之人再世长寿,用以祝愿。”
三杯酒水落地,蔓延出浅淡的松木香,让乌扶宴想到了那日风灯木林中的那一场大雪。
“这第四杯,敬守山人,当时未能认出,多亏温神医告知。听闻灵宿春山约中红梅酿很是美味,若有机会,我也想尝一尝。”
“好啊。”乌扶宴笑着喝了那一杯酒,满口清香。
“那日无意惊扰,但杀鹤总归难以下手。”说到化鹤的事情,月敛略显难过。
“无事。”
或生木人石心,但终非草木。
月敛喝完杯中酒,愣神片刻,笑说:“他是朝阳鸣凤之人,虚怀千秋功过,常思黎元,忧民众,可惜可惜。”
乌扶宴细细斟酌字句,回:“我年幼时,初次得知寄族风灯木林生于无数君子忠臣良将济世之人骨血上时,惊讶了好久。我曾询问,为什么寄族之人天生薄命,所求长生繁琐复杂,步步艰难。
当时得到回答,寄族既然存在,就必然会有出路,而这就是寄族的路。于是最后也不过众生万道,各有生机。”
月敛又开了一瓶酒倒好,接着听乌扶宴说:
“后来,我也曾听到另一个说法,是说这世间每诞生一个君子忠臣良将济世却无好归处者,便会有一个寄族之人诞生为其敛骨。于是化鹤并非上天对于寄族的为难,只是彼此之间的相互成全。
这世间并非所有君子都能死得其所,但是你们的存在让那些人可有归所。
不过,还有是说,因为这些人生来薄命,但所作所为皆为人敬佩,即使留名千古也不过虚名,而帮寄族化鹤后,下一世会一生顺遂,所以,也算是你们做了好事。”
“真的吗?这个说法我倒是第一次听到。”月敛说。
“不知道啊,我也问过真的吗?得到的回答是随口胡说,因为这世间就不存在谁是为了谁而存在。不过下一世一生顺遂倒是真的。”
乌扶宴也有些醉了。
月敛看到那边放着的琴:“你会弹琴吗?”
“会是会,但学的曲子并不多。”乌扶宴回答。
“真的嘛,这很难,我学不会。”
“你要听吗?”
“好啊。”
乌扶宴走过去,先随便弹了一首,楼上老板一边下来一边说:“小姑娘,手生喽。”
乌扶宴也不争辩:“是手生。”
“我觉得挺好听啊。”月敛说。
“你个喝醉的就别乱点评了。”
月敛趴在桌子上听乌扶宴弹琴,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乌扶宴弹完又换了一首新曲,这次比之前熟悉不少。
她才刚弹奏了一点,那位老板就从屋里走出来问:“你如何知道这曲子呢?”
乌扶宴随口回:“有人天天弹,我就学会了。”
“你知道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吗?”
“不知,我只是听的多了,并不知道这曲子叫什么……”
“《吟松调》。”
乌扶宴看着眼前这个人,他的手里还拿着那把蒲扇,蒲扇坠着那枚铜钱,她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书生。
她看向那边的月敛,她喝醉后趴在桌子上睡熟了。乌扶宴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情,灵宿故人不可说,她自己可知晓,但是对于另一个人是不好的。
“月敛喝醉了,我……”
乌扶宴尚且还没说完,就听到那人说:“我寿数无多,并不在乎。”
“你会下棋吗?”
“书生教过我许多,不过我并不如他。”
那人一笑:“既然是他教的,那输赢都算他的,你陪我下一局!”
乌扶宴问他要了毯子给月敛盖上,那人拿了一壶酒,两人落座开始下棋。
乌扶宴确实不如书生那般:“我输了,给人丢人了。”
“好啊!我之前与他下棋从未赢过,今日就算我赢他一次——!”
他给乌扶宴倒了一杯酒:“他不在,你替他喝一杯吧,这酒是他当时埋地下的,已经好多年了。”
乌扶宴与他碰了一下酒杯,然后一口饮尽。
“那曲子是他自己编的,狗屁不通的曲子。他是卜宿上一任点灯人,我嘛,过卜宿众生梯也都是百年前的故事了,后来我一直看守卜宿囚索渡渡口,再后来就来这边了,那一任卜宿那一脉的本命铜钱都是我管的,大家都来拿的早,这小孩最晚,来的晚,还溜溜散散的……”
乌扶宴又和那人聊了一些关于书生的事情。
“这是他当年留下的本命铜钱,我也要离开,遇到了想来是该有的,现在交给你,之后会用的上。”
“多谢前辈,他……”乌扶宴张口又觉得失言。
那人知道乌扶宴想问什么,说:“因执成妄。”
有敲门生,乌扶宴开门,是枕妩。
枕妩扶着月敛回去了,顺便给乌扶宴带了伞和大氅。
乌扶宴撑伞往客栈走,自小巷传来悠悠琴音,满巷酒香。
**
乌扶宴独自撑着伞往回走,此时已经很晚了,街上没有一个行人,地下雪落了薄薄一层。
她已经走到客栈在的那条街了,身后枕妩送月敛去铺子里之后还是不放心乌扶宴一个人回去,尤其是她有些醉酒,就立刻跟了回来。
她在后面不紧不慢跟着,等着确保乌扶宴无事之后就回去。
街上雪下的并不大,乌扶宴往后抬了抬伞,伸出左手去接天上的雪花,随着她抬手的动作,露出了手腕处带着铃铛的玉手镯,铃铛轻晃,在夜里发出清响。
枕妩本来是在看着乌扶宴,突然感觉到了别的视线,抬头看了一眼,只见二楼一处窗户开着,正有人倚着窗户看乌扶宴。
她正要看那人是谁,那窗户突然合上了,不一会儿,有一穿白衣带白绫的人从客栈走了出来。
枕妩认出来了,那是在梁城行医的温九而。
她有些诧异看着那个人,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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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有所感,也朝这边看过来,只见他隔着好远冲着枕妩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那一刻枕妩感觉到有无端寒意自心间流向四肢,她知道这是温九而对她刚才看到的一些不该看到的事情的警告。
乌扶宴也看到了温九而,她又想到了好多事情,往前走着,脚步有些踉跄,温九而走过去,一下子扶住了她。
她没有拿稳手中伞,伞落到了地上,惊起无数雪花。
乌扶宴忽然凑近了温九而,在他的耳边说:“我刚刚发现了一个秘密。”
温九而浑身一僵,但还是语气温和的问:“什么秘密?”
乌扶宴说:“跟你有点关系,你猜。”
“这我很难猜到啊。”
“那我问你,你来答好吗?不许说假话,没意思。”
“好。”
随即听到她笑着说:“宋允黎似乎跟问心医宿所有人都不一样。”
“怎么说?”温九而问。
“他可以通过把脉知晓活人心中所想,甚至可以卜算前因后果,对吗?”
“是。”温九而肯定答道。
“果然啊。”
温九而回:“不过这件事情极少有人知道,这本身就是一件极其容易招来杀身之祸的能力,但同时也很难让人相信这世间会有人生出这样的天赋。”
“跟他母亲有关吗?”
“他母亲是卜宿人。”温九而回答。
“这样啊,我的铃铛呢?”乌扶宴问。
“在楼上,先回去,我拿给你。”
乌扶宴伸手把地上的伞拿起来合上,跟着温九而一起进了客栈。
**
“那小狐狸怎么样了?”乌扶宴问。
“一时间也养不回来,伤到根本了,我给它施了针,之后得养好长时间。”
乌扶宴喝了两口热茶,她已经没有那么醉了:“月敛让我问问你要不要去看她过众生梯。”
“你要去吗?”
“我去看看,还没见过过众生梯的场面。”
“那一起吧。”
已经是深夜,两个人说好了月敛跨众生梯的日子之后就都去休息了。
那天晚上乌扶宴在梦里又听到了琴声,梦到了关于灵宿的一些事情。
她梦到了囚索渡,梦到了她站在灵宿众生梯的最下面一阶,然后开始往上走,三步一拜,三步一扣。
她走了很久很久,往身后看台阶早已没入云雾中,看不清走了多远,仰头看依稀能看到山尖上有灵宿亭台楼阁,她不停地走,却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身后有红梅花瓣落在每一阶阶梯上,她的身上很疼,浑身都是血,眼前的云雾更浓了,但是却还是看不到尽头。
又是好久之后,她已经对那些痛苦麻木了,只是一步一步往上走着,那是她第一次觉得,原来灵宿众生梯这么长。
山林里一片寂静,甚至连风声都没有,那是一种能把人折磨疯掉的空茫,乌扶宴当时在心里想:如果能有一声鸟叫,或是一声铃铛的响声也好。
一直到好久之后,乌扶宴连奢求一声铃铛清响的力气也没有了,她知道只要一直走下去,总有一阶台阶之上,就是灵宿的大门,但是实在太安静了,也实在太痛苦了。
后来她听到了琴声,她曾经听过那首琴曲,也明白奏琴的人奏的是什么琴。
毕竟,这世间能够穿透灵山浓雾让跨梯之人听到声响的只有两样东西:幻音铃和无弦琴。
当时在灵宿山上,术灯曾经有一把无弦琴,她曾告诉过乌扶宴,无弦琴有三大琴曲,其中之一用来渡人,叫《宿花归》。
她就那样听着,曲中有落花流水,春雨冬雪,走着走着,竟也走到了山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