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介竹本来想要扶祝岁舒的另一只手直直顿在半空,半响,他正要收回,一只手拉住了他的手。
“哥哥,灯不能落地的,这蜡烛可脆,会摔坏。”那灯再次被祝岁舒点燃,她虚虚握着温介竹的手,笑着看向眼前人。
温介竹被突然出现的祝岁舒吓了一跳,缓和了一下神色,回:“抱歉,是我没拿好。”
“没事啊,还能用。”
温介竹小心把她扶起来,祝岁舒提着手中灯在他的搀扶下走进屋里。
烛火下祝岁舒的脸色苍白至极,温介竹收拾好思绪,问:“姑娘是?”
祝岁舒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温介竹,整个人看起来都有点脏兮兮的,但是那双眼睛却是干干净净的,她说:“我还没有姓名,有人告诉我,姓名是表示祝愿的东西,很重要,但是我不识字,也分辨不出来姓名的好坏,哥哥可以给我起一个名字吗?”
温介竹自然知道名字是很重要的,他本想拒绝,但话还没说出口就被祝岁舒抓住了衣袖,只见她一双眸子里全是认真和乞求:“求求了,只是一个名字,好吗好吗?”
看着眼前这个人,温介竹叹了一口气,点点头表示答应。
祝岁舒立刻又高兴起来:“谢谢哥哥!”
温介竹思索片刻:“那就叫祝岁舒吧,祝愿岁岁年年舒心顺意。”
“好啊。”
温介竹看着祝岁舒衣服上和手上的血,说:“你身上的伤,我找个大夫给你看一下吧?”
祝岁舒无所谓地笑了笑:“不用,我会自己好的,好的很快的,你要回去吗?那你快回去吧。”
“对了,这盏灯你收着吧,下次你还拿着这盏灯来这里找我好吗?你给我起名字,我想要谢谢你。”祝岁舒再次把那盏灯放到温介竹手里。
温介竹看着手中的灯,那灯干干净净,没有沾染一点祝岁舒手上和身上的血,倒是稀奇。
他点点头接过那盏灯,表示可以。
温介竹临离开时又回头看了一眼祝岁舒,他有些不放心,祝岁舒只是冲他笑笑,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站起身凑近说:
“出了院子一定要把灯熄灭,平日里不可以点这盏灯,只有来院子里找我的时候可以,不然会不好的。”
到底有什么不好,为什么不好,祝岁舒没有说,她只是说不好。
第二日温介竹醒来时,以为是自己做了一场梦,梦里他听到了一个小姑娘叫自己哥哥,他想,如果妹妹还活着的话,之后或许会长得像祝岁舒那般好看的模样。
他叹空梦一场,却又在看到桌子上的那盏灯的时候愣住。他走过去看那盏灯,那是一盏木编的灯,编的很细致,里面似乎就是普通的白烛。
这时外面有人敲了敲门:“大人,你醒了吗?我进来了。”
温介竹看着来人,指了指桌子上的灯,问:“昨夜回来晚了些,我有些不大记得了,这灯是我带回来的吗?”
那下人看了看这盏灯:“大人说这灯啊?是,大人回来时就是拿的这盏灯,这是那边院里的吗?是不是夏天里下雨蜡烛受了潮,我看当时都没有亮。”
“没有,蜡烛是好的,昨夜月光好,我便没有点灯。”
“这样啊。”
待到晚上,温介竹又提着那灯出去了,他推开院门,满园月光,一片寂静,他点了灯,推开屋门,屋里并没有人,就好像真的是一场梦。
他苦笑一下,提灯出去,走到院里,玉兰树下还留着昨晚没有下完的那局棋,他打算下完之后就离开。
他刚落下最后一颗棋子,树上有一朵花落了下来,擦着他的手落到棋局上。
他轻轻拿起桌上那朵玉兰花,提灯仰头去看,只见月光下那棵玉兰树开了满树白花,而祝岁舒正躺在其中一枝上睡觉。
她还是一身桂黄色的衣裙,月光透过枝桠照在她的脸上,有些晃眼,她拿了一把团扇盖住自己的脸。
温介竹起身,伸手抚摸这棵玉兰树,这树那年遭遇火灾已经死了,之后都是枯枝,本来打算今年砍掉的。
树下当时有一秋千,当时妹妹温念安最喜欢在树下的秋千上玩,夜晚总是很安静,落花时节,偶尔有风吹过,能听到花落在花上。
他轻轻吹灭了那盏灯,转身朝院门外走去,玉兰树落下无数的花瓣,仿佛无声地挽留。
温介竹一身朱红色绣鹤衣袍,站在纷纷飘落的玉兰花下,长身鹤立,一身风骨。
他没有回头看,只是脚步顿了片刻,温尔一笑,提灯离开了。
一张符纸自树上落下,烧成了灰烬,树还是枯树,月还是圆月,祝岁舒从树上跳下来,拍了拍手,握着团扇离开。
**
这中间祝岁舒回过一次驭宿,那时长辈都已回来,见祝岁舒回来,立刻询问了一番。
祝岁舒说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驭宿的长辈听到之后跟祝岁舒说其中不妥之处,尤其是以犀照灯见温介竹一事。
人界之人看不到精怪,若想看到,须得拿犀照灯,而寄族之人不与所选化鹤之人相见,怕的是涉其命数。
寻常时刻,人界之人必看不到寄族之人,但是祝岁舒这么一弄,反倒是不太好了。
驭宿长辈带着祝岁舒去卜宿再次落卦,卦象与之前无异,可成,那长辈才放心让祝岁舒去了人界。
回去之后,她还照往常那样,要么在京城中游玩,要么守着温介竹。
温介竹去那院子里并不多,只是在每月会抽出那么一两天来这边看一看。
祝岁舒也只会在这两天与他见一面,剩余的时间里她从不会去干涉温介竹的事情,只是安安静静看着他上朝、下朝、读书,日复一日。
温介竹是京都城外一个贫穷人家的孩子,阵宿六十八年也就是人界的建元四十九年出生。
建元六十四年,他因为一篇治国文章被当时的左相看重,自此拜于其门下。
建元六十九年,是当年科举状元。
自此入朝为官,仕途顺遂,步步高升。
建元七十二年秋,温介竹老师受人诬陷入狱,温介竹替其争辩受到牵连,亦入狱。
同年冬,大雪,温介竹的老师死于狱中,大悲。
次年春,新帝登基,改年号为清平,清平元年春,温介竹出狱。同年春末,其母其妹死于疫病。自此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同年冬,承已逝老师之道,上书请变,一时之间两势相对,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清平二年春,变法开始,一石落惊起千层浪,更有激愤者一把火烧了温介竹的院子。
此时正是清平五年春。
其间个中艰辛,唯其自知,纵天下人谩骂,自有坚守着逆风行之。
时光倏忽而过,温介竹大多都是在月中那两日来院里,玉兰树花开又落,绿叶生长,郁郁葱葱。
祝岁舒在闲暇世间游玩京都,在闹市里听算卦的人给小孩子讲故事,在茶楼里听那些令人肝肠寸断的爱慕情思。
偶尔温介竹也会给祝岁舒讲故事,祝岁舒就安静听着。寄族木人石心,她其实并不能理解那些悲壮、那些执着和不舍,那太无聊,不过温介竹讲,那她也会好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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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故事,祝岁舒还是更喜欢躺在玉兰树枝上听温介竹弹琴。
温介竹擅琴,奏的琴曲有些是即兴,有些是祝岁舒在京都听过的名曲。这些名曲她听过的都知晓名字,温介竹弹的时候她会说一两句。
温介竹弹的曲子大多温和舒缓,平稳中却有风吹草木生的执着生机。
除了讲故事,温介竹跟祝岁舒之间说话并不多,更多的都交给了静默和平淡,交给了明月、琴曲、落花、执棋。
**
偶尔祝岁舒也能从书里的故事中找到一些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比如书中说,爱慕和思念都是很长久的东西,祝岁舒喜欢长久的东西,这是刻在寄族生命里的东西。
祝岁舒次次躺在树上晒着月光看着树下的人,终于有一次祝岁舒喊住了他,那天祝岁舒在酒馆里偷喝了几杯酒,月光晃着,朦朦胧胧。
她语气认真,仿佛一个好问的求学者:“温介竹,他们说,思念是能存留长久的东西,那是不是如果我思念你,而你也思念我的话,就可以算是我们一起活了很久很久呢?”
温介竹听了她说的话,先是愣了一会儿,随即无奈一笑,回:“不是这么说的,哪儿能这么说呢。”
“那应该怎么说?我不懂。”祝岁舒问。
温介竹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边的祝岁舒,她已经从一开始躺在树枝上变成坐在树枝上,身边是流萤点点,她挥扇拂开那些想要往她身上落的流萤,然后看向温介竹,温介竹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提灯离开。
入了夏,温介竹还如往常一样提着灯来院里,那灯盏中的白烛已经没有多少了,祝岁舒靠在树干上喝酒,这是她从梁城带过来的酒,她一边喝酒一边掐算着时日,思考着自己什么时候可以跨众生梯。
她的手里本是捏着团扇的,似乎是有些醉了,那团扇‘啪嗒’一声掉到树下温介竹的棋盘上,搅乱了一局棋。
温介竹抬头看她,起身要把那扇子递给她,但是祝岁舒却先一步直起身从树上跳了下来,她有些晕乎,没有站稳脚,崴了一下,温介竹伸手扶住了她,她小声嘟囔一句。
温介竹把扇子递给她,扶着她往屋子里走,扇子上画着驭宿的风灯木,不过温介竹并不认识,以为那是松树。
屋里。
祝岁舒趴在桌子上玩着那把团扇,她抬头去看温介竹,嫣然一笑,说:“温介竹,你怎么还不死呢?”
那一刻,温介竹端着茶的手狠狠一抖,茶水烫手,但是他浑然不觉,整个人都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说话的声音都是带着细微的颤抖:“为什么要他死呢?”
“因为想要他的骨。”祝岁舒回答的语气十分寻常,仿佛平日里聊天那般。
温介竹皱了皱眉:“为什么要他的骨?”
“得拿他的骨化鹤呀,只有化鹤之后,把鹤养成再杀掉,取其根骨,我才能活下去,我们寿命好短,只有两年时间,我想要活久一点啊。”
“既然如此,那直接杀了他便是了,不行吗?”温介竹有些不解。
“当然不行啦,他有自己的命,生死病痛、爱恨离别都是他的事,我们只能看,不涉其命数,不定其生死,若是做了,便是要化鹤失败,根骨寸断,生不如死的,那会很疼。”
“你是哪里人?”
祝岁舒撑着下巴想了一会儿,回:“银汉川梁城寄族人啊。”
“姓名呢?”
“祝岁舒啊,好好听的名字,我也有名字啦。”
“那,温介竹会什么时候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