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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相逢

作者:文丑公子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程茂。”姜甫阁久居上位,开口便是审讯般的威严,一字一句,如锤击砧,“少旻一事暂且不论。那蚀阴玉总是你们送的,派去暗杀薛兰庭的人,总是你们山庄弟子罢!”


    “什么蚀阴玉,我……”


    四下里,原本尚存的几分怜悯,此刻已尽数化作厌恶。程茂被那一道道目光钉在原地,喏喏低头,眼珠爬满血丝,“薛大哥,姜大哥!你们也知道,我资质平平,不好生事,最大愿望就是与四方交好,不交恶结仇……”


    说难听点,便是见谁都舔一口。


    “我儿书青,他……性子是执拗了些,待己苛严,可绝非恶毒狭隘之人,绝不会行那害人之举!”


    然而,薛青锋不再看他,“程茂,我们先行一步,你好自为之罢。”袖袍一拂,率领邀月弟子,断然离去。


    薛兰庭临行前仍未见到姜沅,心中空空落落,忽然见到一个水蓝色身影,连忙挥手上前:“阿渠、阿渠姑娘!”


    阿渠端着一碗药汁,面容憔悴,目光一如既往温和,“薛少侠?”


    薛兰庭走近,却有些扭捏:“那个……对不起啊。”


    阿渠眼里浮现一丝困惑。


    “昨天……我不是故意的。就是,呃,突然被吓到了,实在不好意思!没想到你力气也……挺不赖嘛,哈哈……无论如何,我真的很感谢你!”


    阿渠听得云里雾里,刚要开口询问,远处的薛朗大喊:“兰庭师兄!我们快走啦!盈珠师姐还在等我们回去呢,我带了好多她爱吃的月轮花糕!”


    扭捏的薛兰庭顿时飞箭般窜过去:“诶!花糕!哪有花糕?”


    别庄弟子见了,羡慕道:“就是他劈掉了镇剑石?这么小年纪……”


    “是啊,你是不知道,那一招‘白羽吹花’,但凡见过的,永世都不会忘!哎,什么时候我也能到这个地步啊。”


    “下辈子吧!有些东西从娘胎里就定好了,你再怎么练,也跨不过那道坎儿。人与人,有隔鸿沟。凌波少庄主,不就是这么个例子,都……”


    “几位是衡越派的吧?”阿渠柔声提醒,“我方才见到你们师叔在寻人,气得拿着戒尺,到处乱挥乱砍。”


    闲聊的弟子们脸色齐变:“那山老虎!”推搡挤拥而去。


    此番南北比试,轰动武林。


    焚阳山庄与邀月山庄的声望水涨船高,人皆叹服。其势之盛,竟盖过了当初扶摇盛会的风头。雪山上那惊天动地的一剑,尤为众人津津乐道。


    凌波却黯然退出南派三大庄之列。程茂父子一病不起,程骇临危受命,暂代掌事之职,终日焦头烂额,脚不沾地。一边应付各方责难,一边护着岌岌可危的《妄经》,守着摇摇欲坠的山庄。余下的仍站在凌波山庄这边的盟友,是为旧情,还是为《妄经》,谁也说不清。


    江湖中人推举盛湖山庄补位三大庄,言辛梅娘有豪侠程灵罗遗风,当之无愧。辛梅娘却婉言谢绝,只道专心治武,无暇他顾。此为后话。


    ……


    一人气喘吁吁,跑到凌波山庄门口,探头探脑,逮着一个出门的弟子便问:“嘿,小兄弟,问你个事儿,焚阳少庄主是不是在这里?”


    那弟子一脸冷淡,上下打量他一眼:“不在。”


    “怎么会!你们庄主不是大寿吗?我可是焚阳少庄主的朋友、老乡,你带我去见他,少不了你好处!”


    弟子一听他提这个就恼火,狠狠一推:“滚滚滚!我管你是谁,要找焚阳的人,就去焚阳找!”


    来人不死心,又绕着山庄四处溜达一圈,见山庄冷清,人声稀少,果真不像有喜事的模样。


    “哎!这叫什么事儿嘛!”


    他愤愤往河边一坐,洗了把手。河水清澈冰冷,映出一张满面髭须、邋里邋遢的脸,眼底乌青,疲态尽显。


    “赶了半个月的路,骨头都颠散了,就为了见小圆儿……”他猛地一拍水面,水花四溅,“结果呢?凌波和焚阳那群狗东西一样,眼珠子让狗吃了!知道老子是谁吗!”


    “邀月也不是好东西!一个个穿得人模狗样,光鲜亮丽,屁事没有,就瞎乐呵。老子整天喂马挑粪,累得跟条狗似的,还只是个小杂役……”


    他当初攀上姜沅,就是为了讨个活计。被姜郃没收令牌打个半死后,虽在邀月山庄混了个差使,但人心不足蛇吞象,他兄弟都发达了,万万没有自己还吃苦的道理。听闻薛兰庭身遇不测,他便动了心思,想着不如再去投奔姜沅。结果?见一面都难如登天。


    尹大头一边大声咒骂三庄之人“狗东西”、“狗娘养的”,一边捡起石头不断往河里砸。骂到最起劲处,余光一瞥,河岸上似静静躺着一个人。


    他走过去,见那人昏厥不醒,皮肤都泡皱了。


    衣着倒是不凡,哪来的小贵公子。


    尹大头满腔余愤,统统朝那死人撒去,当成口中的狗东西来踢踹。


    “你们这些有钱的,屁本事没有!就知道压榨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做牛做马!姜沅也一样……要不是有个好爹,能有今天?怕不是跟老子一样,给人当孙子!”


    踢着踢着,那人竟悠悠转醒。


    “姜沅……什么姜……你认识姜沅?”


    尹大头吓得大退一步:“你没死?”


    那人脸色苍白,气息倒不弱,抓住他的手,颇为急切,“你认识姜大侠?”


    尹大头在心底打起小算盘,挺起胸膛,负手,沉嗓道:“姜沅?当然认识,他小时候,还追在我身后叫大哥呢。”随后睨他一眼,“你又是谁?”


    那人道:“我……我叫宋瑛。”凉风一吹,眼眶瞬间发红,哽咽着,“一群骗子把我骗到这里……抢了我的令牌,还把我打晕,灌了药……我难受得要死的时候,又被他们丢到冷冰冰的河里……”说着,眼泪如断线珠子滚落。


    尹大头对他的遭遇毫不感兴趣,打起了报酬的主意:“你家是干什么的,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谢谢。”宋瑛悲伤地擦了擦眼泪,怎么也擦不干净,抬头看他,“你是姜沅大哥,那你也很厉害是不是?你带我走吧,我想当大侠,想……见他。”


    尹大头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想当大侠,也行。这拜师费……”


    宋瑛立刻从衣裳内袋中掏出仅剩的金银,犹豫半晌,咬牙扯下颈间玉佩,道:“给你,都给你,带我学武功!”


    尹大头喜笑颜开,咬一口金锭,将玉佩揣进兜里,看他像看只流油的肥羊,“行!老……本大侠带你去最大的山庄,学最厉害的功夫!”


    宋瑛眼热:“是、是姜大侠的山庄么?”


    尹大头啐道:“就你这点能耐,还想找姜大侠,丢丑不?你得先从入门做起,掏马粪、劈柴火、挑泔水,什么时候做得好了,我再带你去找他。”


    宋瑛听到“掏马粪”三个字,脸上僵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恶心。听到最后,他猛地挺直腰板,眉轩色举,朗声道:“好!师傅!我一定会好好干的!”


    “那就行,跟我走吧。”


    “诶!”


    一高一矮两身影,踏上回邀月山庄的道路。


    ……


    一缕悠悠袅袅的药香,穿门折廊,弥散在微凉的空气里。


    姜沅路过流风小筑,被一束火星吸引了视线。


    阿渠拨着炉火,扶姜少旻从轮椅上起身,坐到另一把垫着厚软褥子的藤椅里。旁边的小桌上,躺着一只空空的药碗。


    “过了这个冬天,便可以痊愈了。”


    姜少旻眼底是藏不住的感激与喜色:“阿渠姑娘,当真辛苦你了。我寻遍天下所有名医,除了那位鬼手前辈,皆无人可治。幸而还有你。”


    自双腿渐有知觉,他整个人也像重新活了过来。昔日那股挥之不去的阴郁,竟已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温和沉稳的气度,隐约可见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大庄英杰。


    “日后若有任何差遣,需要任何东西,只需一句话,我姜少旻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阿渠轻轻摇头:“姜沅少侠于我有救命之恩,公子若要报恩,便好好待他吧。”


    姜少旻神情微滞。墙边的姜沅扯了扯嘴角,心中好笑:这恩报来报去的,竟还没完没了。


    那边阿渠又问:“姜公子,你这腿,真的是凌波少庄主害的吗?”


    这件事于姜少旻本是禁忌,但他如今痊愈在即,便也不计较,只目光幽深许多:“所有人都认为是他,就连我也一度……”


    阿渠道:“那公子现在也以为么?”


    姜少旻摇摇头,望着脚边一盆火光:“我不知道。再说这些,也没意义了。”他母亲心忧而去,自己一瘫就是八年,心境已然大变。


    阿渠垂下眼睑,喃喃道:“公子,此次我去凌波,寻了一味药。”


    “那药是治疗你腿疾最重要的材料,只有凌波后山才有。我初不识路,白费许多力气,差点惊醒猛兽。”


    “后来,程书青少侠找到了我。”


    她看向姜少旻,面纱下口唇轻轻开合:“他带我,去采下那味药。”


    姜少旻神色似幻。


    阿渠又道:“我听说,你们曾经是顶要好的朋友,发誓一同守卫南派武林,振兴两大山庄。”


    冷风吹拂,赤红火星迸溅一跳,又倏忽熄灭。


    阿渠道:“朋友……是很重要的人吧,姜沅少侠也说我是他朋友。我这辈子,朋友屈指可数。对于我这种漂泊无根之人,朋友就是家人,天底下再好的东西也不换的。”


    “朋友之间,又怎么会互相伤害呢?”


    天空响起一声鸦啼。姜少旻怔怔坐着,回过神,阿渠已端起桌上残渣药碗,推门离去,唯余霜风灌袖,叶落空庭。


    姜沅在她之前离开院墙,行至练功场。


    焚阳弟子正一喝一喝练剑,姜沅一来,场上气氛莫名热切许多,众人仿佛是在用嗓子练功,一声高过一声,差点把一旁的屋顶掀翻。


    人堆里,有新入门的弟子正躲在后头浑水摸鱼。一见姜沅,眼睛倏地亮了:“这就是少庄主?生得真……好看,就是不太魁梧,听说邀月庄主身长九尺呢!”


    旁边一老弟子嗤道:“你懂什么?这叫健美颀长!”


    “少庄主怎么总冷冰冰的,也不爱笑。薛炳之那样翩翩君子,还和师兄弟一道泡过澡呢,咱们少庄主,好像从来没跟咱们……”


    “你懂什么?这叫特立独行!”


    “你说,要是少庄主也去劈镇剑石该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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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就没姓薛的什么事了,现在风头都被他抢光了,哼!”


    “你懂什么?这叫自有筹谋!”


    小弟子说一句被老弟子堵一句,索性认命:“行了行了,知道了!我什么都不懂!”


    “对!你什么都不懂!我们少庄主就是最好的!”


    “喂!你们在那儿吵什么吵呢!”姜郃过来喝道,“又偷懒了?下去挑水跑十圈!”


    “冤枉啊!都是他!”


    姜沅对此一无所知,指导完弟子练剑,又去了趟藏书阁,仿佛想通过不停做事,消去某些不愿想起的东西。


    抱着几卷书册回书房的路上,瞥到几个穿着陌生的人,拥着一个看不清面目的人,往别院去。


    姜沅拦住一弟子:“那是谁?”


    弟子受宠若惊,忙躬身回道:“回少庄主,是盟友明镜宗的小公子。听说身染顽疾,算命的讲要在阳气充裕之地生活、锻炼,便求了庄主,每月来咱们山庄住几日。”


    姜沅点点头,并未放在心上,转身走向回雪小筑。


    书房窗户大开,窗外一丛经年不死的篁竹,簌簌作响。姜沅垂眸翻着书卷,目光一行行掠过,却怎么也看不进去,遂用指尖点着,一个字一个字读起来。


    “静而圣,动而王,无为也而尊,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


    指尖一顿,书页中间,夹着一纸小抄。


    许是哪位师兄弟借阅之后落下的,姜沅随手展开,好奇一看,只见上面缠缠绵绵的笔触,写着一句:


    “相思一夜梅花发,忽到窗前疑是君。”


    姜沅表情顿僵,将纸揉成团,跟抓块热炭似的,火速甩出窗外。


    肯定又是哪个小师弟见了山庄外面的女子,思之如狂,放荡而作!


    竟还夹在书卷里。藏书阁的人怎么检查的!


    姜沅越想越气,觉得很有必要对山庄藏书进行一次大清洗,免得这些酸诗烂句扰人心神,亵渎圣贤。弟子也要耳提面命一番,最好揪出那个思春的,赶出山庄,既无心练功,便让他去跟情人好好“相会”罢!


    由是想着,就要留下证据。姜沅头伸出窗,想找回那张纸团。


    甫一探出,一张熟悉的脸便迎了上来。


    “沅兄——”


    嘭!


    两人额头撞到额头,痛得眼冒金星。


    姜沅惊疑未定,瞪眼看:“你?!”


    哪儿冒出来的!


    薛兰庭捂着额头:“我……轻功不好,跑了好久,才赶到这里。”


    姜沅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来这里干什么?”这是私闯民宅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想来便来了。”薛兰庭将伏天剑往窗内一丢,手脚并用爬上窗,生怕被她拒之门外,“这不三个月没见,找你玩来了。”


    姜沅在凌波山庄的异样,始终让他惴惴不安。他有种预感,若还不来,他这位好友,恐怕就要渐行渐远,离他而去了。


    “邀月山庄那么多人都不够你玩的,哪个像你这样?”姜沅呛道。


    “他们不好,我就想跟你玩。”薛兰庭“贴心”地关上凉兮兮的窗,扫视书房一圈,惊叹:“好多书呀!这画儿,是你画的吗?”


    姜沅把书卷合上,堆叠到一旁,“让你失望了,我不会画。”


    她抬眼一看,见他虽伤痕未消,纱布却已取下,活力四射,浑然不似有恙之态。


    薛兰庭四处张望,兴致勃勃,突然想起什么:“噢,我刚刚来时,在地上捡到了这个——”


    看到熟悉的纸团,姜沅脸上扭曲一瞬,劈手去夺:“给我!”


    “干嘛!”薛兰庭藏到身后,“什么东西,沅兄你这么激动?”


    “不是好东西,你快给我!”


    姜沅往左抢,他便往右闪,两人打着圈争夺一张小纸条,好不容易扣住薛兰庭手腕,掰开他手,才发现纸团不知何时跑到另一只手上去了。


    薛兰庭乐此不彼,仗着身材高大、手脚灵活,什么障眼法、移花接木、瞒天过海一股脑统统用上。姜沅遭骗无数,脸越来越沉,忽而计上心头,也不抢了,直接往他腰间挠痒痒。


    “啊!”


    薛兰庭大叫一声弹起,手足推拒,倒在地上:“不玩了!不玩了!你耍赖!”


    姜沅冷哼:“偏你用得计谋,我用不得?”眉间微扬,似有得意,又要去拧他腰肉。


    这时,外面传来一句通报:


    “少庄主,明镜宗的那位小公子,说要见您!”


    地上的两人登时愣住,相视一顾。


    脚步越来越近,姜沅连忙将薛兰庭推到靠墙闲置的花鸟屏风之后。


    “不许出声!”严厉警告。


    薛兰庭咬嘴捂嘴,示意死也不吱声,整个人蜷作一团。


    姜沅匆匆忙回到书桌前,正襟端坐,将书卷取出翻看。


    门从外面被推开,一个清瘦俊逸的人走了进来,步履轻盈,颇有弱柳扶风之态。


    姜沅冷声道:“你便是明镜宗弟子?找我何事?”


    四目相对,双双一怔。


    那人上前一步,眼中莹莹,似莫可言说的思念,又似无穷无尽的怅惋,轻轻唤道:


    “阿姜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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