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兰庭倏地正色,负剑上前,抱胸道:“你又是谁?你师父难道没教过你,在别人寿宴上要有礼貌,不能打打杀杀吗?”
游凤回嘴角一抽。
薛兰庭环视一圈,嘟囔道:“多喜庆的日子,我刚想赶来蹭个酒,没想到你们全跑冷飕飕的山上来啦,给这块硬邦邦的石头庆生么?”他一瞥矗立山巅的镇剑石上,那道深深的刀痕,“这点实力,也敢出来显摆?”
一句话如石子投湖,在场上激起无数涟漪。
薛朗站在薛青锋身后,压低声音问:“兰庭师兄什么意思?他莫非比游凤回还厉害?”
薛炳之神色肃然:“你仔细看兰庭师弟周围。”
薛朗依言望去,只见薛兰庭肩发干净一片,雪花飘至他身周三寸,便像是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悠悠然滑向别处。再看他脚下雪地,一路走来,竟只有浅浅一层痕迹,如鸿羽拂雪。
“兰庭师弟这三个月,怕是另有奇遇。”
游凤回显然也意识到来者不俗,但他向来不识得“知难而退”四字怎写,笑意不达眼底:“口气倒是不小,也不怕闪了舌头。”
“我说你不行,你就是不行。”
薛兰庭对这个当众欺负他兄弟的狂徒,不带半点客气,“倘若我赢了,你们便滚出南派。”
游凤回冷哼一声,“就怕你没这个本事。”
薛兰庭一圈圈解开纱布,露出疤痕狰狞的手腕。抽出沉沉的伏天剑,行至镇剑石旁,双手持握,运气,抬肘。
看似朴实无华的一劈落下,周身气势瞬变,如山岳拔地,沧海凝波——
只一剑。
镇剑石喀喇一声,一分为二!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那一道道实质的剑气,自剑尖倾泻而出,绵绵未绝,化作万千白羽,穿过镇剑石,撞上背后那株千年古木。
枯枝上无数霜花冰棱被震起,齐齐卷向半空,轰然炸开,似千千万万朵梨花,纷纷扬扬,漫天漫地。
一时之间,如神仙过境,似梦似幻。
众人怔怔仰头,任那冰凉的梨花瓣落在脸上、肩上,如临春天。
不知过了多久,梨花瓣缓缓落尽。鸦雀无声中,只有那道被劈成两半的镇剑石,裂口光滑如镜,无声地躺在雪地里。
“这……”
所有言语仿佛都失去色彩,众人嘴巴无力大张,难以置信望着镇剑石,与石前那道萧萧肃肃的少年身影。
薛兰庭收剑回鞘,暗自咽回喉中腥甜,按下胸口剧痛,抬起下颌,扬笑:“如何?”
游凤回脸上笑意无影无踪,鹰隼般的眸子里,杀意一闪而逝。
薛兰庭不想管他,迫不及待扭头寻姜沅,心头滚烫,像小孩赢下比试般滋滋自得,讨赏道:“沅兄,你看我——”
姜沅却后退一步,神色莫名。
薛兰庭顿在半路。
……为什么?
不及思索,下一刻,一个女子的惊呼响起。
“啊!”
阿渠指着一个方向,面色惶惶。
众人顺着她的指尖望去,只见立于凌波众人之首的程书青,竟然吐出一口血,胸口晕染开一朵硕大红花,双目圆睁,死死盯住一分为二的镇剑石。
“来人……来人!快叫大夫!”程茂仓皇大叫。程骇眼疾手快,扶住摇摇欲坠的程书青。
“我来吧。”阿渠以眼神向姜沅请示,得了允许,快步上前,切住他的腕脉。
“气血逆行,火相攻心……先把他放下!”
劈石余波未平,这点小插曲,没几人放在心上。游凤回抚摸青云破穹刀的刀柄,望向薛兰庭道:“我的刀,出鞘必饮血。你有几分能耐,便拿你祭刀罢。”
薛青锋沉下脸:“游姓小子,莫要胡搅蛮缠,得寸进尺!”
邀月弟子皆忿然。这时,一童家子弟匆匆上山,道:“不好了!那人……逃出去了!”
童非面色一变:“还不快追!”
温玉勉从头到尾保持沉默,目光晦暗,定定看了姜沅片刻,不动声色随着一众童家子弟退下。
游凤回道:“居然忘了,我们童家庄,还为程庄主备了一份大礼。”
不多时,一穿着破烂的少年被童非押了上来。众人疑惑不解,唯独一人浑身剧颤。
游凤回道:“拿他祭刀,也是一样的。”
姜甫阁疑道:“这是何意?你们北派人,难道都滥杀无辜吗?”
“无辜?他可不无辜。”游凤回莫测一笑,“说不定,程庄主还得感谢我呢。”
童非解释:“此人妄称自己乃程庄主私生子,四处招摇撞骗,败坏武林风气,更损程庄主清誉。我北派念及凌波山庄名声,顺手将此人拿下。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他持剑逼近。少年慌乱瑟缩,朝程茂大喊道:“爹!救我!”
“胡说!”程骇厉声打断,“世人皆知,程庄主只有少庄主一个孩子,哪来的私生子?”
游凤回道:“说得对。是不是私生子,问问程庄主不就好了?若不是,此等小人,杀了何妨?”
程茂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青红交加,却迟迟不言。
场上的气氛,忽然变得奇怪。
凌波山庄能有今日,所靠何人,江湖上谁不知道?
前任庄主程灵罗,一代英雌,更胜须眉。是她带着凌波,从籍籍无名,一步步跻身南派三大庄之列。可惜生下程书青后,便撒手人寰。
程茂以外婿之身接掌山庄,悲痛欲绝,立誓此生不再爱第二人。江湖人提起他,虽嫌其优柔寡断、武功平平,却也敬这一片痴心。正因为这份痴心,凌波才没有散。
可如今,一片痴心的程茂,多了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私生子。
一时之间,千夫所指。
程书青胸膛的血色越来越多,双目紧闭,阿渠捂住他的耳朵。
“都散了!散了!把这些妖言惑众的北派人赶出去!”凌波山庄掌事喝道。
程骇疲声道:“诸位,还请先回客房暂歇罢。”
薛青锋看了看愁云惨雾的程茂,和昏迷不醒的程书青,有几分不忍:“一切尚未有定论,眼下还是先稳住心神要紧。若当真是遭人构陷,有何难处,可来寻我。”毕竟两庄相交多年,曾是兄弟。
程茂失魂落魄。程骇惨然一笑:“我替庄主,多谢薛大侠。”
欢天喜地的寿宴,因着接二连三的风波,变成了凌波山庄的断头台。
北派此来本想踩尽南派颜面,不料碰上个咬不动的姜沅,又半路杀出个薛兰庭。一个宁折不弯,一个剑破玄石,硬生生把那口气给顶了回去。好在至少掀翻了南派三大庄之一,也算功成身退,意足而去。
游凤回离开前,扫了姜沅与薛兰庭一眼,道:“他日相见,必分生死。”
余下的南派众人,闹哄哄如一锅煮沸的粥,叱骂有之,问责有之,叹息有之。
薛兰庭隔着人潮,想追上姜沅,却被邀月师兄弟拉住,关切的问候浪潮般一波一波砸来。而姜沅早已转身,跟随姜甫阁离开。
“师兄师兄。”薛朗摇他手臂,逼他回过神,“快给我说说,你是不是真的掉下山崖了?”
“师兄师兄,你是不是像话本里说的,捡到世外高人留下的武功秘籍啦?”
“我平生从未见过那么厉害的一剑!”
“师兄师兄……”
……
夜晚,薛兰庭闷在客房中,辗转反侧。
“他为什么不理我了?”
寒风趁隙钻入被窝,他拢紧肩上被子,齿关磕了两下。
“难道是因为我帮了他?可若是当时不帮,他岂不是……”
离别三月,近乎走火入魔、死生一线间,他想的不是师父,而是好友。相逢的场景,他构想了无数遍,也自认为做到不错的地步,但他的好友,似乎不太满意。
薛兰庭总觉得自己后心开了个口子,怎么堵都堵不上,秋夜凉风飕飕地灌进来。
窗外的乌云,一下遮挡月亮,又一下荡荡飘过。
“如果睁开眼后,能看见月亮,我就去找他。”
薛兰庭闭上眼,在心底郑重默数三声,再睁开时,天地一片昏暗。
他就这么鼓着眼皮,直到眼睛涩痛,那片闲悠悠的、不识好歹的乌云,终于放过了身后无辜的月亮。清冷温柔的月光,如手掌抚摸他酸胀的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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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
一个鲤鱼打挺弹起,三下五除二穿上衣裳,带起一阵风,扬长而去。
怀揣一腔隐秘的喜悦,刚出门,黑暗中闪烁的白光,却让他脚步微滞。
不对。
手往后摸了个空,这才想起走得太急,没带伏天剑。
薛兰庭悻悻收回脚步,转身回房,甫一开门,便被扑面而来的白色粉末喷了个满头满脸。
“有刺客——!”
听到警报时,姜沅刚解下裹胸,伸手探了探浴桶水温。
她本该谨慎行事,待回庄后再清洗,但今日先是被淋了汤汁,后又鏖战一场,汗血黏腻地糊在身上,实在忍无可忍,便叫了几个侍从守在院中,打算速战速决。
院外炸开嘈杂,她无心作理会,沉入水中。
“……邀月……薛兰庭被……快去!”
双眸猛然睁开,水花四溅。
姜沅一把扯过衣衫,飞速一套,没时间系裹胸,便随手用一块布条罩住下半张脸。
冲出门时,凌波山庄别院已是一片大乱,火光冲天。
“北派!一定是北派那群人,贼心不死!”
“快去叫薛庄主!”
“薛师兄!兰庭师兄!你在哪——”
林郊外,夜色如墨。一群黑衣人穿行其间,迅如蝙蝠。
薛兰庭被粗暴地扛在肩头,手足软软垂着,意识模糊。随着轻功一起一伏,他的脸越来越白,胃里翻江倒海,几欲呕吐。
“放下他。”
黑暗的前方,传来一个冷清低沉的声音。
黑衣人对视一眼,旋即散开,从四面八方围了上去。
姜沅身形一动,踹开当先一人,顺势夺下他手中长剑。剑光横扫而出,劈开夜色,带起一阵惨叫。
黑衣人大惊,无心恋战,互相使了个眼色,“撤!”
薛兰庭被重重摔到地上,痛得龇牙咧嘴。没缓过神,又被人抱起,力道轻了许多,背在略显单薄、却又十足有力的肩头。
鼻翼,传来一股淡淡的馨香。
薛兰庭一愣,睁开刺痛的眼,模糊的月光下,努力辨识那人的眉眼。
“……是你?”
姜沅并未答话,脚步未减,把薛兰庭放在一株树下,只希望夜色深沉,他并不会发现自己的异样。
薛兰庭瑟缩在树根上,像一只不慎踩到捕兽夹的小兽,脑袋耷拉,身上纱布崩裂,左一块右一块,颇有凄楚意。
姜沅想起镇剑石一劈后,薛兰庭望向自己那期盼的目光,与落寞的神色,心头一软。
或许,她那时不应该后退。
可那一剑,不仅劈走了北派,劈倒了程书青,也在她心底,留下一根刺。
姜沅叹了口气,蹲下身,抬手,摸了摸他细软的,如丝绸般的长发,未察觉到薛兰庭脊背微微一僵。
他不停眨眼,似进了沙子。姜沅迟疑一瞬,欲伸向他的眼睑——
“别碰我!”
薛兰庭猛地吼道,向后一缩,浑身紧绷,写满了抗拒与疏远。
姜沅手悬停在空中。
一阵风掠过,薛兰庭抬头,只见一角衣袂从自己脸上拂过。那人已转身,融入夜色。
山庄大堂,程茂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薛大哥放心,我们定会将薛兰庭少侠安全寻回。”
薛青锋虽心急如焚,但也知程茂一日来打击过甚,不好再逼,拍他肩膀,点头道:“我自是相信你们。”
“庄主!”邀月弟子抬着几具尸体,急急而入,“兰庭师兄已经安全回来了,就是他们害的!”
脸罩被揭下,薛青锋皱眉:“不太像北派人……”
旁观的姜郃瞳孔一缩:“这——”
“这是凌波弟子!”
众人心头一跳。
“有何证据?”
姜郃激动道:“就是这个人……虎口这道疤……他还不小心把汤洒在少庄主身上,害他迟了宴会!我死也不会忘!”
程茂大声叫冤:“不可能!我不可能对薛兰庭少侠下手,大哥,你要相信——”随即,嘴巴紧的一闭。
他不可能,那凌波的其他人,就不可能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