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凤回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方才还舌灿莲花的温玉勉,此刻却像被人扼住了喉咙,面具下神情莫辨,整个人绷成一张拉满的弓弦。
姜沅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不作停留。来路上已听闻朝廷与北派大闹寿宴之事,此刻一见镇剑石上那道狰狞刀痕,再看众人脸色,瞬间便明白发生了什么。
姜郃迎上来,眼里又期待又担忧:“姜师兄……他们实在欺人太甚,简直不把南派放在眼里!”
不止是他。满场南派人的目光,此刻都落在她身上,期盼,焦灼,恳求,孤注一掷。于他们而言,姜沅是唯一,也是最后的希望。
薛炳之惜败,薛兰庭下落未明。若她输了,便意味着南派武林,从此在北派面前,彻彻底底抬不起头。
游凤回手中那柄青云破穹神刀,世间独有,但凡交战过一次,便永不能忘记那种威胁到性命的压迫感。
上一次,它映着泠泠月光,打得她几无还手之力。
这一次,它映着皑皑白雪,再次向她宣战。
“沅儿。”姜甫阁知她底细,也知她毫无退路,抬手按住她肩,叹息般唤了一声。
“头可断,血可流,我南派的脊柱,不能弯。”
姜沅颔首,缓步上前,对上游凤回的视线:“我跟你比。”
童非才知道她就是焚阳少庄主,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又觉理当如此,遂递个台阶道:“姜少侠,此次南北两派,切磋而已,不必动刀动枪。就在这镇剑石上,留一道痕便是。输赢不过一时,情义自在人心。”
“情义?”盛湖庄主辛梅娘嗤之以鼻,“你们擅闯山庄,搅乱寿宴,当众辱我南派,谈何情义?”
童非一噎。姜沅道:“镇剑石试的是内力,可武学一道,从来不止内力。真要分高下,不如真刀真枪,痛痛快快打一场。”
薛炳之猛然抬头:“姜少侠,北派下手不知轻重,何必……”来者不善,若刀剑斗之,岂不正合了对方的意?镇剑石上那道痕迹,犹如天堑,姜沅再厉害,也未必能超过当年的袁飞白,更枉论此狂徒。
姜沅自己又何尝不知。她于内力较劲上毫无胜算,倒不如换一种方式,斗场招式变幻莫测,更有望搏一线生机。
眼见双方就要打起来,温玉勉焦躁地摩挲指节,一侍从悄悄来到他身边,喜滋滋邀功道:“主子!一切办妥!只要姓姜的一回房,保准叫他身败名裂!”
哪知温玉勉登时大怒:“蠢货!把那傻子丢出去,有多远丢多远!”
属下骇然哆嗦:“啊是、是是是……”
“等等。”温玉勉叫住他,压低嗓音冷冷道,“找个机会,把童家庄带来的那人放出去,尽快。”
属下愣了一瞬,虽不明其意,却被那语气里的寒意激得一凛,忙不迭领命而去。
那一头,姜沅走到盛湖庄主辛梅娘面前,抱拳道:“辛庄主,不知能否借您武器一用?”
“自然。”辛梅娘果断取下背后长兵,往前一递,关切地深深看她一眼,“尽力而为,点到为止即可。这小子若真敢……就算拼了我这把老骨头,受世人诟病,也要叫他好看!”
她作为盛湖山庄的主人,辛燕儿的生母,武学崇尚海纳百川,门下弟子十八般兵器各有所长,自身更是精通十数种兵刃。今日她随身带的,是一把长柄钩镰枪。
姜沅接过钩镰枪。但见枪尖雪亮,侧枝月牙弯刃泛着寒光,枪身修长,稳稳当当横在掌中。
这样一柄长枪,枪走偏锋,钩刺挑拿,变化无穷,最克制以爆发刚猛称雄的弯刀。
只是……姜沅于枪法上的造诣,远不如鞭法与轻剑的造诣,此番实属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游凤回一眼看出她的实力,提刀微哂:“自寻死路。”
两人并立雪中,剑拔弩张,一触即发。南派众人激切愤慨,鼓噪如雷,姜沅却神色丝毫不变,反有股视死而归的气慨。游凤回目光幽深如天宇,问:“明知不敌,为何要战?”
姜沅道:“临难毋苟免。昔日霸王宁死不渡江,晏婴拒逃守城门,今日我若后退,那南派武林这‘城门’,便无人守了。”
游凤回不留情戳破:“可你守不住。”
“守不住也要守。”
姜沅掂了掂手中长枪,枪头横挑,在雪地划出一道半圆弧。
“胜负事小,万不能让世人看轻了我南派,以为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我们头上踩一脚。今日我若不战而退,他日黄泉路上,有何面目去见那些曾为南派断剑的先辈?后来者,又怎敢向前?”
她若畏缩,怎对得起同门一句“少庄主”,未来又怎能独挑大梁,剑指江湖,群雄辟易,扬名立万,八方俯首?
“无论结果如何,我姜沅,宁可折戟南山,不教屈膝北地。当为则为,但求心无悔,何惧身成灰!”
山风骤烈,天地间一杆长枪擎于漫天风雪中,不动如山,寒光凛凛,枪头一束红缨如火苗狂舞,在每个人心中点燃一团热焰,消去漫山苦寒。
众人攥紧手中武器,目光紧紧追随场地中央,那道衣袂猎猎,立如孤松的修长身影。有畏敌者,满面羞愧;有颓废者,重燃热血;有不服输者,持剑高呼相和。
温玉勉身体微微晃动,嘴唇紧抿,如刀的寒风灌入胸腔,牵引心脉一鼓、一鼓跃动,麻木又刺痛。
游凤回盯着姜沅看了半晌,森森一笑:“有意思。既然如此,我便全了你‘折戟南山’之愿。”
“且慢。”
薛炳之踏前一步,扬声道:“姜少侠大义,我薛炳之自愧不如,但也不是抛弃同袍、苟且求全之辈。方才镇剑石一试,不算真章,我不服气,也想向游少侠请教一番。”
辛燕儿亦持双环出列,声如裂冰:“我管你什么凤凰野鸟的,你堂堂正正比试还好,若敢对姜少侠公报私仇,威胁性命,我盛湖山庄定不会让你活着走出南派!”双环铿然一撞,寒光迸溅。
“呀。”游凤回挑眉,“还真当我是什么十恶不赦的蛮徒了?”
温玉勉道:“你竟不是么。”
游凤回摇头叹息:“世人眼盲,真正十恶不赦的,分明在我旁边。”
温玉勉冷冷瞥他:“你最好安分一点,倘若焚阳少庄主少了一根汗毛,你也不消出凌波山庄。”
游凤回眯眼,还未说话,对面的姜沅便道:“请罢。”
“姜少侠……”阿渠忧心忡忡,轻扯姜沅的衣袖。姜沅安慰地拍拍她的手背,持枪上前。山风卷过,鬓发飞扬,枪尖一簇火苗迎风越烧越炽。
一步,两步。
满场寂静,雪在她脚下碎裂。
袁飞白已死。南派新一代,真就无人了么?
所有在场的南派人,抬起头颅,心底都许着同一个愿望。擂鼓般的心跳声,一记,一记,敲响在每个人胸腔里。
长枪铮然。弯刀裂空。
金铁交鸣之声,撞碎满山寂静。
游凤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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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法不讲套路,不讲章法,只有两个字——快与狠。快如风卷残云,狠如雪崩山裂,每一刀都奔着要害,每一刀都带着必杀之意。
姜沅枪走偏锋,迂回灵巧,银龙卷绕,谨慎求稳。
若她完完全全领悟犊姑教授的心诀,未必不能与之抗衡,但情势难测,留给她成长的时间并不多。如今迫不得已对抗劲敌,很快便显出了劣势,也只好咬破舌尖,勉力应对。
雪地里,两道身影交错腾挪,看不分明。刀光与枪影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雪落在网上,瞬间被绞成齑粉,化作一团团白雾,裹着两道身影,在天地间翻涌。
薛炳之看得手心冒汗,低声道:“他撑不了多久……”
姜甫阁原本骄傲自得的神色,被阴沉取代,不停转动手中翠玉扳指。
游凤回一刀荡开,弹了弹肩上碎雪:“长枪虽克制弯刀,但你火候尚不足,还不认输?”
“宁死不认。”枪尖一抖,赤莲灼灼绽放。
游凤回眼中掠过一抹难以察觉的欣赏,随即被更浓的战意取代。
“那便看看,是你的枪先断,还是我的刀先折。”
姜沅虎口迸裂,血色晕染衣襟,手下攻势却不减。温玉勉手指攥得发白,时不时看向上山来路,焦灼不安。
“锵——”
枪尖与刀刃相撞,内力沿着武器无声对抗着,僵持不下。
游凤回劈手一压。姜沅双足深陷雪地,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溅在枪杆之上,触目惊心。
“少庄主!”姜郃、阿渠等人异口同声。
薛炳之拔剑就要上,童非眼疾手快,横臂拦住道:“公平比试,想打的一个一个来。还未结束就插手,有失公道吧?”
“够了!”温玉勉厉喝,“游凤回,给我停下!”
游凤回置若罔闻,弯刀一寸一寸往下压,刀锋上凝着一层寒霜,映出姜沅苍白的脸。
“佛祖幻化五指山,压的就是你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顽猴。”
姜沅手腕剧颤,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耳边风声、惊呼声、兵刃交接声,全都搅在一起,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忽然,一股浩瀚内力自后心涌入,如江河决堤,烈日破云。
姜沅来不及细想,枪随心动,枪尖爆出一团灼目的光芒,挟着排山倒海之势向前刺出。
游凤回连人带刀,竟被这一枪震得连退数步,弯刀险些脱手。
姜沅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猛然回头,撞上一双明亮带笑的眼睛。
“沅兄,好久不见呀。”
声音有点沙哑,语气还是那么熟悉,那么欠揍。
“想我不想?”
姜沅眼眶一涩,紧绷的全身瞬间放松柔和,刀伤的痛苦、寒风的凛冽、险些力竭的虚脱,所有被她强压下去的知觉,在这一刻全数涌上来。
“反正我还挺想你的,哈哈!差点以为……再也见不到你啦。”
他语气轻松,手上、头上、脖子上都缠了绷带,血迹丝丝缕缕,也不知受了多重的伤,近三个月都未好。
“兰庭师兄!”薛朗激动道。
“兰庭师兄回来了!”邀月弟子纷纷欢呼。
姜沅嗓子干涩:“你……”
想说什么,对上那双盈满思念的褐色星眸,又瞬间失声,便只好抓住他垂落胸前的血色绷带,心乱如麻。
游凤回幽幽道:“喂,劳驾,还没打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