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薛兰庭茫然,“我想让你帮我涂个药,你那么生气做甚,不都是男人。”
谁跟你都是男人!
姜沅面色紧绷,眼看着他扭过身,衣裳褪至腰间,露出整个白皙精壮的脊背。柔软墨色长发水蛇般伏在肩上,流畅矫健的肌肉蓬勃有生命力,散发少年的青春之气,如一只展翅欲飞的雏鹰。
只是这优美有力的脊背上,印了一块黑漆漆的疤痕,狰狞丑陋,极为碍眼。
薛兰庭掏出一个小药瓶、一块纱布、一壶酒和一把匕首,道:“我想请你帮我,割下这块肉。”
巴掌大的黑块,腐蚀得深,一割下来,得流多少血?焉有命在?
姜沅直言拒绝。薛兰庭道:“没事的,你看。”
他指着光洁的锁骨处,“以前我这里也有半拳大的黑印,难看的很,我便偷偷切掉了,只流了两日的血。师父见我练剑不稳,还以为是我心不在焉呢。”
姜沅瞥他一眼,道:“你倒是臭美的很,没苦硬吃。”
薛兰庭嘻嘻一笑:“以后要是被人瞧见了,多不体面呀!”
“谁没事扒你衣服!”姜沅拿起匕首掂了掂,“你想好了,我下手可没轻没重。”
薛兰庭拍拍胸膛:“我比较皮糙肉厚。”
姜沅把匕首架在蜡烛上翻来覆去地烤。烛火噼里啪啦,薛兰庭心里倒有点泛起哆嗦了,索性转过身去。
看不见的地方,姜沅将匕首举到他后心处,眼中闪过一抹暗色,道:“你就不怕我突然对你下手?”
“什么下手?”
薛兰庭扭头看她,眼睛里一片茫然懵懂,烛火在其中跃动,暖色一蹦一跳,在昏暗中格外明亮动人。
姜沅被这股莫名的信任弄得心烦意乱,强硬掰过他的头,恶声恶气:“别动,我一个不小心,把你脖子割了。”
薛兰庭害怕地缩了缩肩,以示听话。
须臾,背后一凉,酒水淅淅沥沥蜿蜒而下,酒味钻入脑海,带来点朦胧醉意。这醉意在冰冷的匕首抵上后,又陡然一消,鸡皮疙瘩细细泛起。
薛兰庭有点不安,开始胡扯起来:“沅兄,你会唱歌儿么?”
姜沅比划着如何下手:“不会。”
薛兰庭又问:“阿渠姑娘的歌儿,到底是什么意思?”
扣住他肩膀的手似乎被烫了一下,猛地抽回,姜沅声音略扬:“我哪知道!”
匕首尖端毫无防备刺入皮肉,薛兰庭闷哼,忍着缓慢剧痛,努力放松表情:“那……我教你一曲,是、是师父经常唱的。我晚上睡不着了他唱,我生、生病发烧了他唱,只要听到,甚么都不难受了,唔——”
姜沅慢条斯理分割与肉黏连的黑块,感受到手下背部微微颤抖,心情竟有些愉悦,淡淡道:“行,你唱。”
薛兰庭从颤颤的牙缝中挤出声音,努力凑成歪歪扭扭的调子:“天高……岩岫晓,云、云澹碧山秋……”
血液汩汩而出,如黏腻的手掌温柔抚摸背部每一寸肌理。
“孤松……盘石老,野鹤蹑空游。人生、人生如朝露,道远……意偏幽……”
刀尖滋滋撕裂皮肉,一阵剜心般的剧痛,汗水啪嗒、啪嗒滴落在地。
“影散……江湖迹,身随麋鹿俦。”
姜沅见他身如筛糠,竟还真能唱完,大感奇异:“你这师父,还是个脱俗淡雅的隐士呢。这曲儿,真有奇效?”
薛兰庭痛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心中腹诽:“怎么回事,还是这么痛,难不成是我少记了后面几句,就完全不管用了么?”
弱弱回道:“还、还好,下次……你出事,我也唱给你——啊!轻点!”
姜沅粗鲁地给他撒上药,动作全没割肉时的轻柔,三两下包扎完擦干后,将他推出去:“行了,赶紧睡觉去吧。流那么多血,别死我屋里。”
房门在脸前“嘭”地合上,薛兰庭抱着衣裳,刚想开口,冷不防打了个喷嚏。
在另一房间睡觉的尹大头,听门外似有响声,迷瞪瞪下床踩鞋,准备去放个水。一推开门,他半眯的眼睛顿时大睁,不敢置信道:“薛、薛大侠?”
薛兰庭方才匆匆忙裹好的衣衫,凌乱不堪,胸肌锁骨裸露在外,苍白虚弱的脸上全是细汗。一眼望来,瞳孔似有水雾,仿佛经历了莫可言说的痛苦似的。
尹大头霎时甚么瞌睡虫都被打飞了。
——原来、他与小圆儿,是那种关系!
尹大头顿感晴天霹雳,原本还怀疑姜沅是女身的半点侥幸心理,一时形如飞灰。胸口齐齐涌上惊愕、厌恶、鄙夷、苦恼等诸多情绪,随即一一释然,用一种很微妙的目光,在他与闭合的房门之间来回逡巡。
薛兰庭见他脸上变幻莫测,问道:“你也是来找沅兄的么?”
尹大头大退一步:“不不不!我、我梦游,啊!我要回去睡觉了。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
哆嗦着边说边退,直至摔上房门。
这如见猛兽的模样,让薛兰庭大感莫名:“难道,我的脸也伤了?”欲抬手摸脸,拉扯到背后伤口,哀叫一声,急急回屋去了。
地面大滩的血迹已然暗红,一壶酒倾倒而下,冲刷得颜色更亮了些。姜沅放下酒壶,大致收拾了一番,吹灭烛火,翻身上榻。
屋外似传来了尹大头的声音,姜沅纷乱的脑海瞬间冷静下来,联想起今日发生的种种,眉心不自觉微拧。
“他为了你变成那样,难道你不管不顾了么?”
“……落下病根……怕是没几年可活了!”
姜沅强迫自己不去回想那张模糊的、久远的面容。月色入户,洒下一被霜华。辗转反侧大半夜,眼前微亮的方正窗牖,渐渐缩小、变亮,月华也凝为了真正的冰霜,伴随而来的,是再大的阳光也难消的腊月苦寒,冻得人自内而外,魂身俱颤。
“……沅儿,沅儿?”
努力睁开眼睛,却始终看不清画面,一片朦胧昏沉间,唯有被风雪摧残得摇摇欲破的小竹窗嘎吱声清晰可闻。
天旋地转,身子从床上被猛拉扯下,妇人不停晃动她肩膀:“沅儿,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她听见自己稚嫩的声线道:“娘,这是好心人送给我的面糕。”
妇人道:“娘给你的馒头呢?”
“馒头……忘了。”
“上次你说,你最喜欢吃馒头的。”妇人喃喃道,“娘千辛万苦求他们施舍些洗衣送炭的活计,手脚长满了冻疮烂囊,舍不得买药。昨晚在井口冰沿摔得满脸是血,一个时辰都爬不起来,就为了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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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只馒头——用血和泪换来的!你怎么能忘?怎么能忘?见到了面糕,就舍弃了馒头。”
“都一样……所有人都一样,见着好的、新鲜的,就忘记馒头啦!爹说得对……不,不对,他不可能丢下我,肯定也和我一样……我怎么能自暴自弃?他还不知道你,看见你,肯定会喜欢你的,这样就舍不得走啦……”
娘又开始疯疯癫癫的了。小姜沅害怕地抱住她枯槁的身躯:“娘!我说错了,我喜欢吃馒头,永远喜欢馒头!”
娘的声音陡然凄厉:“可是你再想也没用啦!被你丢弃的馒头,早已发霉、长蛆,烂成一滩泥,你再也找不回来了!”
小姜沅道:“找得到!”她跑去了某个地方,下一刻,手里就多了只发霉的绿馒头,献宝一般:“娘,你快看!”
妇人眼珠子幽幽盯了馒头半晌。随即,一把抓起,猛地往小姜沅嘴里塞!
“唔、唔!”
小姜沅眼睁睁看着,那冰冷僵硬的馒头中,钻出一条不断扭动身体的长虫,毛茸茸的馒头皮儿,是最翠绿的草,裹着无头长虫一同挤入她的嘴里、喉咙、胃袋,在她腹中翻涌、蠕动着,与她盘虬痉挛的肠道,亲如一体,如胶似漆。
那虫钻入她的食道,钻进了此后她所见到的每一只馒头里。她拿着馒头,抬头央浼道:“尹大哥,我用这个跟你换饼,好不好呀?我可以帮你去引开那群讨债鬼。”
她拿着馒头,扔进茫茫雪幕,扔到一个盖着白雪、冰冷饥饿的将死之人身边。
那人后来成了她的小尾巴,虎咽下她丢下的每一只馒头,好的、坏的、硬的、软的、长毛的、冒虫的、臭到呕吐的、碾进泥里的。
吃完后,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仿佛在说:
“阿姜姐姐,我以后一定要给你吃天下最好的!”
这双明亮眸子镶嵌在肮脏泥黑的脸庞中,倏忽蒙上一层痛苦的水光,通红通红,眸子的主人挣扎在一群棍棒风声里,对她嘶喊:“阿姜姐姐,快跑!他们抓到我,就没力气抓你啦!”
随后,各种乱七八糟的画面纷至沓来,将一场难得的睡眠冲刷得支离破碎,兵荒马乱。
时而是娘亲含着泪,将拼命挣扎的她按下满是黑色药汁的浴桶,道:“欲塑异身,先斩赤龙,拔根骨。”
时而是一脸冷酷漠然的犊姑,抬掌震断她一条真气逆行的经脉,道:“你不是要变强么?连这种小事都能出岔子。”
时而是神色傲然陌生的姜郃,陪立于姜少旻的轮椅旁,不屑道:“哪来的私生庸子,也配与莽莽苍林、焚焚骄阳争光?”
明明是初秋,床上的人,身体却愈发寒冷颤抖。
最后,混沌破碎的画面,定格在一豆清晰通明的烛火。
雪白肩背,澄澈双眸,带着温暖如春的笑意看过来。清晰矫然的下颌,一开一合的嘴唇,似在叫:“沅兄?”
她迷糊地伸出手,想触碰那片莹白,靠近唯一的热源。手腕却突然被扼住,那人缓缓回头,茫然又惊愕地望着她,嘴唇翕动:
“为什么……我们不是朋友吗?”
她低头一看。一把匕首,不知何时刺入了那人后心,冰冷森然的刀身,映照着一跳、一跳的微芒烛火。
梦魇中的人猛地睁开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