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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你小子行

作者:文学流派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院子里安静下来。


    沈晦站在那儿,盯着高尧康看了半天。


    “你小子,”他忽然笑了,笑得有点意味不明,“行啊。”


    高尧康抱了抱拳,姿势标准得能当教材:“多谢沈安抚。”


    沈晦摆摆手,跟赶苍蝇似的:“别谢我。要谢就谢童家那位。他那封信来得是时候,不然我还真不好直接动手——毕竟郑怀义是转运使,论品级跟我平起平坐。”


    他顿了顿,眼神往高尧康脸上瞄。


    “不过话说回来,你那些证据,哪儿淘换来的?”


    高尧康面不改色:“军器监天天跟物资打交道。进进出出的,总得知道东西是哪儿来的、往哪儿去的。时间长了,自然攒了点。”


    沈晦盯着他,眼神跟X光似的。


    “就这?”


    “就这。”


    沈晦又笑了。这回笑得挺大声。


    “行。你不说,我不问。反正——”


    他话说一半,摆摆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过头。


    “对了。你说的那个什么精兵据险、百姓内迁的章程,写出来没?写出来给我看看。”


    高尧康说:“已经写好了。”


    沈晦愣了一下:“什么时候写的?”


    “上个月。”


    沈晦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过了几秒,摇摇头。


    “你小子,”他说,“是不是什么事儿都提前想三步?”


    高尧康想了想:“习惯了。”


    沈晦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背影消失在门口。


    院子里又安静了。


    苏檀儿弯腰,把地上那些账本一本本捡起来。拍拍灰,摞好,动作跟整理自家衣柜似的仔细。


    杨蓁站在高尧康旁边,盯着他看。看得有点久。


    “你那些证据,”她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什么时候开始弄的?”


    高尧康说:“从赵村回来之后。”


    杨蓁算了算时间。那是三个多月前。


    “你那时候就开始查他们了?”她眼睛睁大了一点,“那会儿你可还不知道会有人来查你吧?”


    高尧康没说话。


    杨蓁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陌生。


    不是那种坏了的陌生。是那种——你以为你看懂了,结果发现下面还有一层。


    她想起那天晚上,在军器监的院子里,他问她“你自己想”。她想了三个月。好像有点想明白了。


    但又好像没完全明白。


    她想再问点什么,张了张嘴,又不知道从哪儿问起。


    苏檀儿抱着账本走过来。经过高尧康身边时,停了一下。


    “高衙内,”她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我爹来信了。”


    高尧康看着她,等下文。


    苏檀儿说:“他说,想来汴京走一走。拜拜码头。”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点飘,没看高尧康。


    高尧康点点头:“什么时候?”


    “下个月。”


    高尧康想了想:“让他去。到了汴京,报我名字。我爹会见的。”


    苏檀儿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高太尉?”


    “嗯。”


    苏檀儿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像是有话想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你就这么让他去?”她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爹那边……你不需要先打个招呼什么的?”


    高尧康说:“我爹那边,我写信。”


    苏檀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抱着账本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有点长。长到杨蓁都注意到了。


    杨蓁看看苏檀儿的背影,又看看高尧康。眉毛挑了挑,但没说话。


    晚上。高尧康在屋里写信。


    写给他爹。


    信很短。就几行。


    “父亲大人安好。真定一切如常。钱益、郑怀义已除,沈晦处置得当,不必挂念。


    前些日子河北富商苏半城欲往汴京谒拜,其女苏檀儿在真定助我颇多,于军资往来、账目打理,皆有功劳。父亲若见,不妨一见。不见也罢。


    另,听闻父亲已在苏杭置产。甚好。儿在边地,所需不多。父亲保重身体。


    儿尧康拜上。”


    写完了。封好。交给阿福。


    然后他坐在那儿,看着灯。


    灯芯噼啪响。火光一跳一跳的。


    他想起钱益被拖走时说的那句话——“童枢密知道了,你也没好下场。”


    钱益说得对。童贯那种人,今天能用你,明天就能卖你。他们的联盟,说白了就是互相利用。哪天没利用价值了,或者哪天有更大的利益了,翻脸比翻书还快。


    但他没办法。


    现在这世道,想干点事,就得借势。借了,就得认。就得承担有一天被反噬的风险。


    他吹灭灯。躺下。


    外头有虫叫。叫了一夜。


    七月底。沈晦采纳了部分建议。


    百姓内迁,实行了。真定府北边三十里内的村子,全部搬到城墙附近。搬不走的房子,拆了。水井,填了。粮食,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烧掉。


    干活的时候,有老百姓哭。有老百姓骂。也有老百姓沉默着,收拾家当,拖家带口往南走。


    烽燧体系,也建了。从北边山口,每隔三十里,建一个烽火台。配上狼粪、柴草、专人看守。一旦看见金兵,就点火。一个传一个,两个时辰就能传到真定府。


    那些烽火台建起来那天,高尧康去看过。站在台子上往北望,山连着山,天连着天。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边有人。很多很多人。


    随时可能过来。


    但“精兵据险”那条,沈晦没全听。


    那天在安抚使衙门,沈晦把章程往桌上一扔,靠着椅背,跷着腿。


    “你说把精兵放在前头,依托山险,节节抵抗,”他说,“道理我懂。但兵从哪儿来?朝廷不给。粮从哪儿来?转运使刚换人,新来的那位我还没摸清楚路数。你让我拿什么去节节抵抗?拿嘴吗?”


    高尧康站在那儿,没说话。


    沈晦看着他,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想的没错。但眼下,能把这些老百姓弄到城墙根底下,能把这几个烽火台建起来,已经是拼了老命了。剩下的,慢慢来。急不得。”


    高尧康点点头。


    他知道沈晦说得对。


    纸上谈兵容易。真干起来,哪儿哪儿都是窟窿。


    八月初。高俅的回信到了。


    信也很短。


    “信收悉。苏半城已见。河北富商,眼界不俗,谈吐尚可。其女在真定助你,甚好。但须记得:苏家是商贾,可用,不可全信。


    苏杭田产已置。宅子也看了几处。有一处靠着河,院子大,能住几百人。你若回京,可去看看。


    吾儿在边,功过皆易显眼。有功勿骄,有过……为父在朝,尚能周旋一二。


    保重。”


    高尧康看完。把信折起来。收好。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头。


    院子里,宇文虚又在试新东西。这次是改良的猛火油柜。油管子加长了,喷出去能到五丈开外。王彦在旁边看着,一边看一边骂骂咧咧——他被喷了一身油,正拿着土往身上搓,搓得跟个泥人似的。


    “宇文虚!你大爷的!你就不能提前说一声?!”


    宇文虚头也不回:“说了你就不站那儿了?我不喷谁试试效果?”


    “那你不会喷鲁四?!”


    鲁四在旁边清点弩箭,头都不抬:“滚。我忙着呢。”


    杨蓁在帮鲁四清点弩箭。一边点一边笑,笑得挺大声。笑着笑着,忽然抬头看了一眼高尧康这边的窗户。


    就一眼。然后继续低头点箭。


    苏檀儿从后头过来,手里拿着张单子。走到宇文虚跟前,两人对着单子指指点点——大概又在算成本。宇文虚比划着,苏檀儿摇着头。宇文虚又比划,苏檀儿还是摇头。最后宇文虚投降似的举起双手,苏檀儿拿着单子走了,脸上带着“这还差不多”的表情。


    阳光晒着。尘土飞着。骂声、笑声、算账声混在一起。


    高尧康看着这一幕。看了一会儿。


    忽然想起信里那句话——“院子大,能住几百人。”


    他笑了笑。


    没出声。


    远处,北边的天上,飘着几朵云。很白。很低。


    像是压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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