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六年七月。热得人想死。
真定府的大街上,连狗都不愿意出门。全趴在阴凉地里,舌头伸得老长,眼珠子都懒得转——转一下都费劲。
但通判钱益来了。
带着人。带着文书。带着“查账”两个字,还有一脸“今天老子就要搞死你”的表情。
军器监的大门被推开的时候,高尧康正在后院看宇文虚试新做的霹雳弹。
轰——
一声巨响,震得屋檐上的灰往下掉。
外头那帮人吓得集体一哆嗦。有个衙役手里的铁链子哐当一声掉地上,差点砸着自己脚。
钱益倒是稳得住。站在门口,等烟散了,才迈步进来,脸上挂着那种“我是官你是贼”的笑。
“高衙内。”他皮笑肉不笑,拿袖子扇了扇眼前的烟,“好大动静。这是要把自己送走?”
高尧康拍拍手上的土,眼皮都没抬一下。
“钱通判。稀客啊。这么热的天,不在衙门里乘凉,跑我这儿来出汗?”
钱益把手里文书扬了扬,跟举圣旨似的。
“奉转运使之命,清查军器监账目。有人举报,你这里账目不清、私吞公帑。还有——”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三度,生怕后面的人听不见,“擅启边衅,私调兵马,打死金国使臣要的人。”
他身后那帮衙役,哗啦一下把铁链子抖开了,抖得那叫一个整齐,一看就是排练过的。
杨蓁往前站了一步。手按在刀柄上。没说话,但眼神已经把对面十几个人全砍了一遍。
钱益看了她一眼,眼皮跳了跳。
“哟,杨娘子也在。正好。你也是证人。那天夜里出城,你跟着的吧?一起拿下,功劳平分。”
杨蓁没说话。但手指头在刀柄上敲了敲。
敲一下,钱益眼皮跳一下。
敲三下,钱益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想动手?”他嗓子有点尖,“高衙内,这可是大宋律法——账目不清,革职查办。擅启边衅,流三千里。打死友邦兵士,按律当斩。你要让她在这儿动手,罪加一等,全家连坐!”
高尧康伸手拦住杨蓁。动作慢悠悠的,跟拦自家护院的狗似的。
“钱通判,”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聊今天吃什么,“你查账,我配合。但你得先告诉我,谁举报的?让我死也死个明白。”
钱益笑了。笑得很得意。
“这个,你到了大堂上,自然知道。走吧,别让兄弟们费事。”
他挥挥手。
衙役们往前涌。
然后停住了。
王彦从后院出来了。刘实从左边厢房出来了。鲁四带着二十几个弩手,从两边墙头上站起来了。弩都上了弦。箭头对着底下那帮人,阳光下亮晶晶的,跟过年挂的灯笼似的。
钱益脸色变了。
“高尧康!你想造反?!”
高尧康没理他。转过身,朝屋里喊了一声。
“苏娘子,麻烦把账本拿出来。”
帘子掀开。苏檀儿出来了。
她今天穿着件青色的褙子,头发挽得齐齐整整,脸上带着那种“老娘早就等着这一天”的表情。手里抱着厚厚一摞账本,走得稳稳当当,跟走红毯似的。走到钱益面前,把账本往他怀里一放,差点把他砸一跟头。
“钱通判,这是军器监自今年正月以来的所有账目。”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念经,“每一笔支出、每一笔收入、每一斤铁、每一两硝石、每一个铜钱,全在这儿。您要是眼睛好使,慢慢查。要是眼睛不好使,我给您念。”
她笑了笑。笑得很好看。笑得钱益后背发凉。
钱益低头看看那摞账本。少说有二三十本。全查完,得查到明年开春。
“你……你们……”
苏檀儿说:“对了,还有一份。是高衙内私人出资购买物资的账目。跟军器监的账分开记的。您要不要也看看?省得回头又说我们藏私。”
她从袖子里又掏出一本。薄薄的。递过去。
钱益没接。
他盯着苏檀儿。又盯着高尧康。脸上的肉开始抽。
“你们早就准备好了?”
高尧康说:“钱通判来查账,我们当然得准备好。不然怎么叫配合?难道等着你来抄家?”
钱益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青的时候像茄子,白的时候像豆腐。
但他没退。
“好。账本我收下了。但是——”他把账本往地上一扔,砸出一声闷响,“账是账,边衅是边衅。高尧康,你三月里私自带兵出城,杀金国兵士,这事儿,有账本能抵吗?能抵吗?!”
他越说越来劲,声音都劈了。
“来人!给我拿下!”
衙役们又往前涌。涌得比上次慢,脚步比上次虚,眼睛老往墙头上瞄。
高尧康叹了口气。
“钱通判,我劝你看看地上那些账本。别光顾着喊,眼睛也得用。”
钱益低头。
账本散在地上。有一本翻开了。里头夹着几张纸。不是账页。是别的。
他弯腰捡起来。
看了一眼。
脸色变了。
又看了一眼。
手开始抖。
“这……这是……”
高尧康说:“那是去年腊月,你卖给中山府军粮的账。三千石陈粮,充作新粮。中山府签收的文书,你手下师爷的笔迹,还有你私刻的官防印子。都在那儿。你那个师爷,嘴不太严,三杯酒下肚什么都往外说。”
钱益瞪着他,眼珠子快瞪出来了。
“你……你哪儿来的?”
高尧康没回答。只是抬了抬下巴。
“钱通判,你再看看底下那张。那张更精彩。”
钱益往下翻。
又一张纸。
这回不是粮了。是军械。去年九月,转运使郑大人勾结商人,把一批次品的刀枪,充作上等货,卖给了真定府。那批刀,上阵就断。死了十七个兵。十七个,有名有姓,有家有口。
那张纸上,有商人的签字画押。有转运使衙门的小吏作证。还有那批刀枪的样品,存放在哪儿,什么时候取的,门牌号都写得清清楚楚。
钱益的手不抖了。
僵住了。整个人跟被人点了穴似的。
他抬起头。脸上的肉都在抽,跟中风前兆似的。
“你……你早就……”
高尧康往前走了两步,离他近了些。声音压低了,但字字清楚。
“钱通判,你查我,我认。但你查我之前,得先问问你自己——你经得起查吗?你那些烂账,糊弄糊弄外行还行,糊弄我?我三岁就跟账本打交道。”
钱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嗓子眼里咕噜一声,跟吞了只蛤蟆似的。
外头忽然一阵脚步声。很急。很多人。
有人喊:“安抚使到——”
沈晦进来了。
他穿着官服,走得很快,官袍下摆都带风。身后跟着一队亲兵,个个腰杆挺直,目不斜视。
进来之后,他先看看钱益。又看看地上那些账本。再看看高尧康。最后看看墙头上那些弩手。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不高,但整个院子都静了。
钱益像见了亲爹,扑过去,差点跪地上抱大腿。
“沈安抚!高尧康他——他私藏兵器!他抗命不遵!他还——还诬陷朝廷命官!您看看这些,他伪造证据,栽赃陷害!”
沈晦看看他。又看看他手里那些纸。
“诬陷?”
钱益把手里的纸递过去,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是!绝对是伪造的!下官对朝廷忠心耿耿,绝无此事!这是他们想脱罪,故意——”
沈晦接过来。看了看。
然后抬起眼,看着钱益。
那眼神有点怪。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钱通判,”他说,声音慢悠悠的,“你说这是伪造的?”
钱益拼命点头。点得脑袋都快掉了。
“是!绝对是!下官冤枉!”
沈晦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从袖子里掏出封信。
“钱通判,这封信,你认得吗?”
钱益愣住了。
沈晦把信展开。念:
“‘真定府钱益,素来忠勤,可堪大用。唯军器监事,须得谨慎。高尧康所为,童枢密亦有耳闻,望妥善处之。’”
他顿了顿。
“这是童枢密府送来的。童师闵亲笔。昨天刚到我手里。”
钱益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灰。跟调色盘似的。
沈晦把信收起来,动作慢条斯理。
“钱通判,童枢密都说要妥善处之了。你在这儿喊打喊杀,要拿人、要抄家,是几个意思?是童枢密的意思我没领会透,还是你比童枢密还急?”
钱益腿一软,跪下去了。跪得结结实实,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听着都疼。
“沈安抚!下官……下官也是奉命行事!是郑转运使说……说高尧康有问题,让下官来查的!下官就是个跑腿的!”
沈晦点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
“郑转运使。好。”
他转过身,朝外头喊了一声。
“来人。把郑怀义请来。”
郑怀义进来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进门先看见钱益跪在地上。然后看见高尧康站在那儿,脸上带着“欢迎光临”的表情。然后看见沈晦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摞纸,正朝他看。
他的脸色变了。变得比钱益还快。
“沈……沈安抚……”
沈晦把那摞纸递给他。
“郑转运使,你看看这个。慢慢看,不着急。”
郑怀义接过来。看了两眼。手开始抖。纸哗哗响。
“这……这是诬陷!下官从未——”
沈晦打断他。声音不大,但跟刀子似的。
“郑转运使,那批军械,现在还存放在城西王家货栈。你要不要去看看?王老板已经全交代了,什么时候交货,什么时候结账,收了多少钱,分给谁多少,说得比你还清楚。”
郑怀义不说话了。
嘴张着,但没声音。
沈晦站起来。
“郑怀义、钱益,二人勾结,贪墨军资、以次充好,致我大宋将士死于劣械。今证据确凿,按律——”
他顿了顿。
“革职。拿办。押送东京,交大理寺审理。所有家产,查封待查。”
郑怀义两腿一软,也跪下了。跪得比钱益还利索。
衙役们上来,把两个人架起来。往外拖。这回是真拖,脚都不沾地。
钱益被拖到门口,忽然回过神,拼命扭头朝高尧康喊:
“高尧康!你等着!童枢密知道你在真定干的这些事吗?他知道了,你也没好下场!你以为你赢了吗?你做梦!”
高尧康看着他。脸上带着那种“你是不是傻”的表情。
“钱通判,刚才那封信,你是没听明白,还是脑子不好使?”
钱益愣了一下。
高尧康说:“童枢密都知道。他都说要妥善处之了。你还要我怎么等?等你从东京回来继续查我?”
钱益被拖出去了。嘴里还在喊什么,但听不清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沈晦看看高尧康。高尧康看看沈晦。
沈晦叹了口气。
“你小子,是真能藏。这些东西,藏了多久了?”
高尧康笑了笑。
“也没多久。就等着哪天有人来查我呢。”
沈晦摇摇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墙头上,鲁四探出脑袋。
“头儿,弩还举着吗?手有点酸。”
高尧康摆摆手。
“收了吧。今儿加餐。”
苏檀儿弯腰,把地上那些账本一本本捡起来。拍了拍灰。
杨蓁走到钱益跪过的地方,用脚蹭了蹭那块青石板。
“这人膝盖挺硬,”她说,“跪出个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