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让开,这大宋,我高衙内来救!》 第五十六章 蛀虫现形 宣和六年七月。热得人想死。 真定府的大街上,连狗都不愿意出门。全趴在阴凉地里,舌头伸得老长,眼珠子都懒得转——转一下都费劲。 但通判钱益来了。 带着人。带着文书。带着“查账”两个字,还有一脸“今天老子就要搞死你”的表情。 军器监的大门被推开的时候,高尧康正在后院看宇文虚试新做的霹雳弹。 轰—— 一声巨响,震得屋檐上的灰往下掉。 外头那帮人吓得集体一哆嗦。有个衙役手里的铁链子哐当一声掉地上,差点砸着自己脚。 钱益倒是稳得住。站在门口,等烟散了,才迈步进来,脸上挂着那种“我是官你是贼”的笑。 “高衙内。”他皮笑肉不笑,拿袖子扇了扇眼前的烟,“好大动静。这是要把自己送走?” 高尧康拍拍手上的土,眼皮都没抬一下。 “钱通判。稀客啊。这么热的天,不在衙门里乘凉,跑我这儿来出汗?” 钱益把手里文书扬了扬,跟举圣旨似的。 “奉转运使之命,清查军器监账目。有人举报,你这里账目不清、私吞公帑。还有——”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三度,生怕后面的人听不见,“擅启边衅,私调兵马,打死金国使臣要的人。” 他身后那帮衙役,哗啦一下把铁链子抖开了,抖得那叫一个整齐,一看就是排练过的。 杨蓁往前站了一步。手按在刀柄上。没说话,但眼神已经把对面十几个人全砍了一遍。 钱益看了她一眼,眼皮跳了跳。 “哟,杨娘子也在。正好。你也是证人。那天夜里出城,你跟着的吧?一起拿下,功劳平分。” 杨蓁没说话。但手指头在刀柄上敲了敲。 敲一下,钱益眼皮跳一下。 敲三下,钱益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想动手?”他嗓子有点尖,“高衙内,这可是大宋律法——账目不清,革职查办。擅启边衅,流三千里。打死友邦兵士,按律当斩。你要让她在这儿动手,罪加一等,全家连坐!” 高尧康伸手拦住杨蓁。动作慢悠悠的,跟拦自家护院的狗似的。 “钱通判,”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聊今天吃什么,“你查账,我配合。但你得先告诉我,谁举报的?让我死也死个明白。” 钱益笑了。笑得很得意。 “这个,你到了大堂上,自然知道。走吧,别让兄弟们费事。” 他挥挥手。 衙役们往前涌。 然后停住了。 王彦从后院出来了。刘实从左边厢房出来了。鲁四带着二十几个弩手,从两边墙头上站起来了。弩都上了弦。箭头对着底下那帮人,阳光下亮晶晶的,跟过年挂的灯笼似的。 钱益脸色变了。 “高尧康!你想造反?!” 高尧康没理他。转过身,朝屋里喊了一声。 “苏娘子,麻烦把账本拿出来。” 帘子掀开。苏檀儿出来了。 她今天穿着件青色的褙子,头发挽得齐齐整整,脸上带着那种“老娘早就等着这一天”的表情。手里抱着厚厚一摞账本,走得稳稳当当,跟走红毯似的。走到钱益面前,把账本往他怀里一放,差点把他砸一跟头。 “钱通判,这是军器监自今年正月以来的所有账目。”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念经,“每一笔支出、每一笔收入、每一斤铁、每一两硝石、每一个铜钱,全在这儿。您要是眼睛好使,慢慢查。要是眼睛不好使,我给您念。” 她笑了笑。笑得很好看。笑得钱益后背发凉。 钱益低头看看那摞账本。少说有二三十本。全查完,得查到明年开春。 “你……你们……” 苏檀儿说:“对了,还有一份。是高衙内私人出资购买物资的账目。跟军器监的账分开记的。您要不要也看看?省得回头又说我们藏私。” 她从袖子里又掏出一本。薄薄的。递过去。 钱益没接。 他盯着苏檀儿。又盯着高尧康。脸上的肉开始抽。 “你们早就准备好了?” 高尧康说:“钱通判来查账,我们当然得准备好。不然怎么叫配合?难道等着你来抄家?” 钱益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青的时候像茄子,白的时候像豆腐。 但他没退。 “好。账本我收下了。但是——”他把账本往地上一扔,砸出一声闷响,“账是账,边衅是边衅。高尧康,你三月里私自带兵出城,杀金国兵士,这事儿,有账本能抵吗?能抵吗?!” 他越说越来劲,声音都劈了。 “来人!给我拿下!” 衙役们又往前涌。涌得比上次慢,脚步比上次虚,眼睛老往墙头上瞄。 高尧康叹了口气。 “钱通判,我劝你看看地上那些账本。别光顾着喊,眼睛也得用。” 钱益低头。 账本散在地上。有一本翻开了。里头夹着几张纸。不是账页。是别的。 他弯腰捡起来。 看了一眼。 脸色变了。 又看了一眼。 手开始抖。 “这……这是……” 高尧康说:“那是去年腊月,你卖给中山府军粮的账。三千石陈粮,充作新粮。中山府签收的文书,你手下师爷的笔迹,还有你私刻的官防印子。都在那儿。你那个师爷,嘴不太严,三杯酒下肚什么都往外说。” 钱益瞪着他,眼珠子快瞪出来了。 “你……你哪儿来的?” 高尧康没回答。只是抬了抬下巴。 “钱通判,你再看看底下那张。那张更精彩。” 钱益往下翻。 又一张纸。 这回不是粮了。是军械。去年九月,转运使郑大人勾结商人,把一批次品的刀枪,充作上等货,卖给了真定府。那批刀,上阵就断。死了十七个兵。十七个,有名有姓,有家有口。 那张纸上,有商人的签字画押。有转运使衙门的小吏作证。还有那批刀枪的样品,存放在哪儿,什么时候取的,门牌号都写得清清楚楚。 钱益的手不抖了。 僵住了。整个人跟被人点了穴似的。 他抬起头。脸上的肉都在抽,跟中风前兆似的。 “你……你早就……” 高尧康往前走了两步,离他近了些。声音压低了,但字字清楚。 “钱通判,你查我,我认。但你查我之前,得先问问你自己——你经得起查吗?你那些烂账,糊弄糊弄外行还行,糊弄我?我三岁就跟账本打交道。” 钱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嗓子眼里咕噜一声,跟吞了只蛤蟆似的。 外头忽然一阵脚步声。很急。很多人。 有人喊:“安抚使到——” 沈晦进来了。 他穿着官服,走得很快,官袍下摆都带风。身后跟着一队亲兵,个个腰杆挺直,目不斜视。 进来之后,他先看看钱益。又看看地上那些账本。再看看高尧康。最后看看墙头上那些弩手。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不高,但整个院子都静了。 钱益像见了亲爹,扑过去,差点跪地上抱大腿。 “沈安抚!高尧康他——他私藏兵器!他抗命不遵!他还——还诬陷朝廷命官!您看看这些,他伪造证据,栽赃陷害!” 沈晦看看他。又看看他手里那些纸。 “诬陷?” 钱益把手里的纸递过去,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是!绝对是伪造的!下官对朝廷忠心耿耿,绝无此事!这是他们想脱罪,故意——” 沈晦接过来。看了看。 然后抬起眼,看着钱益。 那眼神有点怪。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钱通判,”他说,声音慢悠悠的,“你说这是伪造的?” 钱益拼命点头。点得脑袋都快掉了。 “是!绝对是!下官冤枉!” 沈晦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从袖子里掏出封信。 “钱通判,这封信,你认得吗?” 钱益愣住了。 沈晦把信展开。念: “‘真定府钱益,素来忠勤,可堪大用。唯军器监事,须得谨慎。高尧康所为,童枢密亦有耳闻,望妥善处之。’” 他顿了顿。 “这是童枢密府送来的。童师闵亲笔。昨天刚到我手里。” 钱益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灰。跟调色盘似的。 沈晦把信收起来,动作慢条斯理。 “钱通判,童枢密都说要妥善处之了。你在这儿喊打喊杀,要拿人、要抄家,是几个意思?是童枢密的意思我没领会透,还是你比童枢密还急?” 钱益腿一软,跪下去了。跪得结结实实,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听着都疼。 “沈安抚!下官……下官也是奉命行事!是郑转运使说……说高尧康有问题,让下官来查的!下官就是个跑腿的!” 沈晦点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 “郑转运使。好。” 他转过身,朝外头喊了一声。 “来人。把郑怀义请来。” 郑怀义进来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进门先看见钱益跪在地上。然后看见高尧康站在那儿,脸上带着“欢迎光临”的表情。然后看见沈晦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摞纸,正朝他看。 他的脸色变了。变得比钱益还快。 “沈……沈安抚……” 沈晦把那摞纸递给他。 “郑转运使,你看看这个。慢慢看,不着急。” 郑怀义接过来。看了两眼。手开始抖。纸哗哗响。 “这……这是诬陷!下官从未——” 沈晦打断他。声音不大,但跟刀子似的。 “郑转运使,那批军械,现在还存放在城西王家货栈。你要不要去看看?王老板已经全交代了,什么时候交货,什么时候结账,收了多少钱,分给谁多少,说得比你还清楚。” 郑怀义不说话了。 嘴张着,但没声音。 沈晦站起来。 “郑怀义、钱益,二人勾结,贪墨军资、以次充好,致我大宋将士死于劣械。今证据确凿,按律——” 他顿了顿。 “革职。拿办。押送东京,交大理寺审理。所有家产,查封待查。” 郑怀义两腿一软,也跪下了。跪得比钱益还利索。 衙役们上来,把两个人架起来。往外拖。这回是真拖,脚都不沾地。 钱益被拖到门口,忽然回过神,拼命扭头朝高尧康喊: “高尧康!你等着!童枢密知道你在真定干的这些事吗?他知道了,你也没好下场!你以为你赢了吗?你做梦!” 高尧康看着他。脸上带着那种“你是不是傻”的表情。 “钱通判,刚才那封信,你是没听明白,还是脑子不好使?” 钱益愣了一下。 高尧康说:“童枢密都知道。他都说要妥善处之了。你还要我怎么等?等你从东京回来继续查我?” 钱益被拖出去了。嘴里还在喊什么,但听不清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沈晦看看高尧康。高尧康看看沈晦。 沈晦叹了口气。 “你小子,是真能藏。这些东西,藏了多久了?” 高尧康笑了笑。 “也没多久。就等着哪天有人来查我呢。” 沈晦摇摇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墙头上,鲁四探出脑袋。 “头儿,弩还举着吗?手有点酸。” 高尧康摆摆手。 “收了吧。今儿加餐。” 苏檀儿弯腰,把地上那些账本一本本捡起来。拍了拍灰。 杨蓁走到钱益跪过的地方,用脚蹭了蹭那块青石板。 “这人膝盖挺硬,”她说,“跪出个坑。” 第五十七章 你小子行 院子里安静下来。 沈晦站在那儿,盯着高尧康看了半天。 “你小子,”他忽然笑了,笑得有点意味不明,“行啊。” 高尧康抱了抱拳,姿势标准得能当教材:“多谢沈安抚。” 沈晦摆摆手,跟赶苍蝇似的:“别谢我。要谢就谢童家那位。他那封信来得是时候,不然我还真不好直接动手——毕竟郑怀义是转运使,论品级跟我平起平坐。” 他顿了顿,眼神往高尧康脸上瞄。 “不过话说回来,你那些证据,哪儿淘换来的?” 高尧康面不改色:“军器监天天跟物资打交道。进进出出的,总得知道东西是哪儿来的、往哪儿去的。时间长了,自然攒了点。” 沈晦盯着他,眼神跟X光似的。 “就这?” “就这。” 沈晦又笑了。这回笑得挺大声。 “行。你不说,我不问。反正——” 他话说一半,摆摆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过头。 “对了。你说的那个什么精兵据险、百姓内迁的章程,写出来没?写出来给我看看。” 高尧康说:“已经写好了。” 沈晦愣了一下:“什么时候写的?” “上个月。” 沈晦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过了几秒,摇摇头。 “你小子,”他说,“是不是什么事儿都提前想三步?” 高尧康想了想:“习惯了。” 沈晦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背影消失在门口。 院子里又安静了。 苏檀儿弯腰,把地上那些账本一本本捡起来。拍拍灰,摞好,动作跟整理自家衣柜似的仔细。 杨蓁站在高尧康旁边,盯着他看。看得有点久。 “你那些证据,”她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什么时候开始弄的?” 高尧康说:“从赵村回来之后。” 杨蓁算了算时间。那是三个多月前。 “你那时候就开始查他们了?”她眼睛睁大了一点,“那会儿你可还不知道会有人来查你吧?” 高尧康没说话。 杨蓁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陌生。 不是那种坏了的陌生。是那种——你以为你看懂了,结果发现下面还有一层。 她想起那天晚上,在军器监的院子里,他问她“你自己想”。她想了三个月。好像有点想明白了。 但又好像没完全明白。 她想再问点什么,张了张嘴,又不知道从哪儿问起。 苏檀儿抱着账本走过来。经过高尧康身边时,停了一下。 “高衙内,”她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我爹来信了。” 高尧康看着她,等下文。 苏檀儿说:“他说,想来汴京走一走。拜拜码头。”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点飘,没看高尧康。 高尧康点点头:“什么时候?” “下个月。” 高尧康想了想:“让他去。到了汴京,报我名字。我爹会见的。” 苏檀儿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高太尉?” “嗯。” 苏檀儿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像是有话想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你就这么让他去?”她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爹那边……你不需要先打个招呼什么的?” 高尧康说:“我爹那边,我写信。” 苏檀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抱着账本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有点长。长到杨蓁都注意到了。 杨蓁看看苏檀儿的背影,又看看高尧康。眉毛挑了挑,但没说话。 晚上。高尧康在屋里写信。 写给他爹。 信很短。就几行。 “父亲大人安好。真定一切如常。钱益、郑怀义已除,沈晦处置得当,不必挂念。 前些日子河北富商苏半城欲往汴京谒拜,其女苏檀儿在真定助我颇多,于军资往来、账目打理,皆有功劳。父亲若见,不妨一见。不见也罢。 另,听闻父亲已在苏杭置产。甚好。儿在边地,所需不多。父亲保重身体。 儿尧康拜上。” 写完了。封好。交给阿福。 然后他坐在那儿,看着灯。 灯芯噼啪响。火光一跳一跳的。 他想起钱益被拖走时说的那句话——“童枢密知道了,你也没好下场。” 钱益说得对。童贯那种人,今天能用你,明天就能卖你。他们的联盟,说白了就是互相利用。哪天没利用价值了,或者哪天有更大的利益了,翻脸比翻书还快。 但他没办法。 现在这世道,想干点事,就得借势。借了,就得认。就得承担有一天被反噬的风险。 他吹灭灯。躺下。 外头有虫叫。叫了一夜。 七月底。沈晦采纳了部分建议。 百姓内迁,实行了。真定府北边三十里内的村子,全部搬到城墙附近。搬不走的房子,拆了。水井,填了。粮食,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烧掉。 干活的时候,有老百姓哭。有老百姓骂。也有老百姓沉默着,收拾家当,拖家带口往南走。 烽燧体系,也建了。从北边山口,每隔三十里,建一个烽火台。配上狼粪、柴草、专人看守。一旦看见金兵,就点火。一个传一个,两个时辰就能传到真定府。 那些烽火台建起来那天,高尧康去看过。站在台子上往北望,山连着山,天连着天。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边有人。很多很多人。 随时可能过来。 但“精兵据险”那条,沈晦没全听。 那天在安抚使衙门,沈晦把章程往桌上一扔,靠着椅背,跷着腿。 “你说把精兵放在前头,依托山险,节节抵抗,”他说,“道理我懂。但兵从哪儿来?朝廷不给。粮从哪儿来?转运使刚换人,新来的那位我还没摸清楚路数。你让我拿什么去节节抵抗?拿嘴吗?” 高尧康站在那儿,没说话。 沈晦看着他,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想的没错。但眼下,能把这些老百姓弄到城墙根底下,能把这几个烽火台建起来,已经是拼了老命了。剩下的,慢慢来。急不得。” 高尧康点点头。 他知道沈晦说得对。 纸上谈兵容易。真干起来,哪儿哪儿都是窟窿。 八月初。高俅的回信到了。 信也很短。 “信收悉。苏半城已见。河北富商,眼界不俗,谈吐尚可。其女在真定助你,甚好。但须记得:苏家是商贾,可用,不可全信。 苏杭田产已置。宅子也看了几处。有一处靠着河,院子大,能住几百人。你若回京,可去看看。 吾儿在边,功过皆易显眼。有功勿骄,有过……为父在朝,尚能周旋一二。 保重。” 高尧康看完。把信折起来。收好。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头。 院子里,宇文虚又在试新东西。这次是改良的猛火油柜。油管子加长了,喷出去能到五丈开外。王彦在旁边看着,一边看一边骂骂咧咧——他被喷了一身油,正拿着土往身上搓,搓得跟个泥人似的。 “宇文虚!你大爷的!你就不能提前说一声?!” 宇文虚头也不回:“说了你就不站那儿了?我不喷谁试试效果?” “那你不会喷鲁四?!” 鲁四在旁边清点弩箭,头都不抬:“滚。我忙着呢。” 杨蓁在帮鲁四清点弩箭。一边点一边笑,笑得挺大声。笑着笑着,忽然抬头看了一眼高尧康这边的窗户。 就一眼。然后继续低头点箭。 苏檀儿从后头过来,手里拿着张单子。走到宇文虚跟前,两人对着单子指指点点——大概又在算成本。宇文虚比划着,苏檀儿摇着头。宇文虚又比划,苏檀儿还是摇头。最后宇文虚投降似的举起双手,苏檀儿拿着单子走了,脸上带着“这还差不多”的表情。 阳光晒着。尘土飞着。骂声、笑声、算账声混在一起。 高尧康看着这一幕。看了一会儿。 忽然想起信里那句话——“院子大,能住几百人。” 他笑了笑。 没出声。 远处,北边的天上,飘着几朵云。很白。很低。 像是压过来的。 第五十八章 山雨欲来 宣和七年十月初七。 风刮得人站不稳。真定府的城楼上,旗杆被吹得嘎吱响,旗面跟抽疯似的啪啪甩。 高尧康站在城楼上,看着北边。 天是灰的。地是灰的。远处的山,也是灰的。整个世界跟褪了色似的。 刘实从城下跑上来。跑得太急,上了台阶腿都软了,差点趴下。扶着墙喘了好几口气,跟条刚跑完十里地的狗似的。 “燕京……丢了。” 高尧康没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什么时候?” “三天前。完颜宗望的兵,从居庸关打进去。”刘实咽了口唾沫,“守城的那些兵,早跑没影了。咱们那点人……没撑住。一个时辰都没撑住。” 高尧康看着北边。没说话。 风把他的袍子吹得贴在身上,又吹开,又贴上,啪啪响。 杨蓁从城下上来。步子不快不慢。走到他旁边,站定。也没说话。 三个人就这么站着。像三根桩子。 站了很久。 “沈晦呢?”高尧康终于开口。 “在衙门。召集人议事。”刘实说,“听说吵起来了。” “走。” 议事开了一个时辰。 吵了一个时辰。 有人拍桌子,说死守,死守到底,真定府城墙高三丈,金兵能飞进来? 有人冷笑,说守个屁,燕京城墙比真定还高,守住了吗?等朝廷援兵,赶紧等援兵。 有人急着把家眷往南送,说现在就送,趁着路还通。 还有一个人——转运使新来的那位——一直在那儿算账,拿着个小本本,问库里的粮草还能撑多久,够不够三个月,不够的话得赶紧报上去,别到时候怪咱们没提前说。 沈晦坐在上头。一句话没说。就那么坐着,看着底下这帮人吵。 等高尧康开口的时候,屋里静了静。 他说:“给我一道口子。” 沈晦看着他。 “哪道口子?” “土门关。” 屋里有人笑出声来。 土门关。真定府北边八十里。一条山沟,两边是崖,中间一条路。路宽不到三丈。关口早就废了,墙塌了一半,守兵三十个。三十个,还都是老弱。 “给你那个破地方干嘛?”有人问,语气跟问傻子似的。 高尧康说:“那是金兵南下的必经之路。绕不开。守住那儿,真定就多十天。” “十天顶什么用?” “十天能给真定的百姓,多十天活命的时间。” 屋里又静了。 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风声。 沈晦看了他一会儿。那眼神说不上是欣赏还是别的什么。 “给你多少人?” “我现在有多少人?” 沈晦想了想:“去年八月,你报上来的是三千二。这一年多,又招了吧?” 高尧康说:“四千八。” 屋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四千八。一个军器监,偷偷摸摸养了四千八。这他麻是监还是军? 沈晦倒没惊讶。他点点头。 “够不够?” “不够。还得加民壮。” “加多少?” “越多越好。” 沈晦站起来。 “行。土门关归你。四千八百人全带走。军器监的东西,能搬的都搬走。库里的粮草,给你拨三个月的。” 他顿了顿。 “高尧康。” “在。” “别死。” 十月十二。土门关。 高尧康站在那堵塌了一半的墙跟前,看了半天。 墙跟狗啃过似的,东一个豁口西一个洞。关口的木门斜在那儿,门板都朽了,拿手一戳能戳个窟窿。 王彦在旁边骂娘。骂得抑扬顿挫,带韵脚的。 “这叫关?这叫破墙!这他麻就是个豁口!两边的山是陡,但人要是从边上爬过来呢?后头那条小道呢?堵得住吗?啊?堵得住吗?” 高尧康没理他。转过身,看着跟来的那四千八百人。 四千八百人,站在关前的空地上。黑压压一片。风刮着,没人动,没人说话。 最前头的是火枪队。一千人。每人一支火铳,腰里别着五六个纸筒,里头是定好的火药和弹丸。这是宇文虚这一年多最大的功劳——定装火药。不用临阵现量,撕开就倒,省了七八成的时间。 火枪队后头,是弩手。两千八百人。手里拿的是改良神臂弩。射程比老货远两成,上弦省三成力。八成的人都有。剩下两成拿的是普通弩,但也比别的营强。 再后头是刀手、枪手、辎重兵。最后头,是十辆车。 武刚车。改过的。 车厢上架着猛火油柜。油管子能转,能喷五丈远。车厢里头装着火药、霹雳弹、引火的东西。车外面包着铁皮,箭头射不穿。 王彦看见那十辆车,不骂了。 他走过去,绕着车转了一圈。伸手敲了敲铁皮,咚咚响。 “这玩意儿,”他咂咂嘴,“真能用?” 宇文虚在旁边,脸上没表情。这人向来没表情,跟面瘫似的。 “试过了。能用。” “试了多少回?” “十七回。炸了三回。” 王彦脸绿了。绿得跟春天的麦苗似的。 高尧康说:“炸的那三回,都是试的时候。现在不会炸了。” 王彦看着他。 “你保证?” 高尧康想了想:“我保证炸的时候咱们不在车上。” 王彦愣了愣。然后点点头。 “行。那还行。只要不是我在车上炸,就行。” 杨蓁在旁边忍不住笑了。 十月十五。土门关开始热闹了。 不是金兵来了。是老百姓来了。 山后头那几个村子,全搬过来了。扶老的、抱小的、赶着羊的、背着锅的、推着独轮车的,浩浩荡荡三四千人。鸡飞狗跳,孩子哭,大人喊,羊咩咩叫,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高尧康站在关墙上,看着那些人。 杨蓁在他旁边。 “不是说让他们往南撤吗?怎么往咱们这儿来了?”她皱着眉。 高尧康说:“往南撤得走两天。到咱们这儿,只要半天。他们怕路上出事。” 杨蓁看着他。 “是你让刘实去传的话?” 高尧康没说话。 杨蓁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他们来了,就得管他们吃住。打仗的时候还得管他们死活。万一关破了,这些人……” 高尧康说:“万一关破了,他们在南边路上,也是死。” 杨蓁不说话了。 她看着那些百姓。老人、孩子、女人、还有几个瘸腿的男人。他们站在关下的空地上,仰着头往上看。看见墙上的旗,看见墙上的兵,看见高尧康。 有个人跪下了。然后是第二个。然后是第三个。一个接一个,跟多米诺骨牌似的。 高尧康转身下了墙。 十月十八。土门关的墙上,贴了一张告示。 《保家守土令》。 字写得大。站在三丈外都能看清。 ——杀一金兵,赏钱十贯,或粮三石。 ——斩首一级,可抵丁役一年。 ——百姓参战者,全家由官仓供粮。 ——战后,参战民壮,按功分田。真定府北,无主之地,尽数充公,按功分授。 落款:真定府土门关都巡检使、军都虞候高尧康。 告示贴出去半天,关下头就排起了队。 报名参战民壮的。报名转运物资的。报名帮忙做饭、送水、修墙、挖壕沟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排出去二里地。 有个老头,牙都掉了一半,说话漏风,拄着拐杖站在队伍里。负责登记的小吏问他多大岁数。他说六十七。小吏说您老这岁数,回家抱孙子吧。老头拿拐杖敲他,敲得梆梆响。 “我孙子昨天就报上名了!他杀敌,我送饭,不行?” 小吏捂着脑袋,给他登了。 高尧康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 苏檀儿走到他身边。 “东西都撤了吗?”高尧康问。 苏檀儿点点头。她今天穿着件灰扑扑的袄子,头发用布巾包着,跟那些百姓家的大嫂没什么两样。 “沈记联号在真定的货,三天前就全装车了。往南送。过了黄河,有咱们的仓。” 高尧康看着她。 “你不跟着走?” 苏檀儿没回答。她看着那边排队的百姓。 “你那个告示,”她说,“战后分田。那些地,现在还不是你的。你拿什么分?” 高尧康说:“打完仗,地就有了。” 苏檀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你是说,金兵占了的地,打回来就是咱们的?” “嗯。” “要是打不回来呢?” 高尧康没说话。 苏檀儿看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 “我爹来信了。”她说。 “说什么?” “他说,汴京那边风声紧。金人打燕京,朝廷还在吵是战是和。吵了一个月,什么都没吵出来。” 高尧康点点头。没说话。 苏檀儿顿了顿。 “他还说,高太尉托人带了句话。让你……凡事留三分。别把家底全押上。” 高尧康看着她。 “你怎么回?” 苏檀儿说:“我说,押不押的,不是我一个做买卖的说了算。” 她顿了顿。 “但你要是真把家底押上了,沈记联号的账上,还有二十万贯活钱。你随时能调。” 高尧康看着她。 苏檀儿没躲他的目光。 “为什么?” 苏檀儿想了想。 “我爹想攀附高太尉。那是他的事。” 她指了指那边排队的百姓。 “这是我的事。” 她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