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七年十月初七。
风刮得人站不稳。真定府的城楼上,旗杆被吹得嘎吱响,旗面跟抽疯似的啪啪甩。
高尧康站在城楼上,看着北边。
天是灰的。地是灰的。远处的山,也是灰的。整个世界跟褪了色似的。
刘实从城下跑上来。跑得太急,上了台阶腿都软了,差点趴下。扶着墙喘了好几口气,跟条刚跑完十里地的狗似的。
“燕京……丢了。”
高尧康没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什么时候?”
“三天前。完颜宗望的兵,从居庸关打进去。”刘实咽了口唾沫,“守城的那些兵,早跑没影了。咱们那点人……没撑住。一个时辰都没撑住。”
高尧康看着北边。没说话。
风把他的袍子吹得贴在身上,又吹开,又贴上,啪啪响。
杨蓁从城下上来。步子不快不慢。走到他旁边,站定。也没说话。
三个人就这么站着。像三根桩子。
站了很久。
“沈晦呢?”高尧康终于开口。
“在衙门。召集人议事。”刘实说,“听说吵起来了。”
“走。”
议事开了一个时辰。
吵了一个时辰。
有人拍桌子,说死守,死守到底,真定府城墙高三丈,金兵能飞进来?
有人冷笑,说守个屁,燕京城墙比真定还高,守住了吗?等朝廷援兵,赶紧等援兵。
有人急着把家眷往南送,说现在就送,趁着路还通。
还有一个人——转运使新来的那位——一直在那儿算账,拿着个小本本,问库里的粮草还能撑多久,够不够三个月,不够的话得赶紧报上去,别到时候怪咱们没提前说。
沈晦坐在上头。一句话没说。就那么坐着,看着底下这帮人吵。
等高尧康开口的时候,屋里静了静。
他说:“给我一道口子。”
沈晦看着他。
“哪道口子?”
“土门关。”
屋里有人笑出声来。
土门关。真定府北边八十里。一条山沟,两边是崖,中间一条路。路宽不到三丈。关口早就废了,墙塌了一半,守兵三十个。三十个,还都是老弱。
“给你那个破地方干嘛?”有人问,语气跟问傻子似的。
高尧康说:“那是金兵南下的必经之路。绕不开。守住那儿,真定就多十天。”
“十天顶什么用?”
“十天能给真定的百姓,多十天活命的时间。”
屋里又静了。
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风声。
沈晦看了他一会儿。那眼神说不上是欣赏还是别的什么。
“给你多少人?”
“我现在有多少人?”
沈晦想了想:“去年八月,你报上来的是三千二。这一年多,又招了吧?”
高尧康说:“四千八。”
屋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四千八。一个军器监,偷偷摸摸养了四千八。这他麻是监还是军?
沈晦倒没惊讶。他点点头。
“够不够?”
“不够。还得加民壮。”
“加多少?”
“越多越好。”
沈晦站起来。
“行。土门关归你。四千八百人全带走。军器监的东西,能搬的都搬走。库里的粮草,给你拨三个月的。”
他顿了顿。
“高尧康。”
“在。”
“别死。”
十月十二。土门关。
高尧康站在那堵塌了一半的墙跟前,看了半天。
墙跟狗啃过似的,东一个豁口西一个洞。关口的木门斜在那儿,门板都朽了,拿手一戳能戳个窟窿。
王彦在旁边骂娘。骂得抑扬顿挫,带韵脚的。
“这叫关?这叫破墙!这他麻就是个豁口!两边的山是陡,但人要是从边上爬过来呢?后头那条小道呢?堵得住吗?啊?堵得住吗?”
高尧康没理他。转过身,看着跟来的那四千八百人。
四千八百人,站在关前的空地上。黑压压一片。风刮着,没人动,没人说话。
最前头的是火枪队。一千人。每人一支火铳,腰里别着五六个纸筒,里头是定好的火药和弹丸。这是宇文虚这一年多最大的功劳——定装火药。不用临阵现量,撕开就倒,省了七八成的时间。
火枪队后头,是弩手。两千八百人。手里拿的是改良神臂弩。射程比老货远两成,上弦省三成力。八成的人都有。剩下两成拿的是普通弩,但也比别的营强。
再后头是刀手、枪手、辎重兵。最后头,是十辆车。
武刚车。改过的。
车厢上架着猛火油柜。油管子能转,能喷五丈远。车厢里头装着火药、霹雳弹、引火的东西。车外面包着铁皮,箭头射不穿。
王彦看见那十辆车,不骂了。
他走过去,绕着车转了一圈。伸手敲了敲铁皮,咚咚响。
“这玩意儿,”他咂咂嘴,“真能用?”
宇文虚在旁边,脸上没表情。这人向来没表情,跟面瘫似的。
“试过了。能用。”
“试了多少回?”
“十七回。炸了三回。”
王彦脸绿了。绿得跟春天的麦苗似的。
高尧康说:“炸的那三回,都是试的时候。现在不会炸了。”
王彦看着他。
“你保证?”
高尧康想了想:“我保证炸的时候咱们不在车上。”
王彦愣了愣。然后点点头。
“行。那还行。只要不是我在车上炸,就行。”
杨蓁在旁边忍不住笑了。
十月十五。土门关开始热闹了。
不是金兵来了。是老百姓来了。
山后头那几个村子,全搬过来了。扶老的、抱小的、赶着羊的、背着锅的、推着独轮车的,浩浩荡荡三四千人。鸡飞狗跳,孩子哭,大人喊,羊咩咩叫,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高尧康站在关墙上,看着那些人。
杨蓁在他旁边。
“不是说让他们往南撤吗?怎么往咱们这儿来了?”她皱着眉。
高尧康说:“往南撤得走两天。到咱们这儿,只要半天。他们怕路上出事。”
杨蓁看着他。
“是你让刘实去传的话?”
高尧康没说话。
杨蓁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他们来了,就得管他们吃住。打仗的时候还得管他们死活。万一关破了,这些人……”
高尧康说:“万一关破了,他们在南边路上,也是死。”
杨蓁不说话了。
她看着那些百姓。老人、孩子、女人、还有几个瘸腿的男人。他们站在关下的空地上,仰着头往上看。看见墙上的旗,看见墙上的兵,看见高尧康。
有个人跪下了。然后是第二个。然后是第三个。一个接一个,跟多米诺骨牌似的。
高尧康转身下了墙。
十月十八。土门关的墙上,贴了一张告示。
《保家守土令》。
字写得大。站在三丈外都能看清。
——杀一金兵,赏钱十贯,或粮三石。
——斩首一级,可抵丁役一年。
——百姓参战者,全家由官仓供粮。
——战后,参战民壮,按功分田。真定府北,无主之地,尽数充公,按功分授。
落款:真定府土门关都巡检使、军都虞候高尧康。
告示贴出去半天,关下头就排起了队。
报名参战民壮的。报名转运物资的。报名帮忙做饭、送水、修墙、挖壕沟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排出去二里地。
有个老头,牙都掉了一半,说话漏风,拄着拐杖站在队伍里。负责登记的小吏问他多大岁数。他说六十七。小吏说您老这岁数,回家抱孙子吧。老头拿拐杖敲他,敲得梆梆响。
“我孙子昨天就报上名了!他杀敌,我送饭,不行?”
小吏捂着脑袋,给他登了。
高尧康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
苏檀儿走到他身边。
“东西都撤了吗?”高尧康问。
苏檀儿点点头。她今天穿着件灰扑扑的袄子,头发用布巾包着,跟那些百姓家的大嫂没什么两样。
“沈记联号在真定的货,三天前就全装车了。往南送。过了黄河,有咱们的仓。”
高尧康看着她。
“你不跟着走?”
苏檀儿没回答。她看着那边排队的百姓。
“你那个告示,”她说,“战后分田。那些地,现在还不是你的。你拿什么分?”
高尧康说:“打完仗,地就有了。”
苏檀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你是说,金兵占了的地,打回来就是咱们的?”
“嗯。”
“要是打不回来呢?”
高尧康没说话。
苏檀儿看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
“我爹来信了。”她说。
“说什么?”
“他说,汴京那边风声紧。金人打燕京,朝廷还在吵是战是和。吵了一个月,什么都没吵出来。”
高尧康点点头。没说话。
苏檀儿顿了顿。
“他还说,高太尉托人带了句话。让你……凡事留三分。别把家底全押上。”
高尧康看着她。
“你怎么回?”
苏檀儿说:“我说,押不押的,不是我一个做买卖的说了算。”
她顿了顿。
“但你要是真把家底押上了,沈记联号的账上,还有二十万贯活钱。你随时能调。”
高尧康看着她。
苏檀儿没躲他的目光。
“为什么?”
苏檀儿想了想。
“我爹想攀附高太尉。那是他的事。”
她指了指那边排队的百姓。
“这是我的事。”
她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