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寿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平静的表情,看着他眼中那深邃的光芒——
他的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敬畏。
这个人,太不一样了。
他见过无数人面对死亡时的样子。有恐惧的,有绝望的,有歇斯底里的,有苦苦哀求的。他从没见过一个人,能像袁士基这样,如此平静地接受死亡。
仿佛那不是死亡。
只是一场普通的告别。
他深吸一口气,抱拳,郑重地说:
“既然如此,在下就坦诚相待了。”
袁士基点了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陈寿沉默了片刻,整理了一下思绪。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慢,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在下自幼习武,自问从不懈怠。天下兵刃,无不精通。修炼心法,更是纯粹天门心法,从无旁骛。”
他看着袁士基,目光里带着一丝骄傲,也带着一丝困惑:
“自入朝至今,所擒贼人,交手从不过三合。即便遇到所谓高手,也从未有过败绩。影卫中人,更是千挑万选,优中择优,个个都是以一当百的好手。”
他的声音,渐渐带上了一丝苦涩:
“可昨夜行动,影卫四大统领齐齐出动,倾巢而出,数百精锐围困一座小院。结果呢?”
他顿了顿。
“竟被区区两人挡住。”
他看着袁士基,目光里满是困惑和不甘:
“说实话,丢人啊……”
他叹了口气。
“难道,我等武艺,如此不堪吗?”
袁士基没有说话。
他看向窗外。
虽然棉帘遮住了所有的风景,但他仿佛能透过那层厚厚的棉布,看到外面的一切。
马车,正在缓缓地驶过京城的大街。
这条街,他走过无数次。
平日里,这个时候,街上该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卖早点的,摆摊的,赶集的,走亲戚的,热闹得很。
可今日,街上空无一人。
那些执勤的兵甲,都已褪去。那些森严的警戒,都已解除。只剩下满地的积雪,和两排深深的马车辙印。
一片祥和。
仿佛昨夜那场血战,从未发生过。
仿佛那些死去的人,从未存在过。
仿佛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袁士基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陈寿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等了一会儿,不见对方开口,陈寿以为他不愿回答,便轻声说:
“阁老,可是不愿回答?在下不强求……”
袁士基摇了摇头。
他转过头,看向陈寿。
那双眼睛,平静如水。
“我只是不知,”他的声音很轻,很慢,“你的身份。”
他顿了顿。
“我应该把你当做影卫统领,还是当做朋友呢?”
陈寿怔住了。
他看着袁士基,看着那双平静的、此刻却带着一丝询问的眼睛——
他的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朋友?
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太陌生了。
他从小习武,入影卫,做大统领。他的世界里,只有任务,只有命令,只有忠诚,只有——杀人。
他没有朋友。
深吸一口气,陈寿坐直了身子。
他看着袁士基,目光郑重,一字一顿:
“若阁老不弃,在下愿以友人相待。”
袁士基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有审视,有探究,也有一丝淡淡的——温暖。
然后,他轻轻笑了。
“你是皇上的影卫,”他说,“又如何能与我这等人做朋友呢。”
他顿了顿。
“也罢。我都回答与你,你自行分辨吧。”
陈寿连忙坐直了身子,洗耳恭听。
袁士基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微微有些好笑。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若你是影卫统领,那我便告诉你——”
他看着陈寿,目光平静:
“拦住你们的二人,本就是天下好手。”
他顿了顿。
“袁叶武,天资聪颖,万中无一。他自幼习武,内外兼修,玄门心法与天罡心法同修,放眼天下,能与他比肩的年轻人,屈指可数。更难得的是,他经历过数次生死搏杀,闯荡天下,与各路高手较量。这样的年轻人,本就是绝顶。”
陈寿听得入神,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袁士基继续说:
“陈云归,更是云骧国成名好手。放眼天下,不出前十之列。他的金刚不坏神功,已臻化境,寻常刀剑,根本伤不了他。在北境时,他与我弟袁世平切磋,百招之内不落下风。”
他顿了顿,看着陈寿,目光里带着一丝深意:
“袁世平是什么人,你应该知道。”
陈寿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袁世平——炎域雄狮,万夫莫当的绝世猛将。他的武功,天下皆知。能与他百招之内不落下风的人——
那得是什么样的存在?
他的后背,忽然渗出一层冷汗。
原来,昨晚他们面对的,是这样的对手。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
袁士基的话锋,忽然一转。
“若你是知己,”他的声音很轻,很慢,“那便是另一套说辞了。”
陈寿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愿闻其详!”他说。
袁士基看着他,看着他那期待的眼神,心中微微有些感慨。
倒是个有追求的人。
“你自己也说了,”袁士基道,“自幼习武,不曾懈怠。后来入朝,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你所做的,都是中规中矩之事。”
他看着陈寿,目光深邃:
“可天下,文也好,武也罢,哪有中规中矩能走到顶峰的?”
陈寿愣住了。
袁士基继续说:
“你见过哪篇传世佳作出自状元之手?又有哪个绝世诗词,来自教书先生?”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中规中矩,是捷径。但也是中庸。”
他看着陈寿,目光里满是深意:
“你选了中庸,自然不敌那些,刀口舔血、寻找机遇的人。”
陈寿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在思考。
袁士基的话,像一把钥匙,正在打开他心中某扇尘封已久的门。
袁士基继续说:
“你所擒拿之人,都是什么人?是那些已经落入法网、无力反抗的罪犯。他们见到你,只会害怕,只会求饶,只会束手就擒。谁敢还手?”
他的声音,渐渐带上了一丝锐利:
“你所遇到的高手、穷凶极恶之人,都是已经被逼上绝路、走投无路的。他们早已筋疲力尽,早已心胆俱裂,早已是困兽之斗。又有几个能全力以赴、殊死一搏的?”
他看着陈寿,一字一顿:
“影卫但凡出动,便是乌泱泱一大片,数十上百人。以众凌寡,以强凌弱,又怎能体会到真正的高手对决?又怎能体会到殊死一搏的勇气?”
陈寿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的眼睛,越来越亮。
袁士基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微微叹了口气。
“我虽不曾习武,但也知道,真正的高手,不是练出来的。是杀出来的。”
“是在刀口上舔血,在生死边缘挣扎,在一次次濒死的绝境中,逼出来的。”
“那样的高手,每一招都是杀招,每一式都是搏命。他们不怕死,因为他们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他们不畏强敌,因为他们见过太多比他们强的人,最后都死在了他们手里。”
他看着陈寿,目光里带着一丝鼓励:
“你中规中矩地练,中规中矩地打,中规中矩地赢。你没有经历过真正的绝境,没有体会过真正的恐惧,没有尝过濒死的滋味。所以,永远达不到他们的境界。”
陈寿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很慢,仿佛要将袁士基说的每一个字,都吸入肺腑,刻入骨髓。
然后,他抱拳,郑重地,对着袁士基,深深一揖。
“受教!”
陈寿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真诚和感激。
看着袁士基苍老的、平静的、此刻带着淡淡笑意的脸,看着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他的心中,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
今日,两人同样面对危险,态度却截然相反。
他抓了那么多人,杀了那么多人,可他从未真正面对过自己的死亡。
而眼前这个老人,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在方才那一刻,在面对那杯“毒酒”的时候——
他选择了——
死。
从容地,平静地,没有一丝恐惧地,赴死。
而他陈寿,在面对同样的情况时,能做到吗?
看着袁士基,看着那张苍老的、平静的、此刻带着淡淡笑意的脸——
他的心中,忽然涌起一种深深的敬畏。
这个人,太可怕了。
可怕的,不是他的智谋,不是他的城府,不是他的手段。
而是他的心。
那颗心,太强大了。
强大到,连死亡都无法撼动。
良久。
他轻轻开口。
“阁老……”
他顿了顿。
“您方才,面对那杯酒的时候,在想什么?”
“想什么?”袁士基抬起头,眯着眼,“想了很多。想自己这一生,想那些未竟的事,想那些还活着的人。也想——”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想皇上,到底想看到什么。”
“不愧是阁老……”陈寿声音有些沙哑,“您……您太……”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
袁士基轻轻一笑。
“没什么。”他说,“不过是活了这么多年,总算明白了一点事。”
他看着陈寿,目光里带着一丝慈祥:
“你以后,也会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