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缓缓停在了宫门前。
那道朱红色的、高大的宫门,在雪幕中若隐若现。门上铜钉密布,每一条缝隙都被雪填满,显得格外厚重,格外肃穆。门两侧的石狮,此刻也披上了一层厚厚的白衣,威风凛凛中透出几分苍凉。
陈寿,对着宋玉做了一个“请留步”的手势。
“就到这里吧,皇命在身,请见谅!”
宋玉站在雪中,身上已经落满了雪花。他的眼眶依旧红着,脸上泪痕未干,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看着袁士基。
看着那个苍老的、虚弱的、摇摇欲坠的身影。
那身影,站在马车旁,背对着他。
没有回头。
只是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摆了摆。
“终有一别。”袁士基的声音传来,很轻,很慢,几乎要被风雪淹没,“回去吧。”
宋玉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深深地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件沾满血迹的深灰色长袍,看着那花白的发髻上落满的雪花,看着那只苍老的、微微颤抖的手——
然后,他跪下了。
跪在雪地里。
跪在那个他救过自己性命的人面前。
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阁老——”
他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但他还是说了。
一字一顿,用尽全身的力气:
“保重!”
袁士基依旧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马车旁,站在风雪中,一动不动。
良久。
他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他抬起脚,踩上车辕,钻进了马车。
陈寿看着宋玉,看着那个跪在雪地里、泪流满面的年轻人,心中微微叹了口气。
他转身,也跟着钻进了马车。
“驾!”
车夫一声吆喝,马鞭在空中甩出一个清脆的响鞭。两匹白马齐齐发力,马蹄踏破积雪,车轮碾过雪地,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缓缓向前驶去。
马车,驶出了宫门。
驶出了那座巍峨的皇城。
驶向那片银白的世界。
……
马车内。
小小的铜炉里,通红的炭块静静燃烧,将温暖的气息送入这狭小的空间。车窗用厚厚的棉帘遮住,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只留下一片昏暗和温暖。
袁士基靠着车壁,闭着眼睛。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他的呼吸,依旧急促。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他的手,搭在膝上,微微颤抖。
他的心中,一片茫然。
毒酒。
他忽然苦笑了一下。
那苦笑,很淡,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怅然。
“何必送呢,”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而疲惫,“要死的人了。”
陈寿坐在他对面,听到这话,眉头微微皱起。
他看着袁士基,看着那张苍白的、疲惫的、却依旧平静的脸,看着那双闭着的眼睛,看着那微微颤抖的手——
他的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死?”他问。
袁士基睁开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如水。但那水里,此刻有了一种陈寿从未见过的东西——看透了一切的释然。
“我已饮下毒酒,”袁士基的声音很轻,很慢,“胸中翻江倒海,很快就不行了。”
陈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看着袁士基,看着他那苍白的脸色,看着他那急促的呼吸,看着他那微微颤抖的手——
“袁阁老,”陈寿说,“您是在考我,还是您真不知道?”
袁士基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知道什么?”
陈寿看着他,一字一顿:
“您并未中毒。”
袁士基的身体,猛地坐直了。
他看着陈寿,看着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此刻带着的淡淡笑意,看着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烁着的光芒——
他的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什么?”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颤抖,“没有中毒?”
陈寿点了点头。
“没有。”
他看着袁士基,目光里带着一丝专业的审视:
“您气息浑厚,脉象平稳,虽然略显急促,但那是因为方才情绪激荡所致。若真饮了毒酒,此刻您早已口吐鲜血,七窍流血,心脉紊乱。可您……”
他顿了顿。
“您只是脸色苍白,呼吸急促,手有些颤抖。这些症状,与其说是中毒,不如说是——”
他找了一个合适的词:
“惊吓。”
袁士基怔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手,依旧在微微颤抖。他感受着自己的胸口,那股烈火焚烧的感觉,依旧在。那股翻江倒海的感觉,依旧在。那股仿佛要将他吞噬的痛苦,依旧在。
可陈寿说,他没有中毒?
那这些感觉,是什么?
他抬起头,看向陈寿。
“可我分明……”他的声音有些迟疑,“分明感觉到胸中如烈火焚烧,气血翻涌……”
陈寿轻轻笑了。
“陛下给您喝的,不是毒酒。可能是一种能让人气血翻涌、心跳加速、产生烈火焚烧之感的药。我看您面色,很可能饮的是‘灼心露’,本是我影卫用来审讯犯人时所用。此药只会持续半个时辰左右,之后便会自行消退,对人无害。”
他顿了顿。
“陛下用此药,不是为了杀您,而是为了……”
他没有说下去。
袁士基的嘴角,缓缓上扬。
原来如此。
赌对了!
戎平用那杯“毒酒”,用那枚“解药”,用那句“投子认负即可活命”——
是在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而他,用他的选择,给出了答案。
一个让他可以活着走出这座东宫的答案。
袁士基深吸一口气,靠回车壁。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胸中那股渐渐平息的烈火,感受着那股渐渐消退的翻涌,感受着那一点点回归的平静。
良久。
他睁开眼睛,看向陈寿。
那双眼睛,此刻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多了一丝陈寿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淡然,一种看透生死的从容,一种历经风雨之后的宁静。
“是吗……”他轻轻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感慨。
陈寿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平静的表情,看着他眼中那深邃的光芒——
他的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敬佩。
“袁阁老,”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诚的笑意,“您今日,能死里逃生,实在是不敢想。”
袁士基轻轻笑了。
“生死,”他说,“不过圣上一念之差。”
陈寿点了点头。
“世间大多时候,都是一念之差。”他说,“可偏偏,这一念,总是偏向您这边。”
袁士基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
“你好像有话要说。”
陈寿一怔。
他看着袁士基,看着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悸动。
这个人,太可怕了。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果然什么都逃不过阁老的眼睛。”
袁士基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等着。
等着他说下去。
陈寿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
“在下陈寿,”他的声音很轻,很慢,“影卫大统领。阁老应该听说过我。”
袁士基点了点头。
“鼎鼎大名,早有耳闻。据说你是个不苟言笑、话极少的人。”
陈寿苦笑了一下。
“确实如此。”他说,“可今日,在下却想多说几句。”
他看着袁士基,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如此反常,必有原因吧。”
袁士基轻轻笑了。
“讲吧。”
陈寿深吸一口气。
他的心中,此刻翻涌着千言万语。那些话,憋在他心里很久了。那些疑问,困扰了他很久。那些困惑,让他夜不能寐。
可这些话,他不知道该不该说。
该不该问。
眼前这个人,是皇上猜忌了十几年的人。是影卫倾巢而出、不惜一切代价要“请”来的人。是那个让皇上日夜不安、视为最大威胁的人。
而他,是皇上的影卫统领,是皇上最忠诚的鹰犬,是皇上手中最锋利的刀。
他怎么能,向这个人请教?
可同时,他心中又有一个声音在说:
今日一别,怕是日后再难相见了。
如果现在不问,也许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了。
他抬起头,看向袁士基。
那双眼睛,正平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戒备,没有审视,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俯视。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慈祥的——等待。
陈寿的心,忽然安定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胸中实有千言万语,想请教阁老。”他的声音很轻,很慢,“冒昧问您,实在不妥。可陈某又深知,今日一别,怕是日后再难相见了。”
他看着袁士基,目光里带着一丝恳求:
“所以,陈某斗胆……”
袁士基看着他,看着他那认真的表情,看着他那恳求的目光——
“无妨。”他说。
他伸出手,轻轻敲了敲车壁。
“让马车慢点,”他对车夫说,“我们路上多聊聊。”
陈寿怔住了。
他看着袁士基,看着那张苍老的、平静的、此刻带着淡淡笑意的脸——
他的心中,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
那情绪里,有惊讶,有感激,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敬畏。
“多谢阁老!”他连忙抱拳,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激动,“阁老刚刚死里逃生,竟然能直接谈笑风生,佩服!”
袁士基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沧桑。
“杀伐见得多了,”他说,“生死也经历得多了。若真倒在了东宫,便也就倒了。能留着这条老命——”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
窗外,棉帘遮住了所有的风景,但他仿佛能透过那层厚厚的棉布,看到外面那片银白的世界。
“就继续往前走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