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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绝计

作者:鱼腿牛翅堡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宋玉一边哭,一边说:


    “阁老,你不会有事的……不会的……”


    他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


    袁士基看着他,看着他那满是泪水的脸,看着他那年轻的眼睛里满是无助和悲伤——


    他轻轻笑了。


    “你能送我最后一程,”他说,“也算我们的缘分。”


    他顿了顿。


    “说实话,让我猜一千次,我也猜不到,这临别之际,会是你在我旁边。”


    宋玉哭得更厉害了。


    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扶着袁士基,一步一步地,继续往前走。


    雪,依旧在下。


    风,依旧在吹。


    冷,刺骨的冷。


    袁士基忽然停下脚步。


    他看着前方那道隐隐可见的宫门,看着那漫天飞舞的雪花,看着这个他生活了几十年、此刻却显得如此陌生的世界——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宋玉。


    “既然如此有缘,”他说,“我有一言相赠,不知你愿不愿意听?”


    宋玉连忙点头:


    “阁老有什么话,只管对我说。唯命是从!”


    袁士基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的、满是泪水的脸,看着那双认真的、满是期待的眼睛——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深意。


    “你把玉筝娶了吧。”


    宋玉愣住了。


    他张着嘴,看着袁士基,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啊?”


    他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


    “娶……娶她?”


    袁士基点了点头。


    “没错。娶她。”


    宋玉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阁老!”他的声音里满是震惊和不解,“且不说她之前险些把我害死,就那种风流女子,就算我想娶,父亲也决然不会同意的。她……”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她不干净啊。”


    袁士基看着他,看着他那一脸的抗拒和不解——


    轻轻笑了。


    “干不干净,”他说,“不过是铄铄众口罢了。”


    他看着宋玉,目光深邃:


    “玉筝这姑娘,心干净,眼干净。你呀,什么都不懂。”


    他顿了顿。


    “就你们这段过往,你躲她,是聪敏。杀她,是狠绝。唯有娶她——”


    他一字一顿:


    “才是胸怀。”


    “你最缺的,就是胸怀。”


    宋玉愣住了。


    他不理解。


    他真的不理解。


    孔文渊倒了,孔党完了。玉筝是孔文渊的人,是差点害死他的人。这时候娶她,不是往火坑里跳吗?


    袁士基看着他那一脸的不解,轻轻叹了口气。


    “傻孩子,”他说,“孔党倒了。可孔党里那么多人,你说,皇上会怎么处置?”


    他看着宋玉,目光里带着一丝考校的意味。


    宋玉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


    “都……都杀了?”


    袁士基摇了摇头。


    “都杀了?整个帝国都得塌。”


    他的声音很轻,很慢,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孔文渊把持朝政多年,六部九卿,地方督抚,有多少是他的人?全杀了,谁来做事?全换了,朝局怎么稳?天下怎么安?”


    他看着宋玉,目光深邃:


    “所以,皇上不能杀。最好能一个都不杀。”


    “可孔党,也不能留。”


    他顿了顿。


    “那怎么办?”


    宋玉摇了摇头。


    袁士基轻轻笑了。


    “如今,所有人谈孔色变,躲都躲不及。”他说,“那些孔党的人,一个个惶惶不可终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清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人头落地。”


    他看着宋玉,目光里满是深意:


    “这时候,如果有一个人,能站出来,给他们一丝希望——”


    他一字一顿:


    “他们便会趋之若鹜。”


    宋玉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但他还是有些不明白。


    “可这,和娶玉筝有什么关系?”


    袁士基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慈祥。


    “你娶的,不是玉筝。”他说,“是整个孔党众人。”


    他看着宋玉,一字一句地解释:


    “玉筝是孔文渊的人,这是事实。你娶了她,就是告诉所有孔党的人:你们,不会被清算。你们,还有活路。你们,可以投靠我。”


    “你和你父亲,是这次党争中的受益者。你们站对了队,得到了皇上的信任。如果你们能有这样的胸怀,愿意接纳那些惶惶不可终日的人——”


    他顿了顿。


    “便可一呼百应。”


    “未来的首辅之位,你便也能上去坐。”


    宋玉的眼睛,越来越亮。


    但他还是有些担心。


    “可是阁老,”他说,“这时候捞孔党,不是自寻死路吗?万一皇上怀疑我结党营私,怀疑我收买人心,怀疑我……”


    袁士基摇了摇头。


    “傻孩子,”他说,“比起杀干净,皇上更希望有人能控制住他们。”


    他看着宋玉,目光深邃:


    “这官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谁是纯粹的孔党?谁又能绝对的干净?往上倒个两三代,基本都是有亲有故,沾亲带故。”


    “皇上心里清楚得很。他要的,不是杀人,是稳定。是让这些人,不再闹事,不再生乱,安安分分地做事。”


    他看着宋玉,目光里满是鼓励:


    “你如果能把这些人拢住,让他们老老实实地做事,皇上不但不会怀疑你,反而会感激你。因为你替他解决了一个大难题。”


    宋玉的眼睛,彻底亮了。


    但他还是有些犹豫。


    “可是阁老,”他说,“我如果娶了玉筝,皇上怀疑我怎么办?”


    袁士基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慈祥。


    “我们的皇上,”他说,“心思、城府,远超你想像。”


    他看着宋玉,一字一句地叮嘱:


    “你之前对皇上坦诚,他对你信任。如今,你若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去娶玉筝,便是为皇上排忧解难,帮他笼络孔党,控制朝局。”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记住,要娶,还要光明正大地娶。要奏请皇上,得到皇上允诺后再娶!”


    宋玉深深地震撼了。


    他看着袁士基,看着那张苍老的、平静的、此刻却焕发着智慧光芒的脸——


    他的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敬佩。


    这才是袁士基。


    这才是那个执掌朝政十九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谋主。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


    “阁老的话,我记住了。”


    袁士基看着他,看着他那一脸的郑重和认真——


    他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欣慰。


    “好。”他说,“好。”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


    宫门,就在不远处。


    雪,依旧在下。


    风,依旧在吹。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继续往前走。


    身后,陈寿依旧跟着。


    不远不近。


    不紧不慢。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心中,此刻却翻涌着滔天巨浪。


    袁士基方才那些话,他都听到了。


    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心,在颤抖。


    这就是袁士基。


    这就是那个让皇上敬畏、猜忌、看不透的人。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还在布局。


    在为这个帝国布局。


    在为那些他根本不认识的人布局。


    在为那个他刚刚见了一面的孩子布局。


    他的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敬畏。


    可同时,他也有一个疑惑。


    一个巨大的疑惑。


    他是影卫大统领,是皇上最信任的人,是专门负责监视、刺探、汇报的人。


    袁士基当着他的面,说这些话——


    不怕他听到吗?


    不怕他禀报给皇上吗?


    他抬起头,看向袁士基的背影。


    那个苍老的、虚弱的、摇摇欲坠的背影。


    在漫天风雪中,那个背影,显得格外孤单,格外萧索,也格外的——


    高大。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袁士基,根本就不怕他听到。


    他说的那些关于“控制孔党”的见解,那些关于“皇上心思”的揣摩,那些关于“娶玉筝”的谋划——


    每一句,都是在告诉皇上:终其一生,只为炎域。


    陈寿眼睛湿润,眼前这个老人,就算以为自己要死了,也要用自己的死,为这个帝国,为那些活着的人,做最后一点事。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涌上来的情绪压下。


    然后,他继续跟着。


    不远不近。


    不紧不慢。


    像一个影子。


    雪,纷纷扬扬,铺天盖地,无边无际。


    那道朱红色的、高大的宫门,在雪幕中若隐若现。


    袁士基站在宫门前,看着那道门,看着门外那片未知的世界。


    这一生,他进过无数次宫门。


    第一次,是进京赶考,怀着满腔的热血和抱负。


    最后一次,是此刻,带着满身的疲惫和——


    释然。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跨出了那道门。


    身后,宋玉看着他的背影,泪流满面。


    身后,陈寿依旧跟着,像一个影子,不离不弃。


    身前,是漫天风雪。


    是未知的结局。


    是这一生,最后的路。


    那个苍老的、虚弱的、摇摇欲坠的身影,一步一步地,走向那片银白,走向那个未知的远方,走向他这一生最后的归宿。


    身后,两道目光,紧紧地跟着他。


    一道,是泪流满面的不舍。


    一道,是沉默如山的敬畏。


    而他,只是走着。


    一步一步地,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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