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一边哭,一边说:
“阁老,你不会有事的……不会的……”
他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
袁士基看着他,看着他那满是泪水的脸,看着他那年轻的眼睛里满是无助和悲伤——
他轻轻笑了。
“你能送我最后一程,”他说,“也算我们的缘分。”
他顿了顿。
“说实话,让我猜一千次,我也猜不到,这临别之际,会是你在我旁边。”
宋玉哭得更厉害了。
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扶着袁士基,一步一步地,继续往前走。
雪,依旧在下。
风,依旧在吹。
冷,刺骨的冷。
袁士基忽然停下脚步。
他看着前方那道隐隐可见的宫门,看着那漫天飞舞的雪花,看着这个他生活了几十年、此刻却显得如此陌生的世界——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宋玉。
“既然如此有缘,”他说,“我有一言相赠,不知你愿不愿意听?”
宋玉连忙点头:
“阁老有什么话,只管对我说。唯命是从!”
袁士基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的、满是泪水的脸,看着那双认真的、满是期待的眼睛——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深意。
“你把玉筝娶了吧。”
宋玉愣住了。
他张着嘴,看着袁士基,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啊?”
他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
“娶……娶她?”
袁士基点了点头。
“没错。娶她。”
宋玉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阁老!”他的声音里满是震惊和不解,“且不说她之前险些把我害死,就那种风流女子,就算我想娶,父亲也决然不会同意的。她……”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她不干净啊。”
袁士基看着他,看着他那一脸的抗拒和不解——
轻轻笑了。
“干不干净,”他说,“不过是铄铄众口罢了。”
他看着宋玉,目光深邃:
“玉筝这姑娘,心干净,眼干净。你呀,什么都不懂。”
他顿了顿。
“就你们这段过往,你躲她,是聪敏。杀她,是狠绝。唯有娶她——”
他一字一顿:
“才是胸怀。”
“你最缺的,就是胸怀。”
宋玉愣住了。
他不理解。
他真的不理解。
孔文渊倒了,孔党完了。玉筝是孔文渊的人,是差点害死他的人。这时候娶她,不是往火坑里跳吗?
袁士基看着他那一脸的不解,轻轻叹了口气。
“傻孩子,”他说,“孔党倒了。可孔党里那么多人,你说,皇上会怎么处置?”
他看着宋玉,目光里带着一丝考校的意味。
宋玉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
“都……都杀了?”
袁士基摇了摇头。
“都杀了?整个帝国都得塌。”
他的声音很轻,很慢,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孔文渊把持朝政多年,六部九卿,地方督抚,有多少是他的人?全杀了,谁来做事?全换了,朝局怎么稳?天下怎么安?”
他看着宋玉,目光深邃:
“所以,皇上不能杀。最好能一个都不杀。”
“可孔党,也不能留。”
他顿了顿。
“那怎么办?”
宋玉摇了摇头。
袁士基轻轻笑了。
“如今,所有人谈孔色变,躲都躲不及。”他说,“那些孔党的人,一个个惶惶不可终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清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人头落地。”
他看着宋玉,目光里满是深意:
“这时候,如果有一个人,能站出来,给他们一丝希望——”
他一字一顿:
“他们便会趋之若鹜。”
宋玉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但他还是有些不明白。
“可这,和娶玉筝有什么关系?”
袁士基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慈祥。
“你娶的,不是玉筝。”他说,“是整个孔党众人。”
他看着宋玉,一字一句地解释:
“玉筝是孔文渊的人,这是事实。你娶了她,就是告诉所有孔党的人:你们,不会被清算。你们,还有活路。你们,可以投靠我。”
“你和你父亲,是这次党争中的受益者。你们站对了队,得到了皇上的信任。如果你们能有这样的胸怀,愿意接纳那些惶惶不可终日的人——”
他顿了顿。
“便可一呼百应。”
“未来的首辅之位,你便也能上去坐。”
宋玉的眼睛,越来越亮。
但他还是有些担心。
“可是阁老,”他说,“这时候捞孔党,不是自寻死路吗?万一皇上怀疑我结党营私,怀疑我收买人心,怀疑我……”
袁士基摇了摇头。
“傻孩子,”他说,“比起杀干净,皇上更希望有人能控制住他们。”
他看着宋玉,目光深邃:
“这官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谁是纯粹的孔党?谁又能绝对的干净?往上倒个两三代,基本都是有亲有故,沾亲带故。”
“皇上心里清楚得很。他要的,不是杀人,是稳定。是让这些人,不再闹事,不再生乱,安安分分地做事。”
他看着宋玉,目光里满是鼓励:
“你如果能把这些人拢住,让他们老老实实地做事,皇上不但不会怀疑你,反而会感激你。因为你替他解决了一个大难题。”
宋玉的眼睛,彻底亮了。
但他还是有些犹豫。
“可是阁老,”他说,“我如果娶了玉筝,皇上怀疑我怎么办?”
袁士基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慈祥。
“我们的皇上,”他说,“心思、城府,远超你想像。”
他看着宋玉,一字一句地叮嘱:
“你之前对皇上坦诚,他对你信任。如今,你若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去娶玉筝,便是为皇上排忧解难,帮他笼络孔党,控制朝局。”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记住,要娶,还要光明正大地娶。要奏请皇上,得到皇上允诺后再娶!”
宋玉深深地震撼了。
他看着袁士基,看着那张苍老的、平静的、此刻却焕发着智慧光芒的脸——
他的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敬佩。
这才是袁士基。
这才是那个执掌朝政十九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谋主。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
“阁老的话,我记住了。”
袁士基看着他,看着他那一脸的郑重和认真——
他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欣慰。
“好。”他说,“好。”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
宫门,就在不远处。
雪,依旧在下。
风,依旧在吹。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继续往前走。
身后,陈寿依旧跟着。
不远不近。
不紧不慢。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心中,此刻却翻涌着滔天巨浪。
袁士基方才那些话,他都听到了。
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心,在颤抖。
这就是袁士基。
这就是那个让皇上敬畏、猜忌、看不透的人。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还在布局。
在为这个帝国布局。
在为那些他根本不认识的人布局。
在为那个他刚刚见了一面的孩子布局。
他的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敬畏。
可同时,他也有一个疑惑。
一个巨大的疑惑。
他是影卫大统领,是皇上最信任的人,是专门负责监视、刺探、汇报的人。
袁士基当着他的面,说这些话——
不怕他听到吗?
不怕他禀报给皇上吗?
他抬起头,看向袁士基的背影。
那个苍老的、虚弱的、摇摇欲坠的背影。
在漫天风雪中,那个背影,显得格外孤单,格外萧索,也格外的——
高大。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袁士基,根本就不怕他听到。
他说的那些关于“控制孔党”的见解,那些关于“皇上心思”的揣摩,那些关于“娶玉筝”的谋划——
每一句,都是在告诉皇上:终其一生,只为炎域。
陈寿眼睛湿润,眼前这个老人,就算以为自己要死了,也要用自己的死,为这个帝国,为那些活着的人,做最后一点事。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涌上来的情绪压下。
然后,他继续跟着。
不远不近。
不紧不慢。
像一个影子。
雪,纷纷扬扬,铺天盖地,无边无际。
那道朱红色的、高大的宫门,在雪幕中若隐若现。
袁士基站在宫门前,看着那道门,看着门外那片未知的世界。
这一生,他进过无数次宫门。
第一次,是进京赶考,怀着满腔的热血和抱负。
最后一次,是此刻,带着满身的疲惫和——
释然。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跨出了那道门。
身后,宋玉看着他的背影,泪流满面。
身后,陈寿依旧跟着,像一个影子,不离不弃。
身前,是漫天风雪。
是未知的结局。
是这一生,最后的路。
那个苍老的、虚弱的、摇摇欲坠的身影,一步一步地,走向那片银白,走向那个未知的远方,走向他这一生最后的归宿。
身后,两道目光,紧紧地跟着他。
一道,是泪流满面的不舍。
一道,是沉默如山的敬畏。
而他,只是走着。
一步一步地,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