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飞雪》 第75章 储君 太子戎姬,正歪着头看着他。 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那小小的脸上,满是探究。那肉嘟嘟的嘴唇,微微嘟着,仿佛在思考什么深奥的问题。 然后,他开口了。 奶声奶气的,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傲气: “你就是袁士基?” 袁士基一怔。 他没想到,太子会这样直呼其名。 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了。 他赶忙蹲下身子。 这个动作,对他来说,很艰难。他的腿在颤抖,他的眼前阵阵发黑,他的呼吸急促得几乎喘不上气。 他蹲在雪地里,蹲在那个小小的孩子面前,低着头,声音恭谨: “罪臣袁士基,见过太子殿下。” 戎姬看着他,看着这个蹲在雪地里的老人,看着他那苍老的脸,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恭谨的姿态—— 他的小脸上,浮现出一丝得意。 “他们都说,你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 他伸出手,指向袁士基。 那小小的手指,白白嫩嫩的,在雪光中显得格外可爱。 然后,他向前走了一步。 撒开宋玉的手。 走到袁士基面前。 伸出手,摸了摸袁士基的头。 那动作,很轻,很柔,像一个小孩子在摸一只听话的小狗。 “你真的最聪明的吗?” 袁士基怔住了。 他低着头,感觉到那只小小的手,在自己的头顶轻轻抚摸。 那触感,很温暖。 温暖得让他想哭。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涌上来的情绪,声音依旧恭谨: “不敢。别人乱说的。” 戎姬歪着头,看着他。 “我也觉得是。” 他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气: “我父皇才是最聪明的。” 袁士基的嘴角,微微上扬。 这孩子,倒是个孝顺的。 他点了点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 “圣明莫过于皇上。皇上当然是天底下最聪明的。” 戎姬听了,小脸上浮现出更加得意的笑容。 然后,他又说了一句话。 一句让袁士基魂飞魄散的话: “将来我也会当皇上,所以将来我也是最聪明的。” 袁士基的眼睛,猛地瞪大。 他抬起头,看向戎姬。 看向那张小小的、红扑扑的、肉嘟嘟的、天真无邪的脸。 那脸上,满是得意,满是骄傲,满是一个小孩子在炫耀自己时的天真和可爱。 可那句话—— “将来我也会当皇上……” 这—— 这是大逆不道啊! 皇上还春秋鼎盛,太子就说“将来我也会当皇上”,这要是传出去,别人会怎么想? 会说太子盼着皇上早死。 会说太子有不臣之心。 会说—— 袁士基不敢再想下去。 他猛地转头,看向宋玉。 他的目光里,满是惊恐,满是焦急。 宋玉也吓坏了。 他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然后,他猛地跪下。 跪在雪地里。 跪在那个小小的孩子面前。 “小主……” 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慎言……慎言啊……” 戎姬看着他,看着他跪在雪地里的样子,看着他那惊恐万状的表情—— 他的小脸上,浮现出一丝不解。 “怎么了?” 他问。 “我说错什么了吗?” 袁士基的心,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看着戎姬,看着那张天真无邪的脸,看着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那小小的、肉嘟嘟的、此刻满是困惑的脸—— 他的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这孩子,还小。 他什么都不懂。 可这世上,有些话,是不能说的。 哪怕是理所当然的事,也不能说。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说什么—— 忽然,他感觉到身后有什么东西。 他微微侧过头。 陈寿。 那个影卫大统领,就站在他身后右边。 不远不近。 不紧不慢。 如同一尊雕塑。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嘴角,此刻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 袁士基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 陈寿笑了。 这意味着,他不会把这件事禀报上去。 或者说,他觉得这件事,不值得禀报。 只是一个孩子的童言无忌而已。 谁小时候没说过几句傻话呢? 袁士基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他转过头,再次看向戎姬。 看着那张小小的、依旧困惑的脸。 “太子殿下,”他的声音很轻,很柔,“您说得对。将来您当了皇上,一定会是天底下最聪明的。” 戎姬听了,小脸上的困惑,瞬间变成了得意。 “那是当然!” 他挺起小胸脯,昂着头,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 袁士基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忽然涌起一种悲伤的情绪。 这孩子,像谁呢? 像皇上? 像曾经的皇上…… 这孩子,很可爱。 可爱得让他想多看他几眼。 可他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胸中的烈火,越烧越旺。眼前的重影,越来越重。呼吸,越来越困难。 他知道,他必须走了。 他挣扎着站起身。 那个动作,很艰难。他的腿,几乎不听使唤。他的眼前,一片漆黑。他的身体,摇摇欲坠。 但他还是站起来了。 他站直了身躯,对着戎姬,深深行了一礼。 “臣,告退。” 戎姬看着他,看着他那苍白的脸色,看着他颤抖的身躯,看着他摇摇欲坠的样子—— 他的小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 那表情里,有不舍,有好奇。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依旧奶声奶气,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认真: “你走吧。” 他说。 “我就想看看,你到底多了不起。” 他顿了顿。 “将来,我一定会超越你。” 袁士基看着他,看着那张小小的、认真的脸,看着那双乌溜溜的、闪烁着光芒的眼睛—— 他的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 这孩子,长大了,一定会是一个好皇帝。 但愿自己这次,没看走眼。 他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很柔: “那是自然。太子天资聪颖,不可限量。” 说完,他转过身,准备离开。 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 他的腿,忽然一软。 他的身体,猛地一晃。 几乎要倒下。 他连忙稳住身形,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没有让自己摔倒在雪地里。 但他的虚弱,已经藏不住了。 宋玉看到了。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跪在雪地里,看着袁士基那摇摇欲坠的背影,看着他那苍白的脸色,看着他嘴角残留的血迹—— 他的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他想上前搀扶。 他想送他一程。 他想…… 可他不敢,他不能。 袁士基刚才的眼神,已经告诉了他一切。 不要过来。 不要让人看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去送送他。” 宋玉猛地抬头。 戎姬站在雪地里,小小的脸上,带着一种认真的表情。 “雪这么大,可别让他滑倒了。” 他看着宋玉,目光里满是天真,也满是—— 关心。 宋玉愣住了。 他看着戎姬,看着那张小小的、天真的脸,看着那双乌溜溜的、此刻却闪烁着某种光芒的眼睛—— 他的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这孩子—— 他是在帮自己? 他是在给自己一个理由? 宋玉知道,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他连忙跪直了身子,对着戎姬,深深磕了一个头: “谢太子殿下!” 然后,他站起身,快步走到袁士基身边,伸出手,搀扶住了他的胳膊。 那胳膊,很瘦。 那胳膊,很轻。 那胳膊,在微微颤抖。 宋玉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但他不敢哭出声。他只能咬着牙,忍着泪,扶着袁士基,一步一步地,朝着宫门的方向走去。 身后,戎姬站在雪地里,看着他们的背影,看着那两个渐渐远去的身影—— 他的小脸上,浮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殿门的方向走去。 陈寿依旧站在雪地里,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个小小的、穿着狐裘的身影,在雪中一步一步地走远—— 这孩子,长大了,了不得。 …… 雪,越下越大。 纷纷扬扬,铺天盖地,几乎要迷住人的眼睛。 宋玉搀扶着袁士基,一步一步地,走在厚厚的积雪里。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雪太深了,没过脚踝,甚至快要没过小腿。他们的衣袍下摆,已经被雪浸透,又冷又湿,沉甸甸的。 可他们没有停。 他们就那样一步一步地走着,走向那道宫门,走向那个未知的结局。 袁士基的身体,越来越虚弱。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的眼前,越来越黑。 他的腿,几乎已经不听使唤了。 全靠宋玉扶着,他才没有倒下。 “宋玉……” 他的声音,很轻,很慢,几乎要被风雪淹没: “以后,可就没有人会再救你了。” 他顿了顿。 “未来的路,要好好走……” 宋玉的眼泪,忍不住又流了下来。 第76章 绝计 宋玉一边哭,一边说: “阁老,你不会有事的……不会的……” 他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 袁士基看着他,看着他那满是泪水的脸,看着他那年轻的眼睛里满是无助和悲伤—— 他轻轻笑了。 “你能送我最后一程,”他说,“也算我们的缘分。” 他顿了顿。 “说实话,让我猜一千次,我也猜不到,这临别之际,会是你在我旁边。” 宋玉哭得更厉害了。 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扶着袁士基,一步一步地,继续往前走。 雪,依旧在下。 风,依旧在吹。 冷,刺骨的冷。 袁士基忽然停下脚步。 他看着前方那道隐隐可见的宫门,看着那漫天飞舞的雪花,看着这个他生活了几十年、此刻却显得如此陌生的世界——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宋玉。 “既然如此有缘,”他说,“我有一言相赠,不知你愿不愿意听?” 宋玉连忙点头: “阁老有什么话,只管对我说。唯命是从!” 袁士基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的、满是泪水的脸,看着那双认真的、满是期待的眼睛——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深意。 “你把玉筝娶了吧。” 宋玉愣住了。 他张着嘴,看着袁士基,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啊?” 他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 “娶……娶她?” 袁士基点了点头。 “没错。娶她。” 宋玉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阁老!”他的声音里满是震惊和不解,“且不说她之前险些把我害死,就那种风流女子,就算我想娶,父亲也决然不会同意的。她……”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她不干净啊。” 袁士基看着他,看着他那一脸的抗拒和不解—— 轻轻笑了。 “干不干净,”他说,“不过是铄铄众口罢了。” 他看着宋玉,目光深邃: “玉筝这姑娘,心干净,眼干净。你呀,什么都不懂。” 他顿了顿。 “就你们这段过往,你躲她,是聪敏。杀她,是狠绝。唯有娶她——” 他一字一顿: “才是胸怀。” “你最缺的,就是胸怀。” 宋玉愣住了。 他不理解。 他真的不理解。 孔文渊倒了,孔党完了。玉筝是孔文渊的人,是差点害死他的人。这时候娶她,不是往火坑里跳吗? 袁士基看着他那一脸的不解,轻轻叹了口气。 “傻孩子,”他说,“孔党倒了。可孔党里那么多人,你说,皇上会怎么处置?” 他看着宋玉,目光里带着一丝考校的意味。 宋玉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 “都……都杀了?” 袁士基摇了摇头。 “都杀了?整个帝国都得塌。” 他的声音很轻,很慢,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孔文渊把持朝政多年,六部九卿,地方督抚,有多少是他的人?全杀了,谁来做事?全换了,朝局怎么稳?天下怎么安?” 他看着宋玉,目光深邃: “所以,皇上不能杀。最好能一个都不杀。” “可孔党,也不能留。” 他顿了顿。 “那怎么办?” 宋玉摇了摇头。 袁士基轻轻笑了。 “如今,所有人谈孔色变,躲都躲不及。”他说,“那些孔党的人,一个个惶惶不可终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清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人头落地。” 他看着宋玉,目光里满是深意: “这时候,如果有一个人,能站出来,给他们一丝希望——” 他一字一顿: “他们便会趋之若鹜。” 宋玉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但他还是有些不明白。 “可这,和娶玉筝有什么关系?” 袁士基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慈祥。 “你娶的,不是玉筝。”他说,“是整个孔党众人。” 他看着宋玉,一字一句地解释: “玉筝是孔文渊的人,这是事实。你娶了她,就是告诉所有孔党的人:你们,不会被清算。你们,还有活路。你们,可以投靠我。” “你和你父亲,是这次党争中的受益者。你们站对了队,得到了皇上的信任。如果你们能有这样的胸怀,愿意接纳那些惶惶不可终日的人——” 他顿了顿。 “便可一呼百应。” “未来的首辅之位,你便也能上去坐。” 宋玉的眼睛,越来越亮。 但他还是有些担心。 “可是阁老,”他说,“这时候捞孔党,不是自寻死路吗?万一皇上怀疑我结党营私,怀疑我收买人心,怀疑我……” 袁士基摇了摇头。 “傻孩子,”他说,“比起杀干净,皇上更希望有人能控制住他们。” 他看着宋玉,目光深邃: “这官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谁是纯粹的孔党?谁又能绝对的干净?往上倒个两三代,基本都是有亲有故,沾亲带故。” “皇上心里清楚得很。他要的,不是杀人,是稳定。是让这些人,不再闹事,不再生乱,安安分分地做事。” 他看着宋玉,目光里满是鼓励: “你如果能把这些人拢住,让他们老老实实地做事,皇上不但不会怀疑你,反而会感激你。因为你替他解决了一个大难题。” 宋玉的眼睛,彻底亮了。 但他还是有些犹豫。 “可是阁老,”他说,“我如果娶了玉筝,皇上怀疑我怎么办?” 袁士基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慈祥。 “我们的皇上,”他说,“心思、城府,远超你想像。” 他看着宋玉,一字一句地叮嘱: “你之前对皇上坦诚,他对你信任。如今,你若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去娶玉筝,便是为皇上排忧解难,帮他笼络孔党,控制朝局。”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记住,要娶,还要光明正大地娶。要奏请皇上,得到皇上允诺后再娶!” 宋玉深深地震撼了。 他看着袁士基,看着那张苍老的、平静的、此刻却焕发着智慧光芒的脸—— 他的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敬佩。 这才是袁士基。 这才是那个执掌朝政十九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谋主。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 “阁老的话,我记住了。” 袁士基看着他,看着他那一脸的郑重和认真—— 他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欣慰。 “好。”他说,“好。”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 宫门,就在不远处。 雪,依旧在下。 风,依旧在吹。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继续往前走。 身后,陈寿依旧跟着。 不远不近。 不紧不慢。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心中,此刻却翻涌着滔天巨浪。 袁士基方才那些话,他都听到了。 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心,在颤抖。 这就是袁士基。 这就是那个让皇上敬畏、猜忌、看不透的人。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还在布局。 在为这个帝国布局。 在为那些他根本不认识的人布局。 在为那个他刚刚见了一面的孩子布局。 他的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敬畏。 可同时,他也有一个疑惑。 一个巨大的疑惑。 他是影卫大统领,是皇上最信任的人,是专门负责监视、刺探、汇报的人。 袁士基当着他的面,说这些话—— 不怕他听到吗? 不怕他禀报给皇上吗? 他抬起头,看向袁士基的背影。 那个苍老的、虚弱的、摇摇欲坠的背影。 在漫天风雪中,那个背影,显得格外孤单,格外萧索,也格外的—— 高大。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袁士基,根本就不怕他听到。 他说的那些关于“控制孔党”的见解,那些关于“皇上心思”的揣摩,那些关于“娶玉筝”的谋划—— 每一句,都是在告诉皇上:终其一生,只为炎域。 陈寿眼睛湿润,眼前这个老人,就算以为自己要死了,也要用自己的死,为这个帝国,为那些活着的人,做最后一点事。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涌上来的情绪压下。 然后,他继续跟着。 不远不近。 不紧不慢。 像一个影子。 雪,纷纷扬扬,铺天盖地,无边无际。 那道朱红色的、高大的宫门,在雪幕中若隐若现。 袁士基站在宫门前,看着那道门,看着门外那片未知的世界。 这一生,他进过无数次宫门。 第一次,是进京赶考,怀着满腔的热血和抱负。 最后一次,是此刻,带着满身的疲惫和—— 释然。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跨出了那道门。 身后,宋玉看着他的背影,泪流满面。 身后,陈寿依旧跟着,像一个影子,不离不弃。 身前,是漫天风雪。 是未知的结局。 是这一生,最后的路。 那个苍老的、虚弱的、摇摇欲坠的身影,一步一步地,走向那片银白,走向那个未知的远方,走向他这一生最后的归宿。 身后,两道目光,紧紧地跟着他。 一道,是泪流满面的不舍。 一道,是沉默如山的敬畏。 而他,只是走着。 一步一步地,走着。 第77章 请教 马车缓缓停在了宫门前。 那道朱红色的、高大的宫门,在雪幕中若隐若现。门上铜钉密布,每一条缝隙都被雪填满,显得格外厚重,格外肃穆。门两侧的石狮,此刻也披上了一层厚厚的白衣,威风凛凛中透出几分苍凉。 陈寿,对着宋玉做了一个“请留步”的手势。 “就到这里吧,皇命在身,请见谅!” 宋玉站在雪中,身上已经落满了雪花。他的眼眶依旧红着,脸上泪痕未干,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看着袁士基。 看着那个苍老的、虚弱的、摇摇欲坠的身影。 那身影,站在马车旁,背对着他。 没有回头。 只是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摆了摆。 “终有一别。”袁士基的声音传来,很轻,很慢,几乎要被风雪淹没,“回去吧。” 宋玉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深深地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件沾满血迹的深灰色长袍,看着那花白的发髻上落满的雪花,看着那只苍老的、微微颤抖的手—— 然后,他跪下了。 跪在雪地里。 跪在那个他救过自己性命的人面前。 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阁老——” 他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但他还是说了。 一字一顿,用尽全身的力气: “保重!” 袁士基依旧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马车旁,站在风雪中,一动不动。 良久。 他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他抬起脚,踩上车辕,钻进了马车。 陈寿看着宋玉,看着那个跪在雪地里、泪流满面的年轻人,心中微微叹了口气。 他转身,也跟着钻进了马车。 “驾!” 车夫一声吆喝,马鞭在空中甩出一个清脆的响鞭。两匹白马齐齐发力,马蹄踏破积雪,车轮碾过雪地,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缓缓向前驶去。 马车,驶出了宫门。 驶出了那座巍峨的皇城。 驶向那片银白的世界。 …… 马车内。 小小的铜炉里,通红的炭块静静燃烧,将温暖的气息送入这狭小的空间。车窗用厚厚的棉帘遮住,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只留下一片昏暗和温暖。 袁士基靠着车壁,闭着眼睛。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他的呼吸,依旧急促。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他的手,搭在膝上,微微颤抖。 他的心中,一片茫然。 毒酒。 他忽然苦笑了一下。 那苦笑,很淡,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怅然。 “何必送呢,”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而疲惫,“要死的人了。” 陈寿坐在他对面,听到这话,眉头微微皱起。 他看着袁士基,看着那张苍白的、疲惫的、却依旧平静的脸,看着那双闭着的眼睛,看着那微微颤抖的手—— 他的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死?”他问。 袁士基睁开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如水。但那水里,此刻有了一种陈寿从未见过的东西——看透了一切的释然。 “我已饮下毒酒,”袁士基的声音很轻,很慢,“胸中翻江倒海,很快就不行了。” 陈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看着袁士基,看着他那苍白的脸色,看着他那急促的呼吸,看着他那微微颤抖的手—— “袁阁老,”陈寿说,“您是在考我,还是您真不知道?” 袁士基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知道什么?” 陈寿看着他,一字一顿: “您并未中毒。” 袁士基的身体,猛地坐直了。 他看着陈寿,看着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此刻带着的淡淡笑意,看着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烁着的光芒—— 他的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什么?”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颤抖,“没有中毒?” 陈寿点了点头。 “没有。” 他看着袁士基,目光里带着一丝专业的审视: “您气息浑厚,脉象平稳,虽然略显急促,但那是因为方才情绪激荡所致。若真饮了毒酒,此刻您早已口吐鲜血,七窍流血,心脉紊乱。可您……” 他顿了顿。 “您只是脸色苍白,呼吸急促,手有些颤抖。这些症状,与其说是中毒,不如说是——” 他找了一个合适的词: “惊吓。” 袁士基怔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手,依旧在微微颤抖。他感受着自己的胸口,那股烈火焚烧的感觉,依旧在。那股翻江倒海的感觉,依旧在。那股仿佛要将他吞噬的痛苦,依旧在。 可陈寿说,他没有中毒? 那这些感觉,是什么? 他抬起头,看向陈寿。 “可我分明……”他的声音有些迟疑,“分明感觉到胸中如烈火焚烧,气血翻涌……” 陈寿轻轻笑了。 “陛下给您喝的,不是毒酒。可能是一种能让人气血翻涌、心跳加速、产生烈火焚烧之感的药。我看您面色,很可能饮的是‘灼心露’,本是我影卫用来审讯犯人时所用。此药只会持续半个时辰左右,之后便会自行消退,对人无害。” 他顿了顿。 “陛下用此药,不是为了杀您,而是为了……” 他没有说下去。 袁士基的嘴角,缓缓上扬。 原来如此。 赌对了! 戎平用那杯“毒酒”,用那枚“解药”,用那句“投子认负即可活命”—— 是在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而他,用他的选择,给出了答案。 一个让他可以活着走出这座东宫的答案。 袁士基深吸一口气,靠回车壁。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胸中那股渐渐平息的烈火,感受着那股渐渐消退的翻涌,感受着那一点点回归的平静。 良久。 他睁开眼睛,看向陈寿。 那双眼睛,此刻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多了一丝陈寿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淡然,一种看透生死的从容,一种历经风雨之后的宁静。 “是吗……”他轻轻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感慨。 陈寿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平静的表情,看着他眼中那深邃的光芒—— 他的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敬佩。 “袁阁老,”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诚的笑意,“您今日,能死里逃生,实在是不敢想。” 袁士基轻轻笑了。 “生死,”他说,“不过圣上一念之差。” 陈寿点了点头。 “世间大多时候,都是一念之差。”他说,“可偏偏,这一念,总是偏向您这边。” 袁士基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 “你好像有话要说。” 陈寿一怔。 他看着袁士基,看着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悸动。 这个人,太可怕了。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果然什么都逃不过阁老的眼睛。” 袁士基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等着。 等着他说下去。 陈寿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 “在下陈寿,”他的声音很轻,很慢,“影卫大统领。阁老应该听说过我。” 袁士基点了点头。 “鼎鼎大名,早有耳闻。据说你是个不苟言笑、话极少的人。” 陈寿苦笑了一下。 “确实如此。”他说,“可今日,在下却想多说几句。” 他看着袁士基,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如此反常,必有原因吧。” 袁士基轻轻笑了。 “讲吧。” 陈寿深吸一口气。 他的心中,此刻翻涌着千言万语。那些话,憋在他心里很久了。那些疑问,困扰了他很久。那些困惑,让他夜不能寐。 可这些话,他不知道该不该说。 该不该问。 眼前这个人,是皇上猜忌了十几年的人。是影卫倾巢而出、不惜一切代价要“请”来的人。是那个让皇上日夜不安、视为最大威胁的人。 而他,是皇上的影卫统领,是皇上最忠诚的鹰犬,是皇上手中最锋利的刀。 他怎么能,向这个人请教? 可同时,他心中又有一个声音在说: 今日一别,怕是日后再难相见了。 如果现在不问,也许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了。 他抬起头,看向袁士基。 那双眼睛,正平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戒备,没有审视,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俯视。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慈祥的——等待。 陈寿的心,忽然安定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胸中实有千言万语,想请教阁老。”他的声音很轻,很慢,“冒昧问您,实在不妥。可陈某又深知,今日一别,怕是日后再难相见了。” 他看着袁士基,目光里带着一丝恳求: “所以,陈某斗胆……” 袁士基看着他,看着他那认真的表情,看着他那恳求的目光—— “无妨。”他说。 他伸出手,轻轻敲了敲车壁。 “让马车慢点,”他对车夫说,“我们路上多聊聊。” 陈寿怔住了。 他看着袁士基,看着那张苍老的、平静的、此刻带着淡淡笑意的脸—— 他的心中,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 那情绪里,有惊讶,有感激,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敬畏。 “多谢阁老!”他连忙抱拳,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激动,“阁老刚刚死里逃生,竟然能直接谈笑风生,佩服!” 袁士基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沧桑。 “杀伐见得多了,”他说,“生死也经历得多了。若真倒在了东宫,便也就倒了。能留着这条老命——”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 窗外,棉帘遮住了所有的风景,但他仿佛能透过那层厚厚的棉布,看到外面那片银白的世界。 “就继续往前走走看。” 第78章 马车 陈寿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平静的表情,看着他眼中那深邃的光芒—— 他的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敬畏。 这个人,太不一样了。 他见过无数人面对死亡时的样子。有恐惧的,有绝望的,有歇斯底里的,有苦苦哀求的。他从没见过一个人,能像袁士基这样,如此平静地接受死亡。 仿佛那不是死亡。 只是一场普通的告别。 他深吸一口气,抱拳,郑重地说: “既然如此,在下就坦诚相待了。” 袁士基点了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陈寿沉默了片刻,整理了一下思绪。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慢,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在下自幼习武,自问从不懈怠。天下兵刃,无不精通。修炼心法,更是纯粹天门心法,从无旁骛。” 他看着袁士基,目光里带着一丝骄傲,也带着一丝困惑: “自入朝至今,所擒贼人,交手从不过三合。即便遇到所谓高手,也从未有过败绩。影卫中人,更是千挑万选,优中择优,个个都是以一当百的好手。” 他的声音,渐渐带上了一丝苦涩: “可昨夜行动,影卫四大统领齐齐出动,倾巢而出,数百精锐围困一座小院。结果呢?” 他顿了顿。 “竟被区区两人挡住。” 他看着袁士基,目光里满是困惑和不甘: “说实话,丢人啊……” 他叹了口气。 “难道,我等武艺,如此不堪吗?” 袁士基没有说话。 他看向窗外。 虽然棉帘遮住了所有的风景,但他仿佛能透过那层厚厚的棉布,看到外面的一切。 马车,正在缓缓地驶过京城的大街。 这条街,他走过无数次。 平日里,这个时候,街上该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卖早点的,摆摊的,赶集的,走亲戚的,热闹得很。 可今日,街上空无一人。 那些执勤的兵甲,都已褪去。那些森严的警戒,都已解除。只剩下满地的积雪,和两排深深的马车辙印。 一片祥和。 仿佛昨夜那场血战,从未发生过。 仿佛那些死去的人,从未存在过。 仿佛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袁士基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陈寿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等了一会儿,不见对方开口,陈寿以为他不愿回答,便轻声说: “阁老,可是不愿回答?在下不强求……” 袁士基摇了摇头。 他转过头,看向陈寿。 那双眼睛,平静如水。 “我只是不知,”他的声音很轻,很慢,“你的身份。” 他顿了顿。 “我应该把你当做影卫统领,还是当做朋友呢?” 陈寿怔住了。 他看着袁士基,看着那双平静的、此刻却带着一丝询问的眼睛—— 他的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朋友? 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太陌生了。 他从小习武,入影卫,做大统领。他的世界里,只有任务,只有命令,只有忠诚,只有——杀人。 他没有朋友。 深吸一口气,陈寿坐直了身子。 他看着袁士基,目光郑重,一字一顿: “若阁老不弃,在下愿以友人相待。” 袁士基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有审视,有探究,也有一丝淡淡的——温暖。 然后,他轻轻笑了。 “你是皇上的影卫,”他说,“又如何能与我这等人做朋友呢。” 他顿了顿。 “也罢。我都回答与你,你自行分辨吧。” 陈寿连忙坐直了身子,洗耳恭听。 袁士基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微微有些好笑。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若你是影卫统领,那我便告诉你——” 他看着陈寿,目光平静: “拦住你们的二人,本就是天下好手。” 他顿了顿。 “袁叶武,天资聪颖,万中无一。他自幼习武,内外兼修,玄门心法与天罡心法同修,放眼天下,能与他比肩的年轻人,屈指可数。更难得的是,他经历过数次生死搏杀,闯荡天下,与各路高手较量。这样的年轻人,本就是绝顶。” 陈寿听得入神,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袁士基继续说: “陈云归,更是云骧国成名好手。放眼天下,不出前十之列。他的金刚不坏神功,已臻化境,寻常刀剑,根本伤不了他。在北境时,他与我弟袁世平切磋,百招之内不落下风。” 他顿了顿,看着陈寿,目光里带着一丝深意: “袁世平是什么人,你应该知道。” 陈寿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袁世平——炎域雄狮,万夫莫当的绝世猛将。他的武功,天下皆知。能与他百招之内不落下风的人—— 那得是什么样的存在? 他的后背,忽然渗出一层冷汗。 原来,昨晚他们面对的,是这样的对手。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 袁士基的话锋,忽然一转。 “若你是知己,”他的声音很轻,很慢,“那便是另一套说辞了。” 陈寿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愿闻其详!”他说。 袁士基看着他,看着他那期待的眼神,心中微微有些感慨。 倒是个有追求的人。 “你自己也说了,”袁士基道,“自幼习武,不曾懈怠。后来入朝,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你所做的,都是中规中矩之事。” 他看着陈寿,目光深邃: “可天下,文也好,武也罢,哪有中规中矩能走到顶峰的?” 陈寿愣住了。 袁士基继续说: “你见过哪篇传世佳作出自状元之手?又有哪个绝世诗词,来自教书先生?”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中规中矩,是捷径。但也是中庸。” 他看着陈寿,目光里满是深意: “你选了中庸,自然不敌那些,刀口舔血、寻找机遇的人。” 陈寿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在思考。 袁士基的话,像一把钥匙,正在打开他心中某扇尘封已久的门。 袁士基继续说: “你所擒拿之人,都是什么人?是那些已经落入法网、无力反抗的罪犯。他们见到你,只会害怕,只会求饶,只会束手就擒。谁敢还手?” 他的声音,渐渐带上了一丝锐利: “你所遇到的高手、穷凶极恶之人,都是已经被逼上绝路、走投无路的。他们早已筋疲力尽,早已心胆俱裂,早已是困兽之斗。又有几个能全力以赴、殊死一搏的?” 他看着陈寿,一字一顿: “影卫但凡出动,便是乌泱泱一大片,数十上百人。以众凌寡,以强凌弱,又怎能体会到真正的高手对决?又怎能体会到殊死一搏的勇气?” 陈寿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的眼睛,越来越亮。 袁士基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微微叹了口气。 “我虽不曾习武,但也知道,真正的高手,不是练出来的。是杀出来的。” “是在刀口上舔血,在生死边缘挣扎,在一次次濒死的绝境中,逼出来的。” “那样的高手,每一招都是杀招,每一式都是搏命。他们不怕死,因为他们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他们不畏强敌,因为他们见过太多比他们强的人,最后都死在了他们手里。” 他看着陈寿,目光里带着一丝鼓励: “你中规中矩地练,中规中矩地打,中规中矩地赢。你没有经历过真正的绝境,没有体会过真正的恐惧,没有尝过濒死的滋味。所以,永远达不到他们的境界。” 陈寿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很慢,仿佛要将袁士基说的每一个字,都吸入肺腑,刻入骨髓。 然后,他抱拳,郑重地,对着袁士基,深深一揖。 “受教!” 陈寿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真诚和感激。 看着袁士基苍老的、平静的、此刻带着淡淡笑意的脸,看着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他的心中,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 今日,两人同样面对危险,态度却截然相反。 他抓了那么多人,杀了那么多人,可他从未真正面对过自己的死亡。 而眼前这个老人,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在方才那一刻,在面对那杯“毒酒”的时候—— 他选择了—— 死。 从容地,平静地,没有一丝恐惧地,赴死。 而他陈寿,在面对同样的情况时,能做到吗? 看着袁士基,看着那张苍老的、平静的、此刻带着淡淡笑意的脸—— 他的心中,忽然涌起一种深深的敬畏。 这个人,太可怕了。 可怕的,不是他的智谋,不是他的城府,不是他的手段。 而是他的心。 那颗心,太强大了。 强大到,连死亡都无法撼动。 良久。 他轻轻开口。 “阁老……” 他顿了顿。 “您方才,面对那杯酒的时候,在想什么?” “想什么?”袁士基抬起头,眯着眼,“想了很多。想自己这一生,想那些未竟的事,想那些还活着的人。也想——”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想皇上,到底想看到什么。” “不愧是阁老……”陈寿声音有些沙哑,“您……您太……”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 袁士基轻轻一笑。 “没什么。”他说,“不过是活了这么多年,总算明白了一点事。” 他看着陈寿,目光里带着一丝慈祥: “你以后,也会明白的。” 第79章 悲痛 袁士基掀开车帘,向外望去。 雪,已经停了。 天色依旧阴沉,厚厚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再次降下大雪。但此刻,只有零星的雪花,偶尔从天空中飘落,如同最后的告别。 巷子深处,那座小院的门,敞开着。 门前站着一个人。 袁叶武。 他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雪花落满他的肩头,落满他的发间,将他整个人染成一片苍白。他就那样站着,如同一尊雪中的雕塑,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任何动作。 但袁士基看到了。 他在哭。 泪水,正顺着他的脸颊无声地滑落,一滴一滴,落在胸前的积雪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袁士基的心,猛地抽紧。 那种抽紧,不是普通的紧张,而是一种从心底深处涌出的、无法抑制的恐惧。那恐惧,如同冰冷的蛇,顺着他的血管,爬遍全身。 他连忙跳下马车。 那个动作,太急了。他的腿一软,险些摔倒。陈寿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阁老,小心!” 袁士基推开他的手,踉踉跄跄地,朝着袁叶武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雪很厚,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积雪灌进他的靴子,冰凉刺骨,可他浑然不觉。他的身体还很虚弱,他的腿还在颤抖,他的呼吸还很急促。那杯“焚心露”的药效还没有完全消退,胸中依旧隐隐有烈火灼烧的感觉。 但他没有停。 他就那样踉踉跄跄地走着,走向袁叶武,走向那个站在雪地里哭泣的年轻人。 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出事了。 一定是出事了。 谁出事了? 魏钟琪?陈云归?还是—— 他不敢想那个名字。 他不敢想。 可那个名字,偏偏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他脑海中。 苏知仪。 那个为他挡剑的女子。 那个胸口中了一剑、血流如注的女子。 那个他离开时,还奄奄一息、生死未卜的女子。 他走的时候,她还有一口气。他走的时候,影卫的医官正在全力救治。他走的时候,她还在昏迷中,脸色苍白得如同冬日的雪。 他以为,她会没事的。 他以为,有影卫的医官在,有最好的伤药在,她一定能挺过来。 他以为—— 可袁叶武在哭。 袁叶武,那个从小被他看着长大的孩子,那个天不怕地不怕、永远笑嘻嘻的臭小子,此刻站在雪地里,哭得像个泪人。 如果不是出了天大的事,他怎么会这样? 袁士基的脚步,越来越快。 最后几步,他几乎是跑过去的。 他跑到袁叶武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他的手,那么用力,指节都发白了。 他看着袁叶武,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红肿的眼睛,看着那满脸的泪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只能看着袁叶武,看着他的眼泪,看着他的悲伤,看着他那无法言说的痛苦。 良久。 袁叶武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大伯……” 他顿了顿,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了那四个字: “苏姑娘……” “重伤不治。” 袁士基的脑中,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那四个字,如同四道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炸得他头晕目眩,炸得他眼前发黑,炸得他几乎站不稳。 他看着袁叶武,看着他那张满是泪水的脸,看着他那颤抖的嘴唇,看着他那几乎要崩溃的眼神—— 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重伤不治。 重伤不治…… 苏知仪,重伤不治? 那个才华横溢、风华绝代的女尚书? 那个在朝堂上侃侃而谈、让满朝文武都为之侧目的奇女子? 那个在他面前,时而倔强、时而温柔、时而狡黠、时而深情的傻女子? 那个为他挡剑、用血肉之躯护住他的—— 她…… 死了? 袁士基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颤抖,从双腿开始,迅速蔓延到全身。他的腿,再也支撑不住。他猛地向前一扑,整个人几乎要摔倒。袁叶武连忙扶住他,可他抓着袁叶武的胳膊,浑身都在抖。 他看着袁叶武,看着那双红肿的眼睛,看着那满脸的泪水—— 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你说什么?” 他问。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几乎是在吼: “你再说一遍!” 袁叶武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白的、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看着他那双满是惊恐的眼睛,看着他那剧烈颤抖的身体—— 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大伯……”他哽咽着说,“苏姑娘她……她……” 他说不下去了。 他只是哭。 只是哭。 袁士基松开他的胳膊,踉踉跄跄地,朝着院里走去。 他的脚步,虚浮得如同踩在棉花上。他的眼前,一片模糊。他的耳边,嗡嗡作响。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她要死了? 她真的要死了? 那个傻女子,那个为他挡剑的傻女子,那个追了他这么多年、让他又爱又怕的傻女子—— 要死了? 他走进院子。 院子里,一片狼藉。昨夜的厮杀痕迹,还留在墙上、地上、门上。破碎的门板,散落的砖石,凝固的血迹,在雪中格外刺眼。那些血迹,有的已经发黑,有的还是暗红色,在白雪的映衬下,触目惊心。 可他没有看那些。 他只看那间书房。 那间他昨夜离开的书房。 那间苏知仪倒下的书房。 门,半开着。 里面,隐隐有白布的光。 他走过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像在走向深渊。每一步,都像在走向他这一生最大的痛苦。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夜的情景。 苏知仪扑过来,挡在他身前。 那柄细剑,刺入她的胸口。 鲜血,喷涌而出。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可她站在那里,没有倒下。她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致命的一剑。 她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深情和决绝。 她甚至还在笑。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一直留在他心里。 后来,他被陈寿带走。他上了马车,离开了那座小院。他再也没有见过她。 他以为,她会没事的。 他以为,她会活下来的。 他以为—— 可此刻,他站在这里,走向那间书房,走向那个可能已经冰冷的她—— 他的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 那恐惧,比面对那杯毒酒时更深,比面对戎平的猜忌时更重,比面对死亡本身时更可怕。 他怕。 他怕看到那张苍白的、毫无生气的脸。 他怕看到那个曾经鲜活的人,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怕—— 他怕这辈子,再也没有她了。 他走到门口。 他伸出手,推开了门。 门,缓缓打开。 屋内,一片昏暗。窗户被厚厚地遮住,只有几缕微弱的光线,从缝隙中透进来,照亮了屋内的轮廓。 那张棋盘,还摆在那里。那些棋子,还散落在上面。那盏打翻的油灯,还倒在角落。那些凝固的血迹,还在青砖上触目惊心。 而在屋中央—— 一张简陋的床板,平放在地上。 床上,躺着一个被白布蒙住的人。 从头到脚,蒙得严严实实。 白布,那么白。 白得刺眼。 白得让人心碎。 白得仿佛要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只留下一片虚无。 袁士基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白布,看着那个被白布蒙住的身影——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他的眼泪,无声地流下。 他想走过去。 可他走不动。 他的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他的脚,像是灌了铅。他的身体,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他就那样站着,站着,站着。 良久。 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张床板。 每一步,都用尽全身的力气。 每一步,都在撕扯他的心。 每一步,都像是在走向地狱。 他终于走到了床边。 他跪下了。 跪在那个冰冷的、简陋的床板前。 他伸出手,颤抖着,伸向那张白布。 他想掀开它。 他想再看她一眼。 他想—— 他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不敢。 他怕。 他怕掀开之后,看到的是那张苍白的、毫无生气的脸。 他怕掀开之后,确认了她真的死了。 他怕掀开之后,他这一生,就再也没有她了。 他的手,剧烈地颤抖着。 他的眼泪,如雨而下。 他就那样跪在那里,手悬在半空,却始终不敢落下。 他哭了。 哭得像个孩子。 他这一生,从未这样哭过。 哭得撕心裂肺。 哭得肝肠寸断。 哭得毫无形象。 他跪在那里,头抵着床板边缘,肩膀剧烈地耸动,泪水顺着苍老的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滴在那张白布上,滴在他自己的手背上。 他一边哭,一边说。 声音沙哑,断断续续,语无伦次: “知仪……” “知仪……” “你怎么……你怎么能……” “你让我……你让我怎么活……” “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 他说不下去了。 他只是哭。 只是哭。 哭了很久。 久到外面的天,又暗了一些。 久到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 久到他以为,这一生,就要这样哭过去了。 第80章 温暖 他看着那张白布,看着那个被蒙住的身影,眼泪模糊了他的视线。 “你知道吗……”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这一生,什么都不在乎。权势、财富、名利,我都不在乎。” “可你……” “只有你……” “只有你,让我动过心。” “只有你,让我想过,如果能和你一起,过完这辈子,该多好。” “只有你……” 他的声音,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又开口了。 声音更轻,更慢,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那时你刚入宫。先帝召你来的,想让你给他做妃子。你不肯,执意要做官。先帝拗不过你,就让你在礼部当了个主事。” “那天,你在宫外等着觐见。我正好从里面出来。你站在那里,穿着一身青色的官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倔强的表情。” “你看见我,也不行礼,就那么看着我。我问你:‘你是新来的?’你点了点头,说:‘是。’我又问:‘你叫什么?’你说:‘苏知仪。’” “我当时想,这女子,好大的胆子。见了首辅,连礼都不行。” 他轻轻笑了一下。 “你是先帝看中的人。虽然没入宫,可满朝皆知,你是留给先帝的。” “后来,先帝驾崩了。” “昭历帝登基后,竟和他父亲一样,也看上了你。多次向你示好,想让你入宫。你拒绝了。他逼你,你还是拒绝。最后,他下了密旨,逼你就范。” “你逃了。” “你一个人,从京城逃到丹白,千里迢迢。” “你来找我。” 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知道吗,当我看到你站在望海山庄,满脸疲惫,却还在笑的时候——” “我的心,碎了。” “那一刻我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可我还是没敢说。”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床板: “我这个人,一辈子胆小。在朝堂上,我敢跟杨廷和斗,敢跟孔文渊斗,敢跟任何人斗。可面对你,我就是不敢。”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后来,你天天来找我。我们一起下棋,一起读书,一起喝茶,一起看海。那段日子,是我这一生最快乐的时光。” “我以为,我们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我以为,等我安排好一切,等我想明白了,我会告诉你的。” “我以为——” 他抬起头,看着那张白布,看着那个被蒙住的身影: “我以为,我们有的是时间。” “可现在……” “现在……” 他说不下去了。 他只是跪在那里,看着那张白布,看着那个永远也不会再回应他的人—— 他伸出手,颤抖着,伸向那张白布。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他掀开了。 白布下,是一张苍白的、毫无生气的脸。 苏知仪的脸。 她闭着眼睛,静静地躺在那里。脸色白得像雪,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长长的睫毛,在微弱的光线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就那样躺着,一动不动。 袁士基看着她,看着这张熟悉的脸,看着这个曾经鲜活的人—— 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 “知仪……”他轻轻说,“你冷吗?” “你一个人躺在那里,一定很冷吧。” “别怕。” “我来了。” “我来陪你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闭上眼睛。 泪水,从紧闭的眼缝中渗出,滴在她的脸上。 “你知道吗,”他的声音,轻得像梦呓,“我这一生,最后悔的,就是没早点告诉你。” “告诉你,我想娶你。” 屋内,一片寂静。 只有窗外风声,沙沙作响。 只有他低低的哭泣声,断断续续。 然后—— 一个声音响起。 很轻,很近,就在他耳边: “真的吗?” 袁士基猛地睁开眼睛。 他抬起头,看向苏知仪的脸。 那双眼睛,正睁着。 乌溜溜的,亮晶晶的,正看着他。 带着一丝狡黠,一丝得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深情。 袁士基愣住了。 他张着嘴,看着苏知仪,看着那双睁开的眼睛,看着那张虽然苍白、却分明活着的脸——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完全无法反应。 苏知仪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慢慢上扬。 那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灿烂。 然后—— 她猛地坐起来! 双手举起,做着一个大大的鬼脸! 吐着舌头,翻着白眼! “哈!” 袁士基的眼睛,猛地瞪大。 他的瞳孔,瞬间收缩。 他的嘴巴,张得老大,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的心脏,仿佛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就那样跪在那里,看着这张脸,看着这个吐着舌头的鬼脸,看着那双笑盈盈的眼睛—— 整个人,僵住了。 一动不动。 如同化石。 如同石雕。 如同一个被点了穴的木头人。 苏知仪看着他这副模样,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吓到了吧!吓到了吧!” 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哪有半点将死之人的样子? 她笑得花枝乱颤,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袁士基!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可都听见了!你可不能反悔!” 袁士基依旧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就那样看着她,看着这个刚才还“死了”的人,此刻正坐在床上,笑得花枝乱颤—— 他的脑子,依旧一片空白。 他完全无法反应。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爆笑。 袁叶武冲了进来,笑得直不起腰: “大伯!大伯!被我骗了吧!我厉害吧!” 他一边笑,一边指着袁士基,眼泪都笑出来了: “您……您刚才那模样……哈哈哈哈……我从来没见过您那样……” 他笑得蹲在地上,直拍大腿: “您跪在那里哭的样子,您说那些话的样子,您掀开白布的样子,您说想娶苏姑娘的样子——哈哈哈哈,我全都看见了!我全都记住了!” 陈寿也跟了进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跪在地上的袁士基,看着坐在床上大笑的苏知仪,看着笑得直不起腰的袁叶武—— 他的嘴角,忍不住上扬。 然后,上扬的弧度越来越大。 最后,他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噗——” 他连忙捂住嘴,可笑声还是从指缝中漏了出来。 他是影卫大统领。 他不该笑的。 可他真的忍不住。 苏知仪笑够了,从床上跳下来,走到袁士基面前。 她蹲下身子,看着他那张依旧呆滞的脸,看着他那双瞪得老大的眼睛—— 她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喂!”她喊,“袁士基!回神了!” 袁士基的眼珠,终于动了动。 他看着苏知仪,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笑盈盈的眼睛,看着那嘴角还残留的笑意—— 他的嘴唇,动了动。 然后—— 他的脸,猛地涨红。 那红色,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从脖子一直蔓延到整个脑袋。 他整个人,红得像一只煮熟的虾。 他猛地站起身。 那动作,太快了。他的腿一软,险些又摔倒。但他稳住了。 他站在苏知仪面前,看着她,看着这个“死而复生”的人,看着这个刚才还让他哭得死去活来的人——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 然后—— 他爆发了。 “苏知仪!!!” 撕心裂肺吼了出来。 那声音,大得吓人,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震得窗棂都在微微颤抖。 “你……你……你……” 他指着她,手指颤抖,语无伦次: 只是站在那里,指着她,浑身颤抖,满脸通红,眼睛里既有愤怒,又有泪水,又有一种说不清的—— 欣喜。 苏知仪看着他这副模样,笑得更加开心了。 她双手叉腰,仰着头,看着他: “怎么了?我死了你难过?我死了你伤心?我死了你哭?” 她凑近他,眼睛亮晶晶的: “那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 袁士基的脸,更红了。 红的像要滴出血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袁士基深吸一口气,想要说些什么,想要骂她几句,想要——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看着她。 然后——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蔓延到整个脸,最后,从眼睛里溢出来。 他笑得那么开心,那么释然,那么—— 傻。 苏知仪看着他这副模样,也笑了。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看着对方,傻傻地笑着。 一个满脸通红,一个笑靥如花。 一个愤怒未消,一个得意洋洋。 一个想骂骂不出来,一个想听听不到。 袁叶武在旁边看着,笑得直跺脚: “大伯!大伯!您看看您!您刚才那模样,我要是画下来,能传三代!” 袁士基猛地转头,看向他。 那双眼睛里,满是怒火。 “你!”他指着袁叶武,“你这个臭小子!你……你……” 袁叶武笑得更加猖狂了: “我怎么了我?我只是跟您开个玩笑嘛!您不是常教导我,要随机应变,要懂得变通吗?我这不是变通得很好嘛!”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而且,我这招,可是跟您学的!您当年不也经常这样,骗那些大臣吗?” 袁士基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娘的,阴沟里翻船!” 苏知仪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小小袁士基,这叫报应!你这辈子,今天算计这个明天算计那个,骗的人还少吗?被人骗回来,活该!” 袁士基看看她,又看看袁叶武,又看看站在门口、笑得肩膀直抖的陈寿—— 他忽然发现,自己成了众矢之的。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变得威严。 他挺直了腰板,清了清嗓子,用最严肃的声音说: “你们……你们……” 可他的威严,在这满脸通红、胡子乱翘的状态下,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苏知仪走上前,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那动作,那么自然,那么亲昵。 “行了行了,”她说,“别生气了。我这不是活着吗?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可都听见了。你可不能反悔。” 袁士基的脸,更红了。 袁叶武在旁边,笑得蹲在了地上。 陈寿站在门口,终于忍不住,转过身去,肩膀剧烈地耸动。 就在这时—— 袁士基的肚子,忽然咕咕叫了起来。 那声音,很响,很清晰,在寂静的屋内,格外引人注目。 所有人都愣住了。 然后—— 苏知仪第一个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哈!你饿了!” 袁叶武笑得满地打滚: “大伯!大伯!您……您也太没出息了!” 陈寿也忍不住,转过身来,笑出了声。 袁士基站在那里,满脸通红,手足无措。 他看着这些笑得前仰后合的人,看着这个“死而复生”的苏知仪,看着这个“骗了他”的臭小子,看着这个“忍不住笑”的影卫统领—— 他的心中,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暖。 活着。 真好。 她们都活着。 真好。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威严一些。 可他刚一张嘴,肚子又叫了一声。 “咕——” 这一次,比刚才更响。 苏知仪笑得直不起腰。 袁叶武直接趴在了地上。 陈寿转过身,肩膀剧烈地耸动。 袁士基站在那里,终于—— 自己也笑了。 那笑容,从心底涌出,溢满脸庞,温暖得像春日的阳光。 他笑着,看着这些人,看着这个小小的房间,看着窗外又飘起的雪花—— 他忽然觉得,这一生,值了。 苏知仪走过来,挽住他的胳膊。 她靠在他肩上,轻轻说: “士基,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可都记住了。你要是敢反悔,我就……” 她想了想,恶狠狠地说: “真死一次给你看!” 袁士基看着她,看着她那张依旧苍白的、却笑靥如花的脸—— 他轻轻笑了。 “不会反悔的。”他说,“这辈子,都不会反悔的。” 苏知仪抬起头,看着他。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漫天的雪花。 轻轻说,“江山飞雪。” 苏知仪靠在他肩上,轻轻接道: “有你,真好。” 窗外,雪停风止。 屋内,笑声不断。 温暖如春。 第81章 东暖 随着魏钟琪和陈云归从外面回来,陈寿知道,到了分别的时候。 虽说今日第一次和袁士基接触,但眼前这个人,让自己灰白色的世界,多了一抹彩色。 马车缓缓驶离了那条小巷,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车上坐着袁士基、苏知仪、魏钟琪、陈云归和袁叶武,他们要出城,到郊外一处安静的庄子上养伤。 那里远离尘嚣,山明水秀,是个养伤的好地方。 陈寿知道这一别,怕是再难相见了。以袁士基的性子,既然皇上放了他一条生路,他一定会走得远远的,再也不会踏足京城这片是非之地。 而他陈寿,作为影卫大统领,这辈子注定了要在这四方的宫墙里,在这黑暗的阴影中,度过一生。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能有这一夜的交集,已经是莫大的缘分。 临别前,陈寿特意走到魏钟琪面前,从怀中掏出几个精致的瓷瓶,塞进他手里。 宫里最好的金疮药,止血生肌事半功倍;续骨膏,专治骨伤每日敷用不出半月断臂就能活动;护心丹,苏知仪的伤在心口虽然已经稳定但难免有反复,此丹每日一粒可保心脉无虞。 魏钟琪看着手里这一堆瓶瓶罐罐,又看看陈寿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嘿嘿坏笑。 “陈统领你这是何意?昨夜我们还刀兵相见,今日你却送药给我们,这世道真是让人看不透。” 陈寿摆了摆手说公事各司其职,私交另当别论。 他看着魏钟琪,看着那个断了一条手臂却依旧挺直脊梁的中年人,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说诸位保重,日后若有需要,可派人来影卫找我,只要不违皇命,陈某必当尽力。 说完陈寿转身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风雪之中。他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会看见那辆马车,看见那个老人,看见那些本可以成为朋友的人,然后想起自己这一生,注定只能活在黑暗里。 陈寿策马狂奔,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任由风雪灌进衣领,任由冰冷侵蚀身体。 他需要用这种方式让自己清醒,让自己记住,他是陈寿,是影卫大统领,是皇帝手中最锋利的刀,他不该有那些软弱的情绪,不该有那些不该有的敬意和愧疚。 可无论他跑得多快,那个老人的身影,那些话,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始终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东暖阁,炭火量是平时的两倍,将整个暖阁烘得温暖如春。 窗外雪已经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厚厚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再次降下大雪。云层缝隙间偶尔透下几缕惨白的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屋檐下垂着一排排冰凌,长短不齐晶莹剔透,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着寒光。偶尔有一滴融化的雪水顺着冰凌滑落,“啪”的一声砸在阶前的石板上,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那滴水声很轻很慢,一下一下,像是时间在缓慢地流逝,又像是某种无言的催促。 戎平坐在御案后,手中拿着一份奏章却没有在看。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落在那排晶莹的冰凌上,落在那片被雪覆盖的琉璃瓦上。 陈寿跪在御案前,已经将今日之事从头到尾一字不漏地禀报完毕。包括马车上袁士基说的每一句话,包括他对袁叶武和陈云归武功的评价,包括他对“中规中矩”的那番见解。 最为重要的,是袁士基对宋玉说的那番话。 戎平沉默了很久。 “你是说,袁士基让宋玉娶玉筝?” “是。”陈寿应道。 他看着陈寿,目光深邃如渊,仿佛要看透他的灵魂,要看透袁士基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背后的深意。 “好一个袁士基。好一个袁士基。” 戎平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云层正在缓缓移动,露出更大一片苍白的天空。屋檐的冰凌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阶前的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那些水花在阳光下闪着光,晶莹剔透转瞬即逝。他看着那些水花,看着它们诞生又消失,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共鸣。人生何尝不是如此,转瞬即逝,能留下的不过是几声回响。 “传宋玉。”他说,“让他带着太子一起来。” …… 半个时辰后,宋玉牵着太子戎姬的手走进了乾清宫东暖阁。 一路上他心中忐忑,不知道皇上召见所谓何事。陈寿在宫门口那一幕,皇上肯定已经知道了。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是斥责还是惩罚,还是更可怕的东西。但他告诉自己,无论是什么,他都要坦然面对。他这一生,没什么大本事,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说谎。 戎姬穿着一身小小的狐裘,毛茸茸的白白的,衬得小脸更加红扑扑的像一颗刚摘下来的苹果。他一路蹦蹦跳跳,踩着积雪,留下一个个小小的脚印。 他不明白父皇为什么要召见自己,但他很高兴,因为可以见到父皇,可以离开那个无聊的东宫。 他一进门就看见父皇坐在御案后正看着他们,便松开宋玉的手小跑着上前规规矩矩地跪下:“儿臣给父皇请安!” 宋玉也连忙跪下:“臣宋玉叩见陛下!” 戎平看着他们,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有一丝温暖,有一丝慈祥,那是他很少在人前流露的情绪:“起来吧。” 戎姬站起身跑到戎平身边仰着小脸看着他:“父皇您叫儿臣来有什么事呀?” 戎平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那动作很轻很柔带着一种难得的温情:“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让你听听朕和你宋师傅说说话。” 戎姬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不太明白大人们在说什么,但他知道一定是很重要的事。他乖乖地站在一旁,不再说话。 戎平看向宋玉。那双眼睛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威压,那是帝王的目光,温和中藏着刀锋,平静下涌动着暗流。他看着宋玉,看着这个年轻人,看着他眼中那一丝忐忑又坚定的光芒,心中微微点头。 这个年轻人,确实有些意思。 “宋玉,”他开口了,“朕听说你今日在宫门口向袁士基下跪了?” 宋玉的心猛地一跳,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跪在那里低着头不敢看戎平。他早知道这件事瞒不住,陈寿就在那里什么都看见了,一定会禀报的。但他没想到皇上会这么直接地问出来。 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戎平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淡淡的探究的意味,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东西。 宋玉的心反而安定了一些:“回陛下,臣确实向袁阁老下跪了。” 戎平看着他,没有说话。 宋玉继续说下去,语气坦诚没有任何隐瞒。他知道在这个人面前,任何隐瞒都是徒劳的,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 “臣与袁阁老有旧,孔党当初害我,若不是袁阁老相助,指点迷津,臣早已寻短见。”他看着戎平,目光坦荡。“袁阁老对臣有救命之恩,臣跪他,是跪恩,不是人。” 戎平点点头:“不错,你很坦诚。” 宋玉低下头:“臣不敢欺君。” 戎平点了点头:“朕喜欢你的坦诚。这世上能对朕说实话的人不多了。”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那袁士基让你娶玉筝?” 宋玉的心又猛地跳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了。他知道这件事也瞒不住,陈寿肯定也禀报了。他坦然道:“的确。” “那你打算怎么办?”戎平问,“娶还是不娶?” 宋玉沉默了片刻。这个问题他想了一路,从宫门口到屋内,从跪下到站起来,他一直在想。 他想了很多种回答,很多种可能,很多种后果。但最终,他选择了最直接的那一种。他抬起头迎上戎平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畏惧没有躲闪,只有一种平静的坦然的光芒:“回陛下,臣不愿娶。” 戎平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这个回答出乎他的意料。 他以为宋玉会顺水推舟,会借机乘势而起,会感激涕零地接受这个从天而降的机会。可这个年轻人,说不愿娶。 戎平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兴味:“哦?为什么?” 宋玉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来“臣知道袁阁老的意思。娶玉筝可以笼络孔党,可以为陛下分忧,可以稳住朝局。这是大智慧是大谋略,是袁阁老那样的谋主才能驾驭的手段。” 宋玉看着戎平,目光清冽,“可臣不是袁阁老。臣没有他那样的城府没有他那样的手段没有他那样的魄力。臣只是一个读书人,会写几篇文章,会讲几段书,会教太子识几个字。让臣去笼络人心去掌控朝局去驾驭那些心怀鬼胎的人——臣做不到。” 戎平看着他,颇为欣赏。与之前的稚嫩青年不同,如今的宋玉,倒是清醒得很。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这世上,最难得的不是聪明,而是自知之明。”戎平看着宋玉,笑道:“所以,你宁愿辜负袁士基的好意?” 宋玉摇了摇头,声音更加坦诚:“不是辜负。袁阁老给我出的这个主意,是从他的角度出发的。他觉得这是最好的选择。可他不是我,他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臣不想结交太多人,臣也不愿身居高位。臣只想安安稳稳地做自己的事教太子的书过自己的日子。那些复杂的危险的需要城府和手段的事——臣做不来。” 戎平赞许:“好。好一个‘做不来’。这世上最难的事不是做什么,而是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你能有这份自知,难得。”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这玉筝,你还是得娶。” 宋玉愣住了。 “不是让你去笼络孔党,而是让你替朕稳住朝堂。”他看着宋玉,目光深邃,“孔党那些人现在惶惶不可终日。他们不知道朕会怎么处置他们。他们怕他们慌,他们随时可能铤而走险。朕需要一个态度,一个让他们知道朕不会赶尽杀绝的态度。你娶玉筝就是这个态度。” 宋玉怔怔地看着对方,他没想到皇上会这么说,没想到这件事背后还有这样的深意。 戎平继续说:“你方才说袁士基的计策是从他的角度出发的。那朕问你,如果朕让你娶,你娶不娶?” 宋玉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戎平,看着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那张年轻的却满是沧桑的脸。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不是选择,而是命令。 宋玉深吸一口气,赶忙跪下,跪得端端正正:“臣遵旨。” 戎平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认真的脸,轻笑道:“起来吧,别动不动就跪。” 宋玉站起身垂手而立。 戎平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深意:“你放心,朕不会让你一个人去应付那些人的。该怎么做朕会告诉你,你只需要按朕说的做。” 宋玉点了点头:“臣明白。” 戎平满意地笑了笑。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天色依旧阴沉,但云层似乎薄了一些,隐隐有阳光透下来,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屋檐的冰凌还在滴水,一滴一滴,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远处宫墙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是海市蜃楼。 他看了很久,然后长叹一声:“宋玉,朕在宫里待得太久了。” 宋玉一怔。 戎平转过身看着他:“朕想出去看看。” 宋玉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没想到日理万机的帝王也会有这样的想法。小心询问:“陛下的意思是……” 本书源属??于大灰狼?独有公?益书源,提供免费阅??读??服务(??如??需下载请打赏开通VI?P?,?非V?I??P??用户??进行?缓存操?作会封禁账??号,打赏后可?关闭该??条信息),打赏?v?ip现在?限??时折扣中!?明天将会恢复原价!??目前会不定期删除普通?账户?,减轻?服务?器?压力?,释放性能为v?i?p服务器??提?供服务?!?如需?下载??缓存和去?净化??广告?功能,请在??用户后?台页??面打??赏,备注邮箱?会自动开??通!?如果??未开通请联系作者Q?Q(qq:27??943??7??54??1) 第82章 春来 君王眼中那一丝难得的、好奇的光芒,让宋玉瞬间明白了。 皇上是真的想出去看看。 不是巡视不是出巡不是那些浩浩荡荡,前呼后拥的巡查,就是像百姓一样出去看看。 看看这个他统治了这么多年的天下到底是什么样子。 “陛下想知道天下什么样,那臣就从西边说起吧。西边与冰蜀接壤,冰蜀国虽大,民却贫。盛产良马、矿石。两国交界处有几座边城,平日里互市贸易热闹得很。冰蜀的商人赶着马队驮着货物翻山越岭而来,炎域的商人带着丝绸茶叶瓷器在那里与他们交易。” “家父曾去过一次西境,那几座边城虽然简陋却繁华得不像话。街上人挤人,到处都是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他们穿着各色的衣裳说着各色的话卖着各色的货物。有一回家父还见到一个冰蜀商人,卖一只会说话的鸟,那鸟会说三种话,炎域话冰蜀话还有一种叽里咕噜的谁也听不懂。” “如今,在卫将军治理下,两国贸易繁荣,边城也修建的格外雄伟,想来,必是别样风貌。” 戎姬听得入了神,小脸上满是好奇:“会说话的鸟?它说什么呀?” 宋玉笑着摇了摇头:“臣也不知道,反正没人听得懂。” 戎姬失望地“哦”了一声。 宋玉继续说:“西边再往远就是冰蜀国境了。那里山高谷深道路险峻,有的地方只能容一人一马通过。山间常有云雾缭绕,人在其中如在仙境。冰蜀人就住在那些山间的坝子里,地广人稀,过着自己的日子。” “北边呢?”戎姬眨巴着大眼睛问,“北边是什么样?” 宋玉恭敬回答:“臣没有去过,只能从别人言语中推测。北边是大漠和草原。山和树都很少,只有一望无际的黄沙和一望无际的草原。夏天的时候草原上绿草如茵野花遍地,美得像一幅画。” “可一到冬天就是另一番景象了,寒风呼啸大雪纷飞,能把人的耳朵冻掉。草原上住着蛮族,他们逐水草而居骑马放牧居无定所。” “他们从小就在马背上长大,骑术之精天下无双。他们的骑兵来去如风倏忽千里,当年太祖皇帝打天下时最头疼的就是这些蛮族骑兵。” 戎姬听得入了神,小拳头握得紧紧的:“那现在呢?他们还来打我们吗?” 宋玉笑了:“现在不来了。有白将军在北边镇着,他们不敢来。” 戎姬的眼睛亮了起来:“白将军?是白牧之将军吗?” 宋玉点了点头:“对。就是白将军。他在北边二十年,把蛮族打得服服帖帖。现在那些蛮族首领见到炎域的使者,都得恭恭敬敬的。” 戎姬的小脸上满是崇拜。 宋玉继续说:“南边又是另一番景象。那里有连绵不绝的森林,树木又高又大遮天蔽日。森林里住着各种各样的部落,百来个大大小小,各有各的风俗各有各的语言。” “有的部落住在树上,用木头搭成房子高高低低的像鸟窝一样。有的部落住在山洞里,点着火把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那些部落有的归附了朝廷,有的还在深山老林里不愿出来。他们种旱稻种玉米,打猎采药,日子虽然清苦却也自在。” 戎姬听得眼睛都直了:“住在树上?那不成了鸟吗?” 宋玉笑了:“可不是嘛。臣第一次听说的时候也觉得稀奇。” 戎平听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他看着宋玉,看着他讲起这些时眼中闪烁的光芒——炎域的年轻人,崇尚行万里路。他们是真的有机会走到这些地方,去真的见识这些风景真,了解这些人。 他忽然有些羡慕。皇族生在宫里长在宫里,一辈子就在这四方的宫墙里。见过最繁华的京城见过最庄严的朝会见过最精致的园林。却没见过西边的边城,没见过北边的草原没见过南边的森林。 他没听过胡商叽里咕噜的话,没见过蛮族奔驰的骑兵,没看过树上建的房子。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当得有些——可怜。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莫名的情绪:“宋玉,你说了西边说了北边说了南边。为什么不说东边?” 宋玉愣住了。他看着戎平,看着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东边?东边有什么?东边是海,一望无际的海。 虽然风景美,但也只有一眼的惊艳。 他想了想老老实实地回答:“回陛下,东边是海。虽然风景美,但也就是看一眼,没什么好说的。” 戎平笑道:“可朕偏偏想去东边看看。” 宋玉又是一愣:“陛下想去东边哪里?” 戎平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深意。然后他一字一顿说出了那个名字: “丹——白。” 暖阁内一片寂静,只有融雪的滴水声一下一下清晰可闻。 那滴水声像是某种计时器,提醒着时间的流逝,也提醒着这一刻的分量。 宋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戎平,看着那双深邃的此刻带着一丝笑意的眼睛——他的心中翻涌着滔天巨浪。 戎平看着他这副模样轻轻笑了:“怎么?朕不能去?” 宋玉连忙跪下:“臣不敢!陛下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只是丹白偏僻路途遥远,陛下若要去得早做准备。” 戎平摆了摆手:“不急。等一切安排妥当,朕自会告诉你。”他看着宋玉,目光里带着一丝深意,“到时候你陪朕一起去。” 宋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低下头恭声道:“臣遵旨。” 戎平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站起身再次走到窗前。窗外天色渐渐放晴,云层裂开一道又一道缝隙,金色的阳光从缝隙中洒落照在积雪上,闪闪发光。 那些光斑在雪地上跳跃着,像是无数金色的精灵。屋檐的冰凌还在滴水,一滴一滴,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 他看着那片光芒沉默了很久:“宋玉,你说袁士基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宋玉恭敬道:“臣不敢妄议袁阁老。” “朕让你说。”戎平没有回头。 宋玉深吸一口气。他看着戎平的背影,看着那个年轻的挺直的此刻显得有些孤单的身影。 “臣觉得,袁阁老是一个复杂的人。他聪明却不张扬,他有城府却不害人,他有权势却不滥用。他帮过很多人却从不居功,他得罪过很多人却从不后悔。” “臣有时候想,他这一生到底想要什么?权势他已经有了,财富他不在乎,名望他也不缺。可他偏偏在最风光的时候辞官归隐。后来臣慢慢明白了,他要的不是这些。” “那是什么?”戎平问。 宋玉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说:“臣也不知道。也许,是心安吧。” 戎平苦笑。 心安。是啊,心安。 自己当了这么多年皇帝,什么都有了,权力财富名望地位他都有了。可自己心安吗? 日夜猜忌日夜防备日夜不安。怕有人篡位,怕有人谋反,怕有人对自己不利。 戎平深吸一口气,走回御案后重新坐下。他看着宋玉,看着那个站在阳光里的年轻人,轻轻笑了:“宋玉,你是太子的好老师。” 宋玉一怔。 戎平看向站在一旁的戎姬。那个小小的孩子此刻正仰着脸,看看父皇又看看宋玉,小脸上满是好奇。 戎平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跟着宋师傅好好学。将来你会成为一个好皇帝的。” 戎姬用力地点了点头:“儿臣记住了!”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将整个宫殿染成一片金色。雪正在融化,屋檐的积雪化成水一滴一滴落下,落在阶前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是春天的声音,是冰雪消融万物复苏的声音。 他看着那片金色的光芒,看着那片正在融化的雪,听着那清脆的滴水声——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丹白。 他要去丹白。 去看看那片海看看那个小城看看那些袁士基教的学生。 去看看那个他曾经最怕现在最敬的人。 窗外阳光正好,雪正在融化。 春天就要来了。 本书??源属于??大灰狼独有??公??益?书源?,提供免??费??阅读?服务(如需??下?载请?打赏??开??通?V?IP,非VIP?用户进行?缓存操作??会封禁账??号,打??赏?后可关闭??该??条信息?)?,打赏??vi??p现在限时折??扣中!明天??将会??恢复?原??价!目前会不定期删??除普通账户,?减轻服务??器?压力?,释?放性?能为vi?p服务器?提供服务!??如需下?载??缓存和去净化广告功能??,请?在?用??户后??台页面打赏??,备注邮??箱会自动开??通!如?果未开?通??请联系作??者Q?Q??(?q??q:27??943??75??41?) 第1章 余波 孔文渊死在大雪之后第三个清晨。 朝廷封锁消息,人心惶惶。 有人说是在狱中自缢,有人说是畏罪服毒,也有人说是皇上赐了全尸。 众说纷纭,但没有一个人敢去求证。那座关押他的诏狱,从他被押进去的那天起,就被兵士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只知道那个清晨,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诏狱侧门驶出,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消失在城外的风雪中。 孔文渊的府邸,被查抄的那天,围观的人挤满了整条街,里三层外三层,黑压压的人头攒动。 他们看着一箱箱金银珠宝从大门里抬出来,看着一匹匹绫罗绸缎被搬上马车,看着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孔府下人,此刻一个个灰头土脸地被押解出来。 人群中不时发出惊呼声、议论声、咒骂声。 “看那一箱,全是金子!” “天呐,这得多少银子……” “狗官!贪了这么多年,活该!” “他那个弟弟呢?怎么没见?” “谁知道,说不定也关进去了……” 人们议论着,咒骂着,兴奋着。对他们来说,这是一个盛大的节日。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首辅,一夜之间就成了阶下囚;平日里门禁森严的相府,一夜之间就成了人人可以围观的笑话。 这让他们感到一种莫名的快意。 可让所有人意外的是,孔文渊的弟弟孔文举,却安然无恙。 非但安然无恙,连府邸都没有被查抄,连一根毫毛都没有被碰。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整个京城都轰动了。那些等着看孔家满门抄斩的人,那些等着分一杯羹的人,那些等着落井下石的人,全都愣住了。 他们不明白,皇上这是什么意思?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么简单的道理,皇上难道不懂? 可没有人敢问。 这些日子,皇上已经用铁腕手段,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如今的李汤只手遮天,让所有人心惊胆战。李汤,这个心狠手辣的大理寺卿,一夜之间就成了皇上手里最锋利的刀。 他的手上,有一个小本子。每查抄一名官员,就逼着官员供出自己了解到其他人的线索。不出半月,那个本子上,已经密密麻麻地记满了这些年来朝中官员的所作所为。 谁贪了多少钱,谁办了多少冤案,谁勾结了谁,谁得罪了谁,谁有把柄在谁手里——全都有。 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掌握多少把柄。只知道,这些日子,每天都有官员被押出家门,每天都有头颅落在菜市口。 孔党官员,一个个噤若寒蝉,缩在家里不敢出门。 他们不知道李汤那个本子上到底有没有自己的名字,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这种未知的恐惧,比任何惩罚都更让人害怕。 渐渐地,没有人再敢议论孔文举的事了。 没有人再敢质疑皇上的决定了。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现在的皇上,已经不是刚登基时那个需要倚靠老臣的少年天子了。 现在的皇上,是真正的帝王,是手握生杀大权的至尊,是能让任何人一夜之间人头落地的——至高无上的存在。 而孔文举,那个日日在家等死的孔家老二,在经历了最初的恐惧和绝望之后,终于等来了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结果。 那天,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窗外渐渐消融的积雪,听着屋檐上滴答滴答的融雪声,心中一片死寂。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很多天了。自从孔文渊被抓的消息传来,他就再也没有出过门。他把所有的下人都遣散了,只留下一个老仆,每日给他送些吃食。他不敢出门,不敢见人,甚至连窗户都不敢打开。 他怕一出门,就会被影卫抓走;他怕一开窗,就会看见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 他每天都在等。 等影卫上门。 等那扇门被踹开,等那些黑衣人冲进来,等自己被五花大绑押出家门,等那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的刀。 可等了这么多天,什么都没有发生。 影卫没有来。 皇上没有动他。 他就像一个被遗忘的人,孤零零地待在这座空荡荡的府邸里,与世隔绝。 他想不明白。 大哥倒了,孔党完了,那些平日里巴结他们的人,一个个都躲得远远的,生怕沾上一点关系。可他这个孔文渊的亲弟弟,却安然无恙? 这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皇上一定是在等什么。等他自己露出破绽,等他按捺不住跑出去,等他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然后——名正言顺地杀他。 对,一定是这样。 他告诉自己,不能出去,绝对不能出去。只要他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不惹事,不露面,皇上就没有理由杀他。 可这样等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一刻都在煎熬。每一刻都在恐惧。每一刻都在等待那扇门被踹开。 这样的日子,比死还难受。 有时候他甚至想,干脆冲出去,让影卫抓走算了。一了百了,总比这样活着强。可他不敢。他怕死。他太怕死了。 他就这样煎熬着,恐惧着,等待着。 直到那天,一个太监来到了他的府上。 那太监穿着寻常的便服,带着两个随从,从侧门进来,没有惊动任何人。孔文举见到他的时候,腿都软了,几乎站不稳。 他想,终于来了。终于来了。影卫终于来了。他完了。 可那太监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他愣住了。 “孔二爷,皇上让咱家给您带句话。” 孔文举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敢抬头。 那太监看着他的样子,轻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皇上说了,孔文渊是孔文渊,你是你。他做的事,你不知道,也没参与。皇上心里有数,不会冤枉好人。从今往后,你该干嘛干嘛,不用再躲着了。” 孔文举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那太监,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这……这……”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舌头像打了结,什么都说不出来。 若真计较起来,自己做的脏事,可比大哥多太多了。 皇上,要放过自己? 那太监看着他这副模样,微微叹了口气。他俯下身,压低声音说:“孔二爷,咱家跟你说句实话。皇上这次,是铁了心要整顿朝纲。该杀的一个都不会留,不该杀的,一个都不会动。你大哥的事,你确实不知道,也没掺和。皇上查得清清楚楚,所以才放你一马。你啊,就好好活着吧,别想太多。” 说完,他站起身,带着两个随从,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孔文举跪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缓缓关上,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门外—— 他忽然趴在地上,放声大哭。 那是恐惧之后的释放,是绝望之后的希望,是死里逃生之后的狂喜。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毫无形象,哭得像个孩子。 他哭自己这些日子的煎熬,哭自己这些日子的恐惧,哭自己这些日子的绝望。他也哭大哥的结局,哭孔家的衰落,哭那个曾经风光无限如今却身败名裂的家族。 他哭着哭着,忽然又开始笑。 一边哭,一边笑,像个疯子。 他知道,自己活下来了。 皇上饶了他。 他不用死了。 他跪在地上,对着皇宫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臣孔文举,谢主隆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久久不息。 …… 这些日子,菜市口比过年还热闹。 每天清晨,天才蒙蒙亮,就已经有人开始往那里聚集。有挎着篮子的妇人,有牵着孩子的老汉,有勾肩搭背的年轻人,有拄着拐杖的老太太。他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挤在菜市口那条狭窄的街道上,等着看今天又有什么好戏。 菜市口,是京城最繁华的地段之一。平日里,这里挤满了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杂货的,人来人往,喧闹不堪。可这些日子,那些商贩们全都收了摊,把地方让给了那些来看热闹的人。因为这里,每天都有人头落地。 每天午时三刻,都会有犯人被押上刑场。那些人,曾经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有各部侍郎,有地方知府,有军中将领,有皇亲国戚。他们穿着白色的囚衣,披头散发,被五花大绑地押上刑台。有的还在喊冤,有的已经吓晕过去,有的面如死灰一言不发。 监斩官坐在高台上,面无表情。刽子手站在刑台旁,手中的大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午时三刻一到,监斩官一声令下,刽子手手起刀落—— “咔嚓!” 一颗人头滚落在地。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刑台,染红了积雪,在白色的雪地上留下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好!” “杀得好!” “狗官,活该!” 他们欢呼着,叫嚷着,兴奋得手舞足蹈。有人甚至往前挤,想看看那颗人头的样子,想看看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人,如今变成什么模样。 没有人知道那些人到底犯了什么罪,也没有人关心。他们只知道,有官被杀。 有官被杀就是好事。被杀的就一定是贪官。 杀贪官,就该欢呼,就该叫好。 他们议论着,传播着,添油加醋着。那些传闻,有的真有的假,有的是从茶馆里听来的,有的是从街坊嘴里传出来的,有的干脆是自己编的。 但没有人在意真假。他们只是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可以理直气壮地欢呼的理由。 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推着车站在人群外围。他听不懂那些人在喊什么,也看不懂那些人在兴奋什么。他只是看着那颗滚落的人头,看着那滩鲜红的血,心里有些发毛。 “爷爷,他们在干什么呀?”一个小女孩拉着他的衣角问。 老汉连忙捂住她的眼睛:“别看不该看的。” 小女孩挣开他的手,好奇地往那边看:“那个人怎么躺在地上?他的头怎么掉了?” 老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只知道,这些日子,他的糖葫芦卖得特别好。那些看热闹的人,看完砍头,总要买一串糖葫芦压压惊。他的生意,比往常好了好几倍。 一个卖包子的老太太,坐在自己的摊位前,看着那些兴奋的人群,嘴里嘀咕着:“造孽哦,造孽哦……” 旁边一个年轻人听见了,瞪了她一眼:“老太太,你说什么?杀贪官有什么造孽的?” 老太太不敢再说话,低下头,继续包她的包子。 她知道,那些人里,未必个个都是贪官。她在这菜市口卖了三十年包子,见过太多事。她知道,有些时候,杀人的理由,未必是真正的理由。有些时候,被杀的人,未必是真正该死的人。 可她知道又怎么样呢? 她只是一个卖包子的老太太。她说了,谁会听?她说了,下一个被杀的,会不会就是她? 所以她只能低头,只能沉默,只能继续包她的包子。 一个书生模样的人,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些欢呼的人群,看着那些兴奋的脸,看着那颗滚落的人头—— 他的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悲凉。 他想起古书上的话:“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可此刻,他看到的,不是“民之口”,而是“民之愚”。这些人,他们不知道自己在欢呼什么。他们不知道,那些被杀的人,也许只是权力的牺牲品。他们不知道,今天的欢呼,也许明天就会落在自己头上。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有热闹可看。 他们只知道,有官被杀。 他们只知道,杀官就是好事。 他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身后,又是一阵欢呼。 又是一颗人头落地。 又是一个贪官伏法。 至少,他们是这么以为的。 …… 日子一天天过去,雪终于化尽了。 先是屋檐上的冰凌,一天比一天短,最后彻底消失。然后是街边的积雪,一天比一天薄,最后只剩下墙角阴凉处的一点点残白。再然后,连那一点点残白也没了,只剩下湿润的地面,和空气中那股清新的、泥土的气息。 阳光一天比一天暖。不再是冬日那种惨白的、没有温度的光,而是真正的、带着暖意的春光。那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让人忍不住想眯起眼睛。 树枝上,开始冒出嫩绿的新芽。那些新芽小小的,嫩嫩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有燕子飞回来了,在屋檐下衔泥筑巢,叽叽喳喳地叫着,忙忙碌碌地飞着。街边的柳树,已经抽出长长的柳条,在春风中轻轻摇曳,像少女的头发。 京城的街道上,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杂货的,重新摆出了摊子,吆喝声此起彼伏。茶馆里,坐满了喝茶聊天的人,议论着这些日子发生的事。酒楼里,觥筹交错,有人庆祝,有人借酒浇愁,有人只是单纯地想喝一杯。 菜市口,也不再有人头落地了。 那些该杀的,已经杀了。那些不该杀的,安然无恙。朝堂上,再也没有人敢议论什么,再也没有人敢质疑什么。李汤坐在次辅的位置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战战兢兢的同僚们,心中不知道在想什么。军部里,那些骄兵悍将们一个个老实得像绵羊,再也不敢造次。 朝局,终于稳了。 本书源属??于??大灰??狼独??有公??益?书源??,提供?免?费??阅读??服务(?如需?下??载?请??打赏开??通VI?P,非VIP??用户进??行缓存操作?会??封禁?账号,?打??赏后可关闭该条信?息)??,??打赏??v?ip现在限时?折??扣??中!??明天将会??恢复??原价!目?前会不??定期??删??除普通??账?户,减?轻??服务器??压?力,?释放性能为vip服务器提??供服?务?!如需?下载缓存和?去净化??广告功能,请在用户??后台??页??面打赏,?备??注?邮箱会?自?动开通!如果未开通请联??系作者QQ??(?q?q:2?7??9??4??3??75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