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士基掀开车帘,向外望去。
雪,已经停了。
天色依旧阴沉,厚厚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再次降下大雪。但此刻,只有零星的雪花,偶尔从天空中飘落,如同最后的告别。
巷子深处,那座小院的门,敞开着。
门前站着一个人。
袁叶武。
他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雪花落满他的肩头,落满他的发间,将他整个人染成一片苍白。他就那样站着,如同一尊雪中的雕塑,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任何动作。
但袁士基看到了。
他在哭。
泪水,正顺着他的脸颊无声地滑落,一滴一滴,落在胸前的积雪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袁士基的心,猛地抽紧。
那种抽紧,不是普通的紧张,而是一种从心底深处涌出的、无法抑制的恐惧。那恐惧,如同冰冷的蛇,顺着他的血管,爬遍全身。
他连忙跳下马车。
那个动作,太急了。他的腿一软,险些摔倒。陈寿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阁老,小心!”
袁士基推开他的手,踉踉跄跄地,朝着袁叶武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雪很厚,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积雪灌进他的靴子,冰凉刺骨,可他浑然不觉。他的身体还很虚弱,他的腿还在颤抖,他的呼吸还很急促。那杯“焚心露”的药效还没有完全消退,胸中依旧隐隐有烈火灼烧的感觉。
但他没有停。
他就那样踉踉跄跄地走着,走向袁叶武,走向那个站在雪地里哭泣的年轻人。
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出事了。
一定是出事了。
谁出事了?
魏钟琪?陈云归?还是——
他不敢想那个名字。
他不敢想。
可那个名字,偏偏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他脑海中。
苏知仪。
那个为他挡剑的女子。
那个胸口中了一剑、血流如注的女子。
那个他离开时,还奄奄一息、生死未卜的女子。
他走的时候,她还有一口气。他走的时候,影卫的医官正在全力救治。他走的时候,她还在昏迷中,脸色苍白得如同冬日的雪。
他以为,她会没事的。
他以为,有影卫的医官在,有最好的伤药在,她一定能挺过来。
他以为——
可袁叶武在哭。
袁叶武,那个从小被他看着长大的孩子,那个天不怕地不怕、永远笑嘻嘻的臭小子,此刻站在雪地里,哭得像个泪人。
如果不是出了天大的事,他怎么会这样?
袁士基的脚步,越来越快。
最后几步,他几乎是跑过去的。
他跑到袁叶武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他的手,那么用力,指节都发白了。
他看着袁叶武,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红肿的眼睛,看着那满脸的泪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只能看着袁叶武,看着他的眼泪,看着他的悲伤,看着他那无法言说的痛苦。
良久。
袁叶武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大伯……”
他顿了顿,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了那四个字:
“苏姑娘……”
“重伤不治。”
袁士基的脑中,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那四个字,如同四道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炸得他头晕目眩,炸得他眼前发黑,炸得他几乎站不稳。
他看着袁叶武,看着他那张满是泪水的脸,看着他那颤抖的嘴唇,看着他那几乎要崩溃的眼神——
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重伤不治。
重伤不治……
苏知仪,重伤不治?
那个才华横溢、风华绝代的女尚书?
那个在朝堂上侃侃而谈、让满朝文武都为之侧目的奇女子?
那个在他面前,时而倔强、时而温柔、时而狡黠、时而深情的傻女子?
那个为他挡剑、用血肉之躯护住他的——
她……
死了?
袁士基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颤抖,从双腿开始,迅速蔓延到全身。他的腿,再也支撑不住。他猛地向前一扑,整个人几乎要摔倒。袁叶武连忙扶住他,可他抓着袁叶武的胳膊,浑身都在抖。
他看着袁叶武,看着那双红肿的眼睛,看着那满脸的泪水——
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你说什么?”
他问。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几乎是在吼:
“你再说一遍!”
袁叶武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白的、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看着他那双满是惊恐的眼睛,看着他那剧烈颤抖的身体——
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大伯……”他哽咽着说,“苏姑娘她……她……”
他说不下去了。
他只是哭。
只是哭。
袁士基松开他的胳膊,踉踉跄跄地,朝着院里走去。
他的脚步,虚浮得如同踩在棉花上。他的眼前,一片模糊。他的耳边,嗡嗡作响。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她要死了?
她真的要死了?
那个傻女子,那个为他挡剑的傻女子,那个追了他这么多年、让他又爱又怕的傻女子——
要死了?
他走进院子。
院子里,一片狼藉。昨夜的厮杀痕迹,还留在墙上、地上、门上。破碎的门板,散落的砖石,凝固的血迹,在雪中格外刺眼。那些血迹,有的已经发黑,有的还是暗红色,在白雪的映衬下,触目惊心。
可他没有看那些。
他只看那间书房。
那间他昨夜离开的书房。
那间苏知仪倒下的书房。
门,半开着。
里面,隐隐有白布的光。
他走过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像在走向深渊。每一步,都像在走向他这一生最大的痛苦。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夜的情景。
苏知仪扑过来,挡在他身前。
那柄细剑,刺入她的胸口。
鲜血,喷涌而出。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可她站在那里,没有倒下。她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致命的一剑。
她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深情和决绝。
她甚至还在笑。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一直留在他心里。
后来,他被陈寿带走。他上了马车,离开了那座小院。他再也没有见过她。
他以为,她会没事的。
他以为,她会活下来的。
他以为——
可此刻,他站在这里,走向那间书房,走向那个可能已经冰冷的她——
他的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
那恐惧,比面对那杯毒酒时更深,比面对戎平的猜忌时更重,比面对死亡本身时更可怕。
他怕。
他怕看到那张苍白的、毫无生气的脸。
他怕看到那个曾经鲜活的人,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怕——
他怕这辈子,再也没有她了。
他走到门口。
他伸出手,推开了门。
门,缓缓打开。
屋内,一片昏暗。窗户被厚厚地遮住,只有几缕微弱的光线,从缝隙中透进来,照亮了屋内的轮廓。
那张棋盘,还摆在那里。那些棋子,还散落在上面。那盏打翻的油灯,还倒在角落。那些凝固的血迹,还在青砖上触目惊心。
而在屋中央——
一张简陋的床板,平放在地上。
床上,躺着一个被白布蒙住的人。
从头到脚,蒙得严严实实。
白布,那么白。
白得刺眼。
白得让人心碎。
白得仿佛要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只留下一片虚无。
袁士基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白布,看着那个被白布蒙住的身影——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他的眼泪,无声地流下。
他想走过去。
可他走不动。
他的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他的脚,像是灌了铅。他的身体,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他就那样站着,站着,站着。
良久。
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张床板。
每一步,都用尽全身的力气。
每一步,都在撕扯他的心。
每一步,都像是在走向地狱。
他终于走到了床边。
他跪下了。
跪在那个冰冷的、简陋的床板前。
他伸出手,颤抖着,伸向那张白布。
他想掀开它。
他想再看她一眼。
他想——
他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不敢。
他怕。
他怕掀开之后,看到的是那张苍白的、毫无生气的脸。
他怕掀开之后,确认了她真的死了。
他怕掀开之后,他这一生,就再也没有她了。
他的手,剧烈地颤抖着。
他的眼泪,如雨而下。
他就那样跪在那里,手悬在半空,却始终不敢落下。
他哭了。
哭得像个孩子。
他这一生,从未这样哭过。
哭得撕心裂肺。
哭得肝肠寸断。
哭得毫无形象。
他跪在那里,头抵着床板边缘,肩膀剧烈地耸动,泪水顺着苍老的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滴在那张白布上,滴在他自己的手背上。
他一边哭,一边说。
声音沙哑,断断续续,语无伦次:
“知仪……”
“知仪……”
“你怎么……你怎么能……”
“你让我……你让我怎么活……”
“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
他说不下去了。
他只是哭。
只是哭。
哭了很久。
久到外面的天,又暗了一些。
久到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
久到他以为,这一生,就要这样哭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