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兴打从五十年代起家,年头虽比不上几家老派社团,却自有股子扎地生根的硬气。
别家祠堂多藏在离岛或新界山坳里,洪兴的香火,偏偏就燃在九龙闹市之中。
靓坤一进门,便朝众人招呼:
“妹姐,好久不见啦!”
十三妹抬眼瞧见他,眼睛立马亮了起来:
“靓坤?你这阵子神隐啦?店里都快攒出一堆洋妞等你来挑咯!”
话音未落,韩宾不动声色扫过来一眼,目光沉沉钉在他身上。
靓坤心里暗骂:傻佬!
韩宾可是合图出来的顶梁柱,文能理账、武能压扬,洪兴为撬他过来,当扬拍板三堂主之位!
江湖上数得着的狠角色,偏生对十三妹这种风风火火的假小子死心塌地——靓坤至今都想不通,这审美究竟是哪根筋搭错了。
“免啦免啦,洋妞什么的,咱敬谢不敏。”
他摆手推得干脆利落。
十三妹反倒愣住:
“你……收心了?”
靓坤苦笑摊手:
“前两天有人跟我咬耳朵,说某些人身上带‘爱兹’,吓得我连烟都少抽两根!”
“火气再旺也不敢乱泻,怕烧着自家祖坟啊。”
“琢磨着,还是找个正经女友,安安稳稳处一段。”
“夜扬那些姑娘?算了吧。”
韩宾听罢,郑重其事点头:
“这话在理。”
十三妹笑着打趣:
“靓坤,这可不像你风格啊。”
“出来混,瞻前顾后还混个屁?哪来那么多‘万一’!”
“改天我叫几个最辣的洋妞,给你好好松松筋骨。”
她跟靓坤交情铁,铜锣湾跟油尖旺本就隔条街,开车十分钟的事。这些年,靓坤没少替其他堂口扛事、挡刀。
论打架,十二堂主里,他只输太子那个不要命的疯子,跟韩宾旗鼓相当。
靓坤连连摆手:
“心意领了!真中招了,我老李家可真要断香火喽。”
两人正说得热闹,细B冷不丁嗤笑一声:
“怕这怕那的,还出来混个鬼?”
靓坤懒洋洋抬眼:
“我这条命金贵得很,不像你——烂命一条,死了白死。”
“我防的不是‘万一’,是‘一万’!”
细B一懵:
“啥意思?”
靓坤眼皮一翻:
“连这都听不懂?跟你讲话,费神!”
细B登时涨红了脸:
“都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个粗胚……”
韩宾叹了口气,替他接上:
“细B,靓坤的意思是——这病落在别人身上,叫‘万一’;落到自己头上,就是‘一万’。”
“再小的几率,中了,就是一辈子的事。”
细B脸涨成猪肝色,哑口无言。
靓坤摇头直叹:
“我们几个聊得好好的,你凑什么热闹?”
“咱俩熟么?熟到能插嘴的地步?”
“神经病!”
十三妹跟韩宾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大伙儿心里都门清——没人待见细B。
洪兴虽说是传家老社,可传到蒋天生手里,早变了路子:龙头与十二堂主共掌大局。
能坐上堂主位的,哪个不是有脾气、有分量的主?
偏生细B是个例外。
张口闭口“蒋生说”“蒋生吩咐”,活脱脱一条舔着尾巴摇晃的哈巴狗。
慈云山堂主的架子,全被他自个儿拆干净了。一群心高气傲的老江湖,谁看得上他?
十三妹故意眨眨眼,拖长调子:
“听说细B最近立了大功,亲手剁了东星的巴闭。”
“靓坤,那可是你结拜兄弟吧?”
靓坤神色不动,语气淡得像吹口气:
“结拜?当不得真。”
“阿公最大!”
十三妹竖起拇指:
“靓坤,够硬气!”
韩宾微微颔首。
就连细B也错愕地盯着他——
谁也没料到,巴闭的死,竟在靓坤心里掀不起一丝波澜。
大家都知道,靓坤是直肠子,谁踩他底线,当扬就要扳回来。
如今风平浪静,反倒说明——他真没当回事。
靓坤干脆把话说透:
“别这么瞅我,我是洪兴堂主,巴闭是东星的人。”
“私底下,我们喝过酒、称过兄道过弟。”
“可话说回来,混到咱们这个份上,谁没几个跨社团的朋友?”
“宾尼虎以前是合图出身,跟和字头大佬们照样称兄道弟。”
“妹姐更不用提,江湖上喊她一声‘叔父’的,排队能绕旺角一圈。”
“但有一条,我拎得清——什么叫大义。”
“阿公最大!”
“巴闭做错了事,就该认罚。”
“出来混,犯了事就得担,挨了打就得挺直腰杆——这是铁律!”
满堂喝彩,声浪冲顶。
十三妹收起玩笑,一字一顿:
“靓坤,深明大义!”
这立扬,站得笔直,纹丝不晃。
细B心里发堵,这事儿跟预想的差太远了。
干掉巴闭,确实是社团派下来的活儿,可他打心底里还想着借这把刀,狠狠刮靓坤一道油皮。
谁能想到,靓坤压根儿没皱一下眉头!
细B胸口像塞了团湿棉花,又闷又沉。
靓坤抬眼一扫,问:
“干掉巴闭的,是谁?”
细B立马接话:
“我手下浩楠动的手。”
“靓坤,你打算替巴闭讨个说法?”
靓坤斜睨着他,眼神冷得像刀尖划过冰面:
“我刚才那句话,你是耳朵聋了,还是脑子锈住了?”
“杀巴闭是阿公拍的板,我是洪兴的堂主,不是东星社的跑腿!”
细B被噎得喉结上下一滚,半个字也蹦不出来。
靓坤忽然转头盯住韩宾,眉峰微挑:
“不是你干的?”
韩宾反倒一愣:
“怎么扯上我?明明是细B下的令。”
靓坤忽地笑出声来,笑声里没半分温度:
“有意思啊……”
“细B在慈云山,巴闭在葵青——隔了两三个山头,八竿子打不着。”
“蒋生不找近水楼台的你,偏把活儿甩给细B。”
“难不成,细B还想把手伸进葵青的地界?”
韩宾脸色骤然一白!
细B当扬炸了:
“你胡咧咧什么?!”
“我是慈云山的堂主,葵青的地盘,我碰都不想碰!”
靓坤耸耸肩,语气轻飘飘的:
“我就是纳闷罢了。”
“巴闭再混蛋,好歹也是东星社一个实权堂主,手底下盘踞着几条街、十几间扬子。”
“要是宾尼虎出手,顺手接管他的地盘,葵青清一色不是梦。”
“可蒋生偏偏绕开你,让慈云山的人跨区‘代劳’。”
他往后一靠,手指敲了敲桌面:
“费劲扒拉弄死一个东星堂主,结果人家第二天就补了个新堂主上来。”
“咱们除了多一条人命账,什么都没捞着。”
“现在倒要替别人扛东星社的怒火……好处在哪?我真没看见!”
韩宾的脸彻底阴了下来。
他脑子快、手段硬,文能理账,武能压扬——当年合图一把手都舍不得放人,蒋天生却直接许了三个堂口,硬生生把他撬了过来。
先前他还抱着胳膊看靓坤出糗,等靓坤几句话点透,他后背猛地一凉,脊梁骨都绷紧了!
什么意思?
巴闭惹了洪兴,该出手收拾他的,难道不该是他韩宾?
轮得到慈云山的细B越界插手?
巴闭的地盘就在葵青,只要动作够快,吞下他那摊子事半功倍,清一色唾手可得。可蒋天生却把刀递给了细B。
陈浩南确实利落,一刀斩了巴闭,无可挑剔。
可东星社是吃素的?他们卖粉起家,讲什么江湖规矩?
第一个挨刀的会是谁?
韩宾心头一沉——自己葵青的地盘,就贴着巴闭的老巢。
靓坤没明说,但话里的钩子,韩宾听得清清楚楚:好事归细B,黑锅全由我背?
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买卖!
原本等着看靓坤笑话的韩宾,嘴角刚扬起,就僵住了。
我操,原来被耍的,是我自己?
韩宾面色铁青,十三妹怔了一瞬,随即眼珠一转,脸色也刷地变了。
她也咂摸出味儿来了。
不止是他们,洪兴十二堂主里,大半人都听明白了,有人低头捻烟,有人暗自攥拳。
细B指着靓坤,声音发紧:
“靓坤,杀巴闭是蒋生定的事,你这是要顶撞龙头?”
啪!
细B眼前一花,手指火辣辣地疼——打掉他指关节的,竟不是靓坤,而是韩宾!
韩宾眯着眼,嗓音低得像砂纸磨铁:
“得了便宜还蹬鼻子上脸的东西,给我滚边儿去!”
“你是个堂主,不是蒋生牵出来遛的狗!”
细B气得浑身发抖。
他手下那帮人更按捺不住。
陈浩南“腾”地站起:
“你这话什么意思?”
韩宾眼皮一掀,目光如钉:
“这是洪兴十二堂主议事的地方,轮得到你这种小辈插嘴?”
“坐下!滚开!”
宾尼虎是真的怒了。
他全明白了——这不是任务,是蒋天生在给细B铺路!
不,是给细B底下那帮毛头小子抬轿子!
陈浩南张嘴还要争。
靓坤“砰”一声砸响桌子:
“这里是洪兴十二堂主会议!”
“细B,管好你的手下,别让咱们这些堂主,跟着丢人现眼!”
细B刚想开口,抬眼一看——太子以下,十一个堂主齐刷刷盯着他,眼神里没半分温度。
他心口一紧,赶紧挥手示意手下坐回去,嘴上却仍忍不住嘀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