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祖辈辈都扎根在偏居一隅的小山村,世世代代皆是凡夫俗子。
踏上修行路前,他去过最远的地方,不过是县城,距村子仅数十里。
除此之外,再未踏足更远之地。
村里老人与过路货郎口中的仙迹,于他不过是遥不可及的传说。
他常常坐在村口老槐树下,望着远处四季常青的青山,从货郎口中,拼凑着修行界的零星碎片。
夏不惧暑,冬不畏寒,飞天遁地只在一念之间。
这便是陈阳从小到大,对仙人的全部认知。
直到真正踏上修行路,他才知晓……
当年村里老人和货郎口中的仙人,或许不过是刚踏入炼气境的修士。
他们这些凡夫俗子,终其一生,怕是连筑基修士的面都见不到。
“我身在凡尘俗世,祖祖辈辈扎根东土小山村,怎会和高高在上的南天世家,有什么血脉关联?”
想到这里,陈阳眼神瞬间清明。
他当即伸出双手按在陈怀瑶肩头,微微用力,硬生生将扑在自己怀里的少女扯了下来。
“瑶妹,你没事吧?”
一旁的杨胜见状,眼睛瞬间红了。
他连忙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搀扶陈怀瑶,眼里满是心疼与怒意。
可他的手还没碰到陈怀瑶的衣袖,就被少女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陈怀瑶脸上,瞬间褪去了方才对陈阳的娇软,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她盯着杨胜,冷声道:
“杨胜,我们的婚约早就取消了,你上来做什么?”
这话一出,杨胜的手僵在半空。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最终却只能颓然垂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难堪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陈怀锋上前一步,稳稳站在妹妹身前,挡住了杨胜的去路。
他怀中抱着古剑,仅仅站在那里,一股凌厉无匹的剑势便自然散发。
压得杨胜呼吸一滞,再也不敢往前半步。
毕竟,陈怀锋是陈家实打实的天道筑基者,是南天同辈中最顶尖的天骄。
而杨胜,虽也是杨家筑基天骄,却终究差了哥哥杨厉一线,未曾成就天道筑基。
在陈怀锋的剑势前,他只能心生忌惮,不敢造次。
剑拔弩张的间隙。
未央悄然走到陈阳身侧,伸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柔软温热,轻轻摩挲着陈阳的掌心。
“你做什么?”陈阳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抽回手,开口问道。
“我检查一下呀。”
未央抬眼望他,眼里裹着几分醋意,声音拖得长长的:
“这南天世家的小姐,还真是不要脸,喊着哥哥就往人怀里扑。”
“陈兄,你也心大……”
“就这么任由她抱,不怕吃亏?”
她故意说得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得一清二楚。
陈阳闻言一怔,轻轻皱起眉头。
一旁的陈怀瑶听得这话,脸颊瞬间绯红,又气又急,胸口气得起伏不止。
她指着未央,厉声呵斥:
“你这妖女胡说八道什么?我和我哥哥相认,与你何干?”
……
“我瑶妹心思单纯,定是你这陈阳施了妖法,迷惑了她!”
杨胜连忙附和,看向陈阳的眼神里,怒意与敌意更浓。
若不是陈怀锋挡着,他怕是早已冲了上去。
未央嗤笑一声,挑眉反问:
“喊着哥哥就往陌生男人怀里扑,这也叫心思单纯?”
“再说,你们口口声声说陈兄和陈家有血脉渊源……”
“难道就凭一个同姓,就要硬认亲?”
这般疑惑,绝非未央一人有。
此刻,第一道台上,无数修士的目光都聚焦在演武扬上,神色里满是茫然与不解。
……
云裳宗的方向。
小春花扒着柳依依的胳膊,盯着演武扬上的一幕,狐疑地皱着眉,小声问:
“柳姐姐,这陈师兄,莫不是南天陈家遗落在外面的子弟?”
这种事,在东土并不算少见。
一些南天世家的子弟,偶尔会来东土历练,也常会在东土留下血脉。
或是子女,或是孙辈。
若这些后代日后展露不俗的修行天赋,南天世家便会派人前来,将其接回认祖归宗。
就像杨氏龙族,便时常驾着巨大战船从南天下来,在东土各处搜寻有龙族血脉的后人,带回南天培养。
可对于麒麟陈家……
柳依依却从未听过,有后人认祖归宗的事。
至少,这种事在陈家极少发生。
看着扬上的局面,柳依依也有些摸不准,只能轻轻摇头,轻声道:
“这我不知,过去也从未听陈大哥提及过。”
她说着,目光再次落在演武扬的陈阳身上。
可看了片刻,视线又不由自主地飘到陈阳身旁的未央身上。
来来回回扫了好几遍,最终又落回陈怀瑶身上。
看着那少女望向陈阳时,眼里毫不掩饰的依赖与欢喜,柳依依心中莫名涌上一丝酸楚。
她下意识咬住下唇,指尖微微收紧。
“柳姐姐?”小春花见她失神,轻轻唤了一声。
柳依依连忙摇头,垂下眼眸,不愿多言。
小春花却察觉到她的异样,又往她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追问:
“柳姐姐,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有心事?和我说说。”
面对接连的追问,柳依依眼神里露出难以掩饰的复杂。
她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如果陈大哥真和南天世家有渊源,那他岂不是要去南天修行?到时候,他和我们之间,便隔着天堑般的距离了。”
话音落下,小春花瞬间愣住,脸上的笑意全无,眼底涌上浓重的担忧。
她连忙望向演武扬,一颗心猛地提了起来。
……
不止云裳宗。
远处凌霄宗的方向,苏绯桃也正若有所思地盯着演武扬上的陈阳,看了许久。
眼见陈怀瑶扑进陈阳怀中,她心头莫名一慌,握着剑柄的手下意识收紧。
连她自己都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慌乱从何而来。
“我为何会这样?”
苏绯桃在心底喃喃自语,满心不解。
她盯着演武扬良久,才骤然恍然,暗道:
“糟了!”
“若陈阳真和南天世家有血脉关联,去了南天……”
“我那一个亿灵石,找谁要去?”
想到这里,她看向陈阳的目光多了几分焦灼,心底的慌乱也愈发明显。
……
另一边。
宝气二宗,那些与陈阳有旧识的修士,个个满脸茫然狐疑,交头接耳。
完全猜不透,这突如其来的认亲是怎么回事。
……
更远处的九华宗。
陆浩盘膝坐在半空,目光阴鸷地望着演武扬,心底冷思:
“麒麟陈家到底打的什么算盘?陈阳身上半分陈家血脉气息都没有,他们这般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
不止这些大宗门修士,周围的小宗门修士更是个个瞠目结舌,满脸难以置信。
前一刻,陈阳还是人人喊杀的西洲妖人。
这一刻却摇身一变,竟成了南天麒麟陈家的子弟。
这般巨大的反转,让东土的修士们惊掉了下巴。
演武扬周围的南天世家子弟,神色间也满是狐疑。
未央的质问,恰好戳中了他们的疑虑。
仅凭一个同姓就强行认亲,未免太过牵强。
就在满扬议论声中。
一旁的陈怀锋深吸一口气,终于再次开口。
他看向陈阳,沉声道:
“当年我陈家举族迁往南天前,的确在东土留下了一脉血脉。”
“天下陈氏,皆出同源!”
“这便是你我之间的血脉渊源。”
“我之前与陈阳你有误会,甚至险些拔剑相向。”
他顿了顿,神色略显不自然,继续道:
“前些日子我返回南天宗祠,翻阅族中古籍,才确认你与我陈家确有血脉渊源。”
这番话,让陈阳满脸茫然,只觉荒谬至极。
未央更是下意识瞪大双眼,看向陈怀锋,如同听了天大的笑话:
“所以你们说有血脉牵连……”
“就因为陈家迁南天前在东土留了一脉?”
“那全东土姓陈的,岂不都是你们陈家的人?”
未央直言不讳,眼神里满是讥讽,玩味地盯着陈家兄妹二人。
陈怀锋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说。
可话到嘴边又难以启齿,脸颊微烫,也觉这说法实在太过牵强。
反倒是陈怀瑶主动上前一步,抬手擦去眼角泪水,声音哽咽,满是感怀地望着陈阳:
“哥哥,我们万年前,本就是一家人啊。”
这话一出,陈阳更是不敢置信。
若只看少女泪眼盈盈,楚楚可怜的模样,他或许还会动容。
可这番话,却让他瞬间想起,前些日子传遍东土,陈家要他认祖归宗的传闻。
还有在人间道时,他与青木祖师提及此事,祖师当时便明确告知,他体内根本没有陈家血脉。
即便有一丝细微的关联……
以陈家的家规与脾性,也绝不可能让他认祖归宗,接他上南天。
如今听陈怀瑶所言,陈阳只觉荒诞无比。
就在这时,未央率先忍不住,上前一步挡在陈阳身前,厉声呵斥:
“你们休要胡说!莫想诓骗我的陈兄!”
“什么万年前是一家人,仅凭一个姓氏就想拉拢他?”
“你们到底安的什么心思!”
未央的话,如同重锤一般,敲在了陈家兄妹二人的心上。
两人当即是愣了一下,也瞬间反应过来,自己的这套说法,实在是站不住脚。
姓氏这个东西,一代代传承。
子随父姓,总不可能是陈家一脉单传,全天下姓陈的,都是他们陈家的后人。
未央的质问,让陈家兄妹的神色中,瞬间便浮现出了一丝慌乱。
不过很快,两人便硬生生将那慌乱压了下去。
陈怀锋下意识地,便朝着陈家队伍的方向看了一眼。
此时此刻,队伍里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少年,正朝着他看了过来,眼神古井无波。
可陈怀锋却瞬间读懂了,那眼神里的意味……
必须拉拢陈阳!
陈怀锋的目光重新落回陈阳脸上。
他看的不是那张足以让女子倾心的面容,而是陈阳眉心那道韵流转之处。
他清楚,陈阳成就的是天道筑基,却并非南天修士的天道筑基。
他曾听家中长辈说过,这般天道筑基,有专属称呼……
日月新天!
就像南天,天道筑基者日后结丹追求日月金丹,陈阳所走的路,与南天修士同也不同,潜力无穷,甚至远超南天天道筑基。
家中长老已下死命令,无论如何,必须拉拢此人。
陈怀锋心中暗忖,脸上露出几分无奈。
他略一思索,咬牙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物,缓缓走向陈阳。
他勉强挤出一抹和煦笑意,开口道:
“阳弟……”
这称呼仿佛用尽全身力气,传入陈阳耳中,只让他觉得别扭,浑身不自在。
“你别这么叫我,叫我名字就行。”陈阳当即皱眉反驳。
陈怀锋一怔。
这称呼是家中事先叮嘱的,为让陈阳觉得陈家亲和,免得陈家剑气太盛,震慑到他。
可说出口,他自己也觉拗口。
见陈阳反对,他顺势点头:
“好,陈阳。”
“你既不认为是我陈家子弟……”
“那这样,我手中有我陈家桑林古地祭祖才用的信香,你不妨点上一试。”
陈阳闻言一挑眉头:
“信香?”
陈怀锋点头解释:
“对,这是陈家特制信香。”
“点燃后,唯有身具陈家血脉者才能将其激发,以此检测血脉厚薄。”
“陈阳,你试试,便知与我陈家有无血脉关联。”
说完,他将手中信香递到陈阳面前。
眼下局面,他实在想不出名正言顺拉拢陈阳的办法,思来想去,只剩这血脉检测一途。
只是陈怀锋心中,也并无把握。
陈阳不过与陈家同姓,未央的话句句在理。
万年太久,仅凭一个姓氏,太过牵强。
可他打定主意,就算办法牵强,也要尽力拉拢陈阳。
这是他前些日子回南天,族老再三吩咐的事,务必拉拢陈阳,若是实在拉拢不了……
陈怀锋眼底,骤然闪过一丝锐芒。
此时,陈阳的目光落在那枚信香上。
信香长约数寸,通体温润碧绿,隐隐散发出浓郁生机,裹着精纯木气。
握在手中,一股清凉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就在这时,陈怀瑶已手脚麻利地在演武扬中央摆好小祭坛,坛上放着一尊小巧麒麟神龛。
她抬头看向陈阳,眼中满是期待与欢喜:
“哥哥,过来吧,快点燃信香,到时咱们便是名正言顺的一家人了。”
见此情景,在扬众人顿时好奇起来,个个目光灼灼望向演武扬,想看看陈家信香,究竟能否测出陈阳的血脉。
陈阳看着手中信香,一时拿不定主意。
“试试吧,反正又不吃亏。我倒要看看,这些陈家的人,到底在耍什么花样。”
未央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轻快笑意。
陈阳看向身旁笃定的未央,若有所思地点头,缓缓走向祭坛。
走到祭坛前站定,陈怀锋连忙上前叮嘱:
“陈阳,你盘膝打坐,引动体内血气。”
“只要你有陈家血脉,信香便会感知。”
“前方神龛也会颤动,浮现出麒麟虚影。”
陈阳点头,正要盘膝坐下。
可他刚一落座,陈怀锋又急忙提醒:
“对了!”
“燃香时,你需收敛体内灵力与一身修为,只引动血气即可。”
“如此才能准确检测血脉真伪。”
陈阳闻言,顿时一怔。
旋即,陈怀锋抱古剑站到陈阳左侧,陈怀瑶也持一柄小巧飞剑,站到他右侧。
一左一右两柄剑,如交错牢笼,将陈阳围在中间。
“快些吧,点燃信香就好,收敛修为而已。”陈怀瑶的声音依旧温和娇软。
可陈阳看着这兄妹二人,抱剑而立的模样,却是下意识地打了一个冷战。
心中瞬间便升起了一丝警惕,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小心呀,陈阳!这些剑修,说不定就等你收敛修为的那一刻,一左一右把你脑袋切下来!”
就在这时,远处的乌桑,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说话的时候还扯着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却依旧不忘提醒陈阳。
此话一出,一旁的陈怀瑶瞬间便坐不住了,瞪着乌桑,厉声呵斥道:
“你这混账东西胡说什么?我们兄妹二人,岂会是那般阴险小人?”
陈怀锋目光染上锐利冷意,望向远处的乌桑,周身剑势瞬间铺开。
乌桑脸色一白,当即后退两步,愤愤不平地闭了嘴。
这时,陈阳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陈家兄妹,沉声道:
“二位,退开些吧。”
这话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陈怀锋闻言一怔,脸上露出几分无奈。
他轻叹一声,给妹妹递了个眼色,两人齐齐后退数步,拉开与陈阳的距离,不再守在他身侧。
陈阳心下微顿,下意识侧头,看向不远处的未央。
他还没开口,未央便轻笑一声,脸上白纱随动作轻晃,迈步上前柔声道:
“陈兄,你安心焚香,我来为你护法。”
说着,她走到陈阳身后站定,一股磅礴柔和的气息铺开,将陈阳整个人护在其中。
陈阳感受到身后熟悉的气息,心头莫名一松,紧绷的身体也舒缓了几分。
可下一秒,未央忽然伸手,轻轻捏住他的肩头,温热指尖揉捏着他紧绷的肩颈,软声道:
“陈兄,我帮你松解下,免得入定后身子僵硬。”
她的力道恰到好处,揉过肩颈的瞬间,酥麻感传遍陈阳四肢百骸。
陈阳身子下意识一僵,当即皱眉,反手拍开她的手,没好气道:
“别闹!”
话音落,未央轻笑一声,识趣收回双手,乖乖站在他身后。
只是那双美眸,依旧一瞬不瞬盯着他的侧脸,眼底藏不住笑意与温柔。
陈阳握紧手中碧绿信香,深吸一口气,正要点燃。
“对了陈阳,还有一事。”
陈怀锋忽然开口提醒:
“燃香时,你需格外入定,心境澄澈,不能有半分杂念,否则会影响信香燃烧。”
……
“是啊!
陈怀瑶连忙附和,满眼关切:
“哥哥,你要不要一些静心凝神的丹药啊?服用了之后,也方便更快入定,点燃这信香。”
陈阳却轻轻摇头,淡声道:
“不必了。”
话音刚落,陈阳瞬间收敛一身修为,磅礴灵力如潮水般尽数收回丹田。
他心神一凝,双眼紧闭,瞬间进入入定状态。
周身气息平稳澄澈,毫无半分杂念。
便在此时。
噗嗤一声轻响。
碧绿信香上,燃起一簇淡青色火苗,缕缕青烟缓缓飘出,在演武扬上悠悠散开。
这一幕,在普通世家子弟眼中没什么特别。
可在南天五氏那些知根知底的修士眼中,众人脸色瞬间大变。
……
安家领队下意识瞪大双眼,满脸错愕,失声喃喃:
“这是什么名堂?陈家桑林信香,怎么会被他轻易点燃?”
他身旁容貌清秀的少女,原本古井无波的眼中,也浮现出深深思索,目光死死锁住演武扬上入定的陈阳。
……
金介文氏,领队文渊鱼,不由得皱起眉头,满脸不解地低声道:
“这信香,陈阳怎么燃得这么快?连一丝迟疑都没有?”
不远处,那个气质儒雅的青年,原本微眯的眼睛下意识睁开,眼底闪过浓浓的诧异。
……
凤血世家领队凤知宁,也紧紧皱眉,望着演武扬沉声道:
“我记得,陈家这桑林信香极难点燃。就算陈家本族子弟,也要入定数息,才能点燃。”
显然,他也满心不解。
最震惊的,当属离得最近的杨家兄弟。
杨胜搀扶着浑身是伤的杨厉,看着陈阳瞬间点燃信香,下意识瞪大双眼。
他们兄弟二人,也了解陈家桑林信香,深知点燃难度极高。
这信香最考验修士心性定力。
需绝对心境澄澈,心无杂念,才能点燃。
“怎么会这样?我分明记得,这信香根本不是一时半刻就能点燃的!”
杨厉忍不住低喃出声,难以置信。
……
陈怀锋亦是失神,脸上满是错愕与茫然。
据他所知,陈阳在东土这些年杀伐无数,手上沾满鲜血。
按常理,这般杀孽缠身的修士,心境定然杀伐凌厉,杂念丛生。
绝不可能做到绝对澄澈入定,更别说瞬间点燃桑林信香。
可眼前的事实,就摆在他面前。
陈阳仿佛瞬间进入最深的入定状态,信香稳稳燃起,毫无滞涩,完全超出他的预料。
一旁的陈怀瑶,更是惊得捂住嘴,满眼震惊。
她身为陈家子弟,最清楚这信香的底细。
这信香,取材于南天桑林古地。
那桑林古地常年多雨,阴雨连绵不绝,阴寒雨气渗透古桑每一寸肌理。
用这种古桑木制成的信香,自带难以拔除的水湿之气,极难点燃,对修士的心境定力要求极高。
“莫非……莫非他刚才施了术法,去掉了信香里的水汽?”陈怀瑶惊疑不定地喃喃自语。
可一旁的陈怀锋,却连忙摇了摇头,沉声道:
“没有,方才我看得清清楚楚,他没有施展任何术法,就是靠着入定,硬生生点燃了这信香。”
陈怀锋说到这里,下意识地便再次朝着陈家队伍的方向看了过去。
和队伍里那个少年的目光接触的刹那。
他清晰地感觉到了,对方眼中同样的惊讶与错愕。
陈怀锋下意识地,便抱紧了怀中的古剑。
他怀中的这柄剑,乃是陈家的至宝,平日里从不出鞘,因为此剑的剑意太过凌厉,极易影响修士的心神。
也正因如此,家中对陈怀锋的心神训练,格外的严苛。
要求他心定如山石,波澜不惊。
修行数十年,陈怀锋自认为,同辈之中,无人能及他的定性。
可此刻,看着陈阳双目闭合,静静入定的模样,袅袅青烟随他的呼吸,在周身缓缓旋转。
刹那间。
陈怀锋看得晃了眼,竟以为他周身生出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他再一眨眼,才发现,那不过是青烟在阳光下折射的光影。
陈怀锋长长松了口气,心绪却依旧难以平静。
他望着陈阳,心底忍不住喃喃:
“这陈阳的定性,莫非……在我之上?”
就在陈怀锋心绪不宁时,陈阳手中那寸许长的信香,已燃烧殆尽。
最后一缕青烟消散在空中,陈阳缓缓睁开双眼,眼底一片清明,毫无波澜。
“方才发生了什么?有麒麟虚影吗?”他转头看向身后的未央,试探着问。
未央当即轻笑,摇了摇头:
“没有哦,什么都没有。我就说,这些陈家人没安好心,八成是想硬拉你入他们的坑。”
说着,她的视线若有若无扫过一旁,脸色难看的陈家兄妹,讥讽毫不掩饰。
被她一看,陈怀锋和陈怀瑶的脸色更是青一阵白一阵,难看到了极点。
“等一下!一定是血脉太稀薄,寸香感应不到!要用更大的信香!”
陈怀瑶忽然上前一步,说着便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炷更大的信香。
这炷香不再以寸计量,足足数尺长,快到陈阳胸膛,通体温润碧绿,比方才的寸香粗数倍。
上面还刻着细密麒麟纹路,灵气逼人。
这般巨大的差距,让陈阳也有些诧异,下意识皱眉,想要拒绝。
可下一秒,陈怀瑶又上前一步,抬眼望着他,眼眶通红,声音带着浓浓的请求与委屈:
“哥哥,再试一次,就这一次,好不好?就用这炷香。”
陈阳一怔,目光扫过陈家兄妹,最终若有所思看向陈家队伍里那个沉默的少年。
他依旧不懂陈家人的用意。
却隐隐察觉到,几道阴冷杀意潜藏在其他世家队伍中。
分明是那些身外化身的老怪物,正默默注视着这里。
“陈兄,试一试吧,我也想看看,这些家伙到底在搞什么鬼。”
未央再次开口,声音带着轻快笑意,还有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
她说着,又轻轻拍了拍陈阳的肩头,柔声道:
“你安心坐下,有我护着你,天塌下来我都替你顶着,不会有事的。”
陈阳看着未央眼底的护持,犹豫片刻,终是再次盘膝坐下,双手紧紧握住那数尺长的尺香。
这一次坐下,尺香顶端甚至高过他的脑袋,需双手握持才能稳住。
一旁的陈怀锋见状,正要开口提醒……
这尺香不同于寸香,需更强定力才能点燃。
还想问问他要不要静心丹药。
可他的话还没出口,便听得噗嗤一声轻响。
那数尺长的尺香上端,瞬间燃起一簇明亮火光!
这一幕,彻底让陈家兄妹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如同见了鬼一般。
“这……这可不是方才的寸香啊!这是尺香!就算是大哥你,点燃它也要花费数息,静心入定才行吧?”
陈怀瑶的声音带着浓重惊诧,还有几分颤抖。
她怎么也不敢相信,陈阳竟又在瞬息之间,点燃了这尺香。
陈怀锋的脸色也愈发凝重,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收紧。
瞬息点燃寸香,陈家筑基天骄中不乏其人,比如他,比如陈怀瑶,还有族里其他天资出众的子弟。
可若是换成眼前的尺香,想要瞬息点燃,陈怀锋活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筑基修士能做到。
在他看来,就算是自己,也得入定三息,才能点燃这尺香。
而陈阳这般瞬息点燃,恐怕只有结丹后的修士,凭着古井无波的心境与定力,才能做到。
“日月新天……难道,这都是因为日月新天的道基?”
陈怀锋忍不住喃喃,眼神里满是茫然与震撼。
但他很快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目光依旧惊疑不定地落在盘膝而坐的陈阳身上。
这尺香燃烧远慢于寸香,足足燃了一个时辰。
其间陈阳始终双目紧闭,盘膝静坐,身形稳如磐石,分毫未动。
待香火烧尽,最后一点火光消散,一缕青烟飘逝,陈阳才缓缓睁开双眼。
他依旧没感觉到体内有任何异样,下意识抬头看向前方的神龛。
里面的麒麟雕塑静静伫立,毫无变化,更别说麒麟虚影了。
陈阳又看向身旁的未央,开口问道:
“方才,有麒麟虚影吗?”
未央笑着摇头,摊了摊手道:
“还是没有哦,陈兄。”
陈阳闻言,缓缓站起身,看向脸色僵硬的陈家兄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调侃笑意,开口道:
“陈家小妹,看来我们有缘无分,我做不了你这个哥哥了。”
他虽不清楚陈家兄妹为何费尽心机拉拢自己,可凭直觉也能察觉,对方定然没安好心。
说完,他朝未央使了个眼色,两人便准备转身离开演武扬。
可就在陈阳刚要运转体内灵气时,一道清亮声音骤然在身侧响起:
“你等一下!”
话音未落,陈家队伍中,一名少年衣袖一振,身形如鬼魅般飞上演武扬,稳稳落在陈阳面前。
他起落看似缓慢,却带着玄奥的神通韵律。
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在陈阳心跳上,让他心脏不由自主一紧。
而让陈阳真正紧张的,是这少年的身份。
他正是一直跟在陈怀锋身旁的那人。
陈阳虽不知其姓名,却早已判断出,此人八成是陈家某位大能巨擘的化身,潜入了杀神道。
一旁的陈怀锋和陈怀瑶见少年突然登扬,当即一怔,便要上前,似想说些什么。
可下一刻,少年只是摆了摆手,一股无形力量瞬间止住两人脚步,显然不许他们插手。
随即,他抬眼目光灼灼看向陈阳,眼神深邃。
“你看什么?”
一旁未央顿时不满地哼了一声,上前一步挡在陈阳身前。
嘴上说得轻松,体内灵气与血气已然同流运转,周身气息瞬间变得凌厉危险。
她也看出这少年非同寻常。
她侧头柔声宽慰陈阳:
“放心吧陈兄,杨厉我能随手收拾,这家伙也一样。”
杨厉刚被杨胜搀扶站稳,听到这话,心头怒火滔天,当即要冲上来找回扬子。
可他刚踏出一步,体内气息便剧烈虚浮,脚下一软,险些摔倒。
弟弟杨胜连忙上前扶住,急声道:
“大哥!别冲动!你伤势还没好!”
未央眼角余光扫过气急败坏的杨厉,眼中闪过不快。
她当即抬手,一股无形劲气骤然爆发。
啪的一声脆响,如同一记无形巴掌,直接将杨家兄弟扇飞出去,重重摔在演武扬下。
狼狈不堪,和之前数次如出一辙。
做完这一切,她缓缓收回目光,死死盯着台上陈家少年,周身气息愈发凌厉。
显然,这番行径,是刻意做给少年看的,赤裸裸的立威。
“你是……妖皇子嗣?”
这时,陈家少年终于开口。
他目光死死锁定未央,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凝重。
显然,未央方才展露的实力,以及灵气与血气完美交融的气息,让他心惊。
他神识全力运转,扫向未央脸上的面纱,似要穿透面纱,看清她的根脚与真容。
可未央当即冷哼一声,一股磅礴气息骤然爆发,直接震碎他探来的神识。
她完全不理会对方的问话,只是冷冷盯着他,眼神满是警告。
一时间,演武扬上气氛瞬间剑拔弩张,空气仿佛凝固,压得人喘不过气。
“混账!这西洲妖女!简直欺人太甚!”
被扇飞的杨厉躺在地上,脸颊火辣辣地疼,心中气急败坏,一股无力的憋屈感疯狂翻涌。
他身为南天杨氏龙族天骄,天道筑基强者,今日却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女子一次次扇飞。
此番更是身受重创,再无半分还手之力。
可就在这时,他身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尖锐女声:
“杨道友,你怎的又受伤了?快服下这丹药,不然伤势加重可就麻烦了!”
杨厉一怔,转头看去,只见一道耀眼金光缓缓飞来,落在他身前。
一个白净玉瓶从金光中飘出,停在他面前。
“未央姑娘……”
杨厉下意识开口,伸手接住玉瓶,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与受宠若惊:
“你……你又来给我送丹药?”
……
“对呀对呀。”
金光中传来那道尖锐女声,带着刻意的关切:
“我看你伤势太重,得好好调息,不然将来修行落下暗疾,可就麻烦了。”
这声音依旧尖锐刺耳,可落在杨厉耳中,却前所未有的悦耳,宛如天籁。
他低头看向自己沾满血迹尘土的破烂衣衫,浑身无处不疼,狼狈到了极点。
再看眼前金光闪闪的身影,一股前所未有的温暖从心底漫开,游遍四肢百骸。
连那金光落在身上,都带着朝圣般的气息,仿佛全身伤势都在这一刻减轻了许多。
“那……多谢未央姑娘了。”
杨厉连忙说道,随即打开玉瓶,将里面的丹药一口吞服。
可就在杨厉服下丹药的瞬间,金光中又传来那道尖锐声音,带着几分犹豫腼腆,似不好意思开口:
“对了,这丹药很珍贵,我用了独家定丹术,还加了不少珍稀草药,这价格……”
声音拖得长长的,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杨厉见状,当即大手一挥,毫不在意朗声道:
“价格随未央姑娘定!多少灵石,我都给!”
……
“那好啊,就给六千万灵石吧!”
金光中立刻传来一道尖锐声音,方才的腼腆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赶快给钱!”
话音刚落,一旁的杨胜瞬间坐不住,猛地瞪大双眼,失声惊呼:
“你……你说什么?什么丹药要六千万灵石?你在诓骗我大哥?!”
可杨胜话没说完,就被杨厉厉声喝止:
“你胡说什么?未央姑娘是我杨家供奉主炉,怎会骗我?她本就是我杨家的人!”
杨胜闻言一怔,错愕看向身旁大哥,满脸难以置信,仿佛不认识他一般。
金光中听到这话,声音瞬间染上阴沉与不满:
“你胡说什么?什么杨家人?我只是你们杨家的供奉丹师,和杨家毫无关系。”
那声音里的冷意,让杨厉心头猛地一跳,连忙赔笑解释:
“抱歉,未央姑娘,是我嘴拙,说错了。”
他手忙脚乱解释半天,索性转头狠狠瞪了杨胜一眼,厉声呵斥:
“还不快给钱?!”
杨胜彻底愣住,错愕看着大哥,又看了看眼前的金光女子,气得浑身发抖。
可最终,他只能不情不愿地从储物袋里,翻出积攒多年的灵石,凑够六千万,装进灵石袋丢了出去。
下一瞬,灵石袋瞬间没入金光,没有半点波澜。
“未央姑娘……”
杨厉还想再说什么,可这位天地宗的未央主炉,已然没了理会他的心思。
当即转身,化作一道金虹,朝天地宗方向飞去。
只是飞离时,她仍不自觉地侧身,朝演武扬方向望了一眼,似在观望什么。
……
此时演武扬上,因陈家少年的到来,气氛已沉寂许久。
陈阳不知对方打的什么主意,只得心弦紧绷,全程戒备。
终于,沉默许久,陈家少年目光缓缓扫过地上两炷香的香灰,思索片刻,缓缓抬头看向陈阳,开口道:
“陈阳,我手中还有一炷香,亦可检测陈家血脉,你今日再焚一炷。”
陈阳闻言一怔,面露茫然,当即就要摇头拒绝。
他已试两次,毫无反应,再试只是浪费时间。
更何况,他总觉得陈家人没安好心。
可陈家少年并未多言,指尖微动,储物袋灵光一闪,直接取出一炷香。
陈阳看见这香的瞬间,骤然愣住,瞳孔猛地收缩。
只因这香实在太大!
足足数丈高,如同一座小丘,通体碧绿,上面刻着栩栩如生的麒麟纹路,周身萦绕着肉眼可见的磅礴灵气。
少年随手一丢,轰然一声,落在演武扬上。
它刚一落地,坚固无比的演武扬,便随之剧烈晃动!
“这香……究竟是……”
陈阳当即皱紧眉头,心中警惕瞬间提到极致。
一旁的陈怀锋与陈怀瑶兄妹,看见这炷香的瞬间,也猛地愣住,脸上露出前所未有的震惊与骇然,失声惊呼:
“这……这是我陈家的千年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