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青龙大街的石板路上碾过,车厢轻轻摇晃。
京城的喧嚣透过厚重的帘布钻进来,卖糖葫芦的吆喝、酒楼里跑堂的唱菜声,交织成一片鲜活的人间烟火。
裴知晦靠在软枕上。他左臂的夹板拆了,换成素白绷带吊在脖颈处。右手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
“到了,这是你离京前我买的新宅子。”他掀开眼皮,视线落在对面。
沈琼琚正理着袖口的褶皱。听见声音,手势一顿,抬眼看他。
为何买新宅子?
他们心里都清楚,不只是为了符合裴知晦如今的身份。
两人目光撞在一处,沈琼琚不自然地挪开。
马车停在一处朱门大户前。门匾上空白一片,没挂姓氏。
裴安早就候在台阶下,见车停稳,赶紧搬来脚踏。
“二爷,夫人,当心脚下。”
裴知晦先下车,转身朝车厢里伸出右手。沈琼琚没理那只手,提着裙摆,径直跳下马车。
裴知晦也不恼,收回手,由着她走在前面。
跨过高高的门槛,绕过影壁。前院宽敞得能跑马,青砖铺地,两侧种着几株百年老槐。
穿过垂花门,一阵笑语喧哗迎面扑来。
花厅里,沈怀峰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个紫砂壶,正跟旁边的沈怀德说着什么。沈松站在堂中央,手里比画着,唾沫横飞。
“……你们是没瞧见,咱们琼华阁那生意,客似云来!那账本厚得,我拨算盘珠子手指头都磨出茧子了!”
沈琼琚站在廊下,眼眶一酸。
那股子酸意直冲鼻腔,逼得她仰起头,生生把眼泪逼回去。
门帘打起。屋里的人齐刷刷看过来。
沈松张着嘴,半晌没合拢。“琼……琚姐?”
沈怀峰手里的紫砂壶一晃,滚烫的茶水洒在手背上,他却顾不上烫,站起身。
“琼琚?”老头子揉了揉眼睛,生怕自己老眼昏花,“你不是去走商了?怎的这般快就回来了?”
沈琼琚快步走进去,跪在沈怀峰膝前。
“爹,女儿回来了。”
沈怀峰赶紧弯腰扶她,上下打量,见她没缺胳膊少腿,气色反倒比离家时还红润些,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外头风大雨大,哪有家里安稳。”
沈怀德在一旁搭腔:“是啊,多亏了裴大人安排妥当。咱们这一路北上,吃穿用度皆是上乘,比当年在乌县做富家翁还要舒坦。”
沈琼琚听着长辈的念叨,余光瞥见门槛外站着的人。
裴知晦一身玄色常服,身形颀长,向两位老太公敬完礼后,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儿。
后堂传来一阵环佩叮当。
“大嫂!”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像炮仗一样冲出来,一头扎进沈琼琚怀里。
小知椿长高了不少,原先干瘪的脸颊长了肉,透着健康的粉晕。
眉眼长开了,已有几分亭亭玉立的模样。
“大嫂,你可算回来了!我天天盼着你。”小丫头抱着她的腰,死活不撒手。
裴知沿跟在后面,手里还提着一把木剑。这小子脱了原先的稚气,肩膀宽厚了许多。
这几个月跟着武师练剑,加上一路北上的历练,身板壮实得像头小牛犊。
“大嫂。”裴知沿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腰杆挺得笔直。“这一路都是照顾长辈们和小知椿,没出半点岔子。”
沈琼琚摸了摸知椿的脑袋,又赞许地看了一眼知沿。“好小子,能扛事了。”
一家人寒暄好一阵。
裴知晦这才跨过门槛。屋子里的气氛降温。
沈家人对他存着敬畏,裴家小辈对他则是又敬又怕。
“二哥。”裴知沿低下头,收敛了刚才的鲜活劲儿。
裴知晦点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沈琼琚身上。
“我需进宫述职,你先回后院歇息。”他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喙。
沈琼琚没顶嘴,顺从地点头。
裴知晦转身往外走,裴安赶紧跟上,伺候他换上绯红官服。
后院。
引路的丫鬟穿红着绿,规矩极好,一路低眉顺眼,连步子都迈得一般大。
沈琼琚跟着丫鬟穿过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独立的院落。坐北朝南,采光极好。院子里没种那些名贵的牡丹芍药,反倒辟出一块空地,搭了个葡萄架,下面摆着石桌石凳。角落里还种着几株驱蚊的香草。
全都是她喜欢的调调。
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沉香气味迎面扑来。
外间是一处小书房,黄花梨的书案上,文房四宝一应俱全。
旁边立着个多宝阁,上面摆着些古玩玉器,最惹眼的,是书案正中放着的一把纯金打造的小算盘。
沈琼琚走过去,拿起那把金算盘,入手沉甸甸的,算珠拨动,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做工精巧,连算珠的边缘都打磨得圆润光滑,不伤手。
她放下算盘,走进内室。
拔步床挂着水蓝色的软烟罗帐子。衣柜半开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十几套崭新的衣裙。
料子全是江南进贡的云锦、蜀锦,颜色也多是她偏爱的月白、藕荷。
沈琼琚盯着那些颜色鲜艳的衣裳,欣喜中掺杂着几分惆怅。
裴知晦把她的一切喜好摸得透透的,编织了一张华丽的网,将她牢牢罩在里面。
掌灯时分,花厅里摆开一大桌席面。
知沿的母亲张氏,张罗得丰盛。
一家人落座,沈怀峰和裴婶婶坐在上首,沈琼琚挨着小知椿坐下。
饭菜冒着热气,唯独主位空着一个。
“二爷回来了!”门外小厮高喊。
一阵冷风卷着夜色涌入花厅。裴知晦大步迈进来。他身上的官服还没换,暗红色的料子上绣着狰狞的兽纹,整个人带着一股子刚从朝堂上带回来的威严。
“见过婶婶,见过沈世伯。”他拱手行礼,礼数周全,挑不出毛病。
裴婶婶点点头,“坐吧,就等你了。”
裴知晦径直走到沈琼琚身边的空位坐下。
桌子很大,他偏偏挨得极近。宽大的衣袖拂过沈琼琚的手背,带着外面的寒意。
沈琼琚往旁边挪了挪,他又不动声色地贴过来。
“今日圣上龙颜大悦,赏了不少好东西。”裴知晦一边净手,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有一斛南珠,成色极好。裴安,明日送到嫂嫂院子里。”
饭桌上安静下来。
送给寡嫂南珠?这赏赐未免太贵重,也太惹眼。
裴婶婶露出不满,“知晦,你嫂嫂素来简朴,用不上那些华贵之物。倒不如拿去充入公中,留着以后给知椿做嫁妆。”
裴知晦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细细挑去鱼刺,然后放进沈琼琚面前的碟子里。
“知椿的嫁妆,我自会另外准备。那斛南珠,是特意给嫂嫂留的。”
他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强硬。
裴婶婶脸色有些难看,不再说话。
沈怀峰在一旁打圆场,干笑两声:“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沈琼琚看着碟子里的鱼肉,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她转头,迎上裴知晦似笑非笑的眼。
行,你给我挖坑,我填点土。
沈琼琚夹起那块鱼肉,反手放进裴知晦碗里。
“二弟一路劳顿,身子虚,多吃点鱼补补脑子。”她特意咬重了“补补脑子”四个字,“莫要整日操心些没用的,把正经差事耽误了。”
裴知沿在一旁听得直缩脖子。大嫂真勇,敢骂二哥没脑子。
裴知晦不仅没生气,反而低低笑出声。他夹起那块鱼肉,放进嘴里,细嚼慢咽。
“嫂嫂说得对。我这脑子,确实该补补。毕竟为了一些人,过于伤神了。”
这话说得露骨,裴婶婶饶是再迟钝,也察觉到裴知晦和沈琼琚之间的微妙气氛。
想起大姑姐儿裴珺岚临终前给她交代的话,她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却被裴知晦一个冷冽的眼神给看得闭上了嘴。
没吃几口,她便说:“我吃饱了。你们慢用。”说罢,起身离席。
一顿团圆饭,吃得不欢而散。
夜深人静,沈琼琚坐在书案前,拨弄着那把金算盘。
窗户被风吹开,一个人影翻窗而入,动作轻巧得像只猫。
裴知晦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寝衣,长发披散,褪去了白日的杀伐气,透着几分慵懒。
“放着正门不走,裴大人喜欢做梁上君子?”沈琼琚没抬头,继续拨弄算盘珠子。
裴知晦走到她身后,双手撑在椅背上,将她圈在怀里。
“正门有婶婶的眼线。我怕坏了嫂嫂的名声。”他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呼吸喷在她的颈侧。
“你还知道名声二字怎么写?”沈琼琚冷哼。
“不知道。”裴知晦收紧双臂,“我只知道,你现在就在我的宅子里,所以你是我的。”
沈琼琚停下拨算盘的手,转过头,鼻尖几乎碰上他的。
“裴知晦,这一方宅子,就能收买我?”
“不能。”裴知晦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所以我打算把整条命都押给你,若是他日我有负沈琼琚,便叫我不得好死。”
他抓起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沈琼琚感受着掌心下有力的心跳,骂了一句:“真是个疯子。”
裴知晦笑了,低头吻住她的唇。
金算盘被扫落到地上,发出一声响动,滚进无边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