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刚散,御街的青石板上,马蹄声嘚嘚敲击着清晨的薄雾。
裴知晦靠在轿辇的软垫上,左手把玩着那枚羊脂玉扳指。玉质温润,他指腹摩挲的动作却透着股料峭寒意。
轿子行至一半,停了。
“主子,前面路堵了。”裴安隔着轿帘回话,嗓音压得很低,“是朝阳公主的车驾。”
这可真是冤家路窄。当今圣上子嗣不丰,万贵妃膝下这位十四岁的朝阳公主,那可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金枝玉叶。
轿帘被一只纤细的手强行挑开。
“裴大人,本宫这厢有礼了。”朝阳公主俏生生地站在外头,一袭百蝶穿花云缎裙,满头珠翠晃人眼。
她仰着脸,毫不掩饰地盯着轿内那张苍白俊秀的面庞。
昨日御书房内,父皇召见几位重臣议事。
她躲在屏风后头,听得真切。这位新任的江南巡盐御史,年纪轻轻,开口却字字如刀,切中时弊。
满朝文武只会阿谀奉承,偏他直指盐政沉疴。连父皇都赞他有宰辅之才。
那份从容不迫的做派,配上这副清冷矜贵的皮囊,直把十四岁少女的心搅得天翻地覆。
“微臣见过公主。”裴知晦没下轿,只端坐着拱了拱手。他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疏离得很。
“今日太液池的荷花开得正好,本宫包了画舫,裴大人赏个脸,同游如何?”公主娇蛮惯了,哪管什么男女大防,直接发了邀约。
裴知晦捏着扳指的手一顿。他本欲回绝,余光却瞥见公主身后站着的几个带刀内侍。
万贵妃的母族在朝中盘根错节,他初掌大权,根基未稳,眼下还不是能得罪的时候。
“公主盛情,微臣敢不从命。”他压下眼底的厌恶,弯腰下了轿。
相国寺。
青烟袅袅,木鱼声声。沈琼琚搀扶着裴婶婶,跨过大雄宝殿高高的门槛。
供桌上,海灯长明。那是为已故的裴珺岚点的。
裴婶婶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求的左不过是裴家列祖列宗保佑,保佑裴知晦官运亨通,保佑裴家门楣重振。
沈琼琚立在一旁,看着那跳跃的烛火,心头泛起一阵酸涩。这高门大户的规矩,活人受罪,死人也得被供在牌位上继续撑门面。
上完香,婆媳二人坐上回程的马车。
途经太液池。正是初夏,满池荷叶田田。微风拂过,送来阵阵丝竹管弦之音。
“外头挺热闹。”裴婶婶闭目养神,随口提了一句。
沈琼琚伸手挑开窗帘一角。只这一眼,她整个人便僵在原处。
不远处的湖面上,荡着一艘皇家画舫。画舫极尽奢华,雕梁画栋。
一阵风来,吹起船舷边的明黄纱幔。
纱幔后头,两人相对而坐。
男子一身绯红官服,身形清瘦挺拔,正是裴知晦。坐在他对面的少女,梳着飞仙髻,满头珠翠,正娇笑着端起紫砂茶盏,亲手为他斟茶。
距离虽远,沈琼琚却能将那画面看得清清楚楚。
前世那些被深埋在骨血里的记忆,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
权势倾轧,高低贵贱。她是商户女,是被人随意买卖的妾室,是水牢里腐烂的泥。
而那些皇亲国戚、高官显贵,只需动动嘴皮子,就能定她的生死。
她捏着窗帘的手指掐进掌心,脸上却神色不变。
“琼琚,看什么呢?”裴婶婶察觉到异样,睁开眼。
“没什么,几只水鸟罢了。”沈琼琚迅速放下帘子,转过头,面色如常。
裴婶婶拨弄着手里的紫檀佛珠,发出细微的磕碰声。太液池上的画舫,她刚才也瞥见了一角。
“知晦如今是国之栋梁,圣眷正浓。”裴婶婶一副为他好的样子,语气真诚。这话在这逼仄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他这般品貌才干,自当配这世上最尊贵的女子。方能辅佐他平步青云。”
沈琼琚垂着眼,没接话。
“琼琚,你是个明白人。”裴婶婶的话音重了几分,“商户女的出身,本就艰难。更何况,你还背着‘寡嫂’的名分。”
她顿了顿,“大姑姐临终前,最重裴家清誉。她拉着我的手,千叮咛万嘱咐,绝不能让裴家再出半点丑闻。你莫要一意孤行,成了他仕途上的污点。”
字字诛心。
每一句都精准地踩在沈琼琚的软肋上。
是啊,她拿什么去跟公主比?
裴知晦在江南时那些疯魔的承诺,在这皇权富贵面前,简直是个笑话。
“婶婶说得是。”沈琼琚抬起头,脸上挂着挑不出毛病的笑,“二爷前程远大,琼琚绝不敢生出半分僭越之心。”
回到裴府,沈琼琚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
丫鬟端来刚熬好的安神汤,那是裴知晦每日雷打不动的习惯。
自打在扬州受了伤,他夜里总是梦魇,非得喝了沈琼琚亲手熬的汤才能勉强入睡。
“端下去,倒了。”沈琼琚在书案前坐下,随手翻开一本账册。
丫鬟愣住,端着托盘的手不知往哪儿放:“夫人,这可是二爷的药……”
“我说了,倒了。以后他的汤药,交由大厨房去管。”沈琼琚头也没抬,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还有,原先备下的茯苓糕和温补零嘴,也一并撤了。换成例份里的绿豆糕送去书房。”
丫鬟不敢多嘴,诺诺退下。
入夜,打更的梆子敲过三下。
沈琼琚遣退了守夜的婆子,独自提着一盏灯笼,走到内室的窗台前。她从针线笸箩底下摸出一把小铁锤,又翻出几根粗长的铁钉和几根木条。
这窗户,是裴知晦近来夜探香闺的必经之路。
她咬着牙,将木条横在窗棂上,举起铁锤,“哐当”一声砸下去。
铁钉吃透木头,扎进窗框里。她力气不大,砸得有些费劲,手背上甚至擦破了一层皮,却连停顿都没有。
一连砸了七八根钉子,将两扇雕花木窗封得死死的。
做完这一切,她丢开铁锤,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浊气里,藏着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狼狈与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