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养疯批权臣后》 第142章 “我等了嫂嫂一整夜。” “裴大哥说,越是金贵的小马驹,越要练得很,这样才能练出骨气。” 沈琼琚听着这些从未听过的细节,仿佛看到了那个鲜活的、威严的、又带着几分狡黠的裴知晁。 心口有些闷闷的痛。 若是知晁活着,或许她不会这般进退两难。 原来赵祁艳之所以对她百般照顾,除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竟然还有这层渊源。 这顿早饭沈琼琚吃得有些索然无味。 她告别了杜蘅娘和傅川昂,走出那座私宅时,外面的春雨已经停了。 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却吹不散她心头的阴霾。 “少夫人,咱们回家吗?” 裴安一直守在门口,此刻见她出来,眼神有些躲闪,语气更是带着一种莫名的急促。 沈琼琚没有注意到裴安的异样。 她点了点头,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回吧,折腾了一宿,也该回去换身衣服了。”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慢悠悠地走着。 沈琼琚靠在车壁上,脑子里全是傅川昂刚才那眼神闪烁的神情。 总觉得,他还有什么话没说完。 青花巷依旧幽静。 沈琼琚推开院门时,院子里的老槐树落了一地的残花。 她正准备往西厢房走,脚步却猛地顿住。 堂屋的门虚掩着。 一股淡淡的、清苦的墨香,隔着门缝飘了出来。 那不是普通的墨香。 那是裴知晦惯用的,掺了提神草药的松烟墨。 他不是在国子监闭关吗? 沈琼琚推开门。 屋内光线昏暗,没有点灯。 裴知晦就坐在那把宽大的太师椅里,整个人陷在阴影中。 他依旧穿着那身月白色的儒衫,只是领口有些凌乱,透着一股子从未有过的颓废。 听见动静,他缓缓抬起头。 那双漆黑死寂的眸子,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像是一头守候多时的恶鬼。 “嫂嫂。” 他开口了,嗓音沙哑到了极点,“你回来了。” 沈琼琚站在门口,握着门框的手指微颤。 “知晦……你怎么在这儿?” 裴知晦没有回答,他慢慢站起身,从阴影中走出来。 沈琼琚这才看清,他的右手一直垂在身侧,掌心红肿得不自然,虚虚地握着。 那是戒尺留下的痕迹。 “我等了嫂嫂一整夜。” “裴安说,嫂嫂跟一个‘风流公子’,深夜归家,彻夜未眠。” 他伸出那只受伤的右手,带着滚烫的温度,轻轻抚上沈琼琚的脸颊。 指腹在她的皮肤上摩挲,带起一阵阵战栗。 “嫂嫂,能不能告诉我,那个公子……是谁?” 裴知晦的指腹很粗糙。 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茧,此刻在那红肿伤口的衬托下,触感变得异常鲜明。 沈琼琚感觉那只手不像是在抚摸她,而是在传递一种压迫。 “知晦,你先冷静点。” 她试图往后退一步,却被裴知晦另一只手揽住了腰。 “冷静?” 裴知晦低笑一声,笑声里透着一股子痴狂。 “我在国子监受罚的时候,想的是嫂嫂眼睛疼不疼,想的是嫂嫂一个人在家会不会害怕。” 他低下头,鼻尖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急促而杂乱。 “可我回到家,看到的是空荡荡的屋子,还有裴安送来的信。” “嫂嫂,你知不知道,看着那封信的时候,我在想什么?” 沈琼琚浑身僵硬,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动得极快。 “那是杜蘅娘!” 沈琼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解释道。 “那是女扮男装的杜蘅娘,知晦,你见过的!” 裴知晦的动作顿了顿。 他眼底那股汹涌的戾气滞涩了一瞬,随即却化作了更深沉的阴郁。 “我知道是她。” 他凑近她的耳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股子让人心颤的寒意。 沈琼琚愣住了。 既然知道是杜蘅娘,为什么还要发这么大的火? 为什么还要像个疯子一样在这里守着她? “可嫂嫂宁愿陪一个女人喝酒宿醉,也不愿多关心我一点。” 裴知晦将那只红肿的手掌摊开在她面前。 那是惨不忍睹的伤痕。 紫黑色的淤血在白皙的掌心蔓延。 “师祖罚我,是因为我为了嫂嫂,旷了半日的课。” 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委屈。 “我为了嫂嫂挨了打,嫂嫂却在别人怀里睡得香甜。” “嫂嫂,你让我觉得,我所做的一切,都像是个笑话。” 沈琼琚看着那只手,心头那股被冒犯的愤怒,瞬间被一丝丝愧疚感取代。 她确实不知道他受了罚。 沈琼琚声音软了下来,手不由自主地托起他的右手,“我不知道你受了伤,我这就去给你拿药。” 裴知晦顺从地任由她牵着,那股子刚才还毁天灭地的戾气,在她触碰到他的一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像是一头被顺了毛的野兽,乖巧得让人心惊。 沈琼琚从药箱里翻出消肿的药膏,又打了盆温水。 她坐在榻边,低着头,细心地替他清洗着伤口。 裴知晦就那么坐着,目光贪婪地落在她的头顶,落在她那截因为低头而露出的洁白后颈上。 “嫂嫂。” 他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润,却多了一丝粘稠的质感。 “那个杜蘅娘说,让你离开裴家,是真的吗?” 沈琼琚的手猛地一抖,药膏抹歪了。 她抬头看向他,眼底满是惊骇。 这种私密的酒后真言,他怎么会知道? 裴知晦笑了,笑容温润如玉,却让沈琼琚如坠冰窖。 “嫂嫂不必惊讶,这京城虽大,但我想知道的事,总能知道。” 他伸出左手,轻轻勾起沈琼琚的一缕鬓发,在指尖缠绕。 “嫂嫂想走,是因为赵祁艳的承诺,还是因为杜蘅娘的怂恿?” “或者是……” 他眼神微凝,语气变得森冷。 “或者是嫂嫂觉得,我已经护不住你了,你才要离开?” “我没有。”沈琼琚反驳,她感觉到裴知晦周身的气息又开始变得危险。 “我只是……只是觉得,你将来会有大好前程,我不该一直拖累你。” “拖累?” 裴知晦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猛地用力,将沈琼琚拽进怀里,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 两人面对面,呼吸交缠。 “嫂嫂,你记住了。” 他用那只受伤的手,死死扣住她的后腰,即便伤口裂开流血,他也没有松开半分。 “你不是我的拖累,你是我的家人。” “如果你走了,我一定会天涯海角的找到你的。” 他凑过去,在她的鼻尖上轻轻落下一个吻,动作虔诚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掌控欲。 “所以,永远别再提离开这两个字。” “否则,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看着她,眼底那抹疯狂再次浮现。 沈琼琚僵在他怀里,手心冒出冷汗。 她再一次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少年,已经不再是之前那个需要她保护的病弱书生。 “知晦,你先放开我,药还没上完。” 她强自镇定地说道,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 裴知晦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慢慢松开了手。 他靠在榻背上,整个人显得有些疲惫,眼睫低垂。 “嫂嫂,我累了。” 他轻声说道,带着一种撒娇般的虚弱。 “我想在这里睡一会儿,你陪着我,好不好?” 沈琼琚看着他那副虚弱的样子,拒绝的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她点了点头。 裴知晦躺在榻上,右手依然紧紧抓着她的衣角,像是个怕被丢弃的孩子。 没过多久,他似乎真的睡着了。 呼吸变得平稳,那双总是带着算计和疯狂的眼睛闭合,露出一副纯良无害的睡颜。 沈琼琚坐在榻边,看着窗外再次阴沉下来的天空。 不知在想些什么。 . 而此时,在遥远的北境。 一个满脸胡茬、眼神凌厉清明的男子,正站在风雪中,手中握着一把造型奇特的重弩。 他看向京城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琼琚,等我。” 第143章 云开月明,意味着阴霾散去…… 槐花巷的私宅里,日头正盛,将那方宽大的地台晒得暖意融融。 杜蘅娘懒洋洋地趴在波斯绒毯上,手里翻着一本不知从哪淘来的游记。 她看书极快,哗啦啦的翻页声在这静谧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傅川昂就躺在她身侧,单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拿着个苹果,咔嚓咔嚓啃得正欢。 “这书上说,北境有种雪狼,一生只认一个伴侣,若是伴侣死了,另一只也会绝食而亡。” 杜蘅娘忽然合上书,偏过头看着傅川昂,“你在北境待了那么些年,见过没?” 傅川昂咽下嘴里的果肉,漫不经心道:“那都是酸秀才编出来骗你们这些姑娘家的。狼就是狼,那是畜生,哪来那么多情深义重。为了抢块肉,亲兄弟都能咬断脖子。” “啧,没劲。”杜蘅娘翻了个白眼,重新把书摊开,指尖在书脊上轻轻敲打,“既然狼没情义,那人呢?” 傅川昂动作一顿,侧过身来看着她:“怎么突然问这个?” “早晨吃饭的时候,提到沈琼琚的那位亡夫,你手里的筷子差点都掉了。” 杜蘅娘也不看他,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语气却笃定得很,“咱们认识这么久,你那点小心思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你那不是惋惜,是心虚。” 傅川昂苦笑一声,坐起身来,将啃了一半的苹果核扔进废纸篓里。他盘起腿,神色罕见地严肃了几分。 “蘅娘,有些事,不是我不说,是不能说。”他压低了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那是军中最高机密,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泄露半个字,掉脑袋的不仅是我,还有很多人。” 杜蘅娘听他这么说,便知道自己猜对了方向。 她放下书,凑近了几分,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醉意的眼睛此刻清亮得吓人。 “我知道军令如山。”她盯着傅川昂的眼睛,“我只问你一句,若是琼琚一直守着,一直等着,这辈子……是不是还有个盼头?” 傅川昂看着她,喉结滚了滚。他想起了那个在深山矿洞里,日夜对着图纸打磨零件的男人。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沉默寡言,只能在深夜对着家乡方向发呆的男人。 “有。”傅川昂缓缓吐出一个字,声音沉重,“只要她能守住本心,守住裴家那口气,终有一日,会云开月明。” 杜蘅娘闻言,瞳孔骤然收缩。她是个极其聪慧的女子,傅川昂这话虽然含糊,但透露的信息量已经足够惊人。 云开月明,意味着阴霾散去…… “难不成……”杜蘅娘声音有些发颤,她猛地抓住傅川昂的手臂,指甲几乎陷进他的肉里,“裴知晁他……” “停!”傅川昂反手捂住她的嘴,眼神凌厉地扫视了一圈四周,随后才松开手,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哎哟我的姑奶奶,你这脑瓜子能不能别转那么快?我是说,裴家虽然倒了,但裴家二郎不是还在吗?只要二郎考取功名,替兄长翻案,那不就是云开月明了?” 杜蘅娘眯着眼打量他。傅川昂这转折生硬得就像是用大刀砍绣花针。 但她也明白,能让傅川昂这种直肠子讳莫如深的事,定然是天大的干系。 “行,我不问了。”杜蘅娘松开手,重新躺回毯子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只要有个盼头就好。琼琚那丫头,命苦,若是最后能有个好结果,也不枉她遭这一番罪。” 傅川昂暗暗松了口气,重新躺下,顺手将杜蘅娘揽进怀里,让她枕着自己没受伤的胳膊。 “别操心别人的事了。”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蹭了蹭,胡茬扎得杜蘅娘有些痒,“说说咱们吧。我这次回来,短时间内不走了。我爹的意思是,让我去神机营历练历练。到时候我在京城置办个宅子,咱们……” “少来。”杜蘅娘推了他一把,却没推开,“谁要跟你住宅子。我现在是自由身,我想去哪就去哪。再说了,你那将军府的老太君能容得下我这个烧了自家祠堂的泼妇?” “她容不下是她的事,我要娶谁是我的事。”傅川昂语气霸道,“大不了我也分家出来,咱们两个泼皮凑一对,正好祸害苍生。” 杜蘅娘噗嗤一声笑了,笑声回荡在暖阁里,驱散了方才那点沉重的阴霾。 只是在她眼底深处,那抹关于沈琼琚和裴知晁的疑虑,却像是一颗种子,悄悄扎下了根。 与此同时,青花巷。 裴安站在西厢房的门口,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他看了看日头,又看了看紧闭的房门,终究还是硬着头皮抬起了手。 “笃笃笃。” 敲门声在安静的小院里显得格外突兀。 “二爷……二爷?”裴安的声音都在发颤,“时辰到了。祭酒大人只给了两个时辰取书,若是再不回去,怕是……怕是要派人来抓了。” 屋内,沈琼琚猛地睁开眼。 她其实根本没睡着。 身旁躺着这么一个大活人,气息极具侵略性地将她包裹,她怎么可能睡得着? 裴知晦的手虽然只是虚虚地搭在她腰间,但那种随时可能收紧的压迫感,让她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 听到裴安的声音,沈琼琚如蒙大赦。 “知晦。”她伸手推了推身旁的人,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醒醒,裴安在叫你了。” 裴知晦没有动。 他其实早就醒了,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深眠。他只是贪恋这种感觉,贪恋她在身边时那淡淡的馨香,贪恋这偷来的片刻安宁。 “二爷!”门外的裴安声音拔高了几分,“马车已经备好了,祭酒大人的脾气您是知道的……” 沈琼琚见他还不动,心里那股子不安越发强烈。她坐起身,强行将裴知晦的手从腰间拿开。 “快起来。”她板起脸,拿出了长嫂的架势,“既然答应了祭酒要闭关备考,就不能食言。这几日我会专心琼华阁开张的事,你只管安心读书。咱们各司其职,谁也别拖谁的后腿。” 她一边说着,一边下床整理有些凌乱的衣衫,背对着裴知晦。 “知晦,你是裴家的希望。只有你考中了,你们裴家才能翻身,莫要忘了。” 她搬出了裴知晁,那是她手里唯一能压制裴知晦的筹码。 “这几日你也别回来了,就在国子监住着。考前需得清心静气,这里人来人往的,反倒乱了你的心神。” 沈琼琚一口气说完,这才觉得心里那块大石头稍微落了地。她必须把界限划清楚。 这几日裴知晦的行为越来越越界,今日敢赖在她榻上小憩,明日指不定就要做出什么更出格的事来。 第144章 清心静气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起身声。 裴知晦坐在榻边,看着沈琼琚忙碌却略显慌乱的背影,眼神幽深如墨。 “嫂嫂说得对。” 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却听不出丝毫被驱赶的恼怒。 “我是该好好考试。”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袖,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整理朝服。 “只有考中了,成了人上人,才能护住嫂嫂,不是吗?” 沈琼琚转过身,正对上他那双漆黑的眸子。那里面没有往日的阴郁,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惊的亮光。 “去吧。”沈琼琚避开他的视线,拿起桌上的书匣递给他,“裴安在外面等着了。” 裴知晦接过书匣,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她的手背。 “嫂嫂,等我的好消息。” 他笑了笑,转身大步走出了房门。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沈琼琚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般跌坐在椅子上。 她不知道的是,走出门外的裴知晦,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妖异的冷漠与狂热。 马车辚辚,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裴知晦靠在车壁上,随着车身的晃动,微微阖上了眼。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一丝光线透过帘缝,打在他苍白却精致的侧脸上。 他又想起了方才那个梦。 那个梦境,真实得让他分不清今夕何夕。 梦里,他穿着紫色的蟒袍,腰间系着玉带,高坐于相府的书房之中。那书房极大,四面开着窗,窗外是盛开的海棠花,红得像血。 而他的嫂嫂,沈琼琚。 她没有穿那身素净寡淡的孝衣,而是穿着一身极其艳丽的绯色罗裙,衣领开得很低,露出一大片雪腻的肌肤。她跪坐在书案旁,不是在研墨,而是在……受罚。 梦里的自己,恶劣到了极点。 他手里拿着一支紫毫笔,笔尖蘸满了朱砂。 他捏着她的下巴,逼迫她张开嘴,不是为了说话,而是将那支笔放在她的齿间。 “嫂嫂,咬住了。” 梦里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篇《治国策》,嫂嫂若是能坚持咬着笔抄完,今晚便许你回房去睡。若是掉下来一次……” 他在她耳边轻笑,手掌顺着她的脊背缓缓下滑,最后停留在她的腰窝处,用力一按。 “若是掉下来,就在这书案上,罚你伺候我一整夜。” 梦里的沈琼琚,眼中含泪,满面羞红,却不敢反抗。 她乖顺地咬着那支笔,颤抖着身子,在一旁的宣纸上艰难地写字。 墨汁混合着她的口津,顺着笔杆流下来,滴在宣纸上,晕染出一朵朵暧昧的花。 那画面,香艳,靡丽,充满了背德的快感。 甚至后来,他还让她双腿夹着极薄的一本书,端着茶盏站在窗前。窗外是来来往往的下人,窗内是身形颤抖的她。 “嫂嫂,站稳了。” 他从身后拥住她,手掌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游走,感受着她的战栗和紧绷。 “这茶若是洒了一滴,或是书掉了,那嫂嫂今晚就有的辛苦了。” 他在梦里肆意地索取,将她所有的尊严和骄傲都踩在脚下,再一点点揉碎,吞入腹中。那种完全掌控她的感觉,让他即使在梦醒之后,身体依然残留着难以抑制的燥热。 裴知晦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赤红。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修长的指节。方才在梦里,这双手曾在那具温软的躯体上留下过无数痕迹。 “呼……”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试图压下体内翻涌的情欲。 嫂嫂方才赶他走时的样子,义正言辞,端庄得像个不可侵犯的神女。 可她越是这样,越是让他想起梦里那个在他身下婉转承欢、哭着求饶的妖精。 那种巨大的反差,简直是世间最烈的催情药。 “二爷,国子监到了。” 裴安的声音在车外响起,打破了裴知晦的绮念。 裴知晦理了理衣襟,眼神逐渐恢复了清明。只是那清明之下,藏着更深的疯狂。 他掀开帘子,下了马车。 抬头看着国子监那块巍峨的牌匾,裴知晦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嫂嫂让他好好考试,让他清心静气。 可是嫂嫂不知道,这考试对他而言,根本就是一场早已知晓结局的游戏。 随着梦境越来越清晰,不仅是那些缠绵悱恻的画面,连同上一世春闱的考题,甚至殿试时皇帝的问策,都一字不差地浮现在他脑海里。 他根本不需要复习。 那篇让他名动天下、被今上钦点为状元的策论,早就刻在了他的骨子里。 这一世,他不仅要拿魁首,还要拿得更稳,更狠。 王祭酒站在门口,手里依旧转着那两个核桃,见裴知晦回来,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算你小子识相,没迟到。”老头子哼了一声,“进去吧,号舍已经给你备好了。这几天,除了吃饭睡觉,不许踏出房门半步。” 裴知晦恭敬地行了一礼,神色谦卑到了极点。 “学生谨遵师祖教诲。”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抱着书本苦读的学子。 顾清风也好,李慕白也罢,在他眼里,都不过是陪衬。 他走进那间狭窄的号舍,裴安将铺盖卷放下,又点上了熏香。 “二爷,您若是累了,就先歇会儿。”裴安小心翼翼地说道,“小的去给您打水。” “不必。” 裴知晦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起笔。 他没有写字,而是闭上眼,在脑海中描绘着沈琼琚的模样。 嫂嫂,既然你这么希望我高中,那我便如你所愿。 只是,等我拿到那顶乌纱帽的时候…… 裴知晦猛地睁开眼,笔尖重重落下,在纸上划出一道锋利的墨痕。 那时候,你就再也没有理由推开我了。 我会把梦里的一切,都变成现实。 “裴安。” “小的在。” “去告诉嫂嫂,让她……安心要守好琼华阁,等我出考场。” 裴知晦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势在必得的笃定。 “等我回来,给她一个大大的惊喜。” 裴安低头应道:“是。” 他退出去的时候,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自家二爷坐在昏黄的灯光下,手里的笔在纸上飞快地游走,那字迹狂草如龙,透着一股子霸气。 而那纸上写的,并非圣贤书,而是一句诗。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只是那“无数”二字,被一团浓墨狠狠盖住,像是要将这人间所有的阻碍,都一笔勾销。 第145章 开门红。 裴知晦走后,那股萦绕在西厢房里的压迫感终于散去。 沈琼琚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酸的眉心。 她没有时间去回味那个充满危险气息的拥抱。 琼华阁即将要开张,千头万绪的事情正等着她去拍板。 . 开张前夕,夜幕降临,朱雀大街上的商铺陆续打烊,琼华阁内却灯火通明。 沈琼琚站在一楼大堂中央,看着站成三排、身穿统一月白青边服饰的侍女和小厮。 这格局是她和杜蘅娘商量了数个通宵定下的。 京城的琼华阁比北境的更为宏大,足足有三层。 一楼大厅最为热闹,被巧妙地划分成了几个区域。 左侧是单人散座,专供那些路过歇脚、只求一醉的散客。 右侧则设了一个长长的红木吧台,作为“调酒品区”,这次做成了一个半圆形,可以更好地容纳客人。 吧台后摆着整整一面墙的西域琉璃瓶,里面装着五颜六色的果酒和烈酒。 正中央是闹区。 不仅有宽敞的圆桌,还搭了一个半高的木制擂台。 那是专门用来猜拳、行酒令的地方。 北境人喝酒用海碗,图的是豪迈,京城人讲究文雅,沈琼琚便将所有的酒具换成了白瓷小杯和夜光杯。 “都记清楚了吗?”杜蘅娘手里拿着一沓硬纸片,在侍女们面前晃了晃。 那纸片上画着梅兰竹菊四种花色,上面还标着壹到拾的数字。 “这叫‘扑克’,是咱们琼华阁独有的行酒令玩意儿。” 杜蘅娘将纸片洗得哗啦作响,动作利落得像个赌场老手。 “若是客人问起,你们便按我教的规则,带他们玩单双数、比大小这些游戏,循序渐进,由简到繁。” 沈琼琚看着杜蘅娘那兴致勃勃的模样,嘴角忍不住上扬。 有了杜蘅娘的加入,琼华阁的花活儿简直层出不穷。 不仅是这些游戏,连舞台的效果都被她彻底改造了。 大厅深处的那座高台,此刻被几重轻纱幕布遮掩。 杜蘅娘让人在二楼的栏杆处,悬挂了十几面打磨得极亮的铜镜。 又在铜镜前架设了罩着彩色琉璃纸的灯笼。 只要转动铜镜的角度,五颜六色的光柱便会精准地打在舞台中央。 再配上从天而降的彩纸和绣球。 那场景,沈琼琚光是看彩排,便觉得目眩神迷。 “索兰的衣服改好了吗?”沈琼琚转头问一旁的沈松。 “回东家,已经送去了。”沈松恭敬地答道,“绣娘连夜赶出来的。” 那是一套杜蘅娘亲自画图纸定制的舞服。 大胆,热烈,用的是最上等的西域红纱。 腰间镂空,缀满银铃。 却又在关键部位用繁复的刺绣遮挡得严严实实。 多一分则媚俗,少一分则寡淡。 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异域女子的野性与神秘。 次日清晨。 朱雀大街上人头攒动。 琼华阁门前,八挂万鞭齐鸣,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宣告着这家北境第一酒楼正式在京城立足。 两头威风凛凛的南狮在梅花桩上腾挪跳跃,引得围观百姓轰然叫好。 沈琼琚站在大门内,看着门匾上那块御赐的金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吉时已到。 第一波冲进来的客人,是赵祁艳和他那群鲜衣怒马的狐朋狗友。 他穿了一身极其招摇的绯色锦袍,手里摇着折扇,大摇大摆地跨进门槛。 “都给爷精神点!”赵祁艳冲着身后的纨绔们喊道,“今日是我入股的酒楼开张,谁要是敢在这儿惹事,爷打折他的腿!” 这群京城出了名的膏粱子弟,平日里去惯了教坊司和南曲十八坊。 本以为这酒楼不过是换汤不换药的寻常消遣。 可刚一进门,便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没有浓郁刺鼻的脂粉气,空气中飘荡着清洌的酒香和淡淡的沉水香,十分清爽。 几个纨绔好奇地凑到吧台前,看着酒保将几种颜色的酒液在琉璃盅里摇晃混合,最后倒出一杯宛如晚霞般的饮品。 “这玩意儿新鲜!”一个穿着绿袍的公子哥眼睛放光。 另一边,闹区的擂台前已经围满了人。 几个侍女正耐心地教客人玩那个名叫“扑克”的游戏。 纨绔们最不缺的就是胜负欲,当下便撸起袖子加入了战局。 “我出这张牌!” “哎呀,又输了!倒酒倒酒!” 气氛瞬间被点燃。 但让这些公子哥们感到最特别的,是这里侍女的态度。 教坊司的姑娘,哪个不是软语温存、投怀送抱。 可琼华阁的侍女,个个脊背挺直。 她们倒酒时手腕悬空,动作行云流水。 解答规则时声音清脆,条理分明。 若是客人出言调侃,她们也不恼,只是微微欠身,回一句得体的敬酒词,随后便轻盈地退下。 不谄媚,不卑微。 透着一股子让人高看一眼的疏离感。 加上门外挂着御赐的招牌,还有赵祁艳这尊煞神镇场子。 这群平日里无法无天的纨绔,竟然破天荒地规矩了起来。 酒过三巡。 大厅里的灯光忽然暗了下来。 喧闹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深处的舞台。 “当——” 一声清脆的编钟声响起。 紧接着,二楼的铜镜转动。 几道幽蓝与绯红交织的光柱,穿透昏暗,直射在舞台中央。 轻纱幕布缓缓拉开。 索兰赤着双足,踩着鼓点,如同一团燃烧的烈火般旋转而出。 腰间的银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红纱飞舞,若隐若现的腰肢在彩色光柱的映照下,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 没有江南女子的柔弱婉约。 只有北地大漠的狂野与热烈。 大厅里鸦雀无声。 连见惯了美人的赵祁艳都看直了眼。 一曲舞罢,漫天花瓣从二楼飘落。 索兰在花雨中盈盈一拜,随后转身隐入幕布之后。 “赏!”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 紧接着,大厅里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无数银锭子被扔向舞台。 有几个喝多了的公子哥想要冲到后台去寻那舞娘。 却被几名身材魁梧的护院冷着脸挡了回来。 赵祁艳折扇一合,敲在桌子上。 “都别耍酒疯!”他冷哼一声,“那台上的姑娘是入了皇乐司的乐籍,本世子都得客客气气地看她跳舞,你们谁敢动粗?” 被他这么一喝,那些原本还有些歪心思的人,立刻偃旗息鼓。 沈琼琚站在二楼的雅间外,将楼下的一切尽收眼底。 开门红。 这第一步,算是稳稳地迈出去了。 第146章 “这是琼华阁的贵宾信物。” 琼华阁开业的盛况,远超沈琼琚的预期。 仅仅半日,一楼大厅便座无虚席,二楼的雅座更是被提前预订一空。 好在,崔芽在这个节骨眼上赶到了京城。 她将北境的事务尽数交给了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徒弟,风尘仆仆地带着几个得力的帮手入了京。 沈琼琚见到崔芽时,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了。 “东家,我没来迟吧?”崔芽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便开始挽袖子。 “来得正是时候。”沈琼琚握住她的手,“三楼的女客区和糕点房,就全交给你了。” 琼华阁的三楼,是专门为京城那些不便抛头露面的贵妇千金准备的。 那里布置得极其清雅,焚着安神香,挂着名家字画。 糕点房更是重中之重。 崔芽深谙女性的口味,她带来的那些用花汁调色的精巧点心,一经推出,便俘获了无数后宅女子的心。 有了崔芽坐镇三楼,沈松便能全心全意地调度一楼和二楼的跑堂小厮。 索兰则专心负责舞台的彩排,以及处理大厅里偶尔发生的机动事件。 至于后厨。 刘大刀那把玄铁菜刀挥舞得虎虎生风。 这位曾经的京城第一名厨,不仅手艺绝顶,脾气也大。 后厨的一帮帮厨被他治得服服帖帖,出菜的速度和质量,挑不出一丝毛病。 整个琼华阁,就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有条不紊地高速运转着。 午后。 杜蘅娘和傅川昂并肩走进了琼华阁。 杜蘅娘今日穿了一身极飒爽的骑马装,傅川昂依然是那身鸦青色的劲装,左臂的绷带已经拆了。 两人刚一进门,便吸引了不少目光。 沈琼琚亲自迎上前,将他们引到了二楼最里面的一间名为“天字号”的包厢。 这包厢极为宽敞,临街的一面是整扇的琉璃窗,可以俯瞰整个朱雀大街的繁华。 “可以啊,沈东家。”杜蘅娘四下打量了一番,毫不客气地在主位上坐下,“这装潢,这气派,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傅川昂也点头称赞:“确实别具一格。我在北境待了那么久,都没见过这么多花样。” 沈琼琚笑了笑,从袖中掏出两个精致的紫檀木盒,分别推到两人面前。 “这是什么?”杜蘅娘挑了挑眉。 打开木盒,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块镂空的羊脂玉佩。 玉佩雕刻着琼华阁的标识,触手生温,背面还刻着一个极其隐秘的编号。 “这是琼华阁的贵宾信物。”沈琼琚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解释道。 “持有此玉佩的人,来琼华阁无需排队,可免费使用这天字号包厢。” “不仅如此,每次来,后厨都会赠送一道刘大厨的拿手好菜。” 傅川昂听得眼睛都瞪大了。 刘大刀的菜,外面的人求爷爷告奶奶都吃不上,这玉佩竟然能免费送? “期限是一年,每月可来十次。”沈琼琚看着两人,“这玉佩全京城只有五块,这是其中两块,就当是谢过两位这几日的鼎力相助了。” 这又是杜蘅娘出的主意,现代的会员卡制度,被她换了个包装,用玉佩的形式在古代重现。 杜蘅娘把玩着那块玉佩,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大手笔啊。”她看向沈琼琚,“那剩下的三块,你打算怎么处理?卖个高价?” “不卖。”沈琼琚摇了摇头,眼神变得精明起来。 “这三块玉佩,我要送给每年评选出来的常客。” 傅川昂不解地挠了挠头:“常客?这怎么评选?难不成让掌柜的天天记账?” 沈琼琚站起身,走到包厢的门边,推开门,指着一楼大厅最显眼的一面墙。 那是一整面极其名贵的紫檀木墙,上面密密麻麻地钉着错落有致的黄铜小钉。 墙的旁边,摆着一张书案,上面备着上好的徽墨和狼毫笔。 “那叫签名墙。”沈琼琚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运筹帷幄的自信。 “凡是在琼华阁消费超过一百两银子的客人,都有资格在那面墙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每次消费,客人需得亲手写下一张挂单,亲手挂在属于自己的黄铜钉上。” “年终决算之时,墙上挂单最多的前三位,便能得到这剩下的三块玉佩。” 傅川昂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看出了其中的厉害。 京城的权贵最看重什么? 面子! 那面紫檀木墙,挂的哪里是单子,挂的分明是身份和地位! 谁的名字在最上面,谁的挂单最多,谁就是这京城里最有实力的主儿。 这就等同于把全京城纨绔子弟和达官贵人的胜负欲,全部集中到了那一面墙上。 “绝了。”杜蘅娘忍不住拍手称赞,“你这招借花献佛,再加上饥饿营销,这帮京城少爷们的钱袋子,怕是要被你掏空了。” 沈琼琚微微一笑,坐回原位。 “要求只有一个,必须是当事人在场,亲手写,亲手挂。下人代劳,一律不认。” 这样一来,不仅保证了客流量,还能让那些真正有权有势的人,频繁地出现在琼华阁。 琼华阁,将不再仅仅是一个酒楼。 它会成为京城最高端的名利场,成为权贵们交际的中心。 当这个规矩被沈松在一楼大厅里当众宣布时,整个琼华阁瞬间沸腾了。 赵祁艳第一个跳上擂台,手里挥舞着一叠银票。 “拿笔来!”他大声喊道,“本世子今日就要挂这墙上的头牌!” 其他几个不服气的公子哥也纷纷叫嚷着要加菜、加酒。 场面一度失控,银子就像流水一样涌入琼华阁的账房。 沈琼琚站在二楼,看着楼下那近乎疯狂的消费热潮,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只是,在那种极度的兴奋过后,她的后背忽然窜起一股莫名凉意。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窗外。 朱雀大街上人来人往,并没有什么异常。 但她总有一种错觉。 仿佛有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睛,正隔着重重人海,在某个角落里注视着她。 第147章 连中两元 贡院。 春闱开考,号舍狭窄,裴知晦端坐其中。 发卷,看题,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论平胡策》、《水利疏》、《国用考》。 这几道题,他太熟悉了。上一世,他坐在相府的书案前,批阅过无数类似的折子。他清楚地知道主考官张廷玉想要什么,也知道副考官李光的忌讳什么。 两世的学问,加上上一世在官场摸爬滚打、位极人臣的经验,让他对这些考题有一种降维打击的从容。 提笔,蘸墨,下笔如有神。 没有丝毫停顿,没有片刻犹豫。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八股文的格式在他笔下如同精密的算盘,字字珠玑,句句切中时弊。 王祭酒将他的行程安排得很妥当,进出前后无人敢来找他的麻烦,也没有小人下绊子,他进入考场,只需将脑子里的东西倾泻在纸上。 第一场,他是第一个交卷的。 第二场,依然是第一个。 第三场,考官还没开始巡场,他已经收拾好了考篮。 走出贡院大门,初春的阳光刺眼。裴安迎上前,接过考篮。 “二爷,回青花巷还是……” “去琼华阁。”裴知晦理了理没有一丝褶皱的衣袖,语气平淡。 琼华阁内。 沈琼琚正站在大堂一角,温声细语地纠正几个侍女的站姿。 “客人说话时,眼睛要看着对方的下颌,不可直视眼睛,也不可东张西望。”沈琼琚示范着动作,“笑容要收敛些,露三分即可。” 裴知晦站在门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嫂嫂太温柔了,这种温和的调教,对付乌县的土财主尚可,应对京城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权贵,远远不够。 他迈步走进去。 “二爷。”沈松眼尖,立刻迎了上来。 沈琼琚转过头,看到裴知晦,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考完了?怎么不回家歇着?” 裴知晦走到她身边,目光扫过那些侍女,原本温润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嫂嫂教得极好,只是规矩还不够细。” 他转头看向沈松和刚从三楼下来的崔芽。 “去二楼雅间,把管事的都叫上。” 天字号包厢。 裴知晦坐在主位,沈琼琚坐在他身侧。沈松、崔芽、索兰等人站成一排。 裴知晦拿过桌上的纸笔,飞快地画了一张错综复杂的关系图。 “京城勋贵,分四王八公。文臣以林相为首,武将以威北将军为尊。”裴知晦笔尖点在纸上,“你们要记住的,不是他们的官职,而是他们的死穴和私交。” 他抬头看向沈松。 “户部尚书的公子和兵部侍郎的庶子有旧怨,两人若同时进店,必须安排在不同楼层。大理寺卿对花生过敏,他那一桌的菜,连一滴花生油都不能沾。” 他转向崔芽。 “长公主喜甜,但有消渴症。三楼的糕点,以后单独备一份用蜂蜜代替饴糖的。定远侯夫人信佛,逢初一十五不沾荤腥,连餐具都要用全新的。”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这些极其隐秘的权贵隐私,这位足不出户的裴家二爷是怎么知道的? 沈琼琚微微皱眉。 “知晦,我们开门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统一拿出最好的服务便是,何必这般区别对待,平白让人觉得我们势利?” 裴知晦放下笔,转头看向沈琼琚。 他的眼神幽深,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嫂嫂,你怎知没人来砸场子?” 他修长的手指敲击着桌面。 “如今琼华阁风头正盛,日进斗金。这朱雀大街上,眼红的酒楼不下十家。他们明面上不敢动赵祁艳的股,暗地里使绊子却防不胜防。” 他看着沈琼琚,语气放缓,却透着森寒。 “待一个月后,我的榜一揭。你们更要打起精神。赵祁艳的名头,到那时,不一定管用。” 沈琼琚忆起前世京城权贵格局,知道他不是在危言耸听,眼神也赞同地看向了崔芽他们。 “都记下了吗?”裴知晦扫视众人。 “记下了!”众人齐声应道,后背皆出了一层冷汗。 . 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放榜那日,贡院外人山人海。 “中了!中了!”裴安挤出人群,连滚带爬地跑回青花巷,嗓子都喊哑了。 “二爷!会元!头名会元!” 裴知晦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看书。听见喊声,他翻书的手指甚至没有停顿一下。 意料之中。 消息传到琼华阁,整个酒楼沸腾了。 沈琼琚站在柜台后,看着账本,握笔的手微微发紧。 会元,连中两元。只差殿试,便是大三元了。 裴家,真的要翻身了。 接下来的几日,青花巷的门槛几乎被踏破。 那些曾经避裴家如蛇蝎的官员、富商,纷纷提着厚礼登门拜访。 沈琼琚忙得脚不沾地。 她要核对礼单,安排回礼,还要兼顾琼华阁的生意。三楼的女客区因为裴知晦高中的消息,更是爆满。不少夫人太太借着喝茶的名义,明里暗里打探裴知晦的婚事。 “沈东家,你家小叔子如今可是京城炙手可热的金龟婿。不知可有婚约?”户部侍郎的夫人拉着沈琼琚的手,笑得一脸热络。 沈琼琚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端起茶盏。 “二郎一心苦读,暂未考虑终身大事。一切还需等殿试之后,由他自己做主。” 应付完这些贵妇,沈琼琚回到后院,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东家,裴安传话来。”沈松走上前,低声说道。 “什么事?” “今日是会元琼林宴。二爷嘱咐,宴散之后,必须由您亲自驾车去接。” 沈琼琚动作一顿。 “我今日还有几笔账没盘完,让裴安去接不行吗?” 沈松面露难色。 “裴安说,二爷下了死命令。若是您不去,他便睡在街上不回来了。” 沈琼琚咬了咬牙。 这哪里是商量,这分明是胁迫。 夜幕降临。 琼林宴设在城南的皇家别苑。 沈琼琚坐在马车里,挑开窗帘。别苑外停满了各府的马车,灯火通明。 等了将近一个时辰。 别苑的大门终于打开。一群新科进士互相搀扶着走出来,大多喝得东倒西歪。 裴知晦走在人群中间。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月白暗纹锦袍,身姿挺拔。虽然脚步有些虚浮,但眼神依然清明。周围的人都在向他道贺,他挂着得体的微笑,一一回应。 看到沈琼琚的马车,他推开旁人的搀扶,径直走了过来。 裴安连忙放下脚凳。 裴知晦掀开帘子,钻进车厢。 一股浓烈的酒气瞬间充斥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沈琼琚往角落里缩了缩。 第148章 “以后我替兄长照顾嫂嫂不好吗?” 裴知晦没有坐到对面,而是直接挨着她坐下。 “回府。”他对外面的裴安吩咐了一句。 马车缓缓启动。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车窗外透进来的点点灯光。 裴知晦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呼吸沉重。 沈琼琚尽量保持着距离,一言不发。 忽然,裴知晦身子一歪,头直接靠在了沈琼琚的肩膀上。 “知晦,你坐好。”沈琼琚伸手去推他。 裴知晦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他睁开眼,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了往日的伪装,只有赤裸裸的欲望和醉意。 “嫂嫂。”他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 “你躲什么?” 沈琼琚挣脱不开,心跳骤然加快。 “你喝醉了。” “我没醉。”裴知晦凑近她的脸,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边。 “嫂嫂,我中了会元。殿试之后,我便是状元。” 他手指摩挲着她的手腕。 “等我高中,等我为裴家翻案。嫂嫂可愿陪我浪迹天涯?” 沈琼琚浑身僵硬。 浪迹天涯?他一个一心谋求权力的人,怎么可能浪迹天涯。这不过是试探。 “知晦,休要胡言。”沈琼琚冷下脸,“我是你长嫂。” “长嫂?”裴知晦低笑一声,笑声中透着嘲讽和疯狂。 “兄长已经死了,你为何还要守着那个牌位?” “以后我替兄长照顾嫂嫂不好吗?” 他猛地凑近,鼻尖几乎贴上她的鼻尖。 “嫂嫂可喜欢我?” 他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她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接下来的时间,京城会很危险,我不会拖累嫂嫂。”他语气忽然变得温柔,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蛊惑。 “嫂嫂再等我些日子,可好?”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颠簸。 沈琼琚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怔了怔。 喜欢? 叔嫂在一起,多惊世骇俗。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裴知晦,你心里的是占有欲还是爱,你分得清楚吗? 沈琼琚没有说话。 她的沉默,在裴知晦看来,是一种无声的拒绝。 他扣着她手腕的力道再次加重,眼底的疯狂几乎要溢出来。 沈琼琚的思绪,却在这窒息的压迫感中,被强行拉回了上一世。 那是一个极度屈辱的角度。 在上一世的裴知晦眼里,她根本不是一个人。她只是一个禁脔,一个可以任意亵玩的赎罪之身。 她永远忘不了相府书房后面的那个密室。 不见天日,只有墙壁上燃烧的火盆,发出噼啪的声响。 裴知晦将她锁在里面,整整半个月,像熬鹰一样熬着她。 他要逼她就范,逼她放下叔嫂的伦理,逼她认清自己是裴家罪人的身份。 “既然已经做了闻修杰的妾,一定很会伺候人吧?” 上一世,他穿着绯色的官服,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细鞭,挑起她的下巴,眼神冰冷。 “没学会的,我教你。” 于是,在那个密室里,所有给女子用的用具,都在她身上过了一遍。 木马、锁链、腼铃…… 他没有打她,却用最残忍的手段,摧毁了她所有的尊严。 她的身体几乎形成了条件反射。只要他靠近,只要他发出指令,她就会不受控制地颤抖,接受他的一切给予,任他索求。 那段时间,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活着有什么意义? 她成了一具只有呼吸的行尸走肉,她知道裴知晦对她的感情不止是仇恨。 但她知道,那不是爱。 沈琼琚闭上眼睛,掩去眼底的恐惧。 重活一世,她不能再重蹈覆辙。 她太想离开了,她想去找一下自己存在的意义。 就像杜蘅娘一样,烧了祠堂,断了血脉,只为了把命运攥在自己手里。 去做自己喜欢的事,让自己变得强大。去看山川湖海,去感受风,去寻找真正的沈琼琚。 杜蘅娘上一世就是这么从她和傅川昂的感情里走出来的。 如今,她也要试一试。 “知晦。” 沈琼琚睁开眼,眼神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你喝多了,早些歇息吧。”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也没有再挣扎。 裴知晦看着她。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慌乱。 他不怕她反抗,不怕她骂他。他最怕的,就是她这种仿佛看透了一切的死寂。 就像是他费尽心机抓在手里的一把沙,攥得越紧,流失得越快。 “吁——” 裴安在外面拉紧了缰绳。 “二爷,大少夫人,到家了。” 马车停稳。 沈琼琚用力抽出自己的手腕。白皙的皮肤上,已经勒出了一道红痕。 她没有看裴知晦,转身掀开帘子,下了马车。 夜风吹过,沈琼琚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琼华阁的资金已经回笼了一大半,崔芽和沈松也能独当一面了。 是时候该计划离开了。 车厢内,裴知晦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阴影里。 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眼神逐渐变得阴鸷。 “裴安。” 他声音冷得像冰。 裴安在车外打了个寒战,“小的在。” “这段时间,找人十二时辰跟着嫂嫂。” 裴知晦走下马车,看着沈琼琚头也不回的背影。 “若有异常,及时告诉我。” . 四月初九,天子策士。 卯时未到,青花巷的院门便开了。 裴知晦穿戴整齐,一身素净的青色襕衫,不坠任何配饰。他站在廊下,偏头看向西厢房紧闭的木门。 裴安提着灯笼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看好家。”裴知晦收回视线,语气极淡。 “小的明白。”裴安低头应声。他知道这三个字的分量。昨夜少夫人回府后便闭门不出,二爷在院子里站了半宿。 马车驶离巷口。 沈琼琚推开窗,看着外面蒙蒙亮的天色,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裴知晦去参加殿试,至少要到日落才能出宫。这是她难得的一整天喘息时间。 她走到书案前,翻开一本厚厚的账册。琼华阁的进项已经稳定,她暗中托杜蘅娘在城外置办的田产和通关文牒也快办妥了。 只等放榜,裴知晦授官入朝,她便寻个由头去庄子上查账,借机脱身。 “大少夫人!” 院外突然传来沈松急促的脚步声。 沈琼琚合上账本。“何事惊慌?” “门外来了几辆马车,来人自称是裴家京城这一脉的长辈。为首的老太太拿着乌县姑奶奶的亲笔信,硬要闯进来。” 沈琼琚动作一顿。 乌县姑母裴珺岚的信? 虽然姑母临死前交代了要裴知晦到京城要去拜访裴家分支,请一位堂婶上门管家理事,但裴知晦一直没有去拜见这家分支的长辈。 他说是对这一分支没什么好感。 裴家当年获罪,京城的分支为了自保,早就和乌县这一脉断了来往。 如今裴知晦连中两元,名震京城,这些人倒是迫不及待地找上门了。 “请去正堂。”沈琼琚理了理衣袖,神色平静。 第149章 “月容定当尽心,不让嫂嫂操劳。” 正堂内。 沈琼琚跨过门槛,目光扫过屋内众人。 主位上端坐着一位年约六旬的老妇人。穿着一身暗褐色的对襟长褙子,头上勒着抹额,手里盘着一串紫檀佛珠。 她面容枯槁,法令纹极深,透着一股子常年发号施令的严厉。 老妇人身侧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中年男子,体态微胖,弓着背,眼神闪躲,透着一股子唯唯诺诺的局促。 另一侧,则立着一个穿水红罗裙的年轻女子。梳着堕马髻,眉眼娇俏,正用一种挑剔的目光打量着屋内的摆设。 “侄媳妇沈氏,见过堂伯母。”沈琼琚上前,依足了规矩行了一个福礼。 秦夫人没有叫起,她转动佛珠的手停下,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沈琼琚。 从发髻上的素玉簪,到身上那件半旧的月白罗裙,最后停在沈琼琚那张不施粉黛却依然明艳的脸上。 “你就是知晁娶的那个商户女?”秦夫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和高高在上的审视。 沈琼琚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语气温和:“是。” “规矩倒是不差,只是这身段样貌,太轻浮了些。”秦夫人冷哼一声,“难怪知晁去了这么久,你还这般不安分,整日在外头抛头露面。” 一旁的年轻女子立刻上前,虚虚地扶了沈琼琚一把。 “嫂嫂快起。老太太这几日赶路劳顿,脾气急了些,您别往心里去。”女子声音清脆,笑得极甜,“我是您表妹,苏月容。” 沈琼琚顺势起身,不动声色地抽回手。 这苏月容看似解围,实则坐实了秦夫人对她“轻浮”的指控。 “堂伯母远道而来,是琼琚招待不周。”沈琼琚吩咐丫鬟上茶。 秦夫人端起茶盏,只抿了一口便重重放下。 “砰”的一声,茶水溅出。 “这等粗茶,也拿来待客?”秦夫人板起脸,“裴家虽然落魄过,但如今二郎高中会元,马上便是天子门生。这等寒酸做派,若是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裴家没有规矩?” 她从袖中抽出一封信,拍在桌上。 “这是珺岚给我的信。她在信中托付,说你出身商贾,不懂高门大户的礼数。二郎如今前程似锦,他的内宅,断不能交由一个不懂规矩的寡嫂来打理。” 秦夫人抬起下巴,拿出当家主母的气势。 “我今日来,一是贺二郎高中。这二嘛,便是替珺岚接管这院子的中馈,顺便替二郎相看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 苏月容适时地低下了头,拿帕子掩住嘴角,露出一抹娇羞的红晕。 沈琼琚看着桌上那封信,心头冷笑。 这是来摘桃子了。 正堂内的气氛降至冰点。 那个一直没说话的中年男子搓了搓手,干笑两声打破僵局。“弟妹啊,我母亲也是一片好心。二郎如今身份不同了,这迎来送往的规矩大着呢。你一个妇道人家,又带着丧,确实不吉利。” 这是秦夫人的大儿子,裴大老爷。 沈琼琚看着这唱红白脸的一家子。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发怒。她只是后退半步,眼眶瞬间红了。 水汽在眼底迅速聚集。她微微低头,拿出手帕按了按眼角。 “堂伯母教训得是。”沈琼琚声音哽咽,带着几分惶恐,“琼琚出身低微,这大半年来,带着小叔子在京城讨生活,日日提心吊胆,就怕堕了裴家的名声。” 秦夫人见她这副伏低做小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商户女就是商户女,上不得台面。 “既然知道自己斤两,那就把家里的对牌和账本交出来吧。”秦夫人顺水推舟,语气越发强硬。 “月容是个伶俐的,她母亲去得早,一直养在我膝下,规矩是极好的。以后这院子里的琐事,就由她帮着我打理。” 苏月容上前一步,福了福身。“月容定当尽心,不让嫂嫂操劳。” 沈琼琚放下帕子。 “堂伯母愿意接管这烂摊子,琼琚感激不尽。”她面露难色,叹了口气。“只是……这对牌和账本,不在我手里。” 秦夫人眉头一皱。“不在你手里?那在谁手里?” “在二爷手里。”沈琼琚回答得理所当然。 秦夫人愣住了。 裴大老爷也瞪大了眼睛。“二郎?他一个读书人,马上要入朝为官的人,怎么能沾染这些铜臭庶务?” “堂伯母有所不知。”沈琼琚语气更加无奈,“二爷自幼主意大。他说裴家如今全靠他一人支撑,这银钱进项,必须由他亲自把关。琼华阁的生意,也是二爷在幕后运筹帷幄。我不过是个跑腿的掌柜,每日的流水,都要一文不差地交到二爷书房。” 她看着秦夫人,眼神真诚。 “堂伯母若是能劝二爷把管家权交出来,琼琚求之不得。这整日抛头露面的日子,我也实在过够了。” 秦夫人脸色铁青。 她活了六十年,从未听过哪家未婚的公子哥亲自管着后宅账本的。 “荒唐!”秦夫人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盏直响。“男子汉大丈夫,志在四方。哪有天天盯着内宅几两碎银子的道理!这定是你这嫂嫂不会管家,才逼得二郎不得不分心!” 她手指颤抖的指着沈琼琚,脸上都是不可置信和心疼。 似乎十分心疼自己那个白捡的会元,哦不,未来可是状元侄子。 “我看你就是舍不得那酒楼的油水!裴家书香门第,你开个抛头露面的酒肆,简直有辱斯文。明日起,那酒楼便关了!二郎的束脩花销,我自会从公中出!” 苏月容也在一旁帮腔:“嫂嫂,老太太说得对。二表哥如今是会元老爷,若是让人知道他家里还开着酒楼,御史台那帮言官怕是要参他一本与民争利呢。” 沈琼琚心中冷笑。 关了琼华阁? 那可是裴知晦用来结交人脉、收集情报的钱袋子。 “堂伯母教诲,琼琚谨记。”沈琼琚依然温顺,“只是那酒楼,定远侯府的赵小侯爷占了五成股。若是关门,需得去侯府知会一声。不如堂伯母派大伯哥去侯府走一趟?” 裴大老爷一听“定远侯府”四个字,吓得脖子一缩。 “母亲,这……这使不得。那赵小侯爷是个混世魔王,打死过人的。”他连连摆手。 秦夫人也被噎住了。她虽然倚老卖老,但也知道京城权贵惹不起。 第150章 “二表哥。” “你少拿定远侯府来压我!”秦夫人恼羞成怒,“你一个寡妇,跟那些纨绔子弟牵扯不清,还要不要脸面?今日我便做主,这院子里的下人全部换掉,你就在西厢房闭门思过,抄写《女则》一百遍。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出房门半步!” 这是要直接软禁她。 沈琼琚站直了身体。 她收起了刚才那副柔弱可欺的模样。眼底的水汽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明与冷漠。 “堂伯母要换下人,要我禁足。”沈琼琚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可以。但需得等二爷今晚出宫,由他亲自下令。” 秦夫人猛地站起身。 “反了你了!我是他长辈,我管教一个不懂规矩的侄媳妇,还需要向他请示?” “堂伯母慎言。”沈琼琚直视秦夫人的眼睛,“二爷脾气不好。这院子里的护院,都是他亲自挑的。您若不信,大可现在走出门去,看看能不能支使动他们分毫。” 秦夫人转头看向门外。 院子里不知何时站了几个劲装大汉。个个面无表情,腰间鼓鼓囊囊,透着一股子杀气。 裴大老爷双腿有些发软。“母亲,这……这二郎怎么养了这么多凶神恶煞的人。” 苏月容也吓得往秦夫人身后躲了躲。 “你……你敢威胁长辈?”秦夫人气得浑身发抖。 “琼琚不敢。”沈琼琚微微欠身,“只是二爷临走前交代,殿试期间,任何人不得扰乱府中清净。堂伯母既然是长辈,便请在客房安歇。一切事宜,等二爷回来再议。” 她转头看向沈松。 “带老太太和表小姐去东跨院的客房。好生伺候,不可怠慢。” 沈松立刻上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老太太,请。” 秦夫人知道今日讨不到便宜。她狠狠地瞪了沈琼琚一眼。 “好!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商户女。等二郎回来,我看你还怎么张狂!” 秦夫人带着儿子和苏月容拂袖而去。 正堂恢复了安静。 沈琼琚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经冷透的茶,抿了一口。 她太了解裴知晦了。 那个占有欲强到病态的疯子,别说是这几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敢动他院子里的东西,他也会直接不留情面的轰出去。 她现在只需要等。等裴知晦回来,让他亲手去处理这群打着规矩旗号的族人。 日落西山。 皇城厚重的朱门缓缓开启。 参加殿试的士子们鱼贯而出。大多神色疲惫,步履沉重。 裴知晦走在人群最后。他依然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只是眉眼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郁。 今日殿试的考题,他答得极好。那顶状元的乌纱帽,已经是囊中之物。 但他此刻满脑子想的,都是昨夜马车里,沈琼琚那死寂的眼神。 “二爷。” 裴安牵着马车等在宫门外。见裴知晦出来,立刻迎了上去。 裴知晦上了马车。 “回府。”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街道上。 “家里今日可好?”裴知晦闭目养神,随口问了一句。 裴安在车外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 “二爷,家里来人了。是京城分支的秦老夫人,带着大老爷和一位表小姐。” 裴知晦没有睁眼。“来做什么?” “老夫人拿着乌县姑奶奶的信。一进门就以长辈自居,让大少夫人交出对牌和账本。还说大少夫人抛头露面不守妇道,要关大少夫人的禁闭,让那位表小姐接管内宅。” 车厢内瞬间死寂。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裴安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他跟着裴知晦这么久,最怕的就是这种无声的沉默。 “她交了?”裴知晦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 “大少夫人没交。大少夫人说,家里的一切都是二爷做主。老夫人气得不轻,放话等二爷回去,要让二爷替大爷休了……休了大少夫人。” “砰!” 车厢内传出一声闷响。 那是拳头砸在木板上的声音。 裴知晦缓缓睁开眼。 那双原本漆黑平静的眸子,此刻布满了可怖的血丝。眼底的戾气如实质般翻涌,像是一头被触碰了逆鳞的恶兽。 规矩?长辈? 就那一支胆小如鼠的族人? “裴安。”裴知晦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小的在。” “让马车快点。”他死死盯着车帘,嘴角勾起一抹极度扭曲的弧度。 裴知晦走下马车。 青花巷的夜风带着几分凉意,吹动他青色的襕衫下摆。 他站在紧闭的院门前,没有立刻进去。 那双眼睛隐在夜色中,黑得深不见底。他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领,抚平袖口微不可察的褶皱。 再抬起头时,眼底的暴戾与阴鸷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那个温润如玉、谦卑有礼的裴家二郎。 院门被裴安推开。 裴知晦迈着从容的步子走向正堂。 东跨院的客房里灯火通明。 秦夫人正端坐在太师椅上,听见脚步声,立刻换了一副面孔。 裴知晦跨过门槛,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 沈琼琚安静地站在角落里。 她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像一截没有气性的木桩。 裴知晦的视线在她身上停顿了片刻,眼神微暗。 随后,他转向主位上的秦夫人,恭敬地行了一礼。 “侄儿知晦,见过堂伯母。” 秦夫人见他这般守礼,眼底闪过一抹得意。 她连忙站起身,亲自上前虚扶了一把。 “快起来,快起来。” 秦夫人声音颤抖,眼眶瞬间红了。 她拿着帕子按着眼角,老泪纵横。 “好孩子,这些年,你受苦了。” “你那可怜的兄长走得早,留下你一个人在这京城打拼。” “我这老婆子在京城,日日夜夜都在佛前替北境的你们祈福啊。” 她拉着裴知晦的袖子,哭得情真意切。 一旁的苏月容也适时地凑了上来。 她发髻上斜插着一支赤金步摇,走动间,步摇轻晃,带起一阵甜腻的脂粉香。 “二表哥。” 苏月容声音娇滴滴的,带着几分哽咽。 她递过一方绣着鸳鸯的丝帕。 “老太太这一路上不知落了多少泪,表哥快劝劝吧。” 她抬起头,那双水汪汪的眼睛脉脉含情地看着裴知晦。 第151章 这分明是直接下逐客令! 裴大老爷也在一旁长吁短叹。 “二郎啊,你如今出息了,咱们裴家总算是有指望了。” 裴知晦没有接那方帕子。 他不动声色地抽回被秦夫人拉着的衣袖,退后了半步。 “堂伯母一路劳顿,是侄儿不孝,未能远迎。” 他语气温和,挑不出一丝错处。 秦夫人见他态度恭顺,心中的底气更足了。 她坐回主位,端起长辈的架势。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这次来,就是拿着你姑母的信,来替你主持大局的。” 秦夫人目光一转,落在角落里的沈琼琚身上,眼神瞬间变得严厉。 “你如今马上就要入朝为官,这内宅的规矩,必须得立起来。” 裴知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他看着沈琼琚那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心头窜起一股无名火。 她在他面前张牙舞爪,怎么在这群废物面前,就成了这副任人揉捏的面团? “嫂嫂。” 裴知晦开口,声音清润。 “今日家中来客,嫂嫂辛苦了。” 他没有理会秦夫人的话茬,而是径直走向沈琼琚。 沈琼琚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藏着只有她能看懂的危险信号。 “二爷言重了,这是妾身分内之事。” 沈琼琚语气平淡,不卑不亢。 秦夫人见裴知晦对这个寡嫂态度竟然这般温和,眉头皱了起来。 她敏锐地察觉到事情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简单。 这二郎,似乎对这个商户女颇为看重。 秦夫人干咳了一声,面上的严厉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做派。 “二郎啊,你重情重义,念着你兄长的情分,善待寡嫂,这是你的孝悌。” “只是这沈氏到底出身商贾,没学过高门大户的规矩。” “这大半年来,她整日在外面抛头露面,经营那什么酒楼,实在是有失体统。” 秦夫人叹了口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咱们裴家可是书香门第,若是让御史台的人知道你家里有个抛头露面的寡嫂,你的前程还要不要了?” 苏月容也跟着附和。 “是啊,表哥。” “嫂嫂虽然辛苦,但到底是不懂京城里的弯弯绕绕。” “老太太也是心疼嫂嫂操劳,这才想着让我帮衬着打理内宅。” 苏月容笑得温婉可人。 “我自幼跟在老太太身边,这迎来送往的规矩,也是学过一些的。” “定不会让表哥在同僚面前丢了颜面。” 这一唱一和,明面上是夸沈琼琚辛苦,暗地里却把她贬低得一无是处。 沈琼琚依旧当着她的木桩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裴知晦静静地听着。 他低垂着眉眼,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杀意。 帮衬? 打理内宅? 就凭这个满身脂粉气的蠢货? 裴知晦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正要开口,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裴安快步走进正堂,神色焦急。 “二爷。” “国子监来人了。” “王祭酒派了马车在巷口等着,说是殿试的文章有些关窍,要立刻召您过去面谈。” 裴知晦动作一顿。 王祭酒在这个时候找他,定然是今日殿试的答卷已经递到了御前。 这是正事,耽误不得。 裴知晦皱了皱眉。 他转头看向沈琼琚。 “嫂嫂。” 他语气低沉,带着一股子不容抗拒的意味。 “等我回来。” 只有这四个字。 没有交代她去休息,也没有交代她如何应对秦家人。 只是让她等。 沈琼琚微微屈膝,应了一声“是”。 裴知晦转身向外走去。 秦夫人见他要走,急忙站起身。 “二郎,这管家权的事……” 裴知晦走到门槛处,脚步突然停住。 他转过身,看着满脸期待的秦夫人和苏月容。 脸上的温润褪去了几分,透出一种不近人情的冷漠。 “堂伯母。” 他声音极淡,却带着一种上位者的威压。 “天色已晚,家中并未备下客膳。” “堂伯母一路劳顿,还是早些回客栈歇息吧。” 秦夫人愣住了。 苏月容脸上的笑容也僵在了嘴角。 裴大老爷更是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这哪里是挽留,这分明是直接下逐客令! “改日,知晦定当亲自登门拜访。” 裴知晦没有给他们反驳的机会。 他留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正堂。 夜风卷起他的衣摆,消失在院门外。 正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秦夫人的脸一阵青一阵白,难看到了极点。 她本以为拿着裴珺岚的信,就能顺理成章地接管这偌大的家业。 谁曾想,这个看起来温顺的侄子,竟然连一顿晚饭都不留他们。 这是明晃晃地打她的脸! 沈琼琚站在原地,看着秦夫人那副吃瘪的模样,心中毫无波澜。 “堂伯母。” 沈琼琚语气平静,甚至还带着几分客气。 “张严,送客。” 沈松立刻带着几个身强力壮的护院走了进来。 “老太太,请吧。” 秦夫人气得浑身发抖。 她指着沈琼琚,咬牙切齿。 “好!好得很!” “我倒要看看,等明日放榜,裴二忙起来无暇顾及你,你这个商户女还能得意到几时!” 秦夫人一甩袖子,带着裴大老爷和苏月容,灰溜溜地走出了青花巷。 沈琼琚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转身走向账房。 离开的计划,必须加快了。 . 国子监内,灯火通明。 王祭酒书房的案头上,摆着几份誊抄的殿试答卷。 裴知晦坐在下首,神色从容。 “你这篇《论平胡策》,辞藻并不华丽,却字字见血。” 王祭酒转动着手里的核桃,目光灼灼地看着眼前的得意门生。 “尤其是关于北境军屯和互市的见解,简直是切中了今上的心病。” 老头子捋了捋胡须,笑得十分舒畅。 “老夫在官场沉浮几十年,也未曾见过比这更老辣的策论。” “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裴知晦微微垂首,姿态极其谦卑。 “都是师祖教导有方。” “学生不过是多读了几本兵书,又在北境苦寒之地待过些时日,胡乱写些浅见罢了。” 他这番话滴水不漏。 王祭酒满意地点了点头。 “今上看了你的卷子,龙颜大悦。” 第152章 “状元!二爷是状元!” “那顶状元的乌纱帽,已经是你的囊中之物了。” 老头子收起核桃,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只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你连中三元,风头太盛,朝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 “入朝之后,切记谨言慎行。” 裴知晦站起身,深深作揖。 “学生谨记师祖教诲。” 他低着头,眼底却划过一丝嘲弄。 谨言慎行? 他重活一世,不是来做个缩头乌龟的。 他要的是绝对的权力。 只有站在权力的顶峰,才能把那些曾经踩在裴家头上的人,一个个碾碎。 才能把那个总想着逃跑的女人,永远锁在身边。 走出书房,夜色已深。 裴知晦没有回青花巷,而是直接在国子监的号舍里歇下。 这一夜,京城暗流涌动。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朱雀大街上便热闹了起来。 贡院外更是人山人海,挤满了看榜的士子和各府的下人。 辰时三刻。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锣鼓声,皇榜正式张贴。 “中了!中了!” 裴安骑着快马,一路狂奔回青花巷。 他嗓子都喊破了音。 “状元!二爷是状元!” 整个青花巷瞬间沸腾了。 左邻右舍纷纷推开门,探出头来张望。 沈琼琚正坐在账房里核对琼华阁的最后一笔账目。 听到外面的喊声,她握笔的手微微一顿。 一滴墨汁落在账本上,晕染开来。 终于到了这一天。 她这个寡嫂的任务,也算彻底完成了。 沈琼琚合上账本,将几张盖着官印的通关文牒和地契贴身收好。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走出房门。 院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沈松正指挥着下人准备香案和红绸。 报喜的官差队伍吹吹打打,已经进了巷口。 “恭喜裴老爷高中状元,钦点翰林院修撰!” 官差高声唱喏,将大红的喜报递进门内。 沈琼琚走上前,让沈松端上早就准备好的丰厚赏钱。 官差们掂了掂沉甸甸的银锭子,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着吉祥话。 就在这热闹非凡的当口,一辆马车急匆匆地停在了院门外。 秦夫人扶着苏月容的手,迫不及待地走了下来。 今日的秦夫人,穿了一身极其名贵的暗紫色织金锦缎,头上戴着全套的点翠头面。 苏月容更是盛装打扮,那张脸涂脂抹粉,娇艳欲滴。 两人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哪里还有昨晚被赶走时的狼狈。 “哎哟,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秦夫人还没进门,声音便先传了进来。 她大步跨过门槛,直接无视了站在一旁的沈琼琚,径直走向那张大红喜报。 “状元及第,光宗耀祖啊!” 秦夫人双手合十,对着喜报连连拜谢。 “我裴家列祖列宗在天之灵,总算是显灵了!” 她转身看向围观的街坊邻居,拔高了声音。 “各位街坊,我是状元郎的堂伯母。” “今日家中大喜,大家同喜同喜!” 秦夫人这副反客为主的做派,让不少街坊面露疑惑。 这青花巷的人都知道,裴家一直是这位寡嫂在操持。 怎么突然冒出个堂伯母来摆女主人的谱? 沈琼琚冷眼看着秦夫人上蹿下跳,没有出声阻止。 她巴不得这群人闹得越欢越好。 等裴知晦回来,这出戏才算真正开场。 苏月容走到沈琼琚身边,拿帕子掩着嘴角,笑得十分得意。 “嫂嫂,如今表哥可是状元郎了。” “这门庭若市的,您一个人怕是应付不过来。” “老太太说了,今日起,这内宅的规矩就由她老人家亲自来定。” 苏月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嫂嫂若是识相,就赶紧把对牌交出来,免得到时候难堪。” 沈琼琚看着她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淡淡地回了一句。 “表妹说得是。” “只是这规矩,还得二爷亲自定夺。” 正说着,巷口传来一阵更加喧闹的马蹄声和欢呼声。 “状元郎游街回来了!” 人群自发地让开一条道。 裴知晦骑着高头大马,身穿大红状元吉服,头戴双翅乌纱帽。 他身姿挺拔,面容俊美无俦。 那身鲜艳的红,衬得他原本苍白的肤色多了一抹惊心动魄的妖异。 跨马游街,春风得意。 两旁的阁楼上,不知多少京城贵女看红了脸,将手中的绢花手帕纷纷抛向他。 裴知晦对那些花雨视而不见。 他的目光越过重重人群,精准地落在了青花巷的院门处。 落在了那个穿着素净月白长裙的女人身上。 裴知晦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一旁的护卫。 他大步向院门走来。 秦夫人见状,立刻迎了上去,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二郎啊,我的好侄儿!” “你可算是给咱们裴家长脸了!” 秦夫人伸手就要去拉裴知晦的衣袖。 苏月容也含羞带怯地跟在后面,娇滴滴地喊了一声:“表哥。” 裴知晦停下脚步。 他没有看秦夫人,也没有理会苏月容。 他微微偏头,躲开了秦夫人伸过来的手。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一丝金榜题名的喜悦,只有令人胆寒的冰冷。 他看着秦夫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堂伯母。” 裴知晦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堂伯母劳累了,此处无需堂伯母操心。” 裴知晦的话让秦夫人僵在原地。 周围的街坊邻居和官差都伸长了脖子看着。 大盛朝以孝治天下。 裴知晦如今是天子门生,一言一行都在御史台的眼皮子底下。 他不能当众把打着长辈旗号的秦夫人扫地出门。 但他有的是办法让她闭嘴。 “裴安。”裴知晦声音清冷。 “小的在。” “堂伯母年事已高,受不得外头喧闹。” “扶老太太和表妹去后院歇息。” “没有我的吩咐,不许任何人去打扰她们清净。” 这几句话说得冠冕堂皇。 落在秦夫人耳朵里,却透着森森寒意。 几个身强力壮的护院立刻上前,将秦夫人和苏月容半请半挟地往院子里带。 秦夫人想发作,碍于外面人多眼杂,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气。 苏月容一步三回头,那双眼睛恨不得黏在裴知晦身上。 裴知晦连个余光都没给她。 他走到沈琼琚面前。 “嫂嫂受惊了。” 第153章 “二郎,你是个聪明人。” 沈琼琚看着他那张挑不出毛病的脸,摇了摇头。 “贺客马上就到,二爷还是先去更衣吧。” 接下来的一整个白天,青花巷车水马龙。 六部官员、国子监同窗、京城富商,流水般地涌进这座不大的院落。 沈琼琚换了一身略显端庄的青色褙子。 她站在正堂外,调度着沈松和裴安等人。 端茶、倒水、引座、回礼。 一切井井有条,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就在这忙碌的当口,一抹水红色的身影从后院溜了出来。 苏月容实在是不甘心。 今日来的都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她若是能在这群贵人面前露个脸,哪怕成不了状元夫人,也能攀上一门好亲事。 她买通了看守后院的一个粗使婆子,端着一托盘刚沏好的西湖龙井,扭着腰肢走进了正堂。 正堂里,裴知晦正陪着几位翰林院的老大人说话。 王祭酒也坐在上首。 苏月容低着头,走到王祭酒身边,娇滴滴地递上一盏茶。 “大人请用茶。” 那声音甜得发腻,身上的脂粉味瞬间盖过了茶香。 王祭酒皱了皱眉。 他是个极为古板的文人,最见不得这种轻浮做派。 老头子没有接茶,转头看向裴知晦。 “知晦啊,你这府上的丫鬟,规矩似乎欠妥。” 正堂里的谈话声瞬间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苏月容身上。 苏月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她咬着嘴唇,眼眶瞬间蓄满了泪水,楚楚可怜地看向裴知晦。 她等着表哥为她解围,等着表哥向这些大人介绍她的身份。 她是刑部侍郎的外甥女,又是裴家正儿八经的表小姐。 裴知晦端坐在太师椅上。 他修长的手指转动着白瓷茶盏。 抬起眼皮,目光极其冷淡地扫过苏月容。 “让恩师见笑了。” 裴知晦语气平缓,没有一丝波澜。 “学生并不认识此人。” “许是远房亲戚,不懂规矩,惊扰了恩师。” 他不认识。 远房亲戚。 这两个词,像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苏月容脸上。 正堂里传来几声压抑的轻笑。 那些在官场摸爬滚打的老狐狸,哪能看不出这其中的猫腻。 苏月容手里的托盘猛地一晃。 茶盏倾覆,滚烫的茶水泼在了她的手背上。 她却顾不上疼。 巨大的羞辱感将她彻底淹没。 她捂着脸,发出一声压抑的哭泣,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出了正堂。 沈琼琚站在门外,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看着裴知晦那张温润如玉的脸。 这人折辱起人来,从来都是兵不血刃。 上一世,他也是用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将她踩进泥潭里。 沈琼琚垂下眼眸,转身去安排下一波客人的回礼。 入夜。 喧闹了一整天的青花巷终于安静下来。 残羹冷炙被撤下。 大红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 后院的客房里,却传出一阵阵摔砸东西的声响。 “我不活了!” “他竟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我是打秋风的!” 苏月容趴在桌子上,哭得嗓子都哑了。 秦夫人沉着脸坐在床榻边,手里死死捏着那串紫檀佛珠。 “哭什么!” 秦夫人厉声喝道。 “丢人现眼的东西!谁让你自作主张跑去前院的?” 苏月容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 “老太太,咱们走吧!” “这状元府的门槛太高,咱们攀不起!” “走?”秦夫人冷笑一声。 “我大老远从京郊赶过来,连个管家权都没拿到,就这么灰溜溜地走?” “他裴二如今是风光了。” “可他别忘了,他爹当年是怎么死的!” 秦夫人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锦缎。 “去打水洗把脸。” “随我去书房。” “我倒要看看,他裴知晦是不是真的六亲不认!” 前院书房。 裴知晦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本账册。 这是沈琼琚刚才派人送来的,今日贺礼的明细。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字迹娟秀挺拔。 门外传来裴安的声音。 “二爷,秦老夫人求见。” 裴知晦合上账册。 “请进来。” 书房门被推开。 秦夫人带着苏月容走了进来。 苏月容低着头,还在小声抽泣。 裴知晦没有起身,只是微微颔首。 “夜深了,堂伯母有何指教?” 秦夫人走到书案前,目光灼灼地盯着裴知晦。 “二郎。” “你今日在前院,可是把月容的脸面都踩在脚底下了。” 裴知晦神色不变。 “前院都是朝廷命官,表妹一介女流,贸然闯入,实在不成体统。” “侄儿也是为了保全表妹的名声。” 秦夫人被他这番冠冕堂皇的话噎了一下。 她咬了咬牙,决定不再绕弯子。 “二郎,你是个聪明人。” “你姑母珺岚让我带月容过来,并非只是为了争这内宅的管家权。” 秦夫人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极其凝重。 “你父亲当年的事情。” “朝廷给的说法是泄露机密图纸。” “但你我都知道,那是有人暗中栽赃。” 裴知晦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动作微微一顿。 “堂伯母想说什么?” “我知道真正的线索,也知道当年的证人是谁。” 秦夫人盯着裴知晦的眼睛,抛出了最大的筹码。 “月容的姨夫,也就是你的表舅苏文远。” “如今官拜刑部侍郎。” “你姑母早就在信中安排妥当。” “只要你娶了月容,苏家便会倾尽全力,帮你查清当年的真相,替你父亲洗刷冤屈!” 秦夫人挺直了腰板,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你倒好,不仅不领情,还将月容惹哭。” “你这般做派,对得起你九泉之下的父亲吗?”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角的漏壶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裴知晦坐在阴影里。 那双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 苏文远,刑部侍郎。 裴知晦在心里将这个名字细细咀嚼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危险的冷笑。 上一世,他大仇得报,将那些参与陷害裴家的人一个个凌迟处死。 从始至终,这京城分支的亲戚,连个影子都没露过。 更别提什么刑部侍郎的表舅了。 他们躲得比谁都远,生怕沾染上裴家的一点晦气。 这一世,他们却巴巴地凑了上来。 仅仅是因为姑母的信没有交代清楚吗? 不。 是因为他这一世的风头太盛了。 连中三元,天子钦点,甚至有老臣直言他有首辅之姿。 这群闻着血腥味就凑上来的鬣狗,是看中了他身上的巨大价值。 至于那个苏文远。 裴知晦太了解官场上的那些腌臜事了。 当年裴家获罪,牵连甚广。 京城分支之所以能全身而退,甚至苏文远还能步步高升,坐上刑部侍郎的位子。 绝不是因为他们运气好。 第154章 只有一个可能。 只有一个可能。 苏文远,就是当年那起惨案的帮凶之一。 他定然是出卖了裴家的什么核心机密,或者作了伪证,才换取了今日的荣华富贵。 如今他们眼看着自己崛起,怕自己日后清算。 便想用联姻的方式,将苏家和自己绑在同一条船上。 用一个所谓的“真相线索”,来掩盖他们曾经的背叛。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裴知晦握着玉扳指的手指微微收紧。 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很想现在就叫人进来,把这对不知死活的祖孙拖出去剁碎了喂狗。 但他忍住了。 本以为,上一世的仇人他杀得干干净净。 这一世,既然又冒出几只漏网之鱼,那便不能让他们死得太痛快。 不若钓着慢慢玩。 将他们引以为傲的权势和地位,一点点剥夺。 让他们在绝望中体会裴家当年受过的苦。 更何况…… 裴知晦的目光越过书房半开的窗棂,看向西厢房的方向。 西厢房的灯还亮着。 他那位好嫂嫂,总是那么冷静,那么理智。 理智得让他发疯。 她或许是因为前世的梦境,害怕他,恐惧他,所以不敢直面自己的感情。 可若是府里多了一个名正言顺的“情敌”呢? 若是他表现出对别人的偏爱和妥协。 她那张总是平静如水的脸上,会不会出现嫉妒? 会不会为了争夺他,而主动向他靠近? 裴知晦的心底涌起一股隐秘的兴奋,他太想看到沈琼琚为他失控的样子了。 那比杀人还要让他感到愉悦。 裴知晦松开手。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秦夫人面前。 脸上的阴鸷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极其诚恳的愧疚。 “堂伯母息怒。” 裴知晦深深作了一个揖。 “是侄儿糊涂。” 秦夫人见他态度软化,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侄儿今日在前院,确实是做戏给那些言官看的。” 裴知晦语气无奈。 “我初入朝堂,根基未稳,不知多少人盯着裴家的错处。” “若是让人知道我私下与刑部侍郎家有牵连,恐会惹来结党营私的猜忌。” “故而只能委屈表妹了。” 他转头看向苏月容,声音温和了几分。 “表妹莫怪。” 苏月容本就对裴知晦这张脸毫无抵抗力。 此刻听他这般柔声细语地解释,心里的委屈瞬间烟消云散。 她红着脸,绞着手帕。 “表哥言重了,是月容不懂事,险些坏了表哥的大计。” 秦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就说嘛,二郎是个识大体的。” “既然话说开了,那这内宅的事……” 裴知晦没有犹豫。 他从袖中掏出一串黄铜钥匙和一面紫檀木的对牌。 “堂伯母说得对,嫂嫂毕竟是商户出身,打理这偌大的状元府,确实有些吃力。” “这是府中库房的钥匙和对牌。” 裴知晦将东西递向秦夫人。 “我手里的银钱,除了琼华阁运转所需的本金,其余的都在库房里。” “日后这府里的人情往来、日常开销,就有劳堂伯母和表妹费心了。” 苏月容眼睛一亮。 她几乎是抢一般地从裴知晦手里接过了钥匙和对牌。 那沉甸甸的触感,让她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这可是状元府的管家权! 有了这些,她就是这府里名正言顺的女主人。 那个寡妇沈氏,以后还不由着她搓圆捏扁? “表哥放心,月容定会将府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绝不让表哥分心。” 苏月容迫不及待地表忠心。 裴知晦笑了笑,笑容却未达眼底。 “有劳表妹了。” “只是嫂嫂那边……” 裴知晦顿了顿,语气似乎有些为难。 “嫂嫂手里还有琼华阁的一部分账目和零用。” “这些钱是她辛苦赚来的,我不便强行收回。” “堂伯母和表妹掌管公中库房即可,西厢房那边的用度,便由着嫂嫂自己安排吧。” 秦夫人虽然有些不满没能把沈琼琚的私房钱也抠出来。 但拿到公中的大头,她已经很知足了。 “二郎是个念旧情的,这事儿就按你说的办。” 秦夫人目的达到,心满意足地带着苏月容离开了书房。 书房重新归于寂静。 裴知晦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夜风夹杂着初夏的凉意吹了进来。 他看着西厢房那扇透着暖黄光晕的窗户,眼神逐渐变得幽暗。 嫂嫂,管家权我交出去了,情敌我也留下了。 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啊。 . 西厢房内。 沈琼琚正坐在灯下,将最后一张通关文牒折叠好,缝进贴身的里衣夹层里。 门外传来沈松压低的声音。 “大少夫人。” 沈琼琚将衣服收进柜子里。 “进。” 沈松推门进来,脸色有些难看。 “二爷把库房的钥匙和对牌,都交给秦老太太和那位表小姐了。” “听说老太太明日就要发落府里的下人,重新立规矩。” 沈松原以为二爷会把那对祖孙赶出去。 没想到二爷不仅留下了人,还交了权。 沈琼琚端起桌上的冷茶,抿了一口。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更没有沈松预想中的愤怒和嫉妒。 甚至,她的眼底还透出一丝轻松。 “交了便交了吧。” 沈琼琚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那本就是他的家业,他愿意给谁管,是他的自由。” 沈琼琚太了解裴知晦了。 那个掌控欲极强的疯子,怎么可能真心实意地把权力交出去。 那对祖孙自以为抱住了金大腿。 殊不知,她们接过去的,是一把悬在头顶的铡刀。 裴知晦这是在给她们挖坑。 至于他为什么这么做,沈琼琚不想深究。 她只知道,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府里有了新的管事人。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被那对喜欢作威作福的祖孙吸引。 裴知晦在朝堂上也要开始应对各种明枪暗箭。 没有人会再死死盯着她这个交出管家权的寡嫂。 “沈松。” 沈琼琚放下茶盏,目光清亮。 “明日起,西厢房闭门谢客。” “告诉崔芽,琼华阁那边的账目,让她每隔三日送到城外的庄子上。” “就说我连日操劳,身体抱恙,要去庄子上静养一段时日。” 沈松愣了一下。 “您要去城外?” “是。” 沈琼琚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浓重的夜色。 离开的计划,终于可以启动了。 第155章 “不嫌弃我?” 乾清宫的早朝,气氛肃穆。 裴知晦站在新科进士的首位,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出鞘的青竹。 授官的圣旨由大太监亲口宣读。 翰林院修撰,从六品。 在京城这个一砖头拍下去能砸到三个三品官的地方,六品官微不足道。 但在场的每一个老狐狸都清楚,这个位置意味着什么。 翰林修撰,掌修实录,记载天子言行,是真正的储相之地。 上一世,裴知晦为了这个位置,在吏部熬了整整三年。 这一世,他只用了不到一个月。 “微臣领旨,谢主隆恩。” 裴知晦跪地叩头,声音清润有力,听不出半分狂喜。 皇帝坐在高位上,看着这个不卑不亢的年轻人,眼中满是赞赏。 “裴爱卿,翰林院清苦,你可莫要让朕失望。” “微臣定当竭尽所能,不负圣恩。” 裴知晦起身时,余光扫过站在文臣列首的林相。 林相微微颔首,眼神复杂,那是看接班人的眼神。 走出皇宫大门,裴知晦被一群同僚簇拥着。 恭维声、试探声,不绝于耳。 他游刃有余地应对着,脸上的笑容温润得像是一张完美的面具。 而此时的青花巷,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状元及第的余热未消,裴家的门槛几乎被京城的媒婆踩烂了。 秦夫人坐在正堂的主位上,手里攥着一叠红艳艳的请帖,脸上的肉都在颤抖。 那是兴奋,也是极度膨胀后的傲慢。 “老夫人,这是林相府上的帖子。” 一名穿着体面的媒婆,满脸堆笑地递上一张洒金红帖。 “林家的小小姐,那可是京城出了名的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林相的意思,是想请状元郎明日去府上赏花。” 媒婆的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确。 这是要招婿。 秦夫人斜眼看了看那帖子,冷哼一声,直接将帖子扔在了桌上。 “赏花?我家二郎每日公务繁忙,哪有时间去赏花?” 她拍了拍手边的桌子,语气极其不屑。 “再说了,什么才女不才女的,能有我家月容贴心?” 媒婆愣住了。 她行走京城几十年,从未见过如此不识好歹的人。 那可是当朝首辅! “老夫人,您可想清楚了,这可是林相府……” “林相又如何?” 秦夫人拔高了声音,生怕外头的人听不见。 “我家二郎那是天子门生,前途无量。” “实话告诉你,二郎在老家早就有了一门娃娃亲,那是指腹为婚的缘分。” 她一边说着,一边看向身旁娇羞扭捏的苏月容。 “那孩子,自幼便与二郎相合,这正妻的位置,早就定下了。” 苏月容顺势低头,拿帕子掩住半张脸,露出一副“我就是那个未婚妻”的模样。 媒婆的笑容僵在脸上,随即变成了一种极其古怪的鄙夷。 她看了看苏月容那身妖里妖气的俗气打扮,又看了看秦夫人那副暴发户的嘴脸。 “既然状元郎已有婚约,那老婆子便不多打扰了。” 媒婆收起帖子,转身便走。 刚出大门,她便对着等在巷口的其他几位夫人啐了一口。 “呸!什么东西!” “那老货怕是还没睡醒,竟然拿个偏房出身的蠢丫头跟林家小姐比?” “还指腹为婚?看那丫头的样貌,一股子脂粉气,哪家的高门能养出这种货色?” 旁边一位将军府的嬷嬷也冷笑道:“我瞧着也是。” “那裴状元清风朗月一个人,怎么摊上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长辈?” “听说是北境那边钻出来的穷亲戚,见着二郎高中,巴巴地跑来打秋风呢。” “这种人家,以后咱们还是少沾染为妙,没得惹了一身骚。” 夫人们的议论声虽小,却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京城贵圈。 秦夫人还坐在屋里,做着当状元郎岳母的美梦。 她浑然不知,自己这一通操作,已经把裴知晦在京城顶级社交圈的名声,败坏了一半。 西厢房内。 沈琼琚靠在软榻上,听着沈松绘声绘色的描述,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她真这么说?” “千真万确。” 沈松无奈地叹了口气,“现在全京城都知道二爷有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了。” “那位苏小姐现在走在院子里,都恨不得横着走。” 沈琼琚放下手中的游记,眼神清冷。 “让她闹吧。” “闹得越大越好。” 裴知晦那种人,最看重名声和权力。 他能容忍秦夫人到现在,不过是为了某种计划。 但如果秦夫人真的断了他的青云路,他会亲手送她们去死。 “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沈琼琚转过头,看向窗外。 “回大少夫人,通关文牒已经到手,城外庄子上的接应也安排好了。” 沈松压低声音,“只是……最近盯着西厢房的人,多了不少。” 沈琼琚的手指紧紧扣住书脊。 她知道那是谁的人。 “不急。” “等到放榜后的琼林大宴,那是他最忙的时候。” 接下来的几日,裴府门前上演了一出出荒唐戏。 由于秦夫人对外宣称裴知晦已有“娃娃亲”,京城那些爱惜羽毛的高门大户纷纷退避三舍。 他们不屑于跟一个名声受损、家教堪忧的新贵争执。 但这却给了另一群人机会。 那些家底不厚、急于攀附,或是家里有“烂摊子”待处理的人家,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 他们打听清楚了。 裴家现在没个正经长辈,只有一位寡嫂在操持。 而这位寡嫂,不仅貌美如花,手里还握着日进斗金的琼华阁。 于是,提亲的帖子开始变了风向。 有的竟然是冲着沈琼琚来的。 “大少夫人,门外又来了一个。” 裴安苦着脸,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礼单。 “这回是谁?” 沈琼琚坐在廊下,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枇杷。 “是礼部一个主事的偏房弟弟,说是刚丧了妻,想寻个能干的续弦。” 裴安越说声音越小,“他还说,只要大少夫人肯带着琼华阁嫁过去,他保证不嫌弃您……您是再嫁之身。” 沈琼琚剥皮的动作一顿。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荒谬的笑意。 “不嫌弃我?” “他还真是大度。” 第156章 “你要带谁回侯府?” 沈松在一旁气得脸色铁青,“这些烂鱼烂虾,也敢肖想大少夫人!” “他们哪是肖想我,他们是肖想那琼华阁每日的银子流水。” 沈琼琚将枇杷肉放进嘴里,清甜中带着一丝苦涩。 这就是这世道对女人的恶意。 哪怕她再有本事,只要没了丈夫的庇护,在别人眼里,也不过是一块可以随意分割的肥肉。 不仅是这些不入流的小官,甚至连一些落魄勋贵的庶子,也动了心思。 他们觉得,裴知晦将来定然是要高升的。 娶了他的寡嫂,不仅能得到一笔横财,还能顺便跟未来的权臣攀上亲戚。 这种一举两得的好事,上哪儿找去? 就在沈琼琚被这些骚扰弄得不胜其烦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赵祁艳。 这位定远侯府的小世子,穿着一身骚包的红衣,大摇大摆地进了青花巷。 他身后跟着四个挑着重担的家丁,担子上盖着大红绸子。 “沈琼琚!” 赵祁艳还没进门,嗓门已经传到了后院。 沈琼琚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你怎么来了?” 赵祁艳一屁股坐在沈琼琚对面,神色认真得有些诡异。 “我听说了,外头那些王八蛋都在打你的主意。” 他拍了拍胸脯,一脸义气。 “与其便宜了那些草包,不如你嫁给我吧!” 沈琼琚一口茶险些喷出来。 “赵祁艳,你疯了?” “我没疯!” 赵祁艳瞪大眼睛,“我想过了,我爹天天骂我是废物,说我只会花钱。” “你要是嫁进来,你管账,我花钱,咱们简直是天作之合!” “而且,有我侯府世子的身份护着,我看谁敢打琼华阁的主意!” 沈琼琚看着他那副认真的蠢样,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是你兄弟的嫂子。” “那又怎样?”赵祁艳梗着脖子,“裴二那小子整天阴沉沉的,看着就吓人。” 沈琼琚:“……”我说的是这个兄弟吗?就没想过你的教官兼兄弟…… “你跟着他,迟早要被他吓死。” “跟我回侯府,我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赵祁艳的话还没说完,一道冰冷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你要带谁回侯府?” 裴知晦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 他身上还穿着翰林院的官服,青色的衣摆在风中微微晃动。 那张如玉般的脸上,此刻没有一丝表情。 唯有那双眸子,黑得让人心惊肉跳。 赵祁艳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站了起来,“裴二,你回来得正好。” “我正跟沈姐姐商量大事呢,我要娶她当世子夫人!” 裴知晦慢条斯理地走过来。 他没有看赵祁艳,而是将目光落在了沈琼琚身上。 沈琼琚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那种被毒蛇盯上的恐惧感,再次席卷全身。 “赵小侯爷。” 裴知晦开口了,声音平缓得没有起伏。 “你今日这番话,若是传到老侯爷耳朵里,你觉得会如何?” “我……我才不怕他!”赵祁艳虚张声势。 “是吗?” 裴知晦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裴安,去定远侯府传个话。” “就说赵小侯爷在裴家,想强娶自己的袍泽遗孀。” 赵祁艳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裴知晦!你这个阴险小人!” 他话音未落,院外已经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定远侯府的管家带着十几个的护卫,杀气腾腾地闯了进来。 老侯爷最重名声,也最怕这个独苗惹出什么惊天丑闻。 接到裴安的信,老侯爷气得险些当场中风。 “逆子!你给我滚出来!” 管家二话不说,直接让人把赵祁艳从椅子上架了起来。 “世子爷,得罪了!” “放开我!沈琼琚救命啊!” 赵祁艳挣扎着被拖了出去。 紧接着,院门外传来了皮鞭抽打和赵祁艳撕心裂肺的惨叫。 “打!给我往死里打!” “打完了直接扔进西郊大营,没我的允许,不许他踏出军营一步!” 老侯爷的怒吼声渐行渐远。 青花巷重新恢复了死寂。 裴知晦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还没来得及抬走的红绸担子。 他抬起脚,将其中一个担子踹翻在地。 珠宝玉器碎了一地,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转过头,看向沈琼琚。 “嫂嫂。” 他一步步走近,阴影将沈琼琚完全笼罩。 “这么多提亲的人,嫂嫂可有看中的?” 他伸手,修长的手指挑起沈琼琚的下巴。 指尖冰凉,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若是嫂嫂想再嫁,何必求那些外人?” 他凑近她的耳边,声音沙哑而疯狂。 “只要嫂嫂开口,这状元府,以后就是嫂嫂一个人的。” 沈琼琚浑身僵硬。 她看着裴知晦眼底那近乎实质的占有欲,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必须马上走了。 . 夜色浓重,青花巷的状元府里静谧无声。 前院书房的轩窗半开着。 裴知晦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常服,端坐在紫檀木书案后。 桌上点着一盏防风羊角灯,昏黄的光晕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修长冷白的手指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块羊脂玉镇纸。 裴安垂着手站在书案下方,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刚刚将白日里秦夫人如何在大门口拒了林相的帖子,又如何大肆宣扬状元郎早有娃娃亲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一遍。 整个京城的权贵圈子,现在都在看裴家的笑话。 裴安本以为二爷会雷霆大怒,甚至会直接下令把那对不知死活的祖孙连夜扔出京城。 可是没有。 裴知晦不仅没发火,反而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 裴安头皮发麻,壮着胆子抬起头。 “二爷,那老太太这般胡闹,可是把当朝首辅给得罪狠了。” “您日后在朝堂上,怕是要平白多出许多阻力。” 裴知晦停下手中转动的镇纸。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那温润的玉石上轻轻叩击了两下。 “得罪了又何妨?” 他语气极其平淡,根本没把那位权倾朝野的林相放在眼里。 “我初入翰林,根基全无,正是各方势力争相拉拢的棋子。” “林相今日送来赏花的帖子,明日便会有户部尚书送来品茶的邀约。” “接了谁的帖子,便等于在朝堂上站了谁的队。” 裴知晦眼底掠过一抹讥诮。 “我裴知晦,从不做任何人的附庸。” “那老太婆虽然蠢笨如猪,但这番做作,倒是替我挡下了所有联姻的麻烦。” “她们也算没白吃白住这状元府的米粮。” 第157章 好一个毫无波澜。 “且随她们闹去吧。” 裴安听完这番剖析,背后惊出一身冷汗。 二爷的心思深沉至极,竟然连秦夫人的愚蠢都算计在内,当成了挡箭牌。 “那……大少夫人那边呢?”裴安小心翼翼地转换了话题。 书房内的气温瞬间降至冰点。 裴知晦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 那双原本平静的黑眸里,迅速翻涌起浓烈的阴郁。 “嫂嫂今日在做什么?”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压抑的寒意。 裴安咽了口唾沫,如实禀报。 “大少夫人今日一整天都待在西厢房里盘账。” “对秦老太太夺权换人、苏表小姐耀武扬威的举动,连问都没问一句。” “甚至……” 裴安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裴知晦的目光如刀般刮过。 “甚至连您有了娃娃亲的传闻,大少夫人听了也是毫无波澜。” “还吩咐崔芽去多买了几斤城南的桂花糕,说要在庄子上静养时吃。” 咔嚓。 裴知晦手中的羊脂玉镇纸磕在紫檀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毫无波澜。 好一个毫无波澜。 他费尽心机把苏月容那个满身脂粉气的蠢货留在府里,交出管家权。 为的就是想看她因为嫉妒而向自己低头。 结果她不仅不吃醋,还要去什么庄子上静养。 她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跟他撇清关系? 裴知晦脑海中闪过白日里赵祁艳坐在院子里大放厥词的画面。 那个不知死活的小子,竟然敢当着他的面求娶她。 而她呢? 她当时坐在那里,虽然满脸无奈,却没有直接把人打出去。 若不是他及时赶到,她是不是还要跟那个废物世子商量聘礼? 一股暴戾的邪火在裴知晦胸腔里横冲直撞。 “真是一个没心的女人。” 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 裴安吓得直接跪在了地上,头伏得低低的。 “加派人手,盯着西厢房。” 裴知晦站起身,衣摆带起一阵冷风。 “她去哪里,见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事无巨细,每日都要向我汇报。” “是!”裴安领命退下。 次日清晨。 乾清宫的钟声敲响。 裴知晦换上崭新的从六品翰林院修撰官服,踏入了那座象征着大盛最高权力的宫殿。 新官上任,皇帝为了考验这位连中三元的天子门生,直接将编纂《太祖实录》的重任交给了他。 这是一项浩大且繁琐的工程。 需要查阅堆积如山的皇家档案,还要应对各方势力对前朝旧事的掩盖与篡改。 稍有不慎,便会惹来杀身之祸。 但若是做好了,便是简在帝心,前途无量。 裴知晦没有任何推辞,当场接下了这块烫手山芋。 他需要用最快的速度在朝堂上站稳脚跟,获取绝对的话语权。 只有握住至高无上的权力,他才能把那些曾经踩在裴家头上的人碾碎。 才能把那个一直试图逃离他的女人,永远折断翅膀,锁在自己身边。 从这天起,裴知晦过上了昼夜颠倒的日子。 每日寅时未到,他便要乘坐马车前往翰林院点卯。 夜里亥时甚至子时,才能披星戴月地回到青花巷。 他再也没有机会在清晨的廊下,看到那个穿着素净衣裙、低头盘算账目的身影。 每晚踏入状元府,迎接他的只有西厢房那扇紧闭的房门,和早已熄灭的烛火。 他连她的面都见不到,这种失控感让裴知晦极其烦躁。 他只能依靠裴安每日递上来的密报,来确认她的存在。 密报上的内容千篇一律。 大少夫人今日去了琼华阁查账。 大少夫人今日去了杜蘅娘的私宅喝茶。 大少夫人今日又去了杜蘅娘的布庄看料子。 裴知晦坐在堆满史料的公案后,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杜蘅娘。 这两个女人凑在一起,可不只是聊些生意经? 这个杜蘅娘在傅家做背书的情况下,已经掌握了京城周边所有的盐铁生意,其他的歌舞坊、绸缎庄、粮店和客栈也在大肆拓展,在这么下去,整个大盛的经济都要像上一世一样掌控在她手里。 后来傅家拥护九皇子造反,这个杜蘅娘可是出了不少力。 没有她提供的粮草,他们根本不能成事。 裴知晦将密报扔进火盆里,看着火苗将其吞噬。 等这段时间忙完。 等他彻底掌控了翰林院的局势,他定要让嫂嫂离这个危险的女人远一点。 京城东市,杜蘅娘的另一座私宅。 这是一座闹中取静的三进院落,外表看着不起眼,里面却布置得极其奢华隐秘。 书房内,地龙烧得极旺。 一张宽大的紫檀木长桌上,铺展着一幅极其详尽的大盛朝堪舆图。 沈琼琚穿着一身利落的青色窄袖长裙,长发只用一根木簪简单挽起。 她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紧紧盯着地图上纵横交错的线条。 杜蘅娘站在她身侧,手里拿着一支朱砂笔。 “通关文牒已经全部打点妥当。” 杜蘅娘用朱砂笔在地图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从通州码头上船,包一艘运送丝绸的商船。” “顺着大运河一路向南,不出半月,便可直达金陵。” 杜蘅娘看向沈琼琚,眼中满是赞赏。 “江南富庶,商贾云集。以你打理琼华阁的手段,到了金陵换个身份,定能风生水起。” “到时候天高皇帝远,谁还管你是个什么身份。” 沈琼琚看着那条蜿蜒南下的红线,紧绷了多日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上一世那暗无天日的水牢,那些摧毁她所有尊严的折磨,日日夜夜都在她梦里重演。 她太想逃离裴知晦那个疯子了。 但她并没有被眼前的希望冲昏头脑。 沈琼琚伸出纤细的手指,顺着金陵的位置,继续向西滑动。 指尖越过大江大河,越过崇山峻岭,最终停在了一片广袤的空白处。 “金陵虽好,但终究还在大盛的疆域之内。” 沈琼琚声音清冷,透着极其清醒的理智。 “裴知晦绝非池中之物。” “他如今已是翰林院修撰,假以时日,必定位极人臣。” “一旦他手眼通天,大盛境内,绝无我的容身之处。” 杜蘅娘顺着她的手指看去,脸色微变。 “你想去西域?” “是。”沈琼琚语气坚定。 “西域三十六国,商贸繁荣,且不受大盛律法管辖。” “我带着琼华阁这大半年来攒下的银票,到了那里,足以招募一支强悍的商队。” “只要出了玉门关,他裴知晦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休想再找到我。” 杜蘅娘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本以为沈琼琚只是想逃离京城的宅斗,去江南做个富家翁。 没想到这个外表柔弱的女人,竟然有这等破釜沉舟的魄力。 “去西域路途遥远,且马匪横行,极其凶险。”杜蘅娘忍不住提醒。 “留在京城,留在那个状元府里,比马匪更可怕。” 沈琼琚脑海中浮现出裴知晦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后背不可抑制地泛起一层战栗。 “就这么定了,我先去江南小住,随后弄一批稀罕货物带到西域。” 第158章 “既然你想死,那我就成全你。” 京郊的清晨,空气中浮动着一种略带酸涩的酒曲清香。 沈琼琚站在半山腰的石阶上,看着脚下那座被围墙圈起来的庄子。 这里不再是她初买时那副荒凉破败的模样。 几十口巨大的酒缸整齐地排列在晾晒场上,新修的曲房和发酵池冒着腾腾热气,工人们穿梭其间,忙碌而有序。 沈琼琚紧了紧身上的青色披风,眼底映出一抹少见的生机。 “沈东家,按照您说的,这批酒已经进了窖池,发酵七七四十九天后,便能出第一坛原酒。” 高鸿快步走上山坡,手里拿着一卷厚厚的调度图。 这个在北境酒楼历练出来的年轻人,如今褪去了当初的青涩,举手投足间多了一份沉稳。 沈琼琚接过图纸,指尖划过上面标注的几条运输线路。 “北境路途遥远,运费和损耗太高,咱们不能总指望乌县的存货。” 她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果断。 “这京郊的酒坊必须尽快出酒,不仅要供得上琼华阁,更要留出一部分,做成耐储存的烧刀子。” 高鸿点头应道:“我办事,你就放心吧。” 沈琼琚合上图纸,目光投向远方连绵的山脉。 这半个月来,她借口在庄子上静养,实则每日都在与高鸿复盘商队的细节。 高鸿自幼跟着商队走南闯北,对物流调度和货运风险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 沈琼琚发现,他在管理酒坊和统筹货源方面的天赋,甚至超过了在酒楼迎来送往,于是一直把他留在酒庄上。 “大少夫人,那位岚校尉……又来了。” 高鸿说这话时,神色有些古怪,甚至带着一丝无奈。 沈琼琚眉头微蹙,转身看向庄子大门的方向。 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正停在那里,马背上的男人穿着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袖口被皮护腕紧紧扣住。 他是岚一山。 羽林军校尉,二十九岁,一个在京城武将圈子里小有名气的“硬骨头”。 裴家当年在北境军中名声极响,裴父与裴知晁生前改良的强弩铁剑,至今仍是不少将士手中的保命符。 随着裴知晦高中状元,那些感念裴家恩情的武将们,心思也跟着活络了起来。 他们不在乎沈琼琚商户女的身份,更不在乎她是个寡妇。 在这些刀口舔血的汉子眼里,沈琼琚长得美,能赚钱,更重要的是,她酿出的酒够烈。 “沈姑娘!” 岚一山翻身下马,动作矫健得像是一头猎豹。 他右臂曾受过重伤,虽然现在拉不开强弓,但那一身虬结的肌肉依然透着强悍的力量感。 他拎着两只刚打下来的野兔,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脸上带着那种粗犷而憨厚的笑容。 “今日去西山巡防,顺手打了两只肥的,给姑娘添个菜。” 沈琼琚微微屈膝,礼数周全,却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岚大人客气了,庄子上不缺吃食,大人请回吧。” 岚一山像是没听见这赶客的话,随手将野兔扔给一旁的高鸿。 “高兄弟,拿去收拾了,晚上咱们喝两盅。” 他自来熟地走到沈琼琚身边,那股子混合着汗水与草木气息的男性压力,让沈琼琚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沈姑娘,你这庄子修得真是不错,就是这围墙矮了些,防不住那些偷酒的小贼。” 岚一山一边说着,一边挽起袖子,露出了布满伤疤的小臂。 “正好,我今日休沐,帮你把那几个坏掉的门栓修一修。” 沈琼琚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心中一阵无力。 这半个月,岚一山几乎天天都来。 提亲的帖子他已经送了三次,每一次都被沈琼琚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可他就像感觉不到尴尬一样,退了帖子就直接人过来。 帮忙挑水,帮忙劈柴,甚至还帮高鸿去城里调拨过一批紧俏的硝石。 “岚大人,您贵为羽林军校尉,做这些杂事,实在是大材小用。” 沈琼琚试图劝退他。 岚一山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头,那双被风沙磨砺得异常明亮的眼睛紧紧盯着她。 “沈姑娘,我是个粗人,不懂你们京城那些弯弯绕绕。” “我只知道,你是个好姑娘,不该在这庄子里守着个牌位过一辈子。”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变得认真。 “裴二郎如今是状元郎,他前途无量,以后定要娶高门贵女。” “你待在那状元府,日后定然不自在。” “跟我走,我没那些穷讲究,我岚一山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沈琼琚心头一震。 一个外人都能看出的处境,裴知晦又怎会不知? 可裴知晦不是想让她离开,而是想把她永远藏在阴暗的角落里。 岚一山的追求虽然粗鲁,却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阳光下的热烈。 这让沈琼琚感到一丝恍惚。 如果她不是重生的,如果她没有见过裴知晦黑化后的模样,或许真的会被这份纯粹的赤诚打动。 可惜,她现在只想跑,跑得越远越好。 “大少夫人,二爷派人送东西来了。” 沈松急促的声音打破了山坡上的宁静。 沈琼琚转过头,看见裴安带着几名护卫,正抬着几箱东西走进庄子。 裴安的目光落在岚一山身上,眼神瞬间变得沉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岚校尉,别来无恙。” 裴安走到跟前,语气生硬。 岚一山也不虚他,冷哼一声:“裴管家,二爷这几日忙着修实录,还有空往庄子上送东西?” 裴安没有理会他,而是转向沈琼琚,躬身行礼。 “大少夫人,二爷说,京城最近风大,怕您在庄子上住不惯。” “这是他亲手挑的几件狐裘,还有几盒从宫里赏下来的补品。” 裴安顿了顿,抬起头,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沈琼琚,仿佛在替裴知晦审视她。 “二爷还说,明日宫中大宴过后,他会亲自来接您回府。” 沈琼琚的手指在袖中猛地攥紧。 亲自接她回府? 一旁的岚一山察觉到了沈琼琚那一瞬间的僵硬,他跨前一步,挡在了沈琼琚面前。 “回去转告你家状元郎,沈姑娘在这里住得很舒心,就不劳他费心了。” 裴安冷笑一声,目光越过岚一山的肩膀,落在沈琼琚身上。 “大少夫人,二爷的脾气,您是知道的。” 这句话,在沈琼琚耳边炸响。 她看着裴安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恐怕裴知晦已经发现了她不仅仅是在“静养”。 “告诉你主子,我知道了。”沈琼琚深吸一口气。 裴安走后,庄子里的气氛变得极其压抑。 高鸿走到沈琼琚身边,压低声音道:“沈东家,商队已经组建的差不多了,只是有些年轻的伙计还需要调教……” “那便交给你了。 而此时,在翰林院昏暗的灯火下,裴知晦正盯着一张密报。 密报上记录着:岚一山与沈琼琚在山坡私语,姿态亲昵。 裴知晦手中的毛笔被生生折断,墨汁溅在他洁白的官服上,像是一朵盛开的恶之花。 “岚一山……” 他低声呢喃,眼神中翻涌着足以毁灭一切的疯狂。 “既然你想死,那我就成全你。” 第159章 “谁说让你白拿了?”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 京郊庄子上的空气透着几分冷冽。 沈琼琚裹紧了身上的青色披风。 她站在马车旁,看着高鸿将几口装满新酿烧刀子的木箱搬上后面的货车。 “大少夫人,都收拾妥当了。” 裴安放下车帘,转头恭敬地回禀。 沈琼琚微微颔首。 她踩着脚凳上了马车,动作干净利落。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压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厢内燃着安神香。 沈琼琚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脑海里却在飞速盘算着该怎么离京。 商队的护卫伙计已经招募得七七八八,高鸿办事很稳妥。 通关文牒缝在了贴身衣物里。 琼华阁那边的账目也已经做平,留给沈松的资金足够酒楼运转。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只要不让裴知晦察觉到她的真实意图。 马车行驶了近两个时辰,终于抵达了京城南城门。 城门外人声鼎沸。 进城的商贩、赶考的书生、运货的车队挤作一团。 城门卫手持长戟,正挨个盘查过往行人的路引。 马车走走停停,速度慢了下来。 沈琼琚挑起车窗帘子的一角,漫不经心地看着外面的景象。 就在这时,一个佝偻的身影闯入了她的视线。 那人正顺着出城的人流,艰难地往外挪动。 他身上穿着一件破烂不堪的灰布短打。 衣服上沾满了泥土和暗红色的血迹。 头发蓬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结着血痂。 他背着一个干瘪的蓝布包袱,步履蹒跚,仿佛随时都会栽倒在路边。 沈琼琚目光微凝。 这身形,这轮廓,有些眼熟。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视线,下意识地转过头,往马车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沈琼琚便认出了他。 刘明。 那个在牙行里口若悬河、察言观色极准的机灵小伙计。 当初租下青花巷那处院子,这小子可是出了不少力。 那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给沈琼琚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怎么才大半个月不见,竟落得这般田地? “停车。” 沈琼琚声音清冷。 赶车的车夫立刻勒紧了缰绳。 马车稳稳地停在了路边。 裴安骑着马跟在车旁,见状凑了过来。 “大少夫人,怎么了?” 沈琼琚放下窗帘。 “去把那个背蓝布包袱的人叫过来。” 裴安顺着沈琼琚指的方向看去,也愣了一下。 “那不是牙行的刘明吗?” 之前交租的时候就是这兄弟给帮忙办的,行事极其利落,是个能干的小子。 他翻身下马,快步穿过人群,走到了刘明面前。 刘明正低着头赶路,冷不防被人拦住。 他吓得浑身一哆嗦,本能地抱紧了怀里的包袱,往后退了两步。 眼神里满是惊恐和防备。 “刘兄弟,是我,裴安。” 裴安放柔了声音。 刘明定睛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眼前这个穿着体面长衫的年轻人。 是之前在青花巷租房子的那位裴家管家。 “裴大哥。” 刘明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喉咙里卡着一把沙子。 他局促地搓了搓手,想要扯出一个讨好的笑,却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家大少夫人在前面车里,请你过去叙话。” 裴安指了指不远处的马车。 刘明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脏污,连连摆手。 “这……这使不得。” “我这副叫花子模样,没得冲撞了夫人。” “让你去你便去,哪来那么多废话。” 裴安不由分说,半拉半拽地将刘明带到了马车旁。 车帘被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掀开。 沈琼琚端坐在车厢内,目光平静地看着车外的刘明。 “刘小哥,别来无恙。” 刘明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眼眶瞬间红了。 他双腿一软,竟直接在马车旁跪了下来。 “夫人……” 他只喊了两个字,便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周遭的行人纷纷侧目。 沈琼琚微微皱眉。 “裴安,扶他起来,去前面的茶棚说话。” 这里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 城门外不远处,有一个供过路客商歇脚的简陋茶棚。 裴安要了一壶粗茶,在角落里找了张空桌子。 刘明战战兢兢地坐在长凳的边缘,双手死死捏着衣角。 沈琼琚端起茶盏,并没有嫌弃茶水的粗劣,轻轻抿了一口。 “说说吧,怎么弄成这副样子?” 刘明抬起头,对上沈琼琚那双清明锐利的眼睛。 心底的委屈和绝望再也压抑不住,化作眼泪夺眶而出。 他抬起脏兮兮的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夫人,小的……小的遭了难了。” 刘明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讲述了这几日的遭遇。 原来,三日之前,牙行接了一笔大买卖。 一位出手阔绰的客商,要租一处僻静的三进宅院。 刘明为了拿下这笔提成,跑前跑后,终于寻到了一处合适的宅子。 契约签了,银子付了。 本以为是一桩美事。 谁曾想,那租房子的客商,竟是京城某位大官的家仆。 而那宅子,是那位大官用来安置外室的。 这事儿本来极其隐秘。 坏就坏在,那位大官的当家太太不知从哪里知道了风声。 带着十几个粗壮婆子,直接杀到了那处宅院。 不仅把那外室打了个半死,还顺藤摸瓜,查到了牙行。 那大官太太是个极其跋扈的主儿。 她不敢在外面闹得太难看,便把一腔邪火全撒在了刘明这个跑腿的伙计身上。 “小的上去递租契,那,那官家太太指着小的鼻子骂,说我是个拉皮条的,为了租房子不择手段。” 刘明声音颤抖,眼里的光彻底熄了。 “她命府里的家丁在当街将我毒打了一顿,肋骨都断了两根。东家怕得罪官爷,不仅不敢保我,还当众扣了我的工钱,将我撵了出来。” “他甚至给京城大大小小的牙行都递了话,说我是个‘奸诈狡猾、德行败坏’的小人。” “如今,这四九城里,已没了我刘明的立足之地。” 他抹了一把眼泪,包袱里的几件破衣裳露了出来。 “小的家里还有个常年病弱的弟弟,全指望我在京城赚点药费回去。父母都是老实的庄稼人,我如今这副鬼样子回去,不仅断了家里的生计,更没脸见老祖宗。” 沈琼琚听着,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划过。 京城这地方,繁华之下尽是吃人的枯骨。 一个没权没势的小伙计,在那起子贵人眼里,连草芥都算不上。 但刘明的能力,她是亲眼见过的。 如今琼华阁生意火爆,沈松既要盯着后厨的酒水调度,又要管着二楼雅间的那些贵客,确实有些分身乏术。 虽然索兰在一楼帮着照看,但她到底是个异族女子,有些场面上的应酬和弯弯绕绕,还得是刘明这种地道的京城油子才转得开。 “裴安。” 沈琼琚唤了一声。 裴安立刻从怀里掏出两锭成色极好的白银,轻轻放在了桌上。 “这两两银子,你先拿着。” 沈琼琚看着刘明,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力量。 “一两做路费,回乡看看父母弟弟。另一两去寻个像样的郎中,把身上的伤养好。” 刘明看着那两锭白银,眼睛瞪得滚圆,连呼吸都屏住了。 这可是二两银子。 够他全家在乡下安安稳稳过上半年,更够给弟弟买好几个月的药。 “夫人,这……小的无功受禄……” “谁说让你白拿了?” 沈琼琚打断了他的话。 第160章 “二爷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三日后,你去琼华阁找沈掌柜。” “我会告诉他,你是个得用的人才。只要你能在一个月之内,把琼华阁一楼的场子打理得滴水不漏,让那些三教九流的客人都挑不出错来。” 沈琼琚顿了顿,目光直视着他的灵魂深处。 “我便让你做这琼华阁的二掌柜。” “月钱翻倍,年终还有红利。在我这儿干活,不看出身,不看名声,只看你的本事。” “你敢接吗?” 刘明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像是被点燃了一般,原本冰凉的手脚瞬间恢复了知觉。 二掌柜。 那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位置。 在牙行当一辈子伙计,顶天了也就是个跑腿的,可在琼华阁,那是真正能挺直腰杆做人的体面活儿。 他猛地磕下头去,额头撞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小的刘明,愿为夫人效犬马之劳!” “便是肝脑涂地,也定不负夫人提携之恩!” 沈琼琚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这种从绝境中被拉回来的人,往往比任何人都忠诚,也比任何人都豁得出去。 她现在需要的,就是这种能帮她守住后路的人。 “好了,起来吧。” 沈琼琚站起身,青色的披风在风中微微摆动。 “裴安,给他留个信物,咱们回府。” …… 马车重新驶入城门,穿过繁华的街道,最终停在了青花巷的裴府门前。 还没下车,沈琼琚便听到了院子里传出的喧闹声。 “这盆珊瑚盆景,摆在正堂的左侧,对,就是那儿!” “还有这些绸缎,都抬到我房里去,我要挑几匹做夏装。” 苏月容那娇滴滴却透着股志得意满的声音,隔着院墙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沈琼琚挑起车帘,正好看见几个陌生的家丁正搬着箱笼往里走。 而秦夫人则穿着那一身暗紫色的织金锦缎,正站在台阶上,指手画脚地指挥着。 裴府原本清幽雅致的院落,此刻被弄得像个乱糟糟的菜市场。 沈琼琚走下马车,裴安立刻迎了上来。 “大少夫人,您可算回来了。” 裴安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几分尴尬。 “老太太说这院子太寒酸,配不上二爷状元郎的身份,非要重新布置一番。” 沈琼琚看着那些被随意挪动的盆栽和家具,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裴知晦交出了管家权,这裴府,果然成了这对祖孙的游乐场。 “随她们去吧。” 沈琼琚目不斜视,径直走向西厢房。 “只要不进我的屋子,她们把正堂拆了都与我无关。” 然而,她想清静,麻烦却总会自己找上门。 “哟,这不是嫂嫂吗?” 苏月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摇着一把崭新的缂丝团扇。 她拦在沈琼琚面前,目光挑剔地打量着沈琼琚身上那件素雅的青色长裙。 “嫂嫂在庄子上待了半个月,怎么反而显得憔悴了?” “莫不是那庄子上的风水不好,冲撞了嫂嫂?” 苏月容掩着嘴,笑得花枝乱颤。 “老太太正说着呢,如今表哥是朝廷命官,这府里的开销大着呢。” “嫂嫂若是身子不爽利,那琼华阁的账目,不如也一并交出来,让月容代为打理?” 沈琼琚停下脚步,转过头,静静地看着苏月容。 那眼神清冷如霜,让苏月容的笑声戛然而止。 “表妹若是觉得精力过剩,不如去帮堂伯母把那堆贺礼清点清楚。” 沈琼琚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 “至于琼华阁,那是我的私产。” “表妹若是真想接手,不若先跟了我沈家的姓。” 苏月容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 “裴安,送客。” 沈琼琚不再理会她,推开西厢房的门,反手将其关上。 将所有的喧嚣和算计,都隔绝在了门外。 她走到书案前,看着那盏已经落了一层薄灰的羊角灯。 夜色如墨。 翰林院的马车在裴府门前停下。 裴知晦走下马车时,周身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透着一种近乎病态的亢奋。 他推开院门,入眼的是乱七八糟的盆景和刺眼的红绸。 裴知晦的脚步顿了顿,眼底闪过一抹厌恶。 “二爷,您回来了。” 裴安缩着脖子迎上来,声音颤抖地汇报着。 “大少夫人今日未时三刻回的府,现在已经在西厢房歇下了。” 裴知晦没有说话,他径直穿过前院,绕过那些喧闹的红绸。 西厢房。 推开房门的瞬间,一股淡淡的冷香扑面而来。 那是沈琼琚惯用的味道。 屋内没有点灯,借着窗外的月光,裴知晦看见了那个坐在窗边的身影。 她穿着一身单薄的寝衣,长发披散在肩头,正静静地看着窗外的枯树。 听到动静,她没有回头。 “二爷回来了。” 沈琼琚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任何情绪。 裴知晦走到她身后,弯下腰,将头埋在她的颈窝处。 他贪婪地嗅着她身上的气息,双手死死环住她的腰肢。 “嫂嫂这些时日在庄子上,玩得可开心?”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沈琼琚感觉到他滚烫的呼吸喷洒在自己的皮肤上,引起一阵阵战栗。 “庄子上空气好,自然是开心的。” “是吗?” 裴知晦突然发力,将她整个人转了过来,按在窗棂上。 他那张俊美如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那岚一山呢?” “他也让嫂嫂开心吗?” 他修长的手指扣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骨头捏碎。 “嫂嫂是不是觉得,找了个羽林军的校尉做靠山,就能从我身边逃走了?” 沈琼琚看着他眼底那疯狂燃烧的妒火,心跳快得几乎要跳出胸膛。 但她的脸上,却依旧维持着那种令人绝望的平静。 “二爷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 裴知晦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自嘲和暴戾。 “那我就让嫂嫂听个明白。” 他猛地低下头,狠狠地吻上了那抹他肖想了无数个日夜的红唇。 那不是吻,那是惩罚,是撕咬。 带着一种想要将她整个人拆吃入腹的疯狂。 沈琼琚拼命挣扎,却被他死死地压制在窗棂上,动弹不得。 他的手探入她的衣襟,触碰到了那片冰凉的肌肤。 也触碰到了,她藏在内衣里的那张通关文牒。 裴知晦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他缓缓抽出手,指尖夹着那张薄薄的纸。 在月光的照耀下,上面的官印显得格外刺眼。 “通关文牒……” 第161章 “我是疯了,被你逼疯的。” 裴知晦看着那裴知晦盯着那张薄薄的宣纸,指尖微微颤抖。 月光落在官印的朱红上,像是一滩尚未干透的血迹。 “通州码头,顺流而下,直抵金陵。” 他一字一顿地念出上面的路线,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阴冷的风。 “嫂嫂真是好算计。” 裴知晦抬起头,那双原本因情欲而猩红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死寂般的冰冷。 他猛地松开扣住沈琼琚下巴的手,动作机械地将那张文牒撕成两半。 刺啦。 布帛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内显得格外惊心。 他并不罢休,指尖翻飞,将那价值千金的通关凭证撕成了漫天碎屑。 纸屑纷纷扬扬落下,盖在沈琼琚冰凉的足尖上。 “为了这张纸,嫂嫂这些日子没少在杜蘅娘那里费心思吧?” 裴知晦重新欺身而上,冰凉的指尖顺着她的锁骨缓慢下滑。 他的动作优雅而缓慢,像是在巡视属于自己的领地。 “还是说,这是岚一山给你的定情信物?” 沈琼琚浑身紧绷,脊背抵着冷硬的窗棂,退无可退。 她看着眼前这个彻底撕掉伪装的疯子,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 “与旁人无关。” 沈琼琚对上他的视线,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决绝。 “裴知晦,你如今已是状元郎,前途不可限量。” “你会有门当户对的娇妻,会有锦绣如画的未来。” “你何必非要抓着一个声名狼藉的寡嫂不放?” 裴知晦听着“寡嫂”两个字,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突然低头,死死咬住她的肩膀。 沈琼琚疼得闷哼一声,双手下意识地抵住他的胸膛。 血腥味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裴知晦抬起头,唇角沾着一抹猩红,映衬着他苍白的脸色,愈发显得妖异。 “名声?” 他发出一声短促而癫狂的冷笑。 “我连命都可以不要,你跟我谈名声?” 他伸手,粗鲁地扯掉她头上的木簪。 黑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遮住了她那张惊惶不定的脸。 “裴知晦,你疯了。” 沈琼琚看着他,眼底满是恐惧。 “我是疯了,被你逼疯的。” 裴知晦将那根木簪拿在手里,尖锐的簪头抵在自己的心口处。 “嫂嫂若真想走,不如现在就杀了我。”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你就休想踏出这院门半步。” 沈琼琚看着他那副自虐般的姿态,握着短匕的手指在袖中不断收紧。 她不能杀他。 动了手,就真的没有机会离开了。 必须等到那个可以彻底断绝两人关系的“机会”。 “二爷言重了。” 沈琼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换上一副温顺而惶恐的面孔,眼眶迅速红了起来。 “我只是……只是害怕。” “秦老太太和表妹进了府,她们容不下我。” “二爷整日忙于公务,我这寡嫂在府里如履薄冰,这才生了离开的念头。” 她开始示弱,开始利用他那扭曲的保护欲。 裴知晦看着她眼底闪烁的泪光,动作微微一顿。 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上一世,她就是用这种眼神,骗过了他所有的防备。 但他却像是饮鸩止渴一般,明知是毒,也想吞下去。 “她们算什么东西?” 裴知晦伸手,温柔地擦去她眼角的泪水。 “嫂嫂若是嫌她们碍眼,我明日便让她们消失。”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沈琼琚心头一凛。 她知道,他真的做得出来。 “不必。” 沈琼琚主动伸出手,轻轻环住他的腰。 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主动给予他肢体上的回应。 裴知晦的身子僵住了。 “知晦若是真的疼我,便让我留在庄子上静养。” 沈琼琚将脸埋在他的胸口,掩盖住眼底的一片死寂。 “等二爷在翰林院站稳了脚跟,再接我回来,好不好?” 她在拖延时间。 只要能回到庄子,她还有别的方法离开。 裴知晦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看似温顺的女人。 他能感觉到她心跳的频率,也能察觉到她身体微小的抗拒。 但他舍不得推开。 “好。” 裴知晦反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声音低沉而压抑。 “就依嫂嫂的。” “但嫂嫂要记得,若是再让我发现你动了离开的心思……” 他凑到她耳边,语气森然。 “我会杀光所有帮你的人。” “第一个,就是沈松。” 沈琼琚的身子猛地颤抖了一下。 “嫂嫂别怕,在京都陪我几日再回去可好,我真的很是思念嫂嫂。”裴知晦语气放缓,有些哀求的意味。 “……好。”沈琼琚犹豫了一下答应了,在京城有些事情更好办。 . 清晨的薄雾笼罩着青花巷。 状元府正堂内,隐隐飘散出一股浓郁得有些刺鼻的檀香。 沈琼琚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对襟襦裙,迈过正堂那道被新换上的高门槛。 正堂的布置早已面目全非。 原本清雅的几盆兰草被搬走,换上了极其招摇的半人高红珊瑚。 秦夫人端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手里拨弄着一串水头极好的翡翠佛珠。 苏月容站在一旁,穿着一身极其鲜艳的桃红缂丝褙子,头上插满了金灿灿的珠翠。 沈琼琚走到堂中,双手交叠在腰间,微微屈膝。 “堂伯母安好。” 她的声音清冷平淡,听不出半分恭敬,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秦夫人眼皮都没抬一下,只顾着拨弄手里的佛珠。 那佛珠碰撞的清脆声响,在空荡的正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是在故意拿捏长辈的款儿,给她下马威。 沈琼琚并不在意,她没有继续保持着屈膝的姿势,自行起身,神色平静地看着地面。 苏月容微微皱眉,拿帕子掩着嘴角,娇滴滴地开了口。 “嫂嫂今日怎么起得这般晚?” “老太太都坐在这里等了半个时辰了,嫂嫂这请安的规矩,怕是连外头寻常人家的媳妇都不如。” 苏月容扬起下巴,眼神里满是挑衅与得意。 如今这府里的对牌和库房钥匙都在她手里,她俨然已经把自己当成了状元府的女主人。 沈琼琚直起身子,理了理袖口的褶皱。 “表妹说得是。” “只是这府里的规矩,如今是堂伯母和表妹在定,我一个寡嫂,自然不敢随便插手。” 她抬起眼,目光在苏月容那张涂满脂粉的脸上扫过。 “况且,昨夜二爷回得晚,特意叮嘱我今日多歇息片刻。” “我总不好违逆了二爷的意思,拂了他的一片心意。” 这句话精准地踩在了苏月容的痛脚上。 第162章 “随驾出行?” 苏月容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死死绞着手里的丝帕,那张原本娇艳的脸庞因嫉妒而变得扭曲。 昨夜表哥回府,连正眼都没看她一眼,径直去了西厢房。 她在院子里站了半宿,只看到西厢房的灯火亮了又灭,根本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如今听沈琼琚这般轻描淡写地说出来,简直像是在拿刀子剜她的心。 “你……”苏月容指着沈琼琚,气得连话都说不全。 秦夫人终于停下了拨弄佛珠的动作。 她重重地咳嗽了一声,目光阴沉地盯着沈琼琚。 “既然二郎心疼你,你便回去歇着吧。” “这府里有月容操持,用不着你在这里。” 沈琼琚微微一笑。 “那便多谢堂伯母体恤了。” 她再次屈膝一礼,转身走出了正堂。 没有丝毫的留恋,更没有苏月容预想中的气急败坏。 走出院门,清晨的凉风扑面而来。 沈琼琚深吸了一口带着朝露的空气,心情顿时大好。 对付这种人,根本不需要动怒,只需要把裴知晦搬出来,就能让她们自己呕死。 马车早已在巷口等候。 沈琼琚踩着脚凳上了车,吩咐车夫前往琼华阁。 街道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叫卖声不绝于耳。 沈琼琚靠在车厢的软垫上,脑海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马车停在琼华阁门前。 此时酒楼刚开门不久,大堂里已经有不少伙计在忙碌着擦桌扫地。 沈琼琚一眼就看到了正在柜台后核对酒水单子的刘明。 这小子换上了一身干净利落的青色直裰,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精明干练的劲头。 沈琼琚没有去打扰他,而是径直走向后院的账房。 路过大堂时,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在几个伙计身上扫过。 她很清楚,这琼华阁里,不仅有裴知晦安排的护卫,还有他安插的眼线。 不仅是琼华阁,京城各大酒楼、歌舞坊,甚至一些官员的私宅附近,都有他布下的暗桩。 他需要源源不断的情报来巩固自己在朝堂上的地位。 沈琼琚走进账房,唤来了一个名叫顺子的伙计。 顺子是个机灵的半大少年,平时主要负责在一楼大堂跑堂,也是裴知晦放在这里的眼线之一。 “大少夫人,您找我?”顺子恭敬地站在桌前。 沈琼琚翻开账本,头也不抬地问道。 “这几日酒楼的生意如何?可有遇到什么麻烦?” “回夫人,生意好得很,沈掌柜把前面打理得井井有条,没出什么岔子。”顺子答道。 沈琼琚点了点头,放下手里的毛笔。 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语气变得有些担忧。 “那就好。” “这几日二爷公务繁忙,连着好几天都半夜三更才回府。” “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你成日在前面跑,可曾听到那些来往的客商官员谈论朝中的事?” “二爷这般拼命,到底在忙些什么?” 顺子见大少夫人如此关心主子,当下也没有隐瞒。 “夫人莫急,小的确实听到了一些风声。” 顺子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 “听那些礼部的大人们说,皇上打算去泰山祭祀天地,举行封禅大典。” “这可是朝廷的头等大事,各部都在连夜筹备。” “二爷如今是翰林院修撰,掌管史料记载,自然是要随驾出行的。” 沈琼琚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紧。 “随驾出行?” “去泰山路途遥远,这一去要多久?” 顺子思索了片刻。 “听大人们的口风,大典繁杂,加上路途上的时间,少说也得一个月才能回京。” “算算日子,大概半个月后,圣驾就要起程了。” 沈琼琚垂下眼眸,掩盖住眼底涌动的狂喜。 半个月后。 泰山封禅。 这简直是老天爷送给她的绝佳机会。 裴知晦一旦随驾离开京城,便再也无法顾及这边的动静。 他留在京城的眼线就算察觉到什么,也无法及时把消息传递到泰山。 等他收到消息再赶回来,她早就出了京城,天高任鸟飞了。 “我知道了。” 沈琼琚放下茶盏,语气重新恢复了平静。 “二爷为国事操劳,我们更要替他守好这份家业。” “你去忙吧。” 顺子领命退下。 沈琼琚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时间已经确定,接下来的半个月,她只需要安心做戏。 做一个安分守己、全心全意打理酒楼的寡嫂。 彻底打消裴知晦的最后一丝疑虑。 . 午后,琼华阁的生意迎来了最鼎盛的时刻。 一楼大堂座无虚席,划拳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沈琼琚坐在二楼的一间僻静雅间里,透过半开的雕花窗棂,静静地观察着楼下的动静。 大堂的一角,几个穿着各府家丁服饰的小厮正挤在一起,焦急地探头张望。 他们都是奉了主子的命,来琼华阁取酒的。 琼华阁的烧刀子和竹叶青在京城已经打出了名气,许多不愿来酒楼抛头露面的达官贵人,都会派下人来买。 由于人手有限,打酒的柜台前总是排着长队。 “怎么还没好啊!” 一个穿着青色绸缎比甲的小厮急得直跺脚,眼眶都红了。 “我家老爷午膳就等着这坛竹叶青下饭,这都等了快半个时辰了!” “若是回去晚了,老爷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他越说越急,最后竟带上了哭腔,指着柜台里的伙计破口大骂起来。 “你们这破酒楼到底会不会做生意!” “存心怠慢我们侯府是不是!” 柜台里的伙计忙得满头大汗,被骂得也不敢还嘴,只能连声赔不是。 大堂里的其他客人纷纷侧目,眼看就要生出乱子。 就在这时,刘明快步走了过去。 他手里端着一个精致的黑漆托盘,上面放着一碟切得薄如蝉翼的卤牛肉,还有一小壶温好的清酒。 “这位小哥,消消气,消消气。” 刘明脸上堆满了和气的笑容,将托盘稳稳地放在那小厮面前的空桌上。 “今日实在是对不住,后厨那边的酒缸刚开封,过滤需要些时辰,这才耽搁了。” 第163章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他亲自为那小厮斟了一杯酒。 “这是咱们酒楼新出的卤味,配上这壶清酒最是解乏。” “小哥跑了一上午也辛苦了,这碟牛肉和这壶酒,算咱们琼华阁给您赔罪。” “您先垫垫肚子,我这就去后头亲自盯着,保证您的酒马上装好。” 那小厮本就又累又饿,看着那香气扑鼻的牛肉,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他脸色缓和了许多,但还是有些不放心。 “那你快着点,我真等不及了。” “您放心!” 刘明拍着胸脯保证。 “为了补偿小哥,今日这酒,我做主再给您多添二两。” “下次您再来,直接报我刘明的名字,我让伙计给您提前备好,绝不让您多等一息!” 多添二两酒,回去主子高兴,自己还能落个办事得力的好名声。 那小厮彻底没了脾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刘掌柜是个痛快人,那我便再等会儿。” 一场眼看就要激化的矛盾,被刘明三言两语化解于无形。 沈琼琚在楼上看得暗暗点头。 这刘明确实是个人才,懂得察言观色,更懂得如何安抚人心。 有他在一楼镇场子,沈松和崔芽的压力确实减轻了不少。 过了一会儿,楼梯上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刘明敲了敲雅间的门,恭敬地走了进来。 “大少夫人,您找我。” 沈琼琚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下说话。” 刘明受宠若惊地半个屁股挨着椅子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楼下那事儿处理得不错。”沈琼琚赞许道。 刘明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让夫人见笑了,都是些跑腿的苦命人,互相给个台阶也就过去了。” 他顿了顿,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夫人,其实小的今日正想找您商量个事儿。” “说来听听。” 刘明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画得密密麻麻的草图,铺在桌面上。 “夫人您看,咱们琼华阁的生意虽然好,但一楼大堂的空间毕竟有限。” “每天到了饭点,光是那些来取酒、取菜的各府家丁,就能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不仅影响了堂食客人的雅兴,还容易生出事端。” 刘明指着草图上的几个标记。 “小的算过一笔账,那些达官贵人其实并不缺钱,他们缺的是省事。” “咱们完全可以设立一个专门的‘外送台’。” 沈琼琚眼睛一亮,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小的以前在牙行干过,认识不少在租赁行跑腿的兄弟。” 刘明越说越兴奋,眼中闪烁着商人的精光。 “那些兄弟虽然出身底层,但腿脚麻利,有几个还会驾车骑马。” “最关键的是,他们对京城的大街小巷、各大府邸的后门位置,闭着眼睛都能摸到。” “咱们把这些兄弟招揽过来,专门负责给那些大户人家送酒送餐。” 刘明咽了口唾沫,指着草图上的路线。 “客人只需要提前派人来定好,或者咱们定期去府上收单子。” “到了时辰,咱们的兄弟直接把酒菜送到府上。” “咱们不仅可以按距离收一笔‘配送费’,那些主顾为了图吉利或者省事,往往还会给兄弟们丰厚的赏钱。” “这样一来,大堂不挤了,客人的酒菜能按时吃上,咱们酒楼多了一笔进项,那些跑腿的兄弟也有了条活路。” “夫人,您觉得这法子可行吗?” 沈琼琚看着眼前这个满眼期待的年轻人,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强烈的激赏。 这种超前的商业思维,竟然出自一个底层的牙行伙计之手。 “非常好。” 沈琼琚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 “这法子不仅可行,而且大有可为。”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 “不过,既然要做,就要做规矩。” 沈琼琚转过头,有条不紊地补充着细节。 “第一,外送的食盒必须重新设计。要用木质坚硬、内衬棉布的食盒,保证酒水不洒,饭菜不凉。” “第二,所有参与外送的伙计,必须统一着装。衣服上要绣上咱们琼华阁的字号,这不仅是规矩,更是咱们酒楼的活招牌。” “第三,配送费明码标价,按坊市远近收取。至于主顾的赏钱,全归跑腿的伙计自己所有,酒楼绝不抽成。” 刘明听得连连点头,激动得直搓手。 “夫人英明!这规矩一立,不仅兄弟们干劲足,那些大户人家看着也觉得咱们琼华阁正规体面!” “这件事,便交由你全权负责去办。” 沈琼琚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深邃地看着刘明。 “需要多少银子筹备,直接去账房支取。” “我只看结果。” 刘明猛地站起身,深深作了一个长揖。 “夫人放心,小的绝不辜负夫人的信任!” 看着刘明干劲十足地退下,沈琼琚端起茶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有了这个外送的渠道,琼华阁的商业版图算是彻底补全了。 即便半个月后她离开了京城,有沈松在后方统筹,有刘明在前方开拓,这琼华阁也绝对倒不了。 它将成为她远走西域、建立属于自己的商队,提供最坚实的财力后盾。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接下来的日子,裴知晦越来越忙。 泰山封禅的筹备工作繁杂无比,他作为翰林院修撰,几乎要翻阅前朝所有的祭祀典籍。 他每日寅时出门,踏着满地寒霜前往皇城。 夜里往往到了亥时甚至子时,才带着一身疲惫和更重的寒气回府。 无论回来多晚,他都会在西厢房的窗外站立片刻。 看着里面熄灭的烛火,听着里面平稳的呼吸声,他那颗躁动暴戾的心才能得到片刻安宁。 沈琼琚察觉到了他的身影,但是始终会在他回来之前熄灭房里的那盏灯。 而裴知晦的早出晚归,让府里的另外两个人彻底放飞了自我。 秦夫人和苏月容突然一改往日阴阳怪气、处处找茬的作风。 她们对沈琼琚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这日清晨,沈琼琚刚在西厢房的暖阁里坐下,翻开琼华阁送来的账册。 院子里便传来了苏月容那娇滴滴的笑声。 “嫂嫂可起了?” 第164章 鱼儿已经咬钩 房门被推开。 苏月容穿着一身崭新的百蝶穿花云缎裙,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 她身后跟着秦夫人身边的贴身丫鬟翠儿。 翠儿手里端着一个红漆描金的托盘,上面放着一盅冒着热气的炖品。 “嫂嫂整日看账本,实在太伤神了。” 苏月容走上前,亲热地去拉沈琼琚的手。 沈琼琚不动声色地避开,目光落在那个托盘上。 “表妹这是何意?” 苏月容也不觉得尴尬,顺势将托盘端到了书案上。 “这是老太太特意吩咐厨房炖的血燕。” “老太太说了,嫂嫂为裴家操劳,这身子骨可得好好养着。” “这血燕金贵得很,老太太自己都舍不得吃,全紧着嫂嫂了。” 沈琼琚看着那盅色泽红润的燕窝,眼底闪过一抹冷意。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对祖孙掌管了公中库房后,恨不得把每一文钱都抠进自己兜里。 如今竟然舍得拿血燕来讨好她? “堂伯母费心了。” 沈琼琚语气平淡,没有去碰那盅燕窝。 “我这人命贱,吃不惯这些精细东西,表妹还是端回去孝敬堂伯母吧。” 苏月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但她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热络的模样。 “嫂嫂这是说的哪里话,咱们都是一家人,分什么彼此。” “老太太还说了,嫂嫂整日闷在屋子里,难免气闷。” “明日府里办个小宴,请些亲戚女眷来热闹热闹,嫂嫂可一定要赏脸出席。” 办宴会? 沈琼琚心头一动。 裴知晦如今在京城权贵圈子里的名声,早就被秦夫人那句“娃娃亲”败坏得差不多了。 哪个正经高门的女眷会来赴这种不伦不类的宴席? “既然是堂伯母的安排,我自当遵从。” 沈琼琚没有再拒绝。 她倒要看看,这两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次日傍晚。 状元府的正堂被布置得花团锦簇。 秦夫人穿着一身暗红色的织金锦缎,头上插满了金玉步摇,活像个暴发户。 正堂里坐着七八个花枝招展的妇人。 这些人大都是京城里一些不入流的商贾内眷,或者是些破落户的亲戚。 沈琼琚换了一身素净的青蓝长裙,步入正堂。 她一出现,原本嘈杂的正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她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惊艳,有嫉妒,但更多的是一种令人极其不舒服的打量。 就像是在菜市口挑拣一块上好的五花肉。 “哎哟,这就是状元郎的那位寡嫂吧?” 一个穿着大红绸缎褙子、鬓角别着一朵硕大红花的妇人站了起来。 她手里甩着一条极其刺鼻的香帕,扭着腰肢走到沈琼琚面前。 沈琼琚认得这个人。 京城城南最有名的媒婆,人称红花婶。 这女人专做那些见不得光的阴私媒,只要钱给够,死人她都能给你配上冥婚。 “真真是个天仙般的人物!” 红花婶不错眼地盯着沈琼琚,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里,透着极其明显的挑剔与满意。 “这身段,这气派,难怪能把那琼华阁打理得日进斗金。” 她凑近沈琼琚,压低了声音,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沈娘子,我可听说了,你那琼华阁如今是京城第一楼。” “这每日的进项,怕是得有个金山银山吧?” 沈琼琚看着她那副贪婪的嘴脸,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她没有发作,反而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夫人说笑了。” 沈琼琚走到一张空椅子旁坐下,端起茶盏,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茶叶。 “哪有什么金山银山。” “不过是每日流水个三五千两银子,除掉本钱,一个月也就净赚个万把两罢了。” 此话一出,整个正堂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一个月净赚万把两! 这对于这些市井妇人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红花婶的眼睛瞬间爆发出极其骇人的绿光。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坐在主位上的秦夫人。 两人在半空中交换了一个极其隐秘的眼神。 那眼神里充满了狂喜和势在必得的贪婪。 红花婶立刻抛下沈琼琚,快步走到秦夫人身边。 她一屁股坐在秦夫人旁边的椅子上,两人头挨着头,亲密地嘀咕起来。 “老姐姐,你这话说得可真不假。” “这可是棵摇钱树啊!” 秦夫人得意地扬起下巴,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 “那是自然,我还能骗你不成?” 沈琼琚将茶盏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 她看着那两个交头接耳的女人,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堂伯母和这位夫人,倒是亲厚得很。” 沈琼琚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 “看着倒像是嫡亲的姐妹一般。” 秦夫人的眼珠子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飞快地翻转着眼皮,掩饰着眼底的慌乱。 “是啊是啊。” 秦夫人干笑了两声,端起茶杯掩饰尴尬。 “我与红花妹子,那是多年的手帕交。” “今日难得聚在一起,自然要多说几句体己话。” 手帕交? 沈琼琚差点笑出声来。 一个北境乡下来的村妇,一个京城城南的黑心媒婆。 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竟然成了手帕交。 这谎撒得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 沈琼琚没有拆穿她。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这场拙劣的戏码继续上演。 鱼儿已经咬钩了,她只需要等着看她们怎么收网。 自那场荒唐的宴会之后,红花婶便成了状元府的常客。 她几乎每日都要来一趟。 有时是清晨,有时是傍晚。 每次来,都会直接钻进秦夫人的正院,一待就是大半个时辰。 两人关起门来嘀嘀咕咕,连苏月容都被赶到了院子里。 这反常的举动,自然逃不过沈松的眼睛。 夜幕降临。 状元府后巷的角门处,一片漆黑。 沈松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布短打,隐在墙角的阴影里。 不一会儿,角门被人从里面悄悄拉开了一条缝。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丫鬟探头探脑地溜了出来。 正是秦夫人身边的贴身丫鬟,翠儿。 第165章 风流寡嫂or状元新妇 沈松立刻迎了上去,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进了翠儿的手里。 翠儿捏了捏荷包的厚度,眼睛顿时亮了。 十两银子。 这可是她三年的月钱。 “沈管事,你可得替我保密啊。” 翠儿将荷包飞快地塞进袖子里,声音压得极低。 “老太太若是知道我多嘴,非打死我不可。” “你放心。” 沈松脸色铁青,强压着心头的怒火。 “只要你把知道的都说出来,这十两银子就是你的。” “若是敢有半句隐瞒,我有一百种法子让你在京城待不下去。” 翠儿打了个哆嗦,连连点头。 “我说,我全说。” 她四下张望了一番,确定无人后,才凑到沈松耳边。 “老太太和那个红花婶,是在商量大少夫人的婚事。” 沈松的瞳孔猛地一缩。 “婚事?” “是。”翠儿咽了口唾沫。 “红花婶给找了一户人家,是镖局走商的王大户。” “那王大户家里有钱,但名声极臭,他那个独生儿子是个天生的傻子,还会打人。” “王大户放了话,只要谁能给他儿子寻个能生养、又能管家的媳妇,他愿意出五千两的聘礼。” 翠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 “老太太瞒着二爷,已经收了那王大户两千两的定金了。” “她们打算趁着二爷去泰山封禅不在京城的日子,给大少夫人下药。” “直接把人绑了,塞进花轿抬到王家去,王家会让让人带着自己儿子和大少夫人直接去岭南,三五年内不回来。” “只要生米煮成熟饭,又有红花婶作保,这事儿就算成了。” 翠儿越说越起劲,完全没注意到沈松那张已经扭曲变形的脸。 “老太太还说,等大少夫人进了王家的门,那琼华阁自然就成了无主之物。” “到时候,她再以长辈的身份接管过来,这状元府可就真的是她说了算了。” 沈松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他一把揪住翠儿的衣领,力气大得几乎要将她提起来。 “这老虔婆!” 沈松咬牙切齿,眼底杀机毕露。 “她怎么敢!” 翠儿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 “沈管事饶命!这都是老太太的主意,不关我的事啊!” 沈松猛地松开手,将她推倒在地。 “滚!” 翠儿连滚带爬地逃回了角门,死死地拴上了门栓。 西厢房内。 烛火摇曳。 沈松跪在地上,将翠儿的话一字不落地禀报给了沈琼琚。 他气得浑身发抖,双拳紧握。 “大少夫人,这老太婆简直是疯了!” “她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打您的主意!” 沈松猛地站起身。 “我这就去前院书房找二爷。” “只要把这事儿捅到二爷面前,二爷定会活剥了那对祖孙的皮!” “站住。” 沈琼琚坐在书案后,声音极其平静。 没有愤怒,没有惊恐。 甚至,她的嘴角还勾起了一抹极其荒谬的笑意。 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 沈松愣住了。 “大少夫人,您……” “沈松,你觉得这招很蠢吗?”沈琼琚端起桌上的冷茶,抿了一口。 沈松回道:“确实蠢到了极点。” “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连自己的斤两都没掂量清楚,就敢在这状元府里翻云覆雨。” 沈琼琚低头笑道:“她们啊,以为裴知晦这几日忙于公务没空管内宅,她们就能只手遮天了。” 沈松急切地上前一步。 “那咱们还等什么?赶紧去告诉二爷啊!” “不能告诉他。” 沈琼琚放下茶盏,目光瞬间变得极其锐利。 “这件事,必须绝对保密。” “谁也不许在裴知晦面前走漏半点风声。” 沈松彻底懵了。 “为什么?” “因为我们需要她们。” 沈琼琚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浓重的夜色。 “沈松,你跟了我这么久,难道还不明白我的处境吗?” “我既不想做隐于内宅的风流寡嫂,也不想做背负骂名的状元新妇。” 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决绝。 “裴知晦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 “他若是知道了这件事,秦夫人不死也脱层皮。” “但秦夫人走了之后呢?” 沈琼琚转过头,看着沈松的眼睛。 “我就要继续留在这座府邸里吗?阿松啊,我不想留在裴家了。” “他去泰山封禅,少说也要一个月。” “这一个月,是他防备最弱的时候。” 沈琼琚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击着,节奏极其稳定。 “秦老太想把我绑上花轿,这简直是老天爷送给我的一个绝佳机会。” 沈松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他终于明白了沈琼琚的意图。 “您是想……将计就计?” “不错。” 沈琼琚眼底闪过一抹精光。 “她们想下药,我就装晕。” “她们想把我抬出府,我就顺理成章地坐上那顶花轿。” “只要出了这状元府的大门,脱离了裴知晦那些暗卫的视线。” “外面的天地,就是我们说了算。” 沈琼琚走到书案前,提笔在一张宣纸上快速写下几行字。 “去通知刘明。” “让他暗中查清楚那王大户迎亲的路线。” “在城外的十里亭,安排一辆最快的马车和几个得力的伙计接应。” 她将宣纸折叠好,递给沈松。 “另外,传信给高鸿。” “商队提前三日出发,在通州码头等我。” 沈松接过信纸,双手微微颤抖。 他知道,这是一场豪赌。 赢了,海阔天空。 输了,万劫不复。 “那……秦老太太那边怎么办?” 沈松有些迟疑。 “等二爷从泰山回来,发现您不见了,那老太太……” “那老太太自然要承受裴知晦所有的怒火。” 沈琼琚语气冰冷,没有丝毫怜悯。 “既然她敢收那两千两定金,就该付出代价。” “裴知晦找不到我,定会将这笔账算在秦家头上。” “这黑锅,她背定了。” . 春光明媚,琼华阁二楼最东侧的雅间里,桌上摆的春桃花极有生机。 沈琼琚靠在软榻上,手里翻看着这几日的账册。 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账面上的数字比上个月翻了近一倍。 刘明站在书案前,脊背挺得笔直,眉眼间全是掩不住的喜气。 “东家,这外送台成效还不错。” 他将一份单独整理出来的清单双手递给沈琼琚。 “自从规矩立起来,大堂里再也没见着那些挤成一团的小厮。” “各府的主子们吃得舒心,赏钱给得也痛快,咱们手底下那些跑腿的兄弟,如今个个干劲十足。” 刘明指着外头街道的方向。 第166章 “嫂嫂这里倒是热闹。” “城南那几家老字号酒楼,看着咱们这外送台眼红,也跟着学。” “可惜他们学了个皮毛,送过去的菜早凉透了,反倒惹了客人的嫌弃,回头还是来找咱们琼华阁。” 沈琼琚合上账册,将那份清单仔细看了一遍。 上面的进项清清楚楚,每一笔都对得上。 她抬起眼,看着眼前这个脱胎换骨的年轻人。 “做得很好。” 沈琼琚的声音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规矩是你去执行的,人也是你找来的。” “这头一个月的红利,从公账上拨两成给你。” 刘明愣住了。 两成红利,那可是几乎一百两银子,抵得上他以前在牙行干十年。 他猛地跪在地上,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 “多谢东家赏识!” “小的这条命就是东家的,以后定当粉身碎骨报答东家!” 沈琼琚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 “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好好帮着沈松,把这琼华阁撑起来。” “以后我若是不在京城,你们两人凡事有商有量。” 刘明听出了这话里的弦外之音,却聪明地没有多问,只郑重地应下,退了出去。 门刚关上,沈松便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他刚才一直在里间核对酒水单子,将外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沈琼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红茶。 “沈松,坐下说话。” 沈松依言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神色有些凝重。 “琼琚姐,您刚才跟刘明说,您这就要离开……” “我过几日便要走了。” 沈琼琚放下茶盏,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去西域走商。” 沈松猛地站了起来,带翻了手边的茶杯。 茶水顺着桌面滴落,他却浑然不觉。 “西域?” “琼琚姐,那地方远在千里之外,马匪横行,您一个女子……” 沈琼琚抬手打断了他。 “我意已决。” “高鸿已经在通州码头备好了船和商队,还有杜蘅娘和我一起。” “只要出了玉门关,这大盛的规矩就管不到我头上。” 她看着沈松那双通红的眼睛,语气放缓了些。 “我走之后,这琼华阁就全拜托给你了。” “你是个稳重的人,刘明脑子活络,你们一内一外,这酒楼倒不了。” 沈松眼眶发酸,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琼琚姐,您把我带上吧!” “我从小跟着您,您去哪儿我去哪儿。” “边境最近乱得很,听说还有流民作乱,您一个人去,我不放心啊!” 沈琼琚走上前,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动不动就哭鼻子。” 她拍了拍沈松的肩膀。 “你若是跟我走了,我这大半年的心血谁来管?” “琼华阁是我的退路,也是我的底气。” “只有你守在这里,我才能安心在外面闯荡。” 沈松咬着牙,死死地忍着眼泪。 他知道沈琼琚说得对。 这座酒楼是她一点一滴建起来的,绝不能落入旁人手里。 “这酒楼里,裴知晦安插了不少人。” 沈琼琚走回书案前,继续交代着。 “你不用去管他们,更别去惹他们。” “按时发工钱,该怎么用就怎么用。” “他们要往上头递消息,就由着他们递。” “若是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大事,比如有权贵砸场子,或者同行恶意打压。” 沈琼琚看着沈松的眼睛,字字清晰。 “你直接去找裴安。” “让他把话传给裴知晦,就说是我的交代。” “裴知晦既然投了钱,这酒楼就也算他的产业。” “他那个人,绝不会容忍自己的东西被别人染指。” 沈松听得心惊肉跳。 琼琚姐这是在把二爷当枪使。 用二爷的势力,来保护她离开后留下的产业。 “我记住了。”沈松重重地点头。 沈琼琚坐回软榻上,将手炉抱在怀里。 “红花婶那边盯得怎么样了?” 提到正事,沈松立刻收敛了情绪。 “大少夫人料事如神。” “那老太婆和红花婶果然打算在二爷去泰山封禅的第二天动手。” “她们买通了府里的两个粗使婆子,准备在您的晚膳里下蒙汗药。” 沈松冷笑一声。 “王大户那边的迎亲队伍也安排好了,连夜出城,直奔岭南。” “我已经挑了两个身手最好、绝对可靠的伙计,混进了那支送亲队伍里。” “只要花轿一出城,到了十里亭的岔路口。” “咱们的人就会动手,把您接应出来。” “马车和路引都备齐了,直接去通州码头,绝不会耽误行程。” 沈琼琚点了点头,悬在心头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万事俱备。 只等裴知晦离开京城。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 冷风夹杂着一股淡淡的沉水香,瞬间涌入屋内。 沈琼琚和沈松同时转头看向门口。 裴知晦站在那里。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绯色的翰林院修撰官服,胸前的白鹇补子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扎眼。 往日里这个时候,他应该还在皇城里翻阅那些堆积如山的祭祀典籍。 今日却整整提前了三个时辰下衙。 裴知晦的目光在屋内扫过。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沈松,又看向坐在软榻上的沈琼琚。 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翻涌着让人看不懂的暗流。 “二爷。” 沈松反应极快,立刻低下头,恭敬地行礼。 裴知晦没有理会他。 他迈步走进雅间,反手将门关上。 门栓落下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嫂嫂这里倒是热闹。” 裴知晦走到软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沈琼琚。 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沈琼琚面色不改,顺手将手炉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酒楼里事情多,正和沈松对账罢了。” 她抬起头,迎上裴知晦的目光。 “二爷今日怎么回得这般早?” “可是封禅的筹备事宜都安排妥当了?” 裴知晦盯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见底,看不出丝毫慌乱与心虚。 他突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 第167章 “等我,等我回来娶……” “圣上体恤臣子辛苦,特许今日早些下衙。” 他转过头,看向还跪在地上的沈松。 “账对完了?” 沈松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却强撑着不让声音发抖。 “回二爷,已经对完了。” “那就滚出去。” 裴知晦的语气骤然变冷,不带一丝温度。 沈松下意识地看了沈琼琚一眼。 沈琼琚微微颔首。 沈松这才站起身,弓着腰退出了雅间。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空气变得粘稠起来,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裴知晦在沈琼琚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修长的手指搭在桌案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 “嫂嫂这几日,似乎心情不错。”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外送台的清单上。 “这琼华阁的生意,是越来越红火了。” “连我都听同僚说起,这外送的食盒做得极其精致。” 沈琼琚端起茶壶,重新倒了一杯热茶。 她将茶盏推到裴知晦面前。 “不过是些糊口的营生,登不上大雅之堂。” “二爷若是喜欢,以后翰林院的午膳,我都让人按时送去。” 裴知晦没有碰那杯茶。 他突然倾身上前,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嫂嫂就这么喜欢赚银子?” 他的视线一寸寸扫过沈琼琚的脸庞。 “这大半年来,嫂嫂攒下的家底,怕是比一般官宦人家还要丰厚了吧。” 沈琼琚的手指在袖中微微一紧。 裴知晦是个极其敏锐的人。 他这番话,绝对不是无的放矢。 “二爷说笑了。” 沈琼琚垂下眼眸,做出一副温顺的模样。 “我一个寡居的妇人,没有别的指望。” “只能多攒些银钱,将来老了,也不至于流落街头。” “老了?” 裴知晦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神瞬间变得阴鸷。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沈琼琚的手腕。 力道极大,捏得她的骨头生疼。 “有我在,嫂嫂怎么会流落街头。” 他将她拉向自己,两人几乎鼻尖相触。 “还是说,嫂嫂攒这么多银子,是打算留着去别的地方养老?” 沈琼琚心跳如鼓。 他察觉到了,他一定察觉到了什么。 但她不能退缩,更不能露出破绽。 “二爷弄疼我了。” 沈琼琚微微蹙眉,眼眶适时地泛起了一层水光。 她没有挣扎,只是用那种带着几分委屈和无助的眼神看着他。 “我还能去哪儿?” “这状元府里,有堂伯母和表妹看着。” “这酒楼外头,有二爷的人守着。” 她自嘲地笑了笑,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我不过是想在这夹缝里,给自己找点安身立命的本钱。” “二爷若是连这点念想都要剥夺,不如直接杀了我来得痛快。” 裴知晦看着她眼角的泪水。 那滴泪砸在他的手背上,滚烫得惊人。 他眼底的疯狂和暴戾,在这一刻出现了片刻的凝滞。 他缓缓松开了手。 白皙的手腕上,已经留下了一道刺目的红痕。 裴知晦盯着那道红痕,眼眸深处闪过一抹偏执的暗芒。 他从袖中掏出一块素净的帕子,动作轻柔地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 “嫂嫂别哭。” 他的声音重新变得温柔,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偏执。 “我只是太害怕失去嫂嫂了。” 他将帕子收好,站起身。 “过几日,我便要随驾去泰山。” “这一去,少说也要一个月。” 裴知晦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中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 “这一个月里,嫂嫂就乖乖待在京城。” “等我,等我回来娶……”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沈琼琚已经开口打断。 “我不会主动离开京城的,安心办差便是。” 沈琼琚低下头,掩盖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裴知晦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出了雅间。 . 秋风卷起庭院里的落叶,打在青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杜家宅院。傅川昂单手挽了个剑花,剑刃撕裂空气,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他手腕一转,收剑入鞘,动作干净利落。 “傅将军恢复得不错。”沈琼琚刚进杜宅的回廊就看到了傅川昂。 傅川昂走过来,额头带着一层薄汗。 他用粗布巾擦了把脸,“明日便起程回边关。京城这地方,规矩太多,憋屈得很。” 杜蘅娘兴致高昂地从屋内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泛黄的羊皮地图。 “琼琚来了,快进来商量正事。” 三人进屋,门窗紧闭,隔绝了外面的秋风。 蘅娘将地图铺在桌上,指尖点在京城的位置,顺着一条蓝色的线条重重划下,“走水路,通州码头登船,顺京杭大运河直下,过淮安,入扬州。” 沈琼琚目光落在扬州那两个字上。“货物呢?” “丝绸和瓷器太打眼,容易招惹水匪。”蘅娘指尖敲击着桌面,“咱们运北地的皮毛和紧俏药材,江南富庶,这些东西到了那边,价格至少翻三倍。” 沈琼琚点头,随即苦笑道,“路引我这边暂时出了问题,还要麻烦你帮我在办一份。” 蘅娘卷起地图,用红绳系好,“你家那位看你倒是看得紧,还好我准备了好几份空白路引。” “到时候咱们直接柳树村渡口汇合。商队乔装成贩茶的,绝不会引人注目。” 她倒了两杯热茶,递给沈琼琚一杯。 “江南多美男,画舫游船,夜夜笙歌。” 蘅娘挑起眉,笑得有些放肆,“到了那边,带你好好见见世面。别总被一个男人牵住心神,不值当。多看看外面的花花世界,才知道什么人适合自己。” 沈琼琚笑了笑,握着茶杯,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低头抿了一口茶。 傍晚,天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马车停在青花巷。 沈琼琚踩着脚凳下车,府门紧闭。 推开门,院子里静得没有一丝杂音。连平时叽叽喳喳的几个小丫鬟都不见踪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沈琼琚径直走向西厢房。 推开房门,没点灯,一股浓重的沉水香扑面而来。 外间客厅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人。 黑暗中,只能看清他绯色官服的轮廓。 是裴知晦。 他手里把玩着两枚核桃,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嫂嫂回来了。”声音低哑,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沈琼琚脚步一顿,“二爷今日怎么没点灯?” 她转身去拿火折子。 “别动。” 第168章 “二爷这几日,似乎很闲。” 沈琼琚的手停在半空。 裴知晦站起身,一步步走过来,高大的身躯挡住了窗外仅剩的微光。 “去哪了?”他停在她面前,呼吸喷洒在她额角。 “去看了看蘅娘,傅大哥明日回边关,去送行,”沈琼琚声音平稳。 裴知晦轻笑一声,咔哒,核桃在他掌心被捏碎,碎屑簌簌落下。 “送行?”他伸手,指腹擦过她的脸颊,“嫂嫂真是重情重义。”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翠儿端着托盘站在门口,战战兢兢。 “二、二爷,夜宵备好了。” 裴知晦没回头,“端进来。” 灯烛被点亮,屋内瞬间亮了起来。 沈琼琚这才看清裴知晦的脸。 他眼底布满血丝,脸色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 “二爷这几日,似乎很闲。”沈琼琚走到桌旁坐下。 泰山封禅在即,翰林院应该忙得脚不沾地,他却连着三日按时回府,甚至比她还早。 裴知晦在她对面坐下,端起碗,用汤匙搅动着里面的莲子羹。 “圣上体恤,特批我回府休整。”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怎么,嫂嫂不希望我在家?” “二爷多心了。”沈琼琚垂下眼眸,“只是怕耽误了朝廷的大事。” “朝廷的事,自有朝廷的人去管。”裴知晦放下汤匙,突然伸手越过桌面,一把抓住沈琼琚的手腕。 “我只管我的事。”他认真地盯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 “嫂嫂,这几日京城不太平,西山有匪患,嫂嫂无事莫要出城。” 沈琼琚抬头迎上他的视线,“二爷是想禁我的足?” “是在保护你。”裴知晦松开手,靠在椅背上,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沈琼琚倒了一杯温水,推到他手边。 裴知晦端起水杯,一饮而尽,他看着她,眼底翻涌着浓黑的暗流。 “嫂嫂,一定要等我从泰山回来。”他声音低不可闻。 距离泰山封禅还有三日,状元府内的气压低到了极点。 裴知晦几乎都在府里处理公事。 沈琼琚被困在屋内,她翻看着账本,心思却早已飞到了城外。 “大少夫人。”沈松端着一盆新开的菊花走进来。 他将花盆放在窗台上,压低声音。“查清楚了。” 沈琼琚翻过一页账本。“说。” “初八晚上戌时。”沈松一边修剪花枝一边说。“王大户的花轿会停在后巷角门。秦夫人已经买通了守门的婆子。” “药呢?” “下在晚膳的鸡汤里。” 沈琼琚提笔,在账本上勾了一笔。“十里亭那边?” “刘明亲自带人,五匹快马,一辆双驾马车。路线已经踩熟了,避开巡城营的暗哨,直奔柳树村。” “很好。”沈琼琚放下笔。 里间的门帘被掀开,裴知晦走了出来。 沈松立刻闭嘴,躬身退下。 裴知晦走到书案前。目光在账本上扫过。 “这几日怎么没去酒楼,生意可受影响?”他问。 “有沈松和刘明盯着,出不了大错。”沈琼琚合上账本。 裴知晦突然伸手,从袖中掏出一个紫檀木盒,放在桌上。 “打开看看。” 沈琼琚迟疑片刻,掀开盒盖。 里面躺着一支成色极好的羊脂玉簪。簪头雕成了一朵并蒂莲。 “今日让裴安去珍宝阁取的。”裴知晦拿起玉簪,绕到她身后。 他拔下她头上的木簪,将玉簪缓缓插入发髻。 手指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脖颈。引起一阵战栗。 “很衬你。”他在她耳边低语。 沈琼琚看着铜镜中的自己,那支并蒂莲刺眼得很,并不适合戴在她这个寡嫂的头上。 “二爷破费了。” 裴知晦双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嫂嫂,这京城的秋风太冷了。等我从泰山回来,我们去江南看花。” 沈琼琚瞳孔猛地一缩。 江南? 难不成他知道了? 不可能,她和蘅娘的计划只有三个人知道。沈松和刘明也只知道去柳树村。 他在试探。 沈琼琚强压下心头的慌乱。面色平静地看着铜镜中的他。 “江南路远,二爷如今是朝廷命官,岂能随意离京。” 裴知晦笑了,笑声震动着胸腔。“只要我想去,没人能拦得住。” 他弯下腰,脸颊贴着她的脸颊。“嫂嫂,那你身为官眷,也要留在我身边才行。” 压抑,极度的压抑。 沈琼琚闭上眼,再忍三天。 . 入夜,前院正房。 秦夫人和红花婶相对而坐。桌上放着两张银票。 “老姐姐,事情都安排妥当了。”红花婶压低声音,满脸堆笑。“王大户那边连夜雇了几个练家子跟着花轿。只要人一上轿,直接出城,一路往岭南赶。绝不耽搁。” 秦夫人将银票收进袖子里。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那小贱人这几日被二郎看得紧。初八那天二郎一走,我立刻动手。” “这药量可得把握好。”红花婶提醒。“别把人弄死了,王大户要的是个活的。” “放心。我心里有数。”秦夫人冷哼。“等她成了王家的媳妇,这状元府,我看谁还敢拦我。” . 初七清晨。 天色刚蒙蒙亮。皇城方向传来浑厚的钟声。 圣驾起程。 裴知晦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绯色朝服。胸前的白鹇补子用金线绣成,栩栩如生。 他站在西厢房的台阶上。晨雾打湿了他的鬓角。 沈琼琚站在门内。两人隔着一道门槛。 “我走了。”裴知晦深深看着她。那眼神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二爷一路顺风。”沈琼琚微微屈膝。 裴知晦没有动。他突然上前一步,跨过门槛。 一把将她拉入怀中。 紧紧箍住,力道大得几乎要勒断她的肋骨。 “等我。”他在她耳边咬牙切齿。“若是我回来见不到你……”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股喘不过气的掌控欲已经说明了一切。 裴知晦松开手,转身大步离去。 绯色的衣角消失在院门外,沈琼琚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初八,傍晚。 状元府的空气似乎重新流动了起来。 苏月容提着一个三层食盒,走进了西厢房。 “嫂嫂,老太太说二爷随驾是天大的喜事。特意吩咐厨房炖了老母鸡汤,给您补补身子。”苏月容将食盒里的饭菜一一摆在桌上。 最后端出一盅热气腾腾的鸡汤。 沈琼琚坐在桌旁,目光落在那盅鸡汤上。 “放着吧。” 苏月容没有离开,反而直勾勾地盯着她。“老太太吩咐了,让我伺候嫂嫂用膳。” 沈琼琚心中冷笑。这是怕她不喝。 她拿起汤匙,舀了一勺汤,送入口中。 苏月容的眼睛瞬间亮了。 沈琼琚连续喝了半碗。放下汤匙。 “我有些乏了。”她揉了揉太阳穴。 话音刚落,她身子一软,直接趴在了桌上。手中的帕子掉落在地。 苏月容试探着叫了两声:“嫂嫂,嫂嫂?” 第169章 终于,离开了。 没有回应。 苏月容立刻跑向门口,招了招手。 红花婶带着两个粗壮的婆子快步走进来。 “快!换衣服!”红花婶低声催促。 两个婆子手脚麻利地将一套廉价的红绸嫁衣套在沈琼琚身上。一块破布塞进她嘴里。 “从后巷走,轿子已经等在那了。” 沈琼琚闭着眼,任由她们将自己架起。她的呼吸平稳,袖中的手指却紧紧捏着一枚银针。 那碗汤她喝了,但提前服了解药。 后巷,一顶青布小轿停在阴影里。 沈琼琚被粗暴地塞进轿子。轿帘落下。 “起轿!” 四个轿夫抬起轿子,快步向城南走去。 夜色深沉,打更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轿子出了南城门,一路向南。 颠簸了近一个时辰。四周的声音渐渐变得荒凉。 十里亭。 狂风卷起地上的枯草。 轿子突然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什么人!”外面传来轿夫惊恐的叫声。 紧接着是几声沉闷的击打声和重物落地的声音。 轿帘被一把掀开。 沈松那张焦急的脸出现在眼前。“东家,快!” 沈琼琚扯下嘴里的破布,一把扯掉身上的红绸嫁衣。露出里面轻便的夜行衣。 她跳下轿子。 不远处的官道上,停着一辆宽大的双驾马车,刘明坐在车辕上,手里握着马鞭。 地上躺着几个被打晕的轿夫和王家雇来的打手。 “干净了吗?”沈琼琚问。 “都处理好了,绑在林子里,明早才会醒。”沈松递过一件黑色披风。 沈琼琚披上披风,快步走向马车。 “走,去柳树村。” 马鞭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马车如离弦之箭,冲入茫茫黑夜。 沈琼琚靠在车厢里,听着车轮滚滚的声音。 终于,离开了。 同一时间,百里之外的泰山行进队伍中。 御林军护卫着长长的车驾,火把将官道照得通明。 裴知晦骑在马背上,夜风吹得他绯色官服猎猎作响。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后方传来。 裴安浑身是土,快马加鞭冲到裴知晦身旁。 “二爷!”裴安声音颤抖,“府里出事了!大少夫人被秦老夫人绑……” 裴知晦猛地勒住缰绳,战马发出一声长嘶。 他低下头,眼底的嗜血和怒意瞬间吞噬了一切。 夜风凛冽,夹杂着中原大地的沙尘。裴安战战兢兢的话语被风扯碎,飘进裴知晦耳中。 马背上的绯色身影定格。 咔嚓,清脆的碎裂声被风声掩盖。 那枚上好的羊脂玉扳指,硬生生被捏成数块。尖锐的玉茬刺破皮肉,殷红的血珠顺着指骨滑落,滴在马鬃上。 裴知晦没有低头看手,他抬眼望向南方,夜幕沉沉,星月无光。 周遭气温降至冰点,胯下战马受惊,不安地踢踏着前蹄,打着响鼻。 将计就计。 这四个字在脑海中浮现,裴知晦喉头滚过一阵腥甜。 秦家那几个蠢货,买通婆子下药,雇轿子送人。这种粗劣下作的手段,怎么瞒得过她?她那般聪慧,账本上错一文钱都能揪出来,岂会毫无防备地喝下那碗鸡汤? 她早就算好了。 算准了秦老太的贪婪,算准了他离京的时间。 甚至,她连他留在府里的暗卫都算计进去了,暗卫只防着外人进府行凶和她的安全,却不会干涉内宅其他女眷的私下走动。 她借着秦老太的手,光明正大地出了状元府,脱离了他的视线。 好一招金蝉脱壳。 裴知晦胸腔震动,低哑的笑声溢出唇畔。笑声越来越大,在这旷野中显得格外瘆人。 裴安双膝一软,跪在泥地里,头都不敢抬。 “传信给京城,”裴知晦止住笑,嗓音沙哑得厉害,字字泣血,“府里封死。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裴安,眼底猩红蔓延。 “秦家祖孙,还有那个媒婆,都剥皮,绑起来吊着,先不要弄死,用盐水吊着命,等我回去要她们日日夜夜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裴安连连磕头应下。 裴知晦一扯缰绳,调转马头,准备抗旨回京。 “裴修撰留步!” 尖细的嗓音穿透夜色。御前大太监李福全骑着马,气喘吁吁地赶来。 “皇上急召裴修撰,御前伴驾!”李福全甩着拂尘,笑眯眯地看着裴知晦。 裴知晦握着缰绳的手收紧。指骨凸起,手背青筋暴突。 夜风吹过,裴知晦闭上眼。复又睁开时,眼底的猩红尽数褪去,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劳烦公公带路。” 御辇内,檀香缭绕。中年帝王半靠在软榻上,翻阅着案头的奏折。 裴知晦跪在下首,脊背挺直。 “泰山封禅的祭文,你写得极好。”皇帝合上奏折,目光落在裴知晦身上,“字字珠玑,深得朕心。” “臣惶恐,分内之事。”裴知晦垂首,语气恭敬,挑不出半点错处。 皇帝打量着他,见他面色苍白,手背上还带着血迹,随口问了一句:“手怎么了?” “回皇上,夜黑风高,马匹受惊,不慎划伤。” 皇帝点点头,并未深究。 “这几日,你便留在御前。封禅大典繁杂,各项礼仪章程,朕还要随时问你。另外,沿途州府的安保暗查,朕也交由你一并负责。” 这番话,彻底锁死了裴知晦离队的可能。 “臣,领旨谢恩。” 退出御辇,夜风一吹,裴知晦扶着一旁的树干,剧烈地咳嗽起来。 一口鲜血喷出,溅在枯草上,触目惊心。 他直起腰,用拇指抹去唇角的血迹。冷冷地看向南方。 暗卫首领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查通州水路。”裴知晦声音极低,透着彻骨的寒意,“她办了假路引。把大运河翻过来,也要把她给我截在江南!” “属下遵命!” 水波荡漾。 柳树村渡口,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停靠在岸边。 沈琼琚扯下身上的黑色披风,扔给接应的伙计。她踏上跳板,钻进船舱。 杜蘅娘正坐在小泥炉旁煮茶。见她进来,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 “可算来了。”杜蘅娘上下打量着她,“没受伤吧?” “没有。”沈琼琚接过茶杯,暖意顺着掌心传遍全身。“秦老太那点药,还放不倒我。” 第170章 “不能伤人,绑了,带回来。” 船身晃动,艄公撑开竹篙,乌篷船缓缓驶离渡口,融入茫茫夜色中的运河。 船舱内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沈琼琚靠在舱壁上,听着外面水声潺潺。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感到如此轻松。没有状元府的压抑,没有裴知晦那令人窒息的视线。 天高任鸟飞。 “路引没什么问题吧?”沈琼琚问。 杜蘅娘从怀里掏出几张盖着官印的通关文牒,拍在桌上。“黑市上弄来的,花了重金。身份是江南贩茶的商贾,你现在的名字叫沈青,是我的远房表妹。” 沈琼琚拿起文牒仔细查看。字迹清晰,官印逼真。 “这运河水路,沿途关卡众多。裴知晦发现我不见,定会派人追查。”沈琼琚将文牒收好,“我们不能走得太快,太快容易引人注目。混在寻常商船里,沿途多换几张路引,慢慢走。” 杜蘅娘拨弄着炉火,火光映照着她明艳的脸庞。 “你家那位状元郎,手段可不一般,你真觉得能彻底逃掉?” 沈琼琚思量片刻。 前世水牢里的阴寒刺骨,至今仍是她挥之不去的噩梦。裴知晦的偏执与疯狂,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不会善罢甘休。 “逃不掉也要逃。”沈琼琚看着跳跃的火苗,语调平缓,毫无波澜,“留在京城,只能做他笼子里的雀鸟。出来,才有活路。” 她端起茶杯,将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 “江南富庶,商机无限。”沈琼琚另起话头,“北地的皮毛和药材,到了扬州,定能卖个好价钱。我们在扬州脱手后,换成丝绸和瓷器,再走陆路去西域。” 杜蘅娘笑了。 “你这脑子,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她靠在软垫上,伸了个懒腰,“到了扬州,带你去瘦西湖转转。那里的画舫,可是江南一绝。” 沈琼琚没有接话。她透过舷窗,看着外面漆黑的水面。 水流平缓,却暗藏漩涡。 接下来的几日,乌篷船顺流而下。白日里,她们乔装打扮,混迹在码头的商贩中;夜里,便宿在船上。 沿途的州府,明显加强了盘查。 通州码头。 两排官兵手持长矛,挨个检查过往船只和行人的路引。 沈琼琚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脸上涂了暗黄的脂粉,跟在杜蘅娘身后。 “路引。”官兵不耐烦地伸出手。 杜蘅娘递上文牒,塞过去一块碎银。“军爷辛苦,我们是去江南收茶的。” 官兵掂了掂碎银,翻开文牒看了两眼。 “放行。” 过了关卡,两人回到船上。 沈琼琚掌心全是冷汗。她晓得,裴知晦的网已经撒开了。 “别担心。”杜蘅娘拍了拍她的肩膀,“江南水路错综复杂,他想捞人,没那么容易。” 沈琼琚点点头。她看着运河两岸逐渐繁华的景色,终于离开京城了。 京城,状元府。 夜色笼罩着这座曾风光无限的宅院。 正院内,秦夫人和苏月容正围着桌子,清点着王大户送来的尾款。 三千两白银,整整齐齐地码在箱子里,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祖母,这下咱们可发财了。”苏月容摸着银锭,眼睛直放光。“那贱人如今怕是已经在去岭南的路上了。这府里,以后就是咱们说了算。” 秦夫人得意地哼了一声。 “算她命不好。一个克夫的寡妇,还霸占着管家权。王家那傻儿子,配她绰绰有余。” 话音未落。 砰! 正院的房门被一股巨力踹开。两扇木门轰然倒地,激起一阵尘土。 秦夫人和苏月容吓得尖叫起来,连连后退。 十几个穿着黑色劲装、手持刀剑的暗卫,悄无声息地涌入屋内。 为首的暗卫,脸上戴着半截铁面具,眼神冷漠犹如看死物。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秦夫人强撑着胆子,指着他们大喝,“这里是状元府!二郎可是皇上面前的红人,你们敢私闯民宅,不要命了吗!” 面具暗卫没有废话。 他一挥手。 两名暗卫上前,一脚踹在秦夫人膝弯处。 骨头断裂的清脆声响起。 秦夫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重重跪倒在地。 苏月容吓得瘫软在地,拼命磕头求饶。 面具暗卫走到桌前,看着那一箱白银。 “主子有令。”他拔出刀,刀背拍打着秦夫人的脸颊,“秦家祖孙,剥皮,用盐水吊命。” 秦夫人浑身剧震,双眼翻白,险些晕死过去。 “不……不可能!”她疯狂地摇头,“二郎不会这么对我的!我是他堂伯母!我是长辈!” 面具暗卫冷笑一声。 “主子还说了,别让你们死得太快。” 凄厉的惨叫声划破夜空,却传不出状元府高高的院墙。 城南,红花婶的宅子。 红花婶正躺在床上,做着数钱的美梦。 窗户被悄无声息地撬开。 几个黑影翻身入内。 红花婶还没来得及睁眼,便被一块破布塞住了嘴。 粗大的麻绳将她捆得结结实实。 她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几个如同鬼魅般的人。 一把锋利的匕首,贴上了她的头皮。 “下辈子,招子放亮些。有些人,不是你能动的。” 血腥味在逼仄的屋内蔓延。 状元府的清洗,在无声无息中进行。裴知晦的怒火,化作了最残酷的刑罚,降临在这些贪婪愚蠢的人身上。 泰山脚下,行宫。 裴知晦坐在书案后,翻阅着暗卫传来的密信。 信上详细汇报了状元府和红花婶的处置结果。 秦老夫人和红花婶已经咬舌自尽,那个苏月容已经精神疯癫,暂时关在地窖。 他面无表情地将信纸放在烛火上点燃。火舌吞噬了纸张,化作灰烬。 “通州那边,有消息了吗?”他问。 裴安跪在下方,战战兢兢地回答:“回二爷,暗卫排查了通州码头近三日的船只记录。发现一艘去往扬州的乌篷船,形迹可疑。船上两人持江南茶商路引,但身形特征与大少夫人和杜老板极为相似。” “只是……只是很快就没了踪迹,像是凭空失踪一样。” 裴知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扬州。” 他念着这两个字,语气中透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偏执。 “传信给江南暗桩。盯死扬州所有码头和客栈。发现人,马上扣下。若有反抗……” 他停顿了一下。 “不能伤人,绑了,带回来。” 第171章 “多谢傅将军提点。” 金陵码头。 江面上的晨雾极浓,白茫茫一片,三步开外便辨不清人影。江水拍打着长满青苔的石阶,发出沉闷的声响。 乌篷船在水流的推力下,稳稳靠上栈桥。艄公抛出缆绳,套住岸边的木桩,打了个死结。 沈琼琚撩开半旧的毡帘,潮湿阴冷的江风迎面扑来,夹杂着鱼腥气和水草腐烂的味道。她紧了紧身上的粗布外衣,踩着有些摇晃的跳板上了岸。 栈桥尽头,停着一艘体量庞大的三桅商船。 船身通体刷着黑漆,没有多余的雕花装饰,看着毫不起眼。但懂行的人一眼便能瞧出,这船用的木料是上好的铁木,吃水极深,船舷两侧还加装了防撞的铁皮包边。这根本不是普通商贾用得起的规格。 “这边。” 浓雾中传来一道低沉有力的男声。 傅川昂从商船的底舱大步走出。他今日换了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扎着宽大的牛皮蹀躞带,脚踏厚底皂靴。 没有穿铠甲,但那股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肃杀之气,怎么也掩不住。 杜蘅娘跟在沈琼琚身后下了船,瞧见傅川昂,眉头一挑:“你倒是来得早,我还以为你这会儿已经在往北境赶的路上了。” 傅川昂没理会她的打趣,目光越过她,看向沈琼琚,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随后,他侧过身,让出站在他身后的五个人。 这五个男人高矮胖瘦不一,穿着最寻常的短打褐衣,混在码头扛包的苦力里绝不会引人多看一眼。但沈琼琚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 太稳了。 这五个人站在摇晃的甲板上,下盘像钉死在木板上一样,纹丝不动。呼吸绵长,眼神内敛,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这是老宋、齐九、赵铁、陈疤子、孙瞎子。”傅川昂依次指过去,语气平淡的像在介绍几把趁手的兵器,“都是我麾下退下来的老兵。身上带了点残,但手里见过血,护着你们走水路,绰绰有余。” 名叫孙瞎子的男人左眼戴着个黑皮眼罩,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杜姑娘、沈东家放心,将军交代了,这趟南下,咱们兄弟五条命就拴在您这条船上。只要咱们还有一口气,水匪也好,官家也罢,谁也别想动船上的货和人。” 沈琼琚上前两步,双手交叠,认认真真地行了个福礼。 “那便有劳五位阿叔了。规矩我懂,这趟差事不论成败,安家费我已经让人汇到了北地的钱庄,足够各位家眷半生无忧。若是路上出了岔子,我沈琼琚绝不让你们白走这一遭。” 五个老兵对视一眼,原本平淡的目光里多了一丝真正的敬重。这女东家说话干脆,不玩虚的,是个能共事的。 “货都在底舱。”傅川昂引着她们往船舱走,“按你之前交代的,皮毛用油纸包了三层,夹层里放了生石灰防潮。药材分门别类装在樟木箱里,封了蜡。你自己去验验。” 沈琼琚跟着下了底舱。 舱内空间极大,货物码放得整整齐齐,留出了足够宽敞的过道,方便随时查验。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香和淡淡的石灰味。她随手拆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成色极好的紫貂皮,毛管发亮,没有半点受潮的迹象。 再撬开一个樟木箱,里面码着上等的老山参和鹿茸。 “北地的东西,到了江南就是稀罕物。”沈琼琚合上箱盖,心里盘算着扬州地界的物价,“江南富户多,这批货若是运作得当,至少能翻上四倍的利。” 傅川昂靠在舱壁上,看着她熟练地核对账册,开口道:“扬州水深,盐商、丝绸商盘根错节。你一个外乡人带着这么大一笔货进去,容易被人盯上。老宋他们在江南有些旧相识,遇到麻烦,让他们去交涉。” “多谢傅将军提点。”沈琼琚收起账册,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看天望地不吭声的杜蘅娘,很识趣地往外走,“我去上面看看水手,你们聊。” 甲板上,江风吹散了些许浓雾,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 沈琼琚靠在二层的木栏杆上,手里抓着一把瓜子,慢条斯理地磕着。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下方甲板那两人身上。 离别在即。 杜蘅娘今日穿了件石榴红的掐腰长裙,外罩一件香妃色的披风,江风把她的裙摆吹得猎猎作响。她平日里说话总是大嗓门,此刻却难得安静下来,低头踢着甲板上的木纹。 傅川昂站在她面前,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大半的江风。 他低头看着她,粗糙带着厚茧的手指抬起,替她将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有些生疏,甚至带着几分笨拙,却轻柔得不可思议。 “边关苦寒,我这次回去,少说也要打上两年。”傅川昂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你到了江南,自己留个心眼。别总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气,江南那些人弯弯绕绕多,吃人不吐骨头。” 杜蘅娘翻了个白眼,一把拍开他的手:“老娘走南闯北的时候,你还在泥地里打滚呢。管好你自己吧,刀剑无眼,别哪天缺胳膊少腿的回来,我可不养废人。” 话虽说得狠,但她眼眶却有些泛红。 傅川昂没恼,从怀里摸出一个物件,强行塞进她手里。 那是一块玄铁打造的玉牌,入手极沉,上面雕着一个繁复的“傅”字。 “这是我私军的调令牌。”傅川昂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江南若是真遇到摆不平的麻烦,拿着它去找当地的驻军。只要是边军退下来的,见牌如见我,没人敢动你。” 杜蘅娘握着那块冰凉的玄铁,手指微微收紧。她没有推辞,妥帖地收进贴身的衣袋里。 “行了,婆婆妈妈的。”杜蘅娘吸了吸鼻子,抬手在他胸口捶了一拳,“赶紧滚吧,别耽误我们开船。” 二层栏杆处,沈琼琚吐掉瓜子皮,清了清嗓子,笑吟吟地开了口。 “傅将军若是再舍不得,这船可就真走不了了。江南水乡,最不缺的就是俊俏的才子佳人。秦淮河畔那些吹箫弹琴的公子哥,最懂女儿家的心思。若是蘅娘到了那边挑花了眼,将军可别怪我没替你看住人啊。” 她这话里带着几分促狭,存心想逗逗这个木头一样的将军。 一向铁血冷硬的傅川昂,被沈琼琚这番话刺得耳根微红。他猛地抬起头,平日里那股子沉稳荡然无存,活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故意板起脸,浓眉倒竖,用极其幽怨且充满占有欲的口吻冲着上方喊话:“江南那些只知道涂脂抹粉的小白脸算什么东西?除了会吟诗作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遇到事跑得比谁都快!” 他转头死死盯着杜蘅娘,咬牙切齿:“你若是敢在秦淮河的画舫上寻欢作乐忘了老子,老子平了边关,就直接带兵下扬州拿人!把你绑回北境去!” 这番堪称“怨妇”的发言,让甲板上的五个老兵都忍不住偏过头,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杜蘅娘先是一愣,随即大笑出声。 她毫不客气地抬起腿,一脚踹在傅川昂的小腿骨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滚去打你的仗!老娘的事少管!” 第172章 水师巡检 傅川昂挨了这一脚,连躲都没躲,硬生生受了。他无奈地苦笑一声,知道自己刚才的话失了分寸。 “走了。” 他深深看了一眼杜蘅娘,转身大步跨过跳板,翻身上了岸边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 没有再回头,他双腿猛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迎着初升的朝阳,向北疾驰而去。马蹄声在空旷的码头上回荡,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薄雾中。 杜蘅娘站在船头,直到那背影完全看不见,才收回视线。 “起锚!扬帆!”老宋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巨大的船锚被绞盘缓缓拉起,水手们喊着号子,升起了主帆。江风鼓满风帆,商船发出一声沉闷的木头摩擦声,破开江水,顺着大运河一路向南驶去。 沈琼琚看着两岸不断倒退的景色,深吸了一口江面上自由的空气。 扬州。 她的新起点。 运河水路繁忙,南来北往的商船、客船交织如梭。 沈琼琚的这艘黑漆商船混在其中,毫不起眼。一连行了五日,水波不兴,风平浪静。除了在几个小渡口补充淡水和新鲜蔬菜,商船几乎没有停歇。 夜里,沈琼琚坐在舱房内,就着昏黄的油灯核对账目。 突然,船身猛地一震,像是撞上了什么东西。紧接着,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呼喝声。 沈琼琚立刻合上账本,吹灭油灯,将自己隐入黑暗中。她没有盲目跑出去,而是贴在舱门上,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停船!例行公事,水师巡检!” 一道极其嚣张的声音在江面上响起。 沈琼琚眉头微皱。大运河上确实有水师巡检,但通常只在白日设卡,夜里除非有紧急军情,否则很少拦船。 她推开舱门的一条缝,借着外面的月光看去。 商船前方,横着两艘吃水极浅的快船,船头挂着两盏气死风灯,照亮了甲板上十几个手持长刀的汉子。这些人虽然穿着官服,但站姿松垮,眼神里透着股掩不住的匪气。 “各位军爷,大半夜的,这是什么规矩?” 老宋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笑呵呵地迎上前。他故意弓着腰,把那只瞎了的左眼藏在暗处,看着就像个老实巴交的管事。 为首的汉子跳上商船,手里抛着一块木牌,目光在甲板上扫来扫去:“少废话!上面有令,捉拿逃犯。把船上的人都叫出来,挨个查路引。底舱的货也要验!” 老宋不慌不忙地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不着痕迹地塞进那汉子手里。 “军爷通融通融。咱们是正经的茶商,去扬州做买卖。这大半夜的,女眷们都歇下了,若是惊扰了,实在不便。”老宋压低声音,“再说了,这底舱装的都是生石灰防潮的物件,一开舱,石灰粉呛人不说,货也容易坏。” 那汉子捏了捏荷包,脸色缓和了不少。但他并没有就此罢休,反而冷笑一声:“茶商?我怎么看着不像啊。上面发了海捕文书,要找的是两个女人。你们船上正好有女眷,不查清楚,我怎么交差?” 听到“两个女人”这四个字,门缝后的沈琼琚心头猛地一跳。 水师巡检找逃犯,这借口太拙劣了。大盛朝的律法,逃犯通常由地方衙门或刑部追捕,水师只管水上的治安和税收。 更重要的是,那汉子刚才说话时,尾音带了一点不易察觉的京城口音。 裴知晦的网,难不成已经撒到这里了。 他没有大张旗鼓地用朝廷的名义封锁运河,而是动用了暗桩,买通了沿途的水师或者水匪,借着巡检的名义,进行地毯式的搜查。 好狠的手段,好快的动作。 沈琼琚手心渗出冷汗,她飞快地转身,从床榻下抽出一个包裹,里面装着几套备用的路引和男装。 外面,老宋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戾气,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军爷这话说的,咱们船上的女眷,可是正经人家的小姐,哪里是什么逃犯。”老宋往后退了半步,手已经悄悄摸上了腰间的短刀。 齐九和赵铁也从暗处走了出来,两人一左一右,隐隐呈包夹之势。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杜蘅娘打着哈欠从船舱里走了出来。她披头散发,身上裹着一件宽大的男式长袍,手里还拿着个酒壶。 “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睡觉了!”杜蘅娘满身酒气,摇摇晃晃地走到老宋身边,指着那汉子的鼻子就骂,“哪来的野狗在这乱吠!知道老娘是谁吗?老娘是金陵花满楼的掌柜!船上带的都是刚买来的雏儿,准备送去扬州调教的。你们进去查?查坏了身价,你们赔得起吗!” 这番粗俗泼辣的话,配上她那副醉态,把那汉子唬得一愣。 金陵花满楼,那可是江南有名的销金窟,背后的东家势力不小。 汉子打量着杜蘅娘,又看了看旁边虎视眈眈的老宋几人。他掂量了一下手里的荷包,知道这块骨头不好啃。上面只是交代留意两个行踪可疑的女人,没说要得罪这种地头蛇。 “行了行了,既然是花满楼的船,那就算了。”汉子挥挥手,转身跳回快船,“走!去查下一艘!” 快船迅速驶离。 直到江面上彻底安静下来,老宋才松开握刀的手,转头看向杜蘅娘:“杜老板,这招够绝的。” 杜蘅娘瞬间收起醉态,把酒壶随手一扔,脸色凝重:“绝什么绝,这只是打发了几个虾兵蟹将。扬州码头才是真正的龙潭虎穴。” 沈琼琚推开舱门走出来,夜风吹干了她额头的冷汗。 “他们要找的是两个女人。”沈琼琚看着前方漆黑的水面,语气出奇的平静,“裴知晦在扬州布了网,只要我们以现在的身份靠岸,立刻就会被盯上。” “那怎么办?改道?”杜蘅娘问。 “不。”沈琼琚转过头,看着老宋,“老宋叔,你们在扬州,可有绝对安全的落脚点?不需要多大,能藏货就行。” 老宋想了想:“城西有个废弃的盐仓,以前我们打仗时用来做过暗哨,地方偏,没人管。” “好。”沈琼琚眼底闪过一抹决绝,“船不进扬州码头。我们在城外三十里的芦苇荡停靠。卸货,换装。” 她看向杜蘅娘,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他找两个女人,我们就变成男人,这扬州城,我进定了。” 第173章 自由的代价,是时刻如履薄冰。 大运河的水,过了淮安便少了几分北地的浑浊,透出一种沁人的冷绿。 舱房内,杜蘅娘正对着一面磨得极亮的黄铜镜,往沈琼琚脸上涂抹一种特制的褐色药膏。 这药膏闻着有一股子淡淡的苦杏仁味,抹在皮肤上凉丝丝的,转瞬便让那张白皙如瓷的脸暗了三个色度,显出几分常年在外奔波的糙意。 “这可是我花大价钱从南疆商人手里弄来的‘易容散’,只要不拿滚水烫,等闲汗水是洗不掉的。” 杜蘅娘一边细致地勾勒着沈琼琚的眉形,将其改得粗直且略带锋芒,一边啧啧称奇,“啧,真是暴殄天物。你这底子,便是扮成个落魄书生,怕是也要招惹不少狂蜂浪蝶。” 沈琼琚看着镜中那个全然陌生的“男子”,眉宇间少了几分柔弱,多了些许英气。她起身换上一件月白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同色的蹀躞带,挂上一枚成色尚可却并不打眼的青玉。 她学着裴知晦平日里的样子,将脊背挺得笔直,右手虚虚地搭在腰间,眼神微微下敛,藏住那抹习惯性的怯懦。 “走吧,沈公子。”杜蘅娘也换了一身绛紫色的绸衫,手里摇着一把檀香木折扇,活脱脱一个家底丰厚的纨绔掌柜。 此时正值暮春,两岸杨柳堆烟。 她们这艘商船为了掩人耳目,在抵达扬州城外的最后一段水路时,特意雇了几名身段妖娆、嗓音甜美的卖唱女在甲板上弹词。 杜蘅娘显然是个中老手。她斜倚在二层围栏边,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手心,眼神轻佻地落在身边那名婢女微微露出的皓腕上。 “这曲《广陵散》弹得虽好,却少了点缠绵意。” 杜蘅娘调笑着,折扇挑起婢女的下颌,指尖在那如玉的肌肤上虚虚一划,“若是姐姐能赏脸喝杯合欢酒,想必这曲子能更动人些。” 那婢女被逗得俏脸通红,娇嗔着躲闪,眼波却不住地往一旁静立的沈琼琚身上瞟。 沈琼琚虽然不言不语,但那股子清冷孤傲的劲儿,在这些见惯了俗物的女子眼里,简直是人间极品。 “沈公子,您也喝杯茶润润嗓子。”另一名女子殷勤地捧着茶盏凑过来。 沈琼琚学着男子的粗声,略带沙哑地应了一句:“多谢。” 她没有接过茶盏,只是微微点头示意,那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反倒让这几个见惯了风月的女子愈发心痒难耐。 商船在柳树村渡口稳稳靠岸。 扬州城的繁华,从这码头便能窥见一斑。放眼望去,桅杆林立,纤夫的号子声、小贩的叫卖声、还有远处画舫上传来的丝竹声,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红尘网。 老宋五个老兵早已换上了最寻常的短打,混在人群中,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先安顿下来。”沈琼琚低声对杜蘅娘说。 她们在城西寻了一处闹中取静的宅子。院落不大,却胜在干净,后门直通一条幽深的巷子,万一有事,撤退也方便。 安顿好行李,杜蘅娘便嚷嚷着要带沈琼琚去尝尝地道的扬州菜。 “在船上啃了半个月的干粮,老娘的胃都要缩成一团了。” 她们进了一家名为“醉江南”的酒楼。 跑堂的伙计极有眼色,见两人气度不凡,直接引上了二楼临江的雅间。 “二位爷,咱们店里的西湖醋鱼、狮子头、大煮干丝都是一绝,可要尝尝?” 杜蘅娘大手一挥:“照招牌的上,再来一壶上好的三绝茶。” 片刻后,菜肴上桌。 沈琼琚满怀期待地夹了一筷子那名声在外的西湖醋鱼。鱼肉入口,一股子浓重的土腥味夹杂着甜得发腻、酸得刺鼻的浆糊感直冲脑门。 她眉头紧锁,勉强咽了下去,转头看向杜蘅娘。 “这鱼……为何是这般味道?” 杜蘅娘也尝了一口,直接吐在了一旁的渣斗里,骂骂咧咧道:“娘的,这南边的厨子莫不是把醋坛子跟糖罐子都打翻了?这鱼肉还没熟透,一股子泥腥气,简直难吃至极。” 沈琼琚深有同感。北方人吃鱼讲究鲜嫩,这醋鱼确实让她领教了什么叫“名不虚传”。 好在后上的糕点挽救了这一桌残局。 翡翠烧麦皮薄如蝉翼,透着菜泥的翠绿;千层油糕层层分明,入口即化,带着一股子北方见不到的软糯香甜。 沈琼琚连着吃了好几块,原本因为奔波而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了下来。 吃撑了的后果就是困意上涌。 回到宅子,沈琼琚毫无形象地瘫在回廊下的躺椅上,像只晒太阳的猫儿,半眯着眼,看着院子里的海棠花发呆。 杜蘅娘却还在吃。她手里拿着一块没吃完的云片糕,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 “琼琚,你发现没,我最近胃口大得奇特。”杜蘅娘拍了拍肚子,“莫不是这扬州的水土养人,我这把年纪还要长身体?” 沈琼琚懒洋洋地回了一句:“你那是饿死鬼投胎。” 杜蘅娘走过来,低头看着沈琼琚。 此时夕阳西下,残阳如血,沈琼琚体态曲线极好,那张洗去易容的肌肤白得像剥了壳的荔枝,隐隐透着一层薄红。 她微微抬眸,眼波被晚霞染得迷迷蒙蒙,睫毛湿润,根根分明平添了几分让人心碎的柔弱感。 “啧啧。”杜蘅娘弯下腰,手指轻佻地勾起沈琼琚的一缕发丝。 “说实话,我一个女人看着你这样子都有些动心了。你这也太美了点,我要是男的,非得找个金笼子把你锁起来,日日夜夜疼爱着,绝不让旁人瞧见半分。” “锁起来”三个字,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沈琼琚的心里。 前世水牢里的铁链声、裴知晦那双疯狂而偏执的眼睛,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浑身一颤,猛地坐起身。 “你个泼皮,胡说八道些什么!”沈琼琚的声音有些尖锐,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恐。 杜蘅娘被吓了一跳,见她反应如此剧烈,自知失言,忙收了笑脸:“开个玩笑,瞧把你吓的。这扬州城大得很,谁能锁得住你?” 沈琼琚平复了一下呼吸,自知失态,掩饰性地揉了揉额角:“我累了,先去歇息了。” 她转身进屋,脚步有些虚浮。 自由的代价,是时刻如履薄冰。 第174章 “听竹轩……” 翌日,天刚破晓。 城西那处废弃盐仓的后门,老宋正带着几个兄弟,将马车上的货一箱箱往里搬。 沈琼琚和杜蘅娘到的时候,一名身材魁梧、面容沉稳的汉子正拿着名册在清点。 “这位是韩青,高老板手下的头号领队,如今被我们撬过来当领队了。”杜蘅娘介绍道。 韩青放下名册,对着沈琼琚行了个商户礼。他走过几趟边关的镖,这批货从北境运出来,一路上都是他跟着傅川昂在暗中调度。 “沈东家,货都验过了。”韩青的声音沉稳有力,透着一股子老练。 “这批皮子成色极好,咱们卸货的时候特意避开了码头的眼线。扬州城的绸缎庄和成衣铺子,对这种北地紫貂和赤狐皮子向来是供不应求。” 沈琼琚走到一个敞开的箱子前,伸手摸了摸那油光水滑的皮毛。 “价格如何?” 韩青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写满数字的纸:“我这两日去城里的几个大行口探了底。今年南边雨水多,丝绸产量减了三成,价格涨得厉害。但咱们手里的皮子和名贵药材,因为北边战事吃紧,运不出来,现在是有市无价。我估摸着,这批货脱手,能换回咱们原定两倍的丝绸和瓷器。” 沈琼琚点头:“不急着脱手。韩大哥,你先放出风去,就说有一批北境王府流出来的贡品皮子,正在寻买主。但记住,只接私活,不进官行。” 韩青眼神一亮,瞬间明白了沈琼琚的意图。 进官行要交重税,还要登记路引,容易暴露行踪。走私底下的渠道,虽然风险大,但利厚,且更隐秘。 接下来的三日,沈琼琚几乎没合眼。 杜蘅娘拉着她,像是不知疲倦一般,在扬州城的各大酒楼、绸缎庄、客栈之间穿梭。 “经商之道,不仅在货,更在势。”杜蘅娘一边带着她走进一家名为“云锦阁”的绸缎庄,一边低声传授经验,“你看这家店,门口挂的是苏绣的幌子,进门的伙计先看客人的鞋面。若是穿的是粗布底,便引向二楼的次等货;若是穿的是千层底、包了绸面的,那便是贵客。” 沈琼琚一边听,一边默默记在心里。 她发现南方的生意经确实比北方要细腻得多。北方的酒楼讲究个份量足、酒烈;而这扬州的酒楼,连摆盘的萝卜花都要雕出三种花样,卖的是个情调。 这一圈转下来,沈琼琚累得脚底生疮,但眼界确实开阔了不少。 她开始尝试着分析每一家店铺的优劣。哪家的丝绸花色更受官眷青睐,哪家的客栈消息最灵通,哪家的酒楼背后站着盐运司的影子。 这种高强度的“实战调研”,让她暂时忘却了身后的追兵,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商业版图的构建中。 这日傍晚,两人回到宅子。 沈琼琚刚想脱鞋泡个脚,杜蘅娘却神秘兮兮地凑了过来。 她今日换了一身极艳的红纱绫罗裙,妆容妖艳,手里摇着那把扇子,眼神里闪烁着一种不怀好意的光芒。 “琼琚,这几天带你看的都是些正经行当。”杜蘅娘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兴奋,“今晚,老娘带你去见识见识这扬州城真正的‘销金窟’。” 沈琼琚眼皮跳了跳:“不是去过醉江南了吗?” “那算什么?”杜蘅娘嗤笑一声,“今晚咱们去‘听竹轩’。那地方,每年这时候都会办一场‘春茗会’,扬州城有头有脸的女商人、甚至官场上的夫人小姐,都会隐了身份去。” 沈琼琚有些犹豫:“我们两个去那种地方,合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杜蘅娘一把拉起她,“你现在是沈掌柜,我是杜老板娘。到了那儿,只管看、只管听。你要想在扬州立足,就得知道这儿的钱都流进了谁的口袋,这儿的话语权握在谁的手里。” 沈琼琚被她说动了。 既然要逃,就得逃得彻底。只有掌握了足够的资源和人脉,她才能真正摆脱裴知晦的阴影。 “听竹轩……”沈琼琚呢喃着这个名字,心里却隐隐升起一种期待。 夜幕降临,秦淮河的支流绕城而过,水面上倒映着两岸如龙的灯火。 听竹轩坐落在城东一处临水的幽静地段。 不同于寻常春楼的张扬,这地方门脸极小,只挂了两盏素净的青竹灯笼。但门口停放的那些马车,无一不是装饰考究,甚至还有几辆挂着官家的避尘珠。 沈琼琚跟着杜蘅娘递了名帖,又缴了一笔数额不菲的“入门费”,这才被引进了内院。 一进门,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内里竟是一座精巧绝伦的园林。假山叠翠,流水潺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名贵的沉香味道,而非俗气的胭脂味。 回廊下,每隔几步便设有一处雅座,垂着半透明的蝉翼纱帘。 “二位女公子,春茗会尚未开始,可先在水阁稍坐。”一名穿着鹅黄色轻衫的少女引着她们走向湖中心的亭子。 沈琼琚坐下后,目光四处打量。 她发现这里的客人大多都戴着半截精致的狐狸面具,彼此之间交谈极轻,显得格外神秘。 “看那边。”杜蘅娘用折扇指了指对面那座二层小楼,“那是‘听雨楼’,今晚真正的大鱼都在上面。” 沈琼琚顺着指引看去,只见楼上灯火通明,偶尔有穿着官服的人影一闪而过。 就在这时,湖面上突然传来一阵悠扬的琴声。 一只巨大的画舫缓缓驶入湖心。画舫上没有遮掩,四周垂着白色的帷幔,随风轻舞。 一名身着素白长衫的男子,正席地而坐,膝上横着一张古琴。 琴声如泉水叮咚,又如寒鸦戏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清冷与疏离。 “这就是听竹轩的头牌,玉卿公子。”杜蘅娘啧啧了两声,“听说他只卖艺不卖身,曾经有位盐商出价万两白银想买他一夜,都被他拒了。” 沈琼琚看着那男子的背影,不知为何,竟觉得那股子清冷劲儿,有些眼熟。 琴声渐入高潮,原本嘈杂的园林瞬间安静了下来。 第175章 好野的性子!” 画舫上的琴声渐入尾声,尾音在夜风中打了个转,悠悠散入满湖的涟漪里。 弹琴的白衣男子双手按住琴弦,止了余音。他缓缓站起身,隔着随风拂动的白色帷幔,面向水阁这边的客座微微颔首致意。 就在他转身的那个当口,沈琼琚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 那人的身形太熟悉了。宽肩窄腰,脊背挺得笔直,都与京城状元府里那个让她夜不能寐的男人如出一辙。 一滴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沈琼琚却毫无知觉。她盯着画舫上那个模糊的白色轮廓,呼吸停滞,连周遭的喧闹声都远去了。 前世水牢里铁链拖拽的声响在耳膜边回荡,潮湿阴冷的腥气直往鼻腔里钻。 “发什么愣?”杜蘅娘拿折扇敲了敲桌面。 沈琼琚猛地回神,指尖泛着青白,茶盏被她死死捏在手里。 画舫已经靠岸,那白衣男子由侍童搀扶着踏上青石板路,一步步朝水阁走来。两旁的灯笼光晕打在他的脸上,将他的容貌照得清清楚楚。 不是裴知晦。 沈琼琚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男子生了一副极好的皮相,眉眼温润,鼻梁挺直,轮廓比裴知晦要柔和许多。 最不同的是气质。裴知晦的冷是那种淬了毒的冰刃,随时准备见血封喉;而眼前这位玉卿公子,却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玉,透着内敛的温良与端方。 玉卿公子穿过回廊,惹得两旁戴着狐狸面具的女客们纷纷侧目,压抑的惊呼声此起彼伏。他却目不斜视,径直走到沈琼琚和杜蘅娘这桌前停下。 侍童极有眼色地端上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只白玉酒杯,盛满清亮的果酒。 玉卿公子端起酒杯,面向沈琼琚,嗓音温和醇厚,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吴侬软语调子:“这位娘子面生得很,初来听竹轩,玉卿敬您一杯,权当接风。” 周遭的空气静默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低低的哗然声。 “玉卿公子竟然主动敬酒?”邻桌一个穿着华丽的丰腴妇人捏紧了手里的帕子,语气酸溜溜的,“我砸了三千两银子想请他喝杯茶都不成,这小娘子是从哪冒出来的?” 玉卿公子这一出,倒把她架在了火上。 她看了一眼面前这端方君子,对方眼底一片坦荡,没有寻欢作乐的轻浮,倒像是在确认什么。 “多谢玉卿公子美意。”沈琼琚没有伸手去接那杯酒,只是端起自己桌上的残茶,遥遥一举,“在下不胜酒力,以茶代酒,公子请自便。” 这便是明晃晃的拒绝了。 在听竹轩,头牌主动敬酒,往往是邀约共度春宵的暗号。 换做旁人,早就喜不自胜地应下,沈琼琚这番做派,落在旁人眼里,便是不识抬举。 玉卿公子也不恼,将酒杯放回托盘,温文尔雅地行了个礼:“是玉卿唐突了,娘子气度不凡,方才隔着湖水遥遥相望,玉卿还以为遇上了故人。打扰二位雅兴,告辞。” 说罢,他转身离去,背影依旧挺拔如竹。 沈琼琚摸了摸脸上的面具,他怎么看出自己是他的故人了。 杜蘅娘看着他的背影,啧啧称奇:“这扬州城的头牌,还真有点意思。送上门的肥肉都不吃,你这定力,我都替你可惜。” 沈琼琚将冷透的茶水泼在脚边的青砖上,拿帕子擦了擦手。“这种地方的人,眼睛比鹰还毒。他不过是看我们面生,又坐在这种不起眼的角落,却对他的琴声无动于衷,过来试探虚实罢了。” 杜蘅娘收起折扇,支着下巴凑近了些:“那你倒是说说,这听竹轩的门道在哪?” 沈琼琚目光扫过周遭那些戴着面具、交头接耳的客人,又看了一眼对面灯火通明的二层小楼。 “卖的是稀缺,也是胆大妄为。”沈琼琚压低声音,条理清晰地剖析,“扬州城富商云集,官宦家眷众多。这些人平日里被礼教规矩束缚,越是压抑,越渴望出格。听竹轩提供了一个绝对隐秘的场所。那半截狐狸面具,遮住的不是脸,是身份和阶级。” 她指了指远处几个正与侍者讨价还价的客人。 “在这里,没有诰命夫人,没有盐商正室,只有出得起银子的恩客。玉卿公子立的是清高人设,越是求而不得,越能勾起这些女人的征服欲。一首曲子千两白银,买的不过是个虚荣。” 杜蘅娘听得连连点头,眼底闪烁着商人的精明:“不错。而且你看这园林的布置,没有半点脂粉气,处处透着风雅。让这些花钱来寻欢作乐的人,觉得自己不是在嫖,而是在附庸风雅。这钱,挣得干净又体面。” “最暴利的,还在后头。”沈琼琚看着几名粗壮的护院抬着一个被黑布蒙着的巨大物件,正往湖中心的画舫走去,“重头戏,要开场了。” 随着那巨大的物件被抬上画舫,园林四周的灯笼被熄灭了一半,光线骤然暗了下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吸引到了湖心。 一名穿着红袍、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管事走到画舫前端,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传遍整个水阁。 “诸位贵客,今夜春茗会,咱们听竹轩得了一件稀罕物。这件物什,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极西的苦寒之地运来的。规矩照旧,价高者得,银票现结,概不赊欠。” 管事的话音刚落,两名护院猛地扯下那块巨大的黑布。 水阁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黑布之下,是一个精钢打造的囚笼。笼子里,关着一个少年。 少年身上只披着一层薄薄的红纱庇体。他的手腕和脚踝被粗重的铁链锁着,铁链的另一端固定在笼子的铁柱上。 沈琼琚眯起眼睛,借着画舫上重新亮起的火把,看清了那少年的模样。 那是一张极其妖冶的脸,五官深邃,鼻梁高挺,带着明显的异域特征,皮肤呈现出常年风吹日晒的麦色。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身上的伤痕。鞭伤、烙印、甚至还有刀剑留下的旧疤,纵横交错地布满那具充满爆发力的年轻躯体。 红纱在夜风中飘动,欲盖弥彰。 “是个羌人。”杜蘅娘收敛了笑意,坐直了身子,“看他左耳上的那枚狼牙骨环,是羌族王室的图腾。” 笼子里的少年似乎受不得这刺眼的火光和周围那些贪婪打量的目光。 他像一头被困的野兽,猛地朝笼子的铁柱撞去,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 粗重的铁链被扯得哗哗作响,精钢打造的笼子竟被他撞得微微摇晃。 “好野的性子!”邻桌那丰腴妇人激动得捏碎了手里的核桃,眼睛死死盯着笼子,“这要是驯服了,放在房里,滋味定然销魂。” 管事见场子热了起来,笑眯眯地报出了底价:“羌族战俘,骨血强健。底价,两千两白银。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五百两。” 这个价格一出,水阁内原本热烈的气氛冷却了不少。 两千两白银,在扬州城足够买下一处极好的三进宅院。 花这么多钱买一个满身是伤、随时可能反咬一口的异族奴隶,实在是一笔不划算的买卖。 更何况,这少年身份敏感。若是私藏羌族王室战俘的事被官府查出来,那可是掉脑袋的罪过。 那些戴着面具的贵妇小姐们交头接耳,眼中虽然透着渴望,却迟迟没人叫价。 “两千五百两。”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沈琼琚转过头,看着身旁的杜蘅娘。她正悠哉地摇着折扇,连正眼都没看那画舫,仿佛只是在菜市口买了一颗白菜。 第176章 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管事眼睛一亮:“这位戴红玉扳指的客官,出价两千五百两!还有没有更高的?” 场内一阵骚动。许多人探头探脑,想看清是谁这么大手笔。 “三千两。”二层听雨楼上,传来一个慵懒的女声。 杜蘅娘冷笑一声,折扇一合,敲在桌面上:“五千两。” 直接加了两千两。 这下,连听雨楼上那个声音都歇了。五千两白银买个男宠,除非是疯了。 “五千两一次!五千两两次!五千两三次!成交!”管事生怕杜蘅娘反悔,飞快地敲下了定音锤。 沈琼琚看着杜蘅娘从袖子里掏出一沓厚厚的银票,交给过来办理交割手续的侍者,压低声音问:“你疯了?五千两买个麻烦回去?傅川昂要是知道你在这销金窟里一掷千金买个野男人,他那把长枪能把这扬州城给挑了。” 杜蘅娘接过侍者递来的铁笼钥匙,贴身收好,冲沈琼琚眨了眨眼,笑得意味深长。 “这笔买卖,稳赚不赔。走,咱们带小狼崽回家。” 听竹轩的后巷,一辆宽大的青棚马车早已等候多时。老宋和齐九站在阴影里,见两人出来,立刻迎上前。 四名粗壮的护院将那个精钢囚笼抬上马车,收了赏钱后迅速退去。 夜风微凉。杜蘅娘掀开马车帘子,钻了进去。沈琼琚紧随其后。 车厢内空间很大,那个巨大的铁笼占据了一半的位置。少年阿烈蜷缩在角落里,铁链随着马车的颠簸发出沉闷的碰撞声。他的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死死盯着进来的两人,浑身肌肉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 老宋一扬马鞭,马车平稳地驶出巷子,融入扬州城沉沉的夜色中。 马车内的气压极低,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沈琼琚靠在软垫上,看着杜蘅娘从暗格里翻出一个瓷瓶和一卷干净的细棉布。 “你真打算把他养在身边?”沈琼琚打破了沉默。 杜蘅娘将瓷瓶里的金疮药倒在棉布上,语气少有的正经:“你当老娘钱多烧的慌?五千两,买的是一条通往西域的商道。” 她指了指笼子里戒备的少年。 “这小子既然是羌族王室,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对北境到西域的那条线定然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哪里的沙暴最致命,哪里的水源最干净,哪个部落的头人最贪财,他门儿清。” 杜蘅娘将身子探向铁笼,少年立刻发出一声威胁的低吼,露出森白的牙齿。 杜蘅娘不退反进,隔着铁栏杆,将那块沾了药的棉布扔进笼子里。 “咱们带出来的皮毛和药材,在扬州脱手换成丝绸瓷器后,走陆路去西域。这中间的路程,没个靠谱的向导,咱们连玉门关都出不去。他这身骨头硬,打死都不肯在听竹轩接客,说明是个有底线的。这种人,只要你给他足够的利益和尊重,他能把命交给你。” 沈琼琚恍然大悟。 难怪前世杜蘅娘的商业帝国能将触角延伸到西域,垄断了大半个丝绸之路的香料贸易。原来根子落在这个羌族少年身上。 “这趟西域之行,就算是他给自己赎身的钱。”杜蘅娘看着少年,用生硬的羌语说了几句话。 阿烈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喉咙里的低吼声小了些,但依然没有去碰那块棉布。 杜蘅娘坐回原位,继续对沈琼琚说:“等走完这趟线,他要是愿意走,我不拦着。他要是愿意留下,我这正缺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人。你刚才分析听竹轩的门道,分析得很透彻。扬州这地方,下九流的钱最好挣。我也打算开个清倌馆,专做那些达官贵人的皮肉生意。不卖身,只卖艺,卖消息。” 杜蘅娘的野心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这小子心思清正,骨头硬,镇得住那些三教九流。我连名字都给他想好了,就叫杜如清。” 杜如清。 这三个字唤醒了沈琼琚前世的记忆。 那个在京城黑白两道呼风唤雨、手段狠辣却又极度护短的杜二当家。那个专门替杜蘅娘处理各种见不得光的脏活、每次见到傅川昂都要冷嘲热讽一番的西域男人。 好家伙,原来这尊煞神,是杜蘅娘花五千两从听竹轩的铁笼子里买回来的。 马车在城西废弃盐仓的宅子后门停下。 老宋和齐九合力将铁笼抬进院子,安置在一间空置的厢房里。 屋内点了一盏油灯。杜蘅娘将闲杂人等打发出去,只留沈琼琚在场。 她拿着钥匙,走到铁笼前。 “开锁可以,但你最好别有别的动作。”杜蘅娘盯着阿烈那双充满野性的眼睛,“你现在伤得很重,跑不出这个院子。外面那几个老兵,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羊还多。” 咔哒。 锁扣弹开。杜蘅娘拉开沉重的铁门。 阿烈没有动。他依然保持着那个戒备的姿势,像一只评估猎物实力的头狼。 杜蘅娘将一套干净的粗布衣裳扔在他脚边,又将一碗温热的肉汤放在笼子门口。 “吃饱了,自己把药上了。明天开始,学大盛的规矩,学说汉话。”杜蘅娘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上位者的威压,“我买你,不是让你当大爷的。你这条命现在是我的,想活下去,就得证明你有活着的价值。” 杜如清的目光在肉汤和杜蘅娘之间来回扫视。最终,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端起了那碗肉汤。 他吃得很急,但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连汤底的肉渣都舔得干干净净。 吃完后,他捡起地上的衣服和那块沾了金疮药的棉布,退回笼子最深处的阴影里。 杜蘅娘拉上铁门,并没有落锁。 走出厢房,沈琼琚看着杜蘅娘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忍不住开口:“你就不怕他半夜跑了,或者半夜摸进你的房里把你抹了脖子?” “他不会。”杜蘅娘伸了个懒腰,看着头顶那轮残月,“狼这种畜生,最懂得审时度势。他知道跟着我,比在外面像过街老鼠一样被官府追捕要强。驯服一头狼,不能用鞭子,得用肉,还有足够的耐心。” 沈琼琚看着那扇紧闭的厢房门,心里为远在北境的傅川昂默哀了片刻。 第177章 “嫂嫂倒是会享受。” 废弃盐仓改建的宅院里,沈琼琚正拨弄算盘。二十天,北地带来的皮毛和药材已经尽数换成了江南的云锦、苏绣和上等青瓷。账面上的银钱翻了数倍,她却无心清点。 算算日子,泰山封禅的祭天大典已经结束。裴知晦要处理随驾的各项收尾事宜,按理说,最快也要十天半个月才能腾出手来南下。 理智告诉她时间还算充裕,可骨子里的战栗却日复一日的加剧。夜里总能梦见京城那座状元府,梦见那人绯红色的官袍和毫无温度的手指。 “必须走。”沈琼琚推开账本,将几张兑好的银票贴身收妥。 她走出厢房,庭院里闷热得反常。没有一丝风,树叶耷拉着,空气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憋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老宋正蹲在廊下抽旱烟,眉头拧成个疙瘩。见沈琼琚出来,他磕了磕烟袋锅子,站起身。 “东家,这几天走不了水路。”老宋指了指天边,“这天象不对。” 沈琼琚停下脚步:“货已经装船,路引也打点妥当,为何走不了?运河水稳,又不比出海。” “东家有所不知。”老宋吧嗒了一口空烟袋,“这种闷热法,江面上叫‘憋龙王’。不出两日,必有台风暴雨。运河虽不比海面风浪大,但大雨一落,上游水位暴涨,容易走蛟。到时候船在水里打转,神仙也救不回来。” 沈琼琚不信邪,她实在等不起了。每多留一日,被逮住的风险便多一分。 杜蘅娘端着一盘洗好的枇杷从厨房出来,捡了一颗塞进嘴里,吐出核。 “老宋说得在理。”杜蘅娘指着东南方向那几团形状怪异的云彩。 “你瞧那云,底部平平整整,上头却像个倒扣的铁砧子。我以前、听老水手说过,这叫砧状云。只要它一露头,不出三天,保准是倾盆大雨。如今进了六月,江南正是梅雨季,这雨下起来没完没了,真要在江面上翻了船,咱们这二十天的辛苦全打水漂。” 沈琼琚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云层厚重压抑,透着不祥的灰黑色。 “那就等两日。”沈琼琚妥协了,可心里的焦灼并未减少半分,“若是五日后天还不晴,咱们就弃船走陆路。让老宋他们带着货在扬州等,水路通了再往西走。” 杜蘅娘将果盘放在石桌上,拍了拍手上的水渍:“成,陆路虽然颠簸些,好歹踏实。” 接下来的两天,果真如老宋所言,大雨倾盆而下。扬州城的水巷里积了尺许深的水,屋檐下的雨帘子连成了片。 被困在宅子里,无事可做,杜蘅娘便拉着沈琼琚打叶子牌。 桌上散落着几串铜钱。杜蘅娘将手里的牌一甩,笑骂道:“你这丫头算账精明,打牌怎么也这般算计,连我手里剩什么牌都摸得一清二楚。” 沈琼琚慢条斯理地收拢铜钱:“生意场上练出来的记性,不用白不用。” 旁边的矮榻上,杜如清正盘腿坐着。这羌族少年身上的伤已经结痂,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汉人短打,那股子野性非但没减,反而更添了几分桀骜。 杜蘅娘赢不了沈琼琚,便转头去逗他。 “阿清,过来。”杜蘅娘勾了勾手指。 少年警惕地抬眼,没动。 “叫你过来。”杜蘅娘拿出一块桂花糖糕,在他眼前晃了晃,“用汉话说‘想吃’,这块糕就是你的。” 杜如清盯着那块糕,喉结滚了滚。他这几天跟着院子里的护院学了几句简单的汉话,发音生硬别扭。 “想……吃。”他咬紧牙关吐出两个字,像是在咀嚼仇人的骨头。 杜蘅娘大笑,将糖糕抛过去。少年稳稳接住,几口吞下,又退回角落里。 “这狼崽子,养熟了绝对是把好刀。”杜蘅娘摸着下巴评价。 沈琼琚看着窗外的雨幕,没接话。雨声掩盖了外面的动静,却掩盖不住她心底越来越响的警钟。 雨连着下了三日,第四日清晨,天终于放晴。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蒸腾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沈琼琚刚松了一口气,准备让老宋去码头看看船只情况,院门便被敲响了。 来人是听竹轩的侍童,手里捧着一张洒金请帖。 “二位贵客,我家主人明日设曲水流觞宴,特邀二位过府一叙。”侍童恭敬地递上请帖。 杜蘅娘接过请帖扫了一眼,乐了:“这听竹轩的主事倒是会做人。咱们前些日子在那儿砸了五千两银子,这是把咱们当成财神爷供起来了。” 沈琼琚本想推辞,如今脱身在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杜蘅娘却看出了她的心思,用手肘撞了撞她:“去看看无妨。这种宴席,请的都是扬州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咱们手里那批丝绸瓷器,走陆路去西域,沿途的关卡少不了要打点。若是能在这宴上结识几个手眼通天的盐商或者漕帮的人,对咱们接下来的路大有裨益。” 沈琼琚权衡利弊,最终点了头。 次日,两人换上华服,乘坐马车前往听竹轩。 宴席设在听竹轩后院的一处天然活水园林。溪水蜿蜒,两旁铺设着厚厚的波斯地毯,矮几错落有致。客人们依旧戴着面具,却比上次少了些许拘谨,多了几分附庸风雅的闲适。 沈琼琚和杜蘅娘落座。溪水上游,几名侍女将盛着美酒的羽觞放入水中,任其顺流而下。 羽觞停在谁面前,谁便要饮酒作诗,或是罚酒三杯。 沈琼琚无心饮酒作乐,目光在场中不动声色地巡视。 很快,她便锁定了几个目标。坐在对面那个戴着金线牡丹面具的妇人,手上的翡翠玉串是金陵钱氏的信物;左侧那位大腹便便、虽戴着面具却掩不住粗犷做派的男子,多半是漕帮的某个堂主。 羽觞悠悠荡荡,停在了沈琼琚面前。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来。 沈琼琚端起羽觞,没有作诗,而是爽快地饮尽杯中酒。 “好酒量!”漕帮那位堂主抚掌大笑,“这位小娘子看着文弱,倒是痛快人。” 沈琼琚放下酒杯,借机搭话:“在下做些倒腾皮毛的粗笨买卖,常年在北地走动,沾染了些许粗鲁之气,让诸位见笑了。” 提到北地皮毛,那堂主来了兴致。一番交谈下来,沈琼琚凭借对商道的敏锐洞察和恰到好处的恭维,很快便与这几位搭上了线。她抛出几个互惠互利的合作意向,既不显得过分热络,又抛出了足够的诱饵。 宴席过半,正事谈妥。沈琼琚借口更衣,避开了后续的喧闹。 听竹轩的管事极有眼色,立刻安排侍童引着两人去了一处幽静的小院休息。 小院里种满翠竹,风一吹,沙沙作响,隔绝了前院的丝竹管弦之声。 屋内陈设雅致,燃着安神的檀香。 “这扬州城的富商,果然都是人精。”杜蘅娘踢掉脚上的绣鞋,毫无形象地瘫软在贵妃榻上,“跟他们说话,比跟北边那些蛮子打架还累。” 沈琼琚坐在圆凳上,揉了揉酸胀的额角。这二十天的连轴转,加上方才宴席上的钩心斗角,确实耗费了她极大的精力。 “累归累,路子总算铺开了。”沈琼琚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明日老宋那边若是没问题,咱们就起程。” 正说着,院门被轻轻推开。 两名容貌清秀、身着轻纱的男侍低眉顺眼地走进来。紧随其后的,是抱着古琴的玉卿公子。 “二位贵客奔波劳碌,管事特意吩咐我们来伺候二位放松筋骨。”其中一名男侍声音轻柔,走到杜蘅娘榻前,手法熟练地替她捏起肩膀。 另一名男侍则走向沈琼琚。 沈琼琚本能地往后缩了缩,避开那人伸过来的手。 “不必了,我不习惯旁人触碰。”她冷声拒绝。 杜蘅娘舒服地喟叹一声,半眯着眼调侃:“你这人就是活得太紧绷。男人能去秦淮河画舫上享受丫鬟的捏肩捶背,咱们花了自己的真金白银,反倒不能享受了?你要学会享受这世间的乐子,别总苦哈哈的。” 那男侍极有眼色,顺势跪在沈琼琚脚边,并没有去碰她的肩膀,而是拿过一个小巧的木槌,轻重缓急地敲打着她的小腿肚。 “贵客若是不喜,奴只替您捶捶腿解乏便是。”男侍说着,从托盘里端起一杯色泽殷红的果酒,双手捧到杜蘅娘嘴边,“杜老板娘,这是咱们听竹轩特酿的桃花醉,您尝尝。” 杜蘅娘就着他的手饮下,赞了一声好酒。 玉卿公子在窗边的琴台前坐定,修长的手指拨弄琴弦。清越的琴声流淌而出,不同于前几日的清冷,今日的曲调舒缓柔和,带着极强的安抚意味。 腿上的酸痛在木槌的敲击下逐渐缓解,檀香混着琴声,一点点瓦解着沈琼琚紧绷的神经。 连日来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她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江南的风,到底还是比京城要软和。若能一直这般安稳下去,该有多好。 不知过了多久,腿上的敲击动作停了。 周遭的空气毫无预兆地安静下来。没有了男侍的呼吸声,连玉卿公子的琴声也戛然而止。 只有窗外的竹叶还在沙沙作响。 一种极度危险的直觉,像毒蛇般顺着脊椎攀爬而上。 沈琼琚睁开眼。 屋内空无一人。杜蘅娘、男侍、玉卿公子,全都不见了踪影。 原本半掩的房门被彻底推开,黄昏的余晖斜斜地打在门槛上。 一道修长的身影逆光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绯色官袍,胸前的白鹇补子用金线绣得栩栩如生。腰束玉带,脚踏皂靴。 那张脸依旧清俊绝伦,只是原本常年苍白的面颊此刻透着一种病态的潮红。他单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把玩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扳指。 是裴知晦。 他没有带随从,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儿,挡住了所有的光线和退路。 空气变得粘稠粘滞,连呼吸都拉扯着肺腑生疼。 裴知晦微微偏过头,目光寸寸扫过沈琼琚那张洗去了易容、恢复了原本白皙面容的脸,最后落在她搭在扶手上的指尖。 他喉结滚动,溢出一声极低、极轻的笑。 “嫂嫂倒是会享受。” 第178章 “裴知晦!你放肆!” 这几个字,轻飘飘的,却比雷霆还要震耳欲聋。 沈琼琚的手指死死扣住椅子扶手,勉强维持住表面的镇定。 “二爷。”她站起身,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你怎么来扬州了。” 裴知晦跨过门槛,一步步朝她走近。 他走得很慢,皂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典结束后,圣上特派我巡视江南盐务。”他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顺便,来接嫂嫂回家。” 暗潮的眼睛,“状元府里,还有我的容身之处吗。秦老夫人和王大户的轿子,可是已经把我送去岭南了。” 裴知晦眼底的阴鸷骤然加剧。他突然伸出手,粗糙的指腹一把捏住她的下颌骨,强迫她将脸完全暴露在他的视线里。力道极大,几乎要捏碎那块纤细的骨头。 “嫂嫂真是好算计。”他低下头,呼吸喷洒在她的鼻尖,带着一股浓重的药苦味,“借力打力,金蝉脱壳。这二十天,嫂嫂在扬州城里如鱼得水,连听竹轩这种地方都敢来寻欢作乐。是不是觉得,我这辈子都找不到你了?” 沈琼琚没有挣扎,任由他捏着。 前世水牢里的铁链声在耳膜边回荡,那股阴寒刺骨的腥气直往鼻腔里钻。她极力压制住骨子里的战栗,冷冷地看着他。 “二爷说笑了。”她拨开他的手,顺势站起身,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我不过是正常的出行走商罢了,况且作为嫂嫂,我也无需事事跟你报备吧!” 裴知晦任由她拍开自己的手。他环顾这间雅致的屋子,视线在琴台和那杯喝了一半的桃花醉上停顿。 “无需报备?”裴知晦先是轻嗤,后语气冷然,“这就是你出来寻欢作乐的理由?可你终究是我裴家的长媳,况且长嫂养家辛苦,知晦必须承担供养之责。” 沈琼琚背脊抵着坚硬的墙壁。 “二爷非要这般强求,有意思吗?”她语气平静,“我不欠裴家什么,你大哥的死,我已经用命偿还过了。我现在,只想过自己的日子。” “我不需要你供养,也不需要你庇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从此两不相干。” “两不相干?”裴知晦咬着牙,一字一顿,“你想得美。我偏要将你留在身边,日日夜夜看着你,你又能奈我何?” 沈琼琚笑了。不是那种逢场作戏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嘲讽。 “裴知晦,你凭什么管束我?就凭你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 她用力甩开他的手,转身走向床榻。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当着裴知晦的面,她拆开油纸,露出一张泛黄的宣纸。 “看清楚了。这是你姑母,裴珺岚亲笔写下的放妻书。”沈琼琚将那张纸拍在桌面上。 裴知晦视线落在那张纸上。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今有裴门沈氏,温良敦厚,然裴家遭逢大难,不忍其受累。特立此书,听其改嫁,自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落款处,清清楚楚地盖着裴珺岚的私印。 裴知晦盯着那几个字。身侧的手忍不住握紧。 “现在,你看明白了?”沈琼琚站在桌旁,“有了这份放妻书,我沈琼琚便不再是你裴家的媳妇。我与你,与裴家,再无半点瓜葛。” 门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裴安正好出现在门口,看到屋内的情形,吓得缩了缩脖子。 “二爷……” 裴知晦转过头,看着裴安。 “这就是你当初打死也不愿说的,姑母留给嫂嫂的东西?” 裴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冷汗直冒。 “二爷饶命!姑奶奶千叮咛万嘱咐,绝不能让您知晓此事。奴才也是被逼无奈啊!” 裴知晦看着跪在地上的裴安,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越来越大,在这幽静的小院里显得格外渗人。沈琼琚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直发毛。 裴知晦止住笑,走到桌前,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张放妻书。他看着上面的字迹,眼神里没有愤怒,反而透着一种诡异的狂热。 “呵,这是好事啊。”他轻声呢喃,“怎么不早说。” 他将那张纸折叠整齐,珍重地塞进自己怀里,贴着胸口放好。 沈琼琚瞪大眼睛。 “你做什么?把放妻书还我!” 裴知晦转过身,看着她。 “还你?琼琚,你是不是弄错了什么?”他连称呼都变了,不再叫嫂嫂,而是直呼其名。“这份文书既然是姑母给你的,便说明你已经不是我大哥的妻子了。你现在,是个自由身。” 他朝她走近一步。 “其实,我也不想你一直是我嫂嫂。那个身份,太碍眼了。” 沈琼琚被他逼得后退一步,直到后腰抵上桌沿。 “你疯了!” 裴知晦伸出手,将她脸颊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轻柔。 “既然有此放妻书,琼琚也是无牵绊之人了。做我妻子,可好?” 沈琼琚无言以对。这人的脑回路到底是怎么长的?前一刻还要死要活地将她绑在裴家,下一刻看到放妻书,不仅不怒,反而顺水推舟要娶她? “裴知晦,你是不是有病?”沈琼琚毫不客气地骂道,“我既不是你裴家人,你也不用来管束我。我想去哪就去哪。你一个新科状元郎,要什么样的名门闺秀没有,何必为难我?” 裴知晦看着她因为愤怒而染上红晕的脸颊,心情大好。 “可我就是喜欢你。”他语气轻快,带着不容反驳的固执,“哦,不对,是喜欢琼琚。所以,跟我回去吧。” “我不去!”沈琼琚想从他身边逃开。刚才为了让男侍捶腿,她踢掉了鞋袜,此刻赤着双脚踩在木地板上。 裴知晦眼疾手快地扣住她的腰,将她按回椅子上。 “跑什么?鞋都没穿。” 他蹲下身,单膝跪在她面前。 沈琼琚大惊失色,“你干什么!放开我!” 她拼命挣扎,想把脚缩回来。 裴知晦却牢牢握住她的脚踝。他的手掌宽大温热,掌心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别动。”他低声警告。 他拿起旁边矮榻上的白绫罗袜,动作生疏却极其细致地套在她的脚上。薄茧擦过脚心,带来一阵难耐的痒意。 沈琼琚瑟缩了一下,脚趾蜷紧。 “裴知晦!你放肆!” 第179章 他们都说我很行。 裴知晦充耳不闻。 他慢条斯理地替她穿好袜子,又拿起那双绣鞋,套在她的脚上。 他握着她的脚,没有松开,指腹在那纤细的脚踝上轻轻摩挲。 “你不必怕我。”他抬起头,仰视着她,“若是你认为我们没有感情,我们慢慢培养就是了。有一辈子的时间,我不急。” 沈琼琚被他这番变态的话惊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哪里是培养感情,这分明是要将她禁锢在身边一辈子! 她用力抽回脚,站起身就往外冲。 “来人!救命——” 话音未落,裴知晦已经起身,长臂一捞,直接将她拦腰抱起。天旋地转间,沈琼琚已经被他抱在怀里。 “裴知晦!你放我下来!你这个疯子!”她拼命捶打他的胸膛。 裴知晦像是一堵坚硬的墙,任由她捶打,步伐稳健地朝院外走去。 “裴安,回去。” 裴安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跑在前面推开院门。 听竹轩的前院正是最热闹的时候。曲水流觞宴已经散场,客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园子里赏花品茗。 裴知晦抱着沈琼琚,大步流星地穿过回廊。一身绯色官袍在这烟花之地显得格格不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沈琼琚羞愤欲死。她如今这副模样,若是被人认出来,以后还怎么在扬州城做生意? 她只能将脸死死埋在裴知晦的怀里,双手紧紧揪住他胸前的衣襟。 裴知晦感觉到怀里人的瑟缩,低头看了她一眼,轻笑出声。 他非但没有加快脚步,反而走得更慢了些,任由那些目光在他们身上打量。 周围的议论声压得很低,却清晰地传入沈琼琚的耳朵里。 “哟,这是哪家的夫君来捉人了?好大的阵仗。” “来这种地方寻欢作乐,被自家男人逮个正着,这小娘子回去怕是要吃苦头了。” “你瞧那男人的身段,宽肩窄腰,鼻梁高挺,长得这般俊俏,一看就那方面很行。这小娘子为何想不开,还要出来偷腥?” 那些露骨的评价让沈琼琚浑身僵硬。 裴知晦感觉到她的异样,收紧了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听到了吗?”他贴近她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他们都说我很行。你为何想不开,要跑呢?” 沈琼琚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被裴知晦塞进了一辆宽大的马车。 马车外表看着普通,内里却布置得极其奢华。厚厚的波斯地毯,柔软的靠枕,还有角落里燃着的安神香。 裴知晦跟着坐进来,将她困在角落里。 “回官驿。”他吩咐外面的车夫。马车缓缓启动。 沈琼琚缩在角落里,警惕地看着他。 “你到底想干什么?” 裴知晦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刚才不是说了吗?带你回家。” “我不回去!我在扬州有自己的住处和营生!”沈琼琚拔高了音量,试图掩盖内心的慌乱。 裴知晦睁开眼,视线落在她身上。 “你说那个废弃的盐仓?还有那个叫杜蘅娘的女人?” 沈琼琚心头大震。他竟然连这些都查清楚了! “你把蘅娘怎么了?” “没怎么。”裴知晦语气平淡,“只是让人请她去喝杯茶。只要你乖乖听话,她自然平安无事。” 沈琼琚咬紧下唇。这人永远都知道她的软肋在哪里。 “你拿她威胁我?” “这叫谈判。”裴知晦纠正她,“琼琚,你是个聪明的商人。应该知道如何衡量利弊。你那批货,若是没有官府的通关文牒,根本出不了扬州城。而我,恰好能给你这些。” 他抛出了诱饵。沈琼琚看着他。 “你想要什么?” 裴知晦倾身向前,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我要你。”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带着千钧的重量。沈琼琚别开脸。 “不可能。” 裴知晦也不生气。他退回原位。 “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这江南的风景不错,我陪你慢慢耗。” 马车在扬州城的街道上平稳地行驶。沈琼琚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心里盘算着脱身的计划。硬碰硬是不行的。裴知晦如今大权在握,手底下暗卫无数。她必须智取。 “既然二爷愿意耗,那就耗着吧。”沈琼琚转过头,看着他,“只是,二爷这般公器私用,就不怕御史台弹劾?” 裴知晦笑了。 “弹劾?他们若是有那个胆子,尽管去弹。我裴知晦若是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这官做来还有什么意思。” 这番话极其狂妄。沈琼琚闭上眼,不再理他。 马车在官驿门口停下。裴知晦率先下车,然后转过身,朝她伸出手。 沈琼琚没有看他的手,径直跳下马车。裴知晦收回手,也不在意。 官驿内戒备森严,到处都是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沈琼琚被带进了一间宽敞的上房。 “你这几日就住在这里。”裴知晦指了指屋内的陈设,“缺什么,吩咐下人去买。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房门半步。” 沈琼琚看着他。 “你这是软禁。” “这是保护。”裴知晦纠正她,“扬州城鱼龙混杂,你一个单身女子,太危险了。” 他说完,转身离开。 房门在外面被落了锁,沈琼琚走到窗前,推开窗,窗外站着两名带刀侍卫,她心底有些沉重。 夜深人静,沈琼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沈琼琚立刻坐起身,警惕地看着窗户。 窗户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一个黑影翻身入内。 “谁!”沈琼琚低喝一声。 “嘘——是我。” 熟悉的声音让沈琼琚松了一口气。是杜如清。他穿着一身夜行衣,与黑暗融为一体。 “你怎么进来的?外面那么多侍卫。” 杜如清走到床前,用着生涩的汉话用力的说着,“信,给你,蘅……蘅娘没事。” 她立刻看信。 信上说,“那个姓裴的只是派人围了宅子,并没有抓人。杜老板说,货已经转移了。让你安心待在这里,她会想办法救你出去。” 沈琼琚摇摇头,对他说了两个字:“先走”。 杜如清重复两遍,确认记下来,他转身走到窗前,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 第180章 “死丫头,受欺负没?” 官驿的后院种着几株老槐树,枝叶繁茂,遮住了大半个窗棂。沈琼琚被关在这里已有六日。 这六日里,她没见过阳光,只能通过送饭婆子的只言片语,拼凑出外面的局势。 裴知晦在扬州掀起的风浪,比她预想的还要剧烈。 “又抓了三个。”婆子放下食盒,压低嗓门,浑浊的眼里透着惊惧。 “城东刘家,那可是祖上传下来的盐商大户,说抄就抄了。听说那位裴大人在公堂上,连当地官员的面子都没给,直接把账本甩在人家脸上。” 沈琼琚捏着筷子,指尖因用力而有些僵硬。 裴知晦的手段一向刚烈。他这次南下,明面上是巡视盐务,实则是要挖了江南官场的根。 那些盐商勾结地方官员,哄抬盐价,中饱私囊,早已成了朝廷的眼中钉。 裴知晦这是在杀鸡儆猴,用血洗的方式,将这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网强行撕开。 夜里,官驿的走廊经常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和铁链拖地的声响。那是被缉拿归案的盐商及其家眷。 裴知晦偶尔会回来,通常是在子时以后。他身上总带着一股子散不去的铁锈味,有时候是药苦,更多时候是新鲜的血腥。 他推门进来,也不说话,就坐在沈琼琚的床头,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着她。 那种目光,让沈琼琚汗毛倒竖。 “今日抄了吴家。”裴知晦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疲惫。 他伸手想碰沈琼琚的脸,被她侧头避开。他的手停在半空,收回去,自顾自地继续说,“吴家的私库里,光是成色极好的南珠就有三箱。我想着,拿来给嫂嫂串门帘,定然好看。” 沈琼琚闭上眼,脊背紧紧贴着墙壁。 “二爷,那些是赃物。” “进了我的手,就是你的东西。”裴知晦站起身,官袍上的白鹇补子在黑暗中显得有些狰狞,“明天我会更忙。江南这帮老狐狸,手里攥着盐引不放,非要逼我动真格的。” 沈琼琚没有说话,屋里一时静默无音。 半响,沈琼琚坐起身子,她望向裴知晦,神情哀默。 “二爷,我已经在你手里了,你放我的商队离开吧。”沈琼琚恳求地向他说道。 裴知晦抚摸着她近日消瘦下来的脸庞,开口道:“只要你能每天多吃些饭,将自己养胖,我就让他们离开扬州。” 沈琼琚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好,我明天开始每顿都吃一大碗饭。” 他走后,沈琼琚彻夜难眠。 她知道杜蘅娘和老宋在外面急疯了。 杜如清那晚潜进来,她虽带话让他们走,商队的人显然不肯放弃带她走。 送饭的婆子悄悄帮她递过两次话,都是他们在商量救她的事情。 裴知晦的性格愈发捉摸不透了,得让他们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扬州的雨总是不紧不慢,细细碎碎地打在青瓦上。 今日官驿外的守卫似乎少了一些。 沈琼琚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影影绰绰的灯火。 裴安刚才急匆匆地跑出去,说是城南的盐仓出了事,有人纵火。 裴知晦带着大批锦衣卫赶了过去。 沈琼琚坐在窗前,听着外面的动静,久久无眠。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窗户发出一声轻响。 杜如清那张带着异域色彩的脸出现在窗缝处。他没有废话,直接撬开了窗锁。 “走。” 沈琼琚惊讶,但迅速反应过来。 她一咬牙,跟着杜如清从窗户上翻了出去,外面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 老宋带着两个兄弟等在官驿的后墙根。他们身上披着蓑衣,手里拎着短刀,眼神里全是搏命的狠戾。 “东家,得快点。”老宋压低声音,“裴大人在城南杀红了眼,这会儿顾不上这边,但巡逻的哨兵半刻钟一趟。” 沈琼琚点头,跟在杜如清身后,在狭窄阴暗的巷弄里穿梭。 雨水模糊了视线,脚下的青石板路湿滑难行。沈琼琚跑得肺部生疼,喉咙里泛起一股子腥甜。 她们绕过了主街,从一处废弃的码头上了船。 杜蘅娘正站在船头,手扶着腰焦急地向她走来。 看见沈琼琚,她眼眶红了一下,随即一把将人拽上甲板。 “死丫头,把你从馆驿带出来真是太难了。” “受欺负没?咱先走,回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杜蘅娘嗓门不大,却带着颤音。 沈琼琚抓着她的手,大口喘气:“货呢?” “都在船上,锚已经起了一半。”杜蘅娘拉着她往舱里走,“老宋,别磨蹭,开船!” 江面上的雾气借着雨势,变得愈发浓重。 商船的绞盘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沉重的铁锚一点点脱离水底的淤泥。 沈琼琚站在甲板上,看着官驿的方向。那里火光冲天,似乎整个扬州城都陷入了某种混乱。 而她,只想逃离这个旋涡。 “快!再快点!”老宋冲着几个年轻的水手吼道。 这几个小伙子是商队在扬州临时招的,干活利索,但没见过这种阵仗。 其中一个叫阿木的小伙子,正憋红了脸,死死拽着纤绳。 眼看商船就要开了,远处的官道突然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火把。 那些火把连成一线,像是一条火龙,正迅速朝这边逼近。 “慢着。” 一道清冷的声音穿透雨幕,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沈琼琚浑身一僵。 那是裴知晦的声音。 紧接着,裴安一马当先,身形如大隼般掠了过来,他右手猛地按住正在上升的绞盘,力道之大,竟让那粗壮的铁链发出一声悲鸣。 “大少夫人,请留步。”裴安低着头,声音平板。 “留你奶奶个腿!”只在放绳阿木一只手抽出腰间的短刀,直接劈了过去。 裴安侧身躲过,并不还手,只是死死守住绞盘和绳索。 此时,裴知晦身边的几位护卫已经冲了过来。 那个叫阿木的小伙子直接挥着短刀迎了过去。 “不——”沈琼琚的惊呼还没出口。 其中一把长剑刺穿了他的喉咙。 阿木挥舞短刀的身影戛然而止。 他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双手死死捂住脖子。 鲜血像喷泉一样从他的指缝间激射而出,软绵绵地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甲板上一片死寂。只有雨声,和鲜血流入江水的哗啦声。 裴知晦站在码头上,他身上的绯色官袍已经被雨水淋透,颜色深得发黑。 原本整齐的头发散落了几缕,贴在额角。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的脸。 他的脸上横七竖八地溅了几滴鲜血,还没干透,在火把的映照下,透着一种近乎妖异的红。 他手里提着一把长剑,剑尖斜指地面,雨水顺着剑脊流下,带出一道道淡红色的血水。 他刚从城南回来。 “嫂嫂,雨这么大,你要去哪?” 裴知晦跨过跳板,走上商船。 他的步履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沈琼琚的心尖上。 第181章 “你敢动她!” 沈琼琚看着那一滩蔓延开来的血迹,大脑一片空白。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裴知晦,这个曾经在她面前连咳嗽都要掩着嘴的少年,此刻杀人就像割草一样简单。 “裴知晦,他只是个孩子……”沈琼琚的声音在发抖。 “在乱党面前,没有孩子。”裴知晦走到她面前,用那只满是血腥味的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嫂嫂,你找的这些帮手,不太听话。” “拿下。” 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锦衣卫动了。 老宋和齐九他们虽然是退下来的老兵,但在成编制的锦衣卫面前,根本没有还手之力。更何况,他们投鼠忌器,怕伤到沈琼琚。 杜蘅娘被两名力士反剪双手,按在甲板上。 她来不及张口,只能放弃挣扎,改为护住自己的腹部。 杜如清在混乱中想带杜蘅娘走,却被裴知晦一剑鞘抽在后心,整个人撞在桅杆上,喷出一口鲜血。 不到半刻钟,整个商队的人全都被绳索捆了个结实。 沈琼琚想冲上去就蘅娘,被裴知晦锁住手腕。 她看着满地的狼藉,心里的恐惧被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取代。 “裴知晦,你放了他们。”沈琼琚看着他,眼底全是绝望,“你要抓的是我,跟他们没关系。” 裴知晦接过裴安递过来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脸上的血迹。 “嫂嫂错了。他们私运违禁品,勾结叛党,意图劫持朝廷命官家属。每一条,都是灭门的大罪。” 他擦干净了脸,露出那张清俊却冷硬的面孔。 “裴安。” “奴才在。” 裴知晦看向那些跪在甲板上的水手和商队成员。这些人里,有跟着老宋多年的老兄弟,也有像阿木那样为了讨生活刚入行的年轻人。 “这些杂鱼,留着也是浪费官粮。”裴知晦语气平淡,仿佛在讨论明天的天气,“杀了。” 沈琼琚猛地冲上前,死死抓住裴知晦的衣襟。 “裴知晦!你敢!” 她尖叫着,声音凄厉。 “你不是说想娶我吗?你不是说喜欢我吗?”沈琼琚仰着头,泪水混着雨水流了一脸,“你杀了他们,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我会恨你,恨到死!” 裴知晦低头看着她。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波动,但很快被那种近乎偏执的狂热掩盖。 “恨我也好。”他伸手,将她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折断她的肋骨,“总比忘了我要强。琼琚,我要让你知道,这世上除了我身边,你哪儿也去不了。” “二爷,这杜老板和这几个老兵……”裴安在一旁请示。 他知道杜蘅娘和北境那位傅将军的关系。 裴知晦冷哼一声:“这个女人,带回官驿。剩下的,就地处决。把船烧了,就说遇到了水匪。” “裴知晦!你这个畜生!”沈琼琚拼命挣扎,却被裴知晦纹丝不动的禁锢在怀里。 锦衣卫的绣春刀在雨幕中划出一道道惨白的弧光。 “裴知晦!”沈琼琚目眦欲裂,她拼尽全身力气撞向裴知晦,却被他单手轻巧地揽住后腰,整个人像是一只折翼的白鹤,被死死钉在他的怀里。 “放过他们……我跟你回去!”她声音嘶哑,带着近乎哀求的战栗,“你要的是我,我跟你走,你让他们走!” 裴知晦低下头,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在沈琼琚的颈窝里,激起她一阵阵生理性的痉挛。 他发出一声低促的笑,指尖摩挲着她因为恐惧而剧烈跳动的颈动脉。 “嫂嫂,我已经放过他们一次了。”他语气温柔得令人发指,“我给过他们机会,可他们不听话,非要带着你跑。既然这双腿长在他们身上会带坏你,那留着也没什么用了。” “不是他们要带我跑,是我要跑!”沈琼琚仰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裴知晦,你看看清楚,是我沈琼琚厌恶了裴家,厌恶了你!你杀再多的人,也杀不掉我心里的厌恶!” 裴知晦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底那抹病态的红晕愈发妖冶。 他没有生气,反而将脸埋进她的颈间,贪婪地嗅着她身上混杂着雨水与冷香的味道。 “没关系,你可以恨我。”他轻声呢喃,“恨比爱更长久,不是吗?” “二爷,这杜老板……”裴安在一旁低声提醒。 杜蘅娘被按在甲板上,雨水将她的发髻冲散,那张平日里风情万种的脸此刻满是冷厉。 她突然冷笑一声,从怀中摸出一枚系着暗红色流苏的玉牌,猛地掷向裴知晦的脚下。 “裴大人,你看看这是什么!” 玉佩在甲板上弹跳了两下,最终停在裴知晦的皂靴旁。玉质温润,上面刻着一个苍劲有力的“傅”字,那是镇北军少将军傅川昂的随身信物。 裴知晦瞥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讥讽:“傅川昂的信物?杜老板,你以为凭这一块死物,就能挡得住锦衣卫的刀?” “你最好想清楚。”杜蘅娘咬着牙,强忍着腹部的隐痛,一字一顿道,“我若是出了事,傅川昂那把长枪,定会挑破你这状元郎的脖子。动我,你动不起!” “动不起?”裴知晦抬眼看向杜蘅娘,眼中的阴鸷如毒蛇吐信,“你若是镇北军的少夫人,我还真要掂量三分。可你似乎,只是他养在江南的一个外室,一个连名分都没有的情人。” “傅川昂会为了一个玩物,跟我与锦衣卫死磕下去?杜老板,你太高估男人的情分了。” 他挥了挥手,语气不耐:“都带走,送入地牢。尤其是这位杜老板,既然是傅将军的心头好,更要好好‘伺候’。” “你敢动她!” 沈琼琚不知道从哪儿生出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裴知晦的钳制。 她冲上前,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狠狠一记耳光抽在了裴知晦的脸上。 “啪!” 清脆的声音,甚至盖过了雨声。 裴知晦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原本清俊的面容上瞬间浮现出五个鲜红的指印。 甲板上死一般的寂静。锦衣卫们纷纷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第182章 “放过我……” 裴知晦缓缓转过头,舌尖抵了抵被打疼的腮肉,眼底的疯感彻底炸裂开来。 他没有暴怒,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雨夜里听起来格外渗人。 “嫂嫂,原来她在你心里这么重要啊。”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沈琼琚因为用力而颤抖的手掌,“为了她,你竟然敢打我。” 他凑近沈琼琚,语气里带着一种诡异的兴奋:“既然她这么重要,那我更要带她回京了。挟天子以令诸侯,挟杜蘅娘以令沈琼琚。这笔买卖,划算得很。” 沈琼琚看着他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心底沉到了谷底。 她知道,裴知晦已经疯了,普通的手段根本无法阻止他。 她猛地拔下发髻上那枚赤金衔红宝石的长簪,本是蘅娘送她离开樊笼的礼物,此刻却成了她最后的武器。 尖锐的簪尖死死抵住自己白皙的脖颈。 “放他们走。”沈琼琚的声音抖得厉害,但眼神却透着一股子玉石俱焚的狠劲,“让他们带着货走。裴知晦,你让他们走,我乖乖跟你回去,这辈子再也不跑了。” 裴知晦的眼皮跳了跳,原本玩世不恭的神色瞬间阴沉下来:“放下。” “我不放!”沈琼琚又将簪尖推进了一分,原本如瓷般细腻的皮肤被刺破,一颗圆润的血珠顺着脖颈滚落,在雨水的冲刷下,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红痕,“你不是要我吗?你带回去一具尸体试试看!” “你敢威胁我?”裴知晦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可以试试。”沈琼琚惨然一笑,“你杀阿木的时候,我就该明白,你已经不是那个在乌县会给我递药的小叔子了。既然逃不掉,那我就死在你面前,让你这辈子都活在噩梦里!” 杜蘅娘看着沈琼琚脖子上的血,急得大喊:“琼琚!你别犯傻!” 她看着裴知晦那副癫狂却又因沈琼琚受伤而流露出的焦躁,心里明白,今日若不走,谁也活不了。 傅川昂是她最后的底牌,她必须脱身去找援兵。 “裴知晦!”杜蘅娘突然拔高了音量,声音穿透了雨幕,“你以为你抓的是傅川昂的情人?” 她自嘲地笑了笑,手掌覆在尚且平坦的小腹上。 “我已经有了傅家的骨血。我若在扬州官驿有个三长两短,傅家那个护短的老将军,还有傅川昂会放过你吗?” “你裴知晦再得宠,受得住大盛朝所有武将的弹压吗?你杀了我,就是断了傅家的后,这就是不死不休的血仇!” 这个消息,像是一记重锤,砸得在场所有人目瞪口呆。 沈琼琚震惊地转过头,看着杜蘅娘。 她从未听蘅娘提过此事,这女人是编瞎话还是一直瞒着她。 裴知晦也盯着杜蘅娘的肚子,眼神变幻莫测。 “嫂嫂,你的朋友,倒是个有本事的。”裴知晦看着沈琼琚脖颈上不断渗出的血迹,心里的戾气被一种莫名的恐慌取代。 他受不了她受伤,哪怕这伤是她自己弄的。 “好,我答应你。”裴知晦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渣,“让他们走。” 沈琼琚并没有松开手里的簪子:“让他们现在就开船。老宋,齐九,把船开走!去西域,去哪儿都行,永远别回扬州!” “沈东家!”老宋虎目含泪。 “走!”沈琼琚尖叫道,“带着货走!” 裴知晦冷哼一声,裴安立刻领命,撤回了按住绞盘的手。 沉重的铁锚再次升起,商船在风雨中剧烈摇晃了一下,顺着江水开始缓缓移动。 杜蘅娘被松开了束缚,她站在渐渐远去的甲板上,看着岸边那个孤单而决绝的身影,泪水夺眶而出。 “琼琚!等我!我一定回来接你!” 沈琼琚在码头上没有回应,她只是看着渐行渐远的商船,直到商船消失在浓重的雨雾中。 “当啷”一声。 金簪落地。 沈琼琚像是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软软地瘫倒在码头上。 裴知晦走上前,弯腰将她横抱起来。 他低头,舌尖轻轻舔舐掉她脖颈上那道血痕,动作温柔而色气,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占有欲。 “嫂嫂,你看,他们都走了。现在,你只有我了。” 沈琼琚闭上眼,任由黑暗将自己吞没。 . 官驿的上房内,地龙烧得极旺,闷热的空气里漂浮着浓重的苦药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气。 沈琼琚陷在柔软的锦被里,整个人像是一张薄薄的纸。 她病倒了。 从码头被抱回来的那晚,她便发起了高热。那场冷雨浇透了她的身子,也彻底浇灭了她刚刚燃起的生机。 “放过我……” 床榻上,沈琼琚的头不安地左右摇晃,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 “不要……好冷……” 她深陷在梦魇中,前世水牢里的阴寒刺骨,那些拖拽在青石板上的沉重铁链声,化作无数双枯骨般的手,将她拼命往深渊里拉扯。 裴知晦坐在床沿,身上还穿着那件被雨水浇透的绯色官袍。 他没有换衣裳,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她。 听着她嘴里无意识的呓语,他眼底的阴鸷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大、大人……” 扬州城里最负盛名的大夫跪在拔步床外,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行医数十载,从未见过气场如此骇人的年轻官员。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像是在看一具死尸。 “说。”裴知晦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大夫猛地磕了个头,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 “夫人这是……这是忧思过重,心脉郁结。加之淋了暴雨,邪风入体,这才引发了惊厥和高热。若是不尽快退热,怕是……。” 裴知晦的目光从沈琼琚苍白的脸上移开,落在跪在地上的大夫身上。 “我要她完好无损地醒过来。” 他语气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血腥气。 “药材,用最好的,若是她明日还不退热,你就去牢里给那些盐商陪葬。” 大夫吓得瘫软在地,连滚带爬地退出去开方子熬药。 屋内重新陷入死寂。 只有沈琼琚急促而微弱的呼吸声,和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 第183章 “不喝是吗?” 裴安像个隐形人一样站在门边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他看着自家二爷那副模样,心里直发毛。 半个时辰后,两个丫鬟战战兢兢地端着熬好的汤药走进来。 黑褐色的药汁散发着刺鼻的苦味。 “大、大人,药熬好了。” 领头的丫鬟大着胆子走上前,试图用汤匙舀起药汁,喂进沈琼琚嘴里。 可沈琼琚的牙关咬得死紧。 她在昏迷中依然保持着极度的防备,仿佛那是毒药,哪怕丫鬟稍微用力捏她的脸颊,药汁还是顺着她的嘴角流了下来,弄脏了雪白的里衣。 二人折腾半晌也没让沈琼琚咽下去半点。 “废物。” 裴知晦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丫鬟吓得手一抖,“哐当”一声,白瓷药碗砸在脚踏上,滚烫的药汁溅了一地。 “大人饶命!夫人她……她咬得太紧,奴婢实在喂不进去……”丫鬟跪在碎瓷片上,连连磕头。 “滚出去。” 裴知晦站起身,一脚踢开地上的碎瓷片。 他走到桌前,端起另一碗备用的汤药,重新坐回床沿。 “裴安,出去守着。” 裴安立刻领命,带着两个吓破胆的丫鬟退了出去,并贴心地关严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裴知晦拿着银匙,舀起一勺药汁,送到沈琼琚唇边。 “琼琚,喝药。”他声音轻柔,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沈琼琚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着,唇瓣紧闭,甚至因为抗拒而微微偏过了头。 裴知晦的耐心在一点点耗尽。 他看着她哪怕在梦里也要逃离他的模样,心底那股暴戾的火苗越烧越旺。 “不喝是吗?” 他随手将银匙扔回碗里,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裴知晦端起药碗,自己仰头喝下一大口。 滚烫苦涩的药汁充斥着口腔。 他放下药碗,俯下身,大掌一把捏住沈琼琚的下颌,迫使她转过头来,仰起脸。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压了下去。 两片唇瓣相贴。 沈琼琚的唇因为高热而干燥滚烫,裴知晦的唇却因为淋了雨而冰冷彻骨。 冰与火的碰撞,带来一阵令人战栗的触感。 裴知晦捏着她下颌的手指猛地用力,强行撬开了她紧闭的牙关。 苦涩的药汁顺着相贴的唇缝,强势地渡入她的口中。 “唔……” 昏迷中的沈琼琚感受到了这种极具侵略性的窒息感。 那股属于裴知晦的气息,混杂着药味和血腥味,铺天盖地地将她笼罩。 她在梦里拼命挣扎,双手无力地推拒着压在身上的胸膛。 可是推不开。 就像前世那座永远也逃不出的水牢。 极致的恐惧激发了她身体最原始的本能,沈琼琚狠狠地咬了下去。 牙齿刺破了裴知晦的下唇。 浓烈的铁锈味瞬间在两人的口腔中蔓延开来,混着苦涩的药汁,味道怪异得令人作呕。 裴知晦闷哼一声,却并没有退开。 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反而扣住她后脑的手更加用力,将她死死按向自己。 他近乎粗暴地用舌尖顶开她的抗拒,将口中剩余的药汁滴水不漏地全数灌进了她的喉咙。 直到确认她将药咽了下去,裴知晦才缓缓退开。 他直起身,拇指随意地抹去唇角溢出的一缕鲜血。 那抹殷红衬着他苍白俊美的面容,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妖异。 沈琼琚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她猛地睁开眼,视线因为高热而模糊不清,但依然能看清床前那个绯红色的身影。 “你……”她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眼底满是惊恐和抗拒。 裴知晦看着她终于睁开的眼睛,突然笑了。 他倾身向前,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完全困在自己的阴影里。 “醒了?” 他伸出手,粗糙的指腹落在她纤细的脖颈上。 那里有一道已经结痂的血痕,是她白天在码头上用金簪自己划破的。 裴知晦的眼神暗了暗。 他的手指缓缓上移,落在她的下颌处。 刚才为了强行喂药,他捏得极重。此刻,那白皙如瓷的肌肤上,赫然印着几个刺眼的红痕。 裴知晦的指腹在那几道红痕上反复摩挲。 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缠绵。 “琼琚。” 他俯下身,唇瓣几乎贴着她的耳廓。 呼吸间,带着淡淡的血腥气。 “你看,你连做梦都在叫着让我放过你。”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安静的屋内显得格外渗人。 “可是怎么办呢?我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不会放过你。” 沈琼琚浑身僵硬。 她看着裴知晦那双布满血丝、透着疯狂执念的眼睛,只觉得如坠冰窟。 “你是个疯子……”她咬着牙,眼泪不争气地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是,我疯了。” 裴知晦毫不避讳地承认。 他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珠,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说出的话却像是在宣判她的死刑。 “从我知道你要逃离我的那一刻起,我就疯了。” 他的手指依然在她的下颌上摩挲,那块皮肤已经被他磨得泛起了一层病态的艳红。 “你只能在我身边。” . 高热在第三日黄昏终于退了。 扬州城连绵的秋雨也停了,但官驿上房里的空气,却比外面阴沉的天色还要压抑。 地龙烧得极旺。 沈琼琚靠在引枕上,长发未挽,如瀑布般散落在雪白的里衣上。她瘦得很快,原本就巴掌大的脸,下巴更尖了。 她盯着床帐顶端繁复的缠枝莲纹,眼睛也不眨,就这么发着呆。 门轴转动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伴随着两声压抑的低咳,裴知晦走了进来。 他今日换了一身常服,月白色的锦袍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颀长。若是不看他那双阴鸷的眼睛,任谁都会以为这是个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 裴安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一个紫檀木托盘,上面放着一碗浓黑的汤药,和几碟精致的清粥小菜。 “退下。”裴知晦淡淡开口。 裴安放下托盘,连头都不敢抬,躬着身子退了出去,顺手带严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裴知晦走到床榻边,撩起袍角坐下。他端起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汤药,用银匙轻轻搅动。 刺鼻的苦味瞬间在闷热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沈琼琚的睫毛终于颤了颤。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那碗黑褐色的药汁上,胃里一阵不受控制的翻江倒海。 太苦了。 这几日,这碗药简直成了她的噩梦。 里面不知道加了多少黄连,每一口咽下去,都像是在吞咽刀子。 “该喝药了,嫂嫂。”裴知晦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唇边。 他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沈琼琚紧紧抿着唇,偏过头去。 她不想喝。哪怕知道不喝药身体好不了,可她现在,连好起来的力气都不想有。 裴知晦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有发火。 他甚至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从他单薄的胸腔里震荡出来,带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 “又嫌苦?” 裴知晦收回手,将银匙扔回碗里。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他端起药碗,手腕微转,将碗沿凑向自己的薄唇。 “没关系。”他看着她,眼底的疯感一点点漫上来,“我喂你。” 沈琼琚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晚狂风骤雨中,他捏着她的下巴,带着血腥味和药味的强吻,如同烙铁一般烫在她的记忆里。 那种被彻底剥夺呼吸、被强行入侵的屈辱感,瞬间击溃了她仅存的防线。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在裴知晦的唇即将碰触到药汁的瞬间,沈琼琚猛地伸出手,一把夺过了药碗。 第184章 “我让你睁开眼,沈琼琚。” 因为动作太急,滚烫的药汁溅出来几滴,落在她苍白的手背上,瞬间烫出几个红点。 裴知晦的眼神暗了暗,却没有阻止。 沈琼琚双手捧着药碗,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闭上眼,仰起头,将那碗苦得令人作呕的药汁,大口大口地灌进喉咙。 苦涩顺着食道一路烧进胃里。 她呛得眼泪都出来了,剧烈地咳嗽着,单薄的肩膀像秋风中的落叶般抖动。 裴知晦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为了躲避自己的亲近,视死如归般地吞下这般苦的药汁。 他从袖中摸出一方雪白的丝帕,倾身向前,一点点擦去她唇角溢出的药汁。 “早这么乖,不就好了。” 他将一颗早就准备好的蜜饯递到她唇边。 沈琼琚别开脸,躲开了那颗甜腻的果子。 裴知晦也不恼,随手将蜜饯扔回碟子里。他端起那碗熬得软糯的梗米粥,夹了一筷子鲜亮的小菜放在勺尖。 “吃饭。” 沈琼琚胃里翻腾得厉害,那碗药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我吃不下。”她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疲惫。 “吃不下也得吃。”裴知晦的语气依然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你太瘦了,抱起来硌手。” 他将勺子抵在她紧闭的唇缝上。 “是要自己张嘴,还是像刚才喝药那样,让我来帮嫂嫂?”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沈琼琚死死咬着牙,眼眶酸涩地发胀。她看着裴知晦那张清俊却如恶鬼般的脸,最终还是屈辱地张开了嘴。 一口,两口。 如同嚼蜡。 裴知晦极有耐心地喂着,直到那碗粥见底,他才满意地放下碗筷。 他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净了手。 然后,他站起身,突然弯下腰,双臂穿过沈琼琚的腋下和膝弯,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沈琼琚本能地惊呼出声。 “你干什么!” 她下意识地挣扎,双手抵在他坚硬的胸膛上。 “刚吃饱,消消食。” 裴知晦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她轻得像一片羽毛,他几乎不用费什么力气就能将她牢牢禁锢。 他抱着她在宽敞的上房里慢慢踱步。 男性躯体特有的炽热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沈琼琚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常年不散的冷香,混杂着淡淡的药味。 这味道曾经让她觉得安心,如今却只让她感到窒息。 “放我下来……”沈琼琚的声音在发抖。 “你身子还没大好,大夫说不能久坐。”裴知晦不仅没有放,反而将她搂得更紧。 他抱着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棂。 雨后的冷风夹杂着泥土的腥气吹进来。 沈琼琚打了个寒颤。 裴知晦立刻将她往怀里拢了拢,宽大的广袖几乎将她整个人罩住。 “冷了?” 他低下头,下颌轻轻蹭着她的发顶。 这是一个极度亲昵、甚至带着几分温存的姿势。 沈琼琚浑身僵硬。 她挣扎不过,力气悬殊太大。她像一只被捕兽夹死死咬住的幼兽。 最终,她放弃了。 沈琼琚垂下双手,任由自己软倒在他的臂弯里。她闭上眼,不再看他,也不再说话。 裴知晦抱着她站了一会儿,察觉到了怀中人的死寂。 他皱了皱眉,将她抱回床榻上,轻轻放下。 沈琼琚顺从地躺下,拉过锦被盖住自己,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一眼。 她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往日那种鲜活的表情,眼中只有平静。 裴知晦坐在床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这种平静,让他觉得无比刺眼。 他伸出手,微凉的指腹落在她的脸颊上,慢慢滑向她的耳垂。 沈琼琚没有躲。 她只是紧紧闭着眼,连睫毛都不再颤动。 裴知晦的手指猛地收紧,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转过头来面对自己。 “睁开眼。”他声音沉了下来。 沈琼琚不为所动。 裴知晦俯下身,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 “我让你睁开眼,沈琼琚。” 他很少连名带姓地叫她。以往,他总是带着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叫她“嫂嫂”。 沈琼琚依然紧闭双眼。 裴知晦的眼底闪过一丝暴戾。 他低下头,毫不犹豫地吻住了她的唇。 这是一个毫无温存可言的吻。带着撕咬和惩罚的意味。他近乎粗暴地碾压着她柔软的唇瓣,试图激起她的一丝反应。 哪怕是痛呼,哪怕是反抗。 可是没有。 沈琼琚就像一块没有知觉的木头,任由他予取予求。她的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 唇齿相依,本该是世间最旖旎的纠缠,此刻却透着股令人作呕的死气。 裴知晦在这场单方面的掠夺里,尝到了挫败的腥咸。 他发了狠地碾压、啃咬,试图从那两片苍白的唇上逼出哪怕丁点鲜活的反应。痛呼也好,挣扎也罢,甚至再咬他一口,都好过现在这般。 沈琼琚没闭眼。她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虚空,瞳孔涣散,任由他攻城略地。 裴知晦猛地抽身退开。 喘息间,他死死盯着身下这张毫无生气的脸,胸腔里那颗常年算计的心脏,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慌乱来得猝不及防,像冰水当头浇下,冻得他指骨发僵。 他宁愿她在码头上发疯,拿金簪抵着脖颈要跟他玉石俱焚,宁愿她用那种淬了恨意的目光将他千刀万剐。 而不是现在这样,把他当成一团不具意义的空气。 “琼琚。”他捏着她下巴的手指收紧,力道大得能在白瓷般的肌肤上留下淤青。 没反应。 裴知晦眼底的阴鸷翻涌成泥沼。他俯下身,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吐息如毒蛇吐信,湿冷滑腻。 “你最在乎的……是沈家、琼华阁。”他压低嗓音,一字一顿,把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沈伯父那把老骨头,不知道受不受得住你死去的讯息?还有琼华阁,沈松,崔芽……那些替你卖命的伙计,你说,我把他们剥了皮,填上草,做成灯笼挂在你的床头,如何?” 话音落下的刹那,死寂被打破。 沈琼琚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视线终于有了焦距,一道实质性的恨意目光,直直扎进裴知晦的眼里。 她没说话,但那股浓烈到几乎要化作实质的恨意,瞬间点燃了屋内的空气。 裴知晦看着她眼里的恨,胸腔震动,竟愉悦地低笑出声。 第185章 “看着我流血,是不是很痛快?” 他伸手,眷恋地抚摸她眼角因愤怒而沁出的红晕。 “对,就是这样。”他呢喃着,指腹摩挲着她温热的肌肤。 “恨我也好,只要你眼里有我,只要你还喘着气,就别想摆脱我。你若是敢寻死,我保证,沈家满门,琼华阁上下,连带着给你卖命的那些伙计们,全都会在黄泉路上排着队伺候你。” 门外,极轻的叩门声响起。 “二爷。”裴安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紧绷,“城西盐商会馆有动静,几家老太爷连夜递了折子进京,还调了私兵护院,把会馆围了。” 裴知晦抚摸沈琼琚脸颊的动作一顿。 他直起身,脸上那种病态的痴迷与疯狂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肃杀。他随手扯过锦被,替沈琼琚将露在外的肩膀掖得严严实实。 “照顾好夫人。” 丢下这几个字,裴知晦转身踏出房门。 门轴转动,开合之间,那个在床榻前偏执索求的疯子消失了,走入风雨中的,是那个杀伐果断、冷酷无情的当朝新贵,江南盐务使。 扬州城的天,彻底变了。 白日里盐务使带着的锦衣卫成了这座富庶水乡最骇人的催命符。 抄家、连坐、下狱。裴知晦的手段堪称雷霆,根本不按大盛朝的官场规矩出牌。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网,被他用最粗暴的血洗方式,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城西的青石板路,一连几日都透着洗不净的暗红。 而到了夜里,无论外头的局势多紧张,无论他忙到了什么时辰,裴知晦都会回到官驿的沈琼琚的房间。 他带着一身化不开的血腥味,混合着秋夜的寒气,不管不顾地掀开锦被,将沈琼琚强行捞进怀里。 他不去碰她其他地方,只是死死勒着她的腰,把脸埋在她的颈窝处,借着她身上的那点冷香,压制骨子里叫嚣的暴戾,然后沉沉睡去。 沈琼琚的身体,在各种名贵药材的流水般灌溉下,逐渐有了起色。 她不再绝食,端来的药也配合着咽下。她安静得像一只被拔了爪牙的猫,成日靠在窗边的软榻上发呆。 送饭的婆子和伺候的丫鬟都以为这位夫人认了命。 只有沈琼琚自己清楚。 她垂着眼睑,看似在看窗外的落叶,实则耳朵里过滤着官驿内所有的声响。 卯时三刻,前院换防;午时一刻,后厨送水;戌时,游动哨增加两队。护卫的靴子踩在青砖上的声音,刀鞘撞击甲胄的频率,甚至裴安每天在门外停留的时辰。 裴知晦用她爹和琼华阁的命威胁她,那她就必须活下去,不仅要活,还要清醒地蛰伏,等待那个能一击即中、彻底脱身的机会。 就在沈琼琚在扬州官驿里默算守卫规律时,江南水路的另一端,风浪正急。 一艘看似普通的商船在夜色掩护下,逆流而上。 杜蘅娘立在船头,江风吹得她衣袂翻飞。她腹部隐隐作痛,那日被按在甲板上受的寒气还没散尽。 “东家,前面水路被封了。”老宋从桅杆上滑下来,压低声音,“看船制,不是水匪,是官军。” 杜蘅娘眼神一凛。 前方水雾中,几艘吃水极深的艨艟巨舰横江而立,铁索连江。 “靠过去。”杜蘅娘咬牙。 商船刚一靠近,几道黑影借着飞爪,如同鬼魅般荡上甲板。寒光闪烁,横刀直接架在了老宋的脖子上。 “什么人?胆敢夜闯军防重地!”来人声音粗粝,透着久经沙场的杀气。 杜蘅娘推开挡在身前的齐九,走上前。她没有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那枚系着暗红色流苏的玉牌,扔了过去。 为首的黑影接住玉牌,借着昏暗的风灯一看,脸色骤变。上头那个苍劲的“傅”字,在北境军中,就是军令。 “少将军的信物……”那人收刀入鞘,单膝跪地,“属下镇北军暗探营校尉,见过夫人。” 杜蘅娘没空纠正他的称呼,她上前一步,死死抓住那校尉的护臂。 “动用你们最快的信鸽,八百里加急,传信给傅川昂。”杜蘅娘的声音在江风中透着狠绝,“告诉他,他的孩子和孩子娘在扬州差点被裴知晦杀了。让他带人,南下!” . 夜漏更深。 今夜裴知晦回来的时辰,比往常早了整整两个时辰。 房门被推开时,没有裴安的通传。脚步声略显虚浮,不似平日那般沉稳。 沈琼琚本就浅眠,门轴转动的瞬间她便睁开了眼。 月光透过窗棂,在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影。裴知晦背着光站在床前,他今日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常服。 此刻,那月白色的料子上,从左侧肋下到腰间,绽开了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血迹还没干透,随着他的呼吸,还在缓慢地往外渗。 他受了极重的刀伤,只是简单包扎,甚至连外袍都没换,就这么一路淌着血回了上房。 沈琼琚坐起身,警惕地往床榻里侧缩了缩。 裴知晦看着她的动作,喉间滚出两声低咳。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攥住沈琼琚的手腕,不顾她的挣扎,将她整个人往前一拽。 “躲什么?”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喘息。 他攥着她的手,直直按向自己腰侧那道皮肉翻卷的伤口。 温热粘稠的鲜血瞬间染红了沈琼琚白皙的手心。那股滚烫的触感,烫得她浑身一颤,本能地想要把手抽回来。 裴知晦却死死按着她的手背,不让她退缩半分。 “今日城南会馆,几家盐商养的死士狗急跳墙。”他盯着她的眼睛,任由伤口的血涌出,“那刀刃上淬了毒,差半寸,就能捅穿我的脾脏。” 他凑近她,两人呼吸相闻。 “嫂嫂。”他问,语气里带着病态的执拗,“看着我流血,是不是很痛快?是不是巴不得我死在那群死士手里,你就解脱了?” 沈琼琚感受着手心不断涌出的黏腻,抬起眼。 那双向来清冷的眸子里,此刻没有恐惧,也没有怜悯。 “是。”她吐出这个字,清晰,冷硬。 裴知晦愣了一瞬。 随后,他竟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牵扯到伤口,更多的血涌了出来,他却毫不在意,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阎王不敢收我。”他松开手,指尖染着她的血,在她脸颊上蹭出一道刺眼的红痕,“我若是死了,谁来护着你这副没心肝的骨头。”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随手扔在锦被上。 “上药。” 第186章 他没死。 沈琼琚看着那瓶金疮药,没动。 裴知晦靠在床柱上,脸色因为失血而苍白如纸,眼神却依然如恶狼般凶狠。 “你可以不弄。明日一早,院子里那两个伺候你梳洗的丫鬟,就会因为照顾主母不周,被活剥了皮。” 又是这套。 沈琼琚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翻腾。她拿起瓷瓶,拔掉塞子。 她没有去拿纱布,也没有用水清理伤口。她就那么冷着脸,拆开包扎的布条,直接将瓷瓶里的药粉,粗暴地倒在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上。 药粉接触血肉,发出细微的刺啦声。这种烈性金疮药,直接倒在生肉上,痛感不亚于烙铁烫皮。 裴知晦却连睫毛都没抖半分。 他靠在那里,呼吸粗重,眸光却死死黏在沈琼琚近在咫尺的脸上。 他看着她紧绷的下颌,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敷衍,胸腔里那股诡异的满足感却在疯狂滋长。 痛觉顺着神经爬满全身,却奇异地催生出另一种令人战栗的情欲。 只要是她给的。 哪怕是刀子,哪怕是毒药,哪怕是这般粗粝的折磨。 “轻点,嫂嫂。”裴知晦哑着嗓子开口,语气里竟听不出一丝痛楚,反而透着股餍足的缠绵,“弄疼我了。” 沈琼琚的手一顿,药粉撒落在锦被上。她看着眼前这个将痛楚当做享受的疯子,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江南的秋雨总透着股缠绵的阴冷,到了夜半,风势渐长,雨滴砸在官驿的灰瓦上,噼啪作响。 屋内药苦味混杂着新翻出来的血腥气,熏得人喘不过气。 沈琼琚坐在拔步床最内侧,背脊贴着冰凉的墙壁。 裴知晦半敞着中衣,前胸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刚覆上烈性金疮药,渗出的血水将白棉布染得斑驳。他靠着紫檀木床柱,呼吸粗重,眼帘半阖。 油灯的灯芯爆了个灯花,爆裂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分外刺耳。 窗外风声骤紧,雨幕被撕开一道口子。 屋顶传来瓦片碎裂的脆响。 这声音极轻,常人听来不过是夜猫踩踏,可裴知晦原本半阖的眼眸猝然睁开。 没有迟疑,他合衣而起,猿臂一探,将沈琼琚死死按倒在床榻内侧的锦被里。 同一时间,两扇雕花木窗被外力蛮横撞碎。 狂风夹杂着冰冷的雨水倒灌入室,吹灭了案头的油灯。黑暗降临。 三道黑影挟着森寒的刀光,直扑拔步床。 裴知晦反手抽出枕下的长剑。 精钢长剑出鞘,龙吟声响彻斗室。他单膝跪在床沿,将沈琼琚严严实实挡在身后,手腕翻转,剑锋迎上当先劈来的九环大刀。 金铁交击,火星四溅。 来人手底下的功夫极其毒辣,招招直奔要害。这是江湖上拿钱办事的顶尖杀手,扬州盐商被逼至绝境,不惜倾尽家财买裴知晦的命。 裴知晦本就重伤未愈,这一下硬碰硬,震得他虎口崩裂。 他咽下喉头翻涌的腥甜,长剑顺势一引,卸去对方的力道,反手一剑抹过那杀手的咽喉。 温热的血水喷洒在床帐上,染红了半边轻纱。 另外两名杀手见同伴毙命,非但不退,反而一左一右夹击而来。 狭小的空间里,长兵器施展不开,全是贴身肉搏的凶险。裴知晦要护着身后的沈琼琚,步法受限,只能硬抗。 兵刃相撞的声音密集如雨。 沈琼琚被压在厚重的锦被下,鼻尖全是男人身上浓烈的血腥气和药苦味。她看不见外面的战况,只能听到裴知晦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以及剑刃划破皮肉的闷响。 又一道闪电劈开夜空,照亮了屋内。 沈琼琚透过被角缝隙,看清了为首那名杀手的脸。 那人没有蒙面,身形魁梧,手持两把峨眉刺。借着惨白的电光,那张脸上的轮廓分外熟悉——本该在流放途中的闻修杰。 他没死。 不仅没死,还跟扬州的盐商勾结在一起,潜伏至今,只为今夜的绝杀。 闻修杰的招式阴毒,专挑裴知晦的旧伤处下手。裴知晦挥剑格挡,牵扯到胸前的刀伤,伤口崩裂,鲜血浸透了月白色的中衣。 他咳出一口鲜血。血沫喷在闻修杰的衣襟上。 “裴大人,别来无恙啊。”闻修杰怪笑一声,峨眉刺毒蛇般钻向裴知晦的下盘。 裴知晦横剑荡开,身形不可抑制地晃了晃。他失血过多,体力已至强弩之末。 另一名杀手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破绽。他绕过裴知晦的剑锋,矮身钻入床帐,手中短匕直刺锦被下沈琼琚的胸口。 刀锋割裂空气,带着必杀的寒意。 沈琼琚避无可避,眼睁睁看着那泛着蓝光的匕首逼近。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横空截来。 裴知晦连回剑格挡的时间都没有,直接探出左手,生生握住了那柄淬毒的短匕。 锋利的刃口切开皮肉,割断手筋。匕首的尖端刺穿了他的掌心,堪堪停在沈琼琚鼻尖上方寸许处。 温热的鲜血顺着刀尖滴落,“滴答”一声,溅在沈琼琚苍白的脸颊上。 血是热的,烫得惊人。 沈琼琚瞳孔紧缩,连呼吸都停滞了。 裴知晦的左手鲜血淋漓,却稳如泰山,死死攥着那把短匕,不让它再进半分。他转过头,垂眸看着身下的女人。 那双素来阴鸷算计的眼眸里,没有权衡利弊,没有疯癫偏执,只有纯粹到极致的保护欲。 他右手挥剑,直接砍下了那名杀手的头颅。 无头尸体栽倒在床榻边,鲜血喷涌。 裴知晦松开左手,拔出掌心的匕首扔在地上。他再也支撑不住,单膝重重跪倒在沈琼琚身侧,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鲜血顺着他的下颌连成线往下淌。 外头的院子里终于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和兵器出鞘的摩擦声。 锦衣卫的援兵到了。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官驿的每一个角落。绣春刀的寒光在雨夜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冲进上房的锦衣卫力士如同砍瓜切菜般,将剩余的杀手尽数诛杀。浓重的血腥味彻底掩盖了原本的药香,屋内的陈设碎了一地,狼藉不堪。 裴安领着人冲进来,瞧见床榻边的惨状,双腿一软,险些跪下。 “二爷!”他扑上前,想要搀扶裴知晦。 第187章 “夫人,您不要被闻修杰骗了!” 裴知晦摆了摆手,拒绝了裴安的搀扶。他强撑着一口气,反手握剑,拄在金砖地上,试图站直身体。 闻修杰被两名力士死死按在地上。他身上中了一刀,鲜血直流,却还在癫狂地挣扎。 “放开老子!裴知晦,你不得好死!”闻修杰破口大骂,声音嘶哑难听。 沈琼琚推开锦被,从床榻上坐起。脸颊上的血迹已经干涸,扯得皮肤生疼。她死死盯着地上那个形如恶鬼的男人。 闻修杰的脸毁了。原本流放前夜刺配的字迹,被他自己用烙铁生生烫平,留下一大块坑洼不平的丑陋疤痕。那张曾经风度翩翩的脸,如今只剩下狰狞和丑态。 “沈琼琚,你竟然在自己小叔子的床上?”闻修杰看到了她,眼底爆发出恶毒的光芒,“怎么,裴家大郎尸骨未寒,你就迫不及待爬上小叔子的床了?真是个千人骑的婊子!” 裴知晦眼神一寒,手中长剑就要掷出。 闻修杰却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蛮力,竟然挣脱了力士的钳制。他袖中滑出一柄袖箭,机括按动,三枚短箭呈品字形,直奔裴知晦的面门。 距离太近,裴知晦又伤重力竭,根本避不开。 沈琼琚想都没想,合身扑上前,用自己的左臂硬生生挡在了裴知晦身前。 “噗噗”两声闷响,两枚短箭扎进了沈琼琚的小臂。 第三枚擦着裴知晦的耳畔飞过,钉在后方的拔步床上。 “夫人!”裴安惊呼出声,反手抽出腰间绣春刀,一刀砍断了闻修杰的脚筋。 闻修杰惨叫一声,重重摔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沈琼琚捂着受伤的手臂,疼得冷汗直冒。箭头上没毒,但伤口极深,鲜血很快染红了她的衣袖。 裴知晦扔掉长剑,一把将她扯进怀里。他看着她手臂上的伤,眼底的暴戾几乎要将这屋子点燃。 “谁让你挡的!”他压抑着怒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沈琼琚咬着唇,没说话。 她自己也弄不明白,刚才那一刻,为什么会本能地冲上去救这个自己恨之入骨的疯子。 地上的闻修杰还在狂笑,笑声在满是血腥的屋子里回荡,刺耳至极。 “裴知晦,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你护得住这贱人?”闻修杰一边呕血,一边断断续续地嘶吼,“老子在扬州潜伏这么久,早就派了死士去北境!算算日子,现在乌县的沈家酒肆,还有裴家那个破祠堂,早就被烧成灰了!你裴家那群老幼妇孺,还有这贱人的老爹,全都被剁成肉泥了!哈哈哈……” 沈琼琚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裴知晦怀里。 父亲、知沿和知椿…… 她重活一世,为的就是保全家人。 如果他们都死了,她重生的意义何在? “你胡说……”沈琼琚声音发颤,跌跌撞撞的下床想要去抓闻修杰的衣领,“你骗我!” “老子骗你作甚!”闻修杰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你们就在这儿做对苦命鸳鸯吧,黄泉路上,有你们两家人作伴,不孤单!” 裴知晦没有理会闻修杰的叫嚣。他紧紧抱着沈琼琚,试图安抚她颤抖的身躯,可他自己的身体也到了极限。 胸前的刀伤,掌心的贯穿伤,加上连日来的高热和今夜的剧烈消耗,彻底抽干了他最后一丝生机。 高大清瘦的身躯晃了晃,裴知晦眼前阵阵发黑。 他低头,想对沈琼琚说句什么,可一张嘴,大口大口的鲜血便涌了出来,全数落在她的衣襟上。 “裴知晦!”沈琼琚惊恐地看着他。 他再也撑不住了,整个人轰然倒塌,重重地压在沈琼琚身上。 他陷入了深度的昏迷。双眼紧闭,面如金纸,唯有那只被匕首刺穿、血肉模糊的左手,依然死死攥着沈琼琚的衣角。骨节泛白,力道大得连裴安都掰不开。 扬州城最好的大夫被锦衣卫连夜从被窝里提溜出来,连滚带爬地进了官驿。 上房内血腥味久久不散,地龙烧得滚烫,却驱不散屋里的寒意。 大夫跪在床榻前,手指搭在裴知晦的腕脉上,冷汗顺着额角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号了半晌脉,他颤巍巍地收回手,对着立在一旁的沈琼琚和裴安连连磕头。 “夫人,裴管事,大人这伤……伤及心脉,又失血过多,加上旧疾未愈,五脏六腑皆受了重创。老朽只能施针护住心脉,开几剂猛药吊着命。至于能不能熬过今晚……全凭天意了。” 沈琼琚坐在床沿,任由丫鬟替她包扎左臂的箭伤。她听着大夫的话,目光落在裴知晦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 他安静地躺在那里,呼吸微弱得几近于无。若不是胸口还有微不可察的起伏,简直与死人无异。 那只血肉模糊的手已经被大夫上了药,用白布一层层裹好,却依然保持着攥紧的姿势,死死揪着沈琼琚的一截衣袖。 沈琼琚试着抽了抽衣袖,没抽动。这人连昏死过去,都不肯放她走。 大夫开完方子,被锦衣卫领下去熬药。屋内只剩下沈琼琚和裴安。 裴安突然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沈琼琚面前。 这个跟着裴知晦出生入死、满身鲜血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汉子,此刻竟红了眼眶,眼泪砸在金砖地上。 “夫人,您救救二爷吧。”裴安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哽咽。 沈琼琚垂下眼帘,看着自己受伤的手臂:“我不是大夫,救不了他。” “您救得了!”裴安猛地抬起头,急切地说道,“二爷这病,一半是伤,一半是心病。他若是知道您心里还恨着他,这口气散了,人就真的没了。” 沈琼琚嘴唇发白,气若游丝道:“他把我囚禁在这儿,还杀了我商队的人。如今沈家和裴家都遭了毒手,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裴安急得直捶地:“夫人,您不要被闻修杰骗了!” 第188章 “不要……不要回水牢……” 沈琼琚目光一凝:“你什么意思?” 裴安咬了咬牙,顾不得裴知晦之前的封口令,一股脑儿地全倒了出来。 “二爷南下巡视盐务之前,就已经料到闻修杰可能会暗中作乱。他早就派了锦衣卫最精锐的缇骑,日夜兼程赶赴北境乌县。闻修杰派去的那些死士,还没摸到沈家酒肆的门边,就被缇骑给剿干净了!” 沈琼琚整个人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裴安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继续说道:“二爷知道您最放心不下沈老爷和裴老夫人。他安排人手,将沈老爷、裴老夫人,还有您商队留在乌县的那些伙计,全都妥妥当当地接出了城。算算日子,这会儿他们已经在进京的路上了,有重兵护送,闻修杰就是长了翅膀也伤不到他们分毫!”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沈琼琚耳边炸响。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裴安:“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还要由着我误会,由着我恨他?” 裴安苦笑:“二爷那脾气您还不了解吗?他认定的事,从来不屑解释。他总说,只要把您留在身边,总有一天您会明白他的苦心。更何况……” 裴安看了一眼床榻上昏迷不醒的裴知晦,压低了声音:“更何况,二爷怕您知道沈老爷他们安全了,就彻底没了顾忌,会再次想方设法地逃离他。” 沈琼琚如遭雷击。 她呆呆地坐在床沿,脑海中一片混乱。前世水牢的惨剧、今生重逢的逼迫、码头上的血腥杀戮,与今夜他舍命相护的画面交织在一起,将她的理智撕扯得粉碎。 他杀了她商队的人,却救了她的家人。 他用最残忍的手段折断她的羽翼,却又用自己的命来给她挡刀。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疯子? 沈琼琚缓缓转过头,视线重新落在裴知晦的脸上。 他太苍白了,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眉宇间那股常年萦绕的戾气此刻尽数散去,只剩下脆弱和疲惫。 她抬起右手,指尖微微颤抖着,想要触碰他紧闭的眉眼。 那些根深蒂固的恨意,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名状的酸涩与震撼。 指尖停留在半空,迟迟无法落下。 就在这凝滞的瞬间,沈琼琚的余光瞥见了一点异样。 裴知晦那长而浓密的眼睫,在昏暗的烛光下,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幅度极小,若非她离得极近,根本无法察觉。 沈琼琚盯着那张毫无破绽的睡颜,最终还是红了眼眶。 屋内那股子浓稠的血腥味,混合着刚端上来的参汤气味,直往人天灵盖里钻。 裴知晦那只左手,原本生得骨节分明、修长如玉,此刻却被那柄淬毒匕首捅了个对穿,皮肉翻卷。 更要命的是,即便陷入深度昏迷,他另一只手依旧死死攥着沈琼琚的半截衣袖,力道大得惊人,仿佛那是他坠入深渊前抓到的最后一块浮木。 “夫人,药来了。”裴安端着药碗,声音低得像是在喉咙里磨砂。 他看着自家主子那副惨样,又瞅了瞅被困在床边的沈琼琚,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透。 沈琼琚没接话,她盯着那截被攥得变了形的湖绸衣袖,心里那团乱麻绞得更紧了。 她想逃,想离这个疯子远点,远到这辈子都听不到“裴”这个姓氏。 可这人为了救她,掌心被扎透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现在更是连昏死过去都要抓住她。 她从针线箩里翻出一把银剪子。剪尖儿在昏暗的烛火下闪过一点寒芒。 裴安见状,眼皮子猛地一跳,刚要开口,却见沈琼琚已经俯下身,动作极轻地将剪子刃口抵在了那截衣袖上。 “咔嚓”一声。 细碎的绸缎断裂声在死寂的屋内格外清晰。 沈琼琚看着那只血肉模糊的手依旧保持着抓握的姿势,心里非但没有解脱的快意,反而被那手掌中心的透骨伤口刺得眼眶发酸。 那伤口还在往外渗着淡红色的血水,白布根本遮不住那股子惨烈。 大夫这时候战战兢兢地凑上来,手里捏着几根三寸长的银针。 “夫人,老朽要施针了,这……这大人受创太深,施针时恐怕会有惊厥,还请夫人帮着按压一二。” 沈琼琚还没来得及退开,大夫的第一根针已经扎进了裴知晦的人中穴。 “啊——!” 一声凄厉且短促的惨叫从裴知晦那干裂的唇缝中挤出来。那声音不像是人发出来的,倒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在哀鸣。 原本昏死的人突然剧烈抽搐了一下,那只没受伤的右手猛地挥出,又精准且狠戾地扣住了沈琼琚的手腕。 沈琼琚疼得惊呼,感觉自己的指骨都要被这股怪力捏碎了。 “不要……不要回水牢……” 裴知晦嗓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血沫子。 他双眼并未睁开,但眼球在薄薄的眼皮下疯狂转动,额头上青筋暴起,那是极致恐惧下的反应。 沈琼琚整个人如遭雷击。 “水牢”这两个字,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她的灵魂深处。 除了她和那个亲手送她下地狱的裴知晦,这世上绝不该有第三个人知道那种滋味。 他怎么会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喊出这两个字? 沈琼琚顾不得手上的剧痛,反手握住裴知晦的掌心,声音颤得不成调子:“裴知晦?你睁眼!你刚才说什么?什么水牢?” 裴知晦却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唯一的浮木,将她的手死死按在自己胸口,那里心跳杂乱无章,快得像是在催命。他嘴里依旧呢喃着那些破碎的话语:“嫂嫂……我错了……别走……水牢里冷,我陪你……别丢下我……” 屋内的大夫和裴安都吓得低下了头。 在大夫看来,这是病人烧糊涂了在说胡话;在裴安看来,这是自家二爷对大少夫人的痴念入了骨。 可只有沈琼琚知道,那不是胡话。 那种浸透了骨髓的寒意,从裴知晦的手心传到她的身上。 第189章 “我来吧。” 她看着这个男人,这个这一世口口声声说要囚禁她、折磨她的疯子,此刻却在梦魇里替她喊疼。 大夫接连施了几针,裴知晦的抽搐才渐渐平息,只是那只手依旧不肯松开。 沈琼琚就那么僵硬地坐在床边,任由他握着。 “夫人,大人这热度若是退不下来,怕是真要交代在今晚了。”大夫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声音里带着哭腔,“得用烈酒擦身,一刻也不能停。” 裴安刚要上前,沈琼琚却鬼使神差地开口了:“我来吧。” 她接过裴安递来的烈酒和帕子。帕子浸了酒,辛辣的味道散开。她一点点揭开裴知晦那件被血染透的中衣。 月光和灯影交错在他身上。 沈琼琚这才发现,这个男人身上远不止今晚这一道伤。 除了胸口那道翻卷的刀伤,他的肩膀、后背,竟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陈年旧痕。有些是箭伤留下的疤,有些是利刃划过的痕迹。 沈琼琚拿着帕子的手抑制不住地颤。 每擦过一处伤痕,她脑子里就浮现出刚才他挡在她身前,用手心接住匕首的画面,还有之前在乌县为她挡的刀。每一次,他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权衡利弊。 这个疯子,是真的打算把命赔给她。 沈琼琚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掉在裴知晦那滚烫的胸膛上。 她突然觉得,重生回来的这一局棋,她好像从一开始就看错了对手,也看错了这颗心。 后半夜的扬州,雨势终于小了些,只剩下檐下的铁马在风里丁零作响。 沈琼琚不知擦了多少遍烈酒,直到她的指尖都被酒精激得发白,裴知晦身上的那股子惊人的热度才算勉强压下去一些。他依旧沉睡,眉心紧锁,似乎在梦里也正经历着一场惨烈的厮杀。 裴安一直守在屏风外头,像尊石像。 “他什么时候醒?”沈琼琚放下帕子,声音透着彻骨的疲惫。 裴安没回答,他沉默地走进内室,从怀里掏出一封用漆封得严严实实的密信。那信封的边角有些磨损,显然是被人时常贴身带着。 “夫人,这是二爷南下前亲手签发的密令。他交代过,若是他在江南出了万一,这信便由奴才亲手交给您。” 裴安双膝着地,将信高举过头顶。 沈琼琚迟疑了一下,伸手接过。拆开信封,里面的宣纸上墨迹苍劲,透着股子力透纸背的狠劲。 信上没有绵长的情话,只有一字一句冷冰冰的指令: “若余身死江南,锦衣卫缇骑即刻护送沈氏琼琚并沈家满门、裴家老幼返京。沈氏所得家财,任何人不得染指。” 落款的日期,赫然是他们抵达扬州的第一天。 沈琼琚捏着纸角的手渐渐收紧。 那天,她还在心里盘算着怎么逃跑,怎么躲开这个阴鸷的小叔子。 而他,在踏入这片是非之地的那一刻,就已经把后事交代干净了。 他把生路留给了她,把所有的杀机和算计都留给了自己。 “夫人,您总觉得二爷狠。”裴安抬起头,眼里布满了红血丝,“可您知不知道,为了把沈老爷他们从闻修杰手里救出来,二爷动用了多少关系和暗桩?为了护住您那琼华阁,他甚至向自己的政敌低头。他怕您知道家里人安全了就会离开,所以才瞒着您,宁愿让您恨他。” 沈琼琚看着那张密令,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想起在码头上,她用金簪抵着脖子威胁他时,他眼底闪过的那抹恐慌。 那时候她以为那是猎人怕丢了猎物的愤怒,现在想来,那分明是怕她真的伤了自个儿。 “他……他为什么不早说?”沈琼琚自嘲地笑了笑,眼泪却止不住地往外涌,“他非要把自己弄成个疯子,非要把我也逼疯,才甘心吗?” 裴安垂下头:“二爷说,您是这世上最没良心的狐狸。若是不用紧紧拉着,一眨眼就能钻进山林里再也找不着。他不敢赌。” 沈琼琚转过头,看向病榻上那个虚弱到极点的男人。 这一刻,她心里那些积攒了两辈子的怨气,竟然像是被这场秋雨给冲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排山倒海般的愧疚。 她站起身,走到床前,看着那只被包裹成粽子一样的左手。 刚才大夫说,这只手的手筋断了两根,即便养好了,以后怕是也提不动重剑了。 一个视权力如命、视武力为根基的权臣,为了替她挡那一下,废了自己半条胳膊。 “裴知晦,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沈琼琚坐在踏板上,将头轻轻靠在床沿。她不再试图抽回自己的衣袖,也不再嫌弃那股子药苦味。 这一夜,官驿内外的锦衣卫换了三茬岗,沈琼琚就这样守着,直到天边泛起了一抹惨淡的鱼肚白。 清晨的空气带着泥土的芬芳。沈琼琚迷迷糊糊间,感觉到有一道视线正落在自己头顶。 那视线并不凌厉,反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猛地惊醒,抬起头,正对上裴知晦那双布满血丝的眼。 他醒了。 虽然脸色依旧惨白,虽然唇瓣裂开了几道血口子,但那双眼里熟悉的偏执和深沉,却一点也没少。 两人对视了许久,屋内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裴知晦动了动干涩的喉咙,发出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你没走……是因为我快死了吗?” 他问得极其认真,甚至带着一种卑微的希冀。 仿佛只要沈琼琚点头说是,他就能立刻闭上眼去赴死一般。 沈琼琚看着他,心里那股子酸涩瞬间冒了上来。 她没说话,只是端起案头上温着的药碗,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 “喝药。”她声音很低,却没了往日的冷硬。 裴知晦愣住了。 他盯着那勺黑漆漆的药汁,又看了看沈琼琚那双红肿的眼,半晌,才像个听话的孩子一样,乖乖张开了嘴。 药很苦,裴知晦却像是喝到了什么琼浆玉液,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那只受伤的左手依旧固执地攥着沈琼琚那截剪断的衣袖,即便那绸缎已经皱巴巴得不成样子,他也不肯松开。 “裴安跟你说了?”裴知晦喝完药,靠在靠枕上,声音依旧虚弱,却带了一丝玩味。 沈琼琚收起药碗,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裴二爷好大的本事,连自个儿的后事都安排得滴水不漏,倒显得我这个做嫂嫂的,是个只会添乱的累赘。” 听到“嫂嫂”两个字,裴知晦的眼神暗了暗,嘴角却不自觉地牵动了一下,扯到了唇上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别乱动。”沈琼琚见状,本能地上前扶住他的肩膀。 裴知晦顺势将头抵在她的颈窝处,他身上那股子药味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瞬间将沈琼琚包围。 第190章 “你想干什么?你这毒妇!” “琼琚,我做了个梦。”他低声呢喃,呼吸喷在她的颈侧,痒得惊人,“梦里你穿着红嫁衣,却不是嫁给大哥,而是被锁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我去找你,却只看到一滩血。” 沈琼琚浑身一僵,扶着他肩膀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那是梦。”她咬着牙,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是吗?”裴知晦轻笑一声,那笑声在胸腔里震荡,震得沈琼琚心尖发颤,“可我觉得那像是上辈子发生过的事。所以我这辈子,宁愿让你恨我,也绝不放手。” 沈琼琚没接话,现在不是讨论这个话题的时机。 接下来的两天,扬州官驿的画风变得诡异起来。 原本杀伐果断、让江南盐商闻风丧胆的裴大人,突然变成了一个连喝水都要人喂的“废人”。 “手疼,拿不住勺子。”裴知晦靠在床头,看着沈琼琚端来的粥,眼皮都不抬一下。 沈琼琚看了一眼他那只被裹成粽子的左手,又看了看他那只完好无损、刚才还在翻看密信的右手,气得直发笑。 “裴大人,你这右手是长着当摆设的?” 裴知晦面不改色,甚至还往后缩了缩,露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右手刚才批公文累着了,现在使不上劲。” 沈琼琚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人是救命恩人,不能掐死。她认命地坐下来,舀起一勺粥,吹凉了递过去。 裴知晦眼底闪过一抹得逞的笑意,张嘴含住勺子,眼神却黏在沈琼琚脸上,半刻也不肯挪开。 “看我干什么?看粥!”沈琼琚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粥没你好看。”裴知晦咽下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某种公理。 沈琼琚脸上一热,这人受了场伤,脸皮倒是厚了不少。 “裴知晦,你别以为救了我,就能得寸进尺。”她放下碗,故意板起脸,“等你的伤好了,我还是要回沈家的。我爹他们这会儿应该快到京城了,我要去接他们。” 裴知晦原本还带着笑意的脸,瞬间失去笑容。 他猛地伸出右手,一把扣住沈琼琚的手腕,用力一拽。 沈琼琚没防备,整个人跌在床榻上,正对上他那双充满独占欲的眼。 “回沈家?”裴知晦的声音幽怨,“我的密令那是给死掉的裴知晦准备的。既然我还活着,你就哪儿也别想去。” “你!”沈琼琚气结。 “外面危险,嫂嫂只能待在我身边。”裴知晦凑近她,鼻尖抵着她的鼻尖,语气偏执得令人发指,“等我好了,一起回京?” 沈琼琚看着他这副不可理喻的样子,原本的愧疚瞬间被一股无名火取代。 他看着沈琼琚因为生气而变得鲜活的脸,看着她那双喷火的眸子,心里那股子常年不散的阴郁,竟然奇迹般地平复了许多。 他就是喜欢看她对他发火,喜欢看她对他无可奈何。 只要她不再是那副死气沉沉、视他如无物的模样,哪怕她拿刀捅他,他也甘之如饴。 “药还没喝完,继续。”裴知晦松开手,重新靠回枕头上,一副大爷模样。 沈琼琚看着他那副得逞的神色,恨得牙痒痒,却终究还是端起了药碗。 窗外的雨又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打在残荷上,声声入耳。 这官驿的上房,虽像个精致的牢笼,却也在这乱世的杀机中,守住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存。 沈琼琚一边喂药,一边觉得不忿。 “裴知晦,苦吗?这药里我多加了两倍的黄连。”沈琼琚放下碗,笑得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 裴知晦僵住了,半晌,才苦着脸吐出一个字:“狠。” 沈琼琚起身,拍了拍衣袖上的褶皱,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彼此彼此。” 屋内,裴知晦看着她的背影,舌尖抵了抵苦得发麻的牙根,眼里却全是化不开的笑意。 . 沈琼琚在裴知晦休息后,去了地牢,官驿地牢里的潮气重得能拧出水,墙根处生了一层厚腻的青苔。 她踩在湿冷的石阶上,绣鞋底子与地面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的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每动一下,伤口就拉扯着神经跳动。 闻修杰被铁链锁在刑架中心,那张被烫毁的脸在昏暗的油灯下,比恶鬼还要狰狞。他的一只眼睛已经瞎了,剩下的那只眼球凸出,布满了污浊的血丝。 听到脚步声,闻修杰费力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笑声。 “沈琼琚……你这贱妇,还没死在裴知晦的床上?” 沈琼琚没说话,她走到火盆旁,看着里面烧得通红的炭火。炭火舔舐着一枚细长的烙铁,铁尖已经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惨白。 闻修杰啐出一口血沫,眼神在沈琼琚玲珑的身段上流连,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淫邪。 “裴二那病秧子,能伺候好你?他那手心被扎透了,这会儿怕是连提裤子的力气都没了。不如你求求那些锦衣卫,把老子放了。老子在流放路上学的那些手段,保管让你这不知廉耻的嫂嫂,比在裴家祠堂守寡时快活百倍……” 沈琼琚握住了烙铁的木柄。 那股子灼热透过木柄传到掌心,却压不住她心头的冷。前世,这个男人用同样的语气,将她送进一个又一个权贵的后宅,最后又亲手把她推向裴知晦的屠刀。 她转过身,拖着烙铁走向刑架。 烙铁尖端划过地面,带出一串细碎的火星。 “闻修杰,你觉得我现在还会怕这些话吗?” 沈琼琚停在他面前,那张素来温婉柔弱的脸上,此刻平静得像是一面照不出人影的镜子。 闻修杰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看着沈琼琚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羞耻,只有一种看死物般的漠然。这种漠然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你想干什么?你这毒妇!你敢动我,盐商那些私兵绝不会放过裴家……” 沈琼琚猛地抬手。 惨白的铁尖没有丝毫犹豫,精准地刺入闻修杰最后一只完好的左眼。 “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贯穿了整个地牢,震得墙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一股焦糊的味道伴随着滋滋的声响散开。闻修杰剧烈地抽搐着,铁链撞击刑架,发出刺耳的巨响。 第191章 “听说,嫂嫂刚才在外头威风得很。” 沈琼琚没有松手,她手腕用力,将烙铁又往里送了半分。 “这一记,是替我爹还的。” 她声音很轻,在惨叫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你切他一根手指,我就毁你一双招子。你毁裴家名声,我就让你这辈子都活在黑暗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闻修杰疼得几乎昏死过去,血水顺着眼眶流下,混合着被烫焦的组织,糊了一脸。他不再叫嚣,只是像条死狗一样瘫软在铁链上,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哀鸣。 沈琼琚抽回烙铁,随手扔进一旁的水桶里。 “嗤”的一声,白烟升腾。 她接过帕子,一点点擦净指尖溅上的污血。 “夫人,外头出事了。” 裴安疾步走下地牢,脸色紧绷。他看了一眼刑架上不成人形的闻修杰,眼皮跳了跳,随即便低头向沈琼琚禀报。 “那几家盐商纠集了上千名私兵护院,打着‘清君侧、除奸臣’的旗号,把官驿围得水泄不通。带头的是盐商会馆的周老太爷,他们要在天亮前把闻修杰劫走,顺便……要了二爷的命。” 沈琼琚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袖口。 “二爷醒了吗?” “刚服了药,又睡下了。大夫说,这时候万万动不得,否则心脉必断。”裴安咬牙,“锦衣卫在扬州的人手只有两百,若硬拼,撑不过半个时辰。” 沈琼琚转过头,看向地牢出口那道微弱的光。 “去把官驿里所有的弩箭都搬出来。我记得裴家那批神弩的图纸,二爷曾在官驿里私下复刻过几架成品。” 裴安愣住了:“夫人的意思是……” “裴知晦不能出面,那就由我来。” 沈琼琚迈开步子往外走,背影挺得笔直。 “我是裴家长媳,裴大人重伤,内外事务皆由我代掌。告诉外头那些锦衣卫,若想活命,就听我的调遣。谁敢后退一步,按军法处置。” 裴安看着那个原本柔弱的背影,这一刻,他仿佛在沈琼琚身上看到了裴家那位战死沙场的大爷的影子。 官驿正门外,火把连成了一片火海。 上千名私兵穿着各色的护院服饰,手里拎着明晃晃的长刀,将街道堵得严严实实。周老太爷坐在藤椅上,由四个壮汉抬着,老脸上满是阴鸷。 “里头的人听着!裴知晦倒行逆施,草菅人命,祸乱江南盐政!识相的,把闻大人交出来,再把那奸臣的人头送出来,老夫保你们这群丘八一条活路!” 叫嚣声此起彼伏。 官驿的朱红大门紧闭,墙头上却静悄悄的,连个守卫的影子都瞧不见。 周老太爷冷笑一声:“虚张声势。给老夫撞门!” 几十个壮汉抬着粗壮的撞木,喊着号子冲向大门。 就在撞木即将触碰到门板的瞬间,官驿的围墙上突然伸出一排排黑黝黝的弩口。 “放!” 一声清脆的娇喝划破夜空。 “嗖嗖嗖——!” 数十支精钢弩箭如同死神的镰刀,瞬间收割了冲在最前面的那一排壮汉。弩箭力道极大,不仅穿透了人体,甚至将后方的人也钉在了地上。 惨叫声顿时压过了叫嚣。 大门缓缓开启。 沈琼琚一身素缟,外面披着一件玄色的狐裘,长发简单地挽在脑后。她手里拎着一把轻巧的袖弩,跨过门槛,站在石阶之上。 两百名锦衣卫力士分列两侧,绣春刀出鞘,寒芒映着火光,杀气腾腾。 周老太爷眯起眼,看着台阶上那个美得惊心动魄却冷得像冰的女人。 “沈氏?你一个商户女,竟敢插手官府事务?” 沈琼琚抬起弩口,隔空指着周老太爷的鼻尖。 “周老太爷,大盛律例,私藏甲胄、聚众围攻官驿者,视同谋反,诛九族。您这把老骨头不想入土为安,倒想带着周家满门去黄泉路开路?” “黄毛丫头,大言不惭!”周老太爷怒喝,“裴知晦都快死了,你拿什么跟老夫斗?” 沈琼琚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浓浓的嘲讽。 “二爷确实受了点伤,但他临睡前交代了,扬州这块地太脏,得用血洗一洗。周家、吴家、郑家……这些年你们吞了多少私盐,家里藏了多少见不得光的账本,锦衣卫的暗桩早就摸清楚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叠盖着红印的公文,随手扬在风里。 “这是抄家令。天亮之后,京城的缇骑就会入城。你们现在退回去,或许还能留个全尸;若敢再往前一步……” 沈琼琚扣动扳机。 弩箭擦着周老太爷的耳畔飞过,直接将他身后的一杆大旗射断。 旗杆轰然倒塌,砸在人群中,引起一阵骚乱。 “这就是下场。” 沈琼琚站在那里,身形单薄,却像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山。 那些私兵原本就是为了钱财卖命,此刻见官驿防守严密,又有弩阵压制,再加上沈琼琚手里那叠真假难辨的抄家令,心里的气势顿时矮了一截。 周老太爷气得浑身发抖,刚要强行下令,却听得街道尽头传来密集的马蹄声。 “锦衣卫办事,闲人避让!” 裴安领着一队骑兵,从后方包抄而来。 那些私兵见势不妙,纷纷丢下兵器四散奔逃。周老太爷瘫在藤椅上,看着大势已去,老泪纵横。 沈琼琚收起袖弩,转身走回官驿。 “裴安,把带头的那几个锁了,剩下的,按名单抄家。我要在天亮前,拿到盐商会馆所有的账本。” 她吩咐得条理清晰,语气平稳得不像是个刚经历过生死围攻的弱女子。 裴安躬身领命,眼神里满是敬畏。 回到上房,沈琼琚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她推开房门,屋内药味依旧。 裴知晦不知何时已经醒了,他半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那双深邃的眼正静静地看着她。 “听说,嫂嫂刚才在外头威风得很。”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第192章 “你什么时候猜到的?” 沈琼琚没理会他的调侃,走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退热了,但手心依旧凉得吓人。 “闻修杰死了吗?”裴知晦问。 “瞎了,废了,还没死。”沈琼琚坐在床边,“我知道我爹他们安全了。裴知晦,你拿他们当筹码,就没想过我会更恨你?” 裴知晦拉过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恨我也好。若不拿着他们的命,你这只小狐狸,怕是早就跑到我找不着的地方去了。琼琚,我这人卑劣惯了,为了留住你,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看着她,眼神里那股子疯劲儿一点没减。 “等回了京城,我会亲手把闻修杰的皮剥下来给你当脚垫。至于那些缇骑……只要你乖乖待在我身边,他们就是护身符;若你跑了,他们就是索命鬼。” 沈琼琚看着他,只觉得这个男人无可救药。 “裴知晦,你真是个疯子。” “我是疯子,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他低低地笑着,突然一阵剧咳,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沈琼琚终究还是没能狠下心,伸手替他拍着背。 就在这时,裴安在门外低声汇报:“二爷,闻修杰在牢里……自尽了。临死前,他用血在墙上写了一行字,说裴家终有灭族之灾。” 沈琼琚的手猛地一僵。 闻修杰这个畜生,死都要诅咒裴家。 裴知晦眼神一冷,握紧了沈琼琚的手。 这一夜的扬州,注定无人入眠。 闻修杰的死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官驿的阴影里飞速扩散。那行血书虽然被裴安第一时间让人铲了去,但消息还是在锦衣卫内部传开了。 沈琼琚坐在灯下,手里攥着那张带血的绸缎,那是从闻修杰尸首旁捡回来的。 裴知晦靠在引枕上,神色莫测。 他朝沈琼琚招了招手。 沈琼琚走过去,刚坐下,就被他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揽进了怀里。 “回京的路,怕是不好走了。” 裴知晦的下巴抵在她的肩头,呼吸间带着淡淡的血腥气。 “裴知晦,你老实告诉我,你重生回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沈琼琚突然开口,语破天惊。 屋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裴知晦的动作僵住,揽在她腰间的手猛地收紧。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风暴骤起,又在对上沈琼琚那双清明且决绝的眼时,化作了一滩死水。 “你什么时候猜到的?” “之前就怀疑过,这次在码头上,你杀阿木时的那个眼神。还有在那晚你烧糊涂了,喊着‘水牢’的时候。” 沈琼琚推开他的胸膛,直视着他的眼睛。 “前世,你把我关进书房后的密室,折磨我,最后又将我溺死在水牢。裴知晦,我一直以为是你亲手杀了我。” 裴知晦的眼眶瞬间红了,那是极度的痛楚与压抑导致的充血。 “我没有。” 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战栗。 “那天我被政敌弹劾,入宫自辩。等我回来的时候,奸细进了水牢。等我杀进水牢的时候……你已经没气了。” 他抓着沈琼琚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我看着你泡在那些脏水里,全身没一块好肉。沈琼琚,你知不知道那天多么后悔?杀了多少人,可你还是回不来。” 沈琼琚如坠冰窟。 前世那些记忆走马灯般闪过。阴冷的水,沉重的铁链,还有那些落在身上密密麻麻的皮鞭。她以为那是裴知晦的报复,却没想到,那是他保护失败后的惨烈。 “所以,这一世你把我锁在身边,不惜背负骂名,不惜当个疯子,就是为了防止那一幕重演?” 沈琼琚笑得凄凉。 “可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救了我的家人,却又用他们的命来威胁我。你杀了我商队的人,却又在这里装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裴知晦,你这跟前世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 裴知晦猛地坐起身,胸前的伤口裂开,鲜血瞬间浸透了白色的中衣,他却浑然不觉。 他盯着沈琼琚,眼底全是疯癫的执念。 “前世我没保护好你,是我的过错。这一世,我宁愿让你恨我一辈子,也要让你活在我的视线里。沈琼琚,你想要命,我给你;你想要钱,我给你;你想要沈家荣华富贵,我都能给。唯独自由,你想都别想。” 他一步步挪到沈琼琚面前,将脖颈主动送入她的掌心。 他的喉结在她的指尖下不安地滑动。 “我知道你想杀我。刚才我睡着的时候,你盯着我的脖子看了一刻钟。来,动手。” 裴知晦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解脱般的笑。 “这一命还你,此后生生世世,你我两清。只谈爱恨,不谈亏欠。” 沈琼琚的手在颤抖。 她的指尖抵在他温热的皮肤上,只要用力一拧,或者拿起床头的剪子狠狠扎下去,这个困扰了她两辈子的噩梦就能彻底结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大,砸在窗棂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琼琚看着他胸口不断扩大的血迹,看着他那只因为救她而废掉的左手。 那些恨,那些怨,在这一刻,竟然被一种巨大的荒谬感所取代。 她猛地抽回手,狠狠一记耳光抽在裴知晦的脸上。 “啪!” 清脆的声音在屋内回荡。 “裴知晦,你以为死就能解决问题吗?你想两清,我偏不让你如愿。” 沈琼琚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的命是我的。没我的允许,阎王爷也带不走你。回京的路,我会陪你走完。但你记住,这辈子,我绝不会爱上一个疯子。” 她转身走向门口,推开门,冷风夹着雨水扑面而来。 “裴安,叫大夫,二爷的伤口崩了。” 沈琼琚站在廊下,看着雨幕中的层层守卫。 既然躲不掉,那就杀回去。 京城,沈家,裴家。 这两世的账,总要有个彻底清算的时候。 裴知晦坐在床榻上,任由鲜血横流。他摸了摸被打疼的脸颊,看着沈琼琚决绝的背影,眼底竟然浮现出一丝从未有过的、真正的笑意。 “嫂嫂,咱们……来日方长。” 第193章 你必须派人去救她 北地朔风卷着砂砾,刮在脸上刀割般生疼。 杜蘅娘搓了搓手指,撩开马车厚重的车帘。入目皆是连绵的营帐。马蹄声杂乱,一队轻骑自风沙中疾驰而来。 为首那人身形魁梧,玄色铁甲上覆着一层沙尘,还夹杂着几块暗褐色的血斑。 傅川昂勒住缰绳,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 他翻身下马,动作急切,连头盔都没来得及摘,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马车前。 “蘅娘!”他嗓门极大。 杜蘅娘看着眼前这个胡茬拉碴、满身血腥气的男人,鼻尖泛酸。这样子一点不像在京城的矜贵模样。 “傻站着作甚?还不扶我下来。”她嗔怪着,眼眶却红了。 傅川昂搓了搓满是老茧的大手,想碰她,又顾忌自己一身脏污。 “你这身子骨,怎么不在江南养胎,跑来这苦寒之地受罪!”他压低嗓门,粗糙的指腹小心翼翼地蹭了蹭她的脸颊。 “还不是为了你这冤家。”杜蘅娘拉过他的手,覆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你孩子了。” 傅川昂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他瞪大双眼,视线在杜蘅娘脸上和腹部来回游移,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有……有了?” 他狂喜,想把她抱起来转圈,手伸到一半又触电般缩回,生怕自己这身粗硬的铁甲咯坏了她。 “老天爷开眼!我傅川昂当爹了!”他咧着嘴傻笑,露出一口白牙,与满脸的烟灰血污形成鲜明对比。 他忽然想起什么,脸色一沉,咬牙切齿:“裴知晦那病秧子,竟敢在扬州欺负你?你等着,老子这就点兵南下,去把他那身骨头拆了给你出气!” 话音未落,一骑快马自营门外飞驰而入。马背上的斥候浑身是血,跌跌撞撞滚下马鞍。 “报!少将军,北狄左谷蠡王率五千精骑,夜袭落雁关!”斥候声嘶力竭,呕出一大口鲜血。 傅川昂脸色骤变,周身那股子憨傻之气荡然无存,眸光里透出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杀伐果断。 杜蘅娘反手握住他的手腕,语气不容置喙:“军务要紧,你先去处置。” 傅川昂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流星走向中军帐。一连串军令有条不紊地下达,整个大营如同一台上紧了发条的战争机器,轰隆隆运转起来。 半个时辰后,傅川昂亲自护送杜蘅娘前往大堡村。 那是一处隐蔽的宅院,早早安排了几个妥帖的婆子伺候。屋内烧着地龙,暖意融融。婆子端上几碟精致的小菜和一盆热气腾腾的羊肉汤。 傅川昂连甲都没卸,端起海碗,秋风扫落叶般将饭菜往嘴里扒拉。他吃得极快,腮帮子鼓鼓囊囊,连咀嚼的功夫都省了。 杜蘅娘看着他这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眼底的水汽再也抑制不住。“慢点吃,没人和你抢。”她拿帕子替他擦去嘴角的汤汁,指尖触碰到他脸颊上那道新添的刀疤,心疼得皱眉。 傅川昂咽下嘴里的食物,咧嘴一笑:“前线军粮紧缺,这顿算是吃上好的了。你怀着身孕,得多吃点。” 杜蘅娘放下筷子,神色肃然:“川昂,我有一事求你。” 她将扬州官驿的变故,以及裴知晦如何软禁沈琼琚、如何残杀商队伙计的恶行,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琼琚她太苦了,你必须派人去救她!”杜蘅娘咬着下唇,眼底满是焦灼。 傅川昂放下海碗,攒蹙着眉。他深知裴知晦的手段,那是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狠角色。 “好,我派副将带一队精锐南下,务必把沈娘子全须全尾地带回来。”他当场拍板。 一直侍立在门外的副将闻言,大步跨入屋内,单膝跪地:“少将军三思!如今北狄大举进犯,战事吃紧。属下若带走精锐,您的安危谁来保障?战场上刀剑无眼,您若有个闪失,这北境防线就全完了!” 傅川昂冷哼一声,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碗碟直跳。 “老子在死人堆里爬了十几年,还没那么容易死。沈娘子是你家夫人的闺中密友,裴知晦那畜生不干人事,咱们不能坐视不理。” 副将咬牙切齿,满脸不甘,却碍于军令不敢反驳。 杜蘅娘在一旁看着,心头一阵发紧。 她知道傅川昂是个重情重义的汉子,可北狄凶悍,副将若带走精锐,傅川昂无异于自断一臂。 “川昂,我……”杜蘅娘欲言又止,她怎么忍心让他去冒险。 傅川昂站起身,将她搂进怀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瓷器。 “别怕,蘅娘。你安心在这养胎,等我打退了北狄,就带你回京城成亲。沈娘子那边,我一定派人去救。” 他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吻,那吻带着风雪的寒气和未散尽的血腥味。 杜蘅娘闭上眼,眼泪无声滑落。 她知道,这男人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一旦决定了,九头牛也拉不回。她暗暗下定决心,必须为他做点什么。 官驿内,沈琼琚正伏在案前,借着昏黄的烛火,提笔写信。 信是写给杜蘅娘的。 她的左臂依旧缠着厚重的绷带,但是已经能轻微活动。 “蘅娘,展信佳。我在扬州一切安好,勿念。裴知晦在遇袭时舍命救我,生死不明,我得留下来照顾他,暂时不能前往北境与你汇合。我与他……终究是孽缘深重,我决定随他回京,并非受他胁迫,而是心甘情愿。我想试一次,赌一赌他的真心。你到北境后安心养胎,万事以自己和孩子为重。” 写完最后一个字,沈琼琚长舒了一口气。她知道,蘅娘一定心急如焚,正在想办法来救她,希望这封信能尽快送到她手中。 裴知晦靠在床榻上,把玩着那枚从闻修杰尸首上搜出来的玉佩,眼神深不可测。 “信写好了?”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病态的慵懒。 沈琼琚将信笺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严。“写好了。你最好祈祷这信能及时送到,否则傅川昂的兵马杀到扬州,你这残破的身子,怕是连拔剑的力气都没了。” 裴知晦哂笑出声,那笑声在胸腔里震荡,牵扯到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嫂嫂多虑了。傅川昂那厮,现在正被北狄缠得脱不开身,哪有闲工夫管咱们的闲事。” 他顿了顿,视线陡然变得凌厉。“不过,扬州这盘棋,也该收网了。” 第194章 她……她自愿跟裴知晦回京? 次日清晨,扬州城内风云突变。锦衣卫缇骑如同神兵天降,将四大家族的府邸围得水泄不通。 裴知晦一身玄色飞鱼服,外罩一件大红猩猩毡斗篷,骑在马背上,身形消瘦,却透着股子令人胆寒的威压。他的左手依旧缠着厚厚的绷带,右手却稳稳地握着缰绳。 沈琼琚坐在马车里,随行在他身侧。她挑开窗帘,看着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盐商老爷们,如今像狗一样被缇骑拖拽出府门,心里没有半点怜悯。 “周家老太爷昨夜在地牢里畏罪自杀了。”裴知晦驱马靠近马车,声音冷得像冰。 沈琼琚冷哼一声:“便宜他了。那些被他们逼死的盐户,可都在地下等着他呢。” 锦衣卫在周家翻箱倒柜,却始终找不到账本和藏匿的赃款。那些老狐狸狡兔三窟,早就把最要命的东西藏得严严实实。 裴安满头大汗地跑过来禀报:“二爷,搜遍了,连个铜子儿都没见着。” 裴知晦攒蹙着眉,眸光阴鸷。 沈琼琚推开车门,踩着脚踏下了马车。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周家后花园那座假山石上。前世,她曾作为闻修杰的妾室,被带来周家赴宴。她清楚地记得,那座假山石下,藏着一个极深的密室。 “去那儿挖。”她指着假山石,语气笃定。 裴知晦看了她一眼,没有丝毫犹豫,挥手下令:“挖!” 锦衣卫力士们抡起铁镐,三两下便将假山石砸得粉碎。果不其然,下面露出一道厚重的石门。石门被强行破开,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密室里,一箱箱白银整齐地码放着,还有几本厚厚的账册,记录着四大家族历年来的贪赃枉法。 裴知晦看着那些账册,牵唇一笑。“嫂嫂真是我的福星。有了这些东西,江南盐务,算是彻底平了。” 他转头看向沈琼琚,视线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周家几个漏网的死士,突然从暗处窜出,手持淬毒的匕首,直扑沈琼琚。他们知道裴知晦武功高强,便将目标锁定在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身上。 沈琼琚瞳孔骤缩,下意识地往后退去。裴知晦反应极快,一柄飞刀脱手而出,精准地洞穿了最前面那名死士的咽喉。 紧接着,他飞身下马,将沈琼琚护在身后,身边的锦衣卫立马上前,与剩下的几名死士缠斗在一起。他本就伤势未愈,左手又废了,此刻掷出去一刀,全凭下意识反应。 沈琼琚看着他的下意识反应,心中似乎有一块地方松动了。 但是一个濒死的死守正拼尽全力向他们冲来,他们再次陷入险境,沈琼琚心里那股子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 她咬了咬牙,从靴筒里拔出一把精巧的匕首,趁着一名死士背对着她,狠狠扎进了对方的后心。 死士惨叫一声,倒地抽搐。裴知晦他转过头,看着手里握着带血匕首、脸色苍白的沈琼琚,眼底闪过一丝惊艳。 “狐狸亮爪子了?”他轻笑,伸手抹去她脸颊上溅落的一滴血珠。 沈琼琚躲闪地偏过头,将匕首扔在地上。“我只是不想欠你太多。” 三日后,北境。 大堡村的宅院里,杜蘅娘正伏在案前,借着油灯微弱的光芒,一针一线地缝制着一件护心铠甲。 这铠甲是她改良过的。内层是坚韧的牛皮,中间夹着几层细密的藤条和铁片,外层再覆上一层防水的油布。 不如精钢铠甲坚固,但胜在轻便,能最大程度地护住要害,又不影响行动。 她的手指被针扎出了好几个血窟窿,却浑然不觉。 “夫人,您歇会儿吧,这都熬了两个通宵了。”伺候的婆子端着一碗安胎药,满脸心疼地劝道。 杜蘅娘摇摇头,咬断线头。“快缝好了。川昂明日就要拔营,这铠甲必须赶出来。” 她将缝好的铠甲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又从贴身的荷包里掏出几个小瓷瓶。那里面装的,是她利用化学知识,费尽心血提炼出的一点点青霉素。 纯度不高,但在古代,这就是能起死回生的神药。 她将瓷瓶小心翼翼地缝进铠甲内侧的暗袋里,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次日清晨,傅川昂一身戎装,站在宅院门口。 大军已经集结完毕,副将牵着战马,在一旁等候。杜蘅娘抱着那件护心铠甲,脚步匆匆地走出来。 “川昂,把这个穿上。”她将铠甲递过去,眼底布满血丝。 傅川昂看着那件做工粗糙却透着满满心意的铠甲,心头一暖。 他没有推辞,脱下外袍,将铠甲贴身穿好。 “很合身。”他拍了拍胸脯,咧嘴一笑。 “内侧的暗袋里有几瓶药粉。若是受了刀伤、箭伤,发热不退,就用水化开服下。”杜蘅娘压低声音叮嘱,“千万记住,那是保命的东西。” 傅川昂点头。“我记下了。你安心养胎,等我凯旋。” 他翻身上马,刚要下令拔营,一骑快马自南方疾驰而来。 “报!扬州八百里加急飞鸽传书!”斥候高举着一个竹筒,翻身下马。 傅川昂攒蹙着眉,接过竹筒,倒出里面的信笺。他扫了一眼信上的内容,脸色变了变。 “怎么了?”杜蘅娘心里咯噔一下,一把抢过信笺。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正是沈琼琚写给她的那封。杜蘅娘看着信上的字迹,皱着眉头,“她……她自愿跟裴知晦回京?这傻丫头,她到底在想什么!” 傅川昂安慰她,“裴知晦那小子对自己嫂嫂虽然没轻没重的,但是肯定不会伤了她的,他的眼睛里是有爱意的。” 杜蘅娘回想起他们相处的模样,迟疑的点了下头,心中暗道:或许我这姐们儿拿的是强制爱的剧本。 她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一旁傅川昂的副将。“刘副将,扬州那边,不用麻烦您了。” 一旁的傅川昂也点头。 副将大喜过望,单膝跪地:“属下遵命!” 杜蘅娘攥着那封信,心里五味杂陈。 “琼琚,你一定要好好的。”她望着南方,在心里默默祈祷。 大军拔营,马蹄声震天动地。 傅川昂率领着北境铁骑,迎着风雪,奔赴战场。 这是与北狄的生死之战,他们只能赢,不能输。 第195章 “闭嘴。再乱动,我就把你扔出去喂狼。” 出扬州,官道柳丝长,风来袅袅。 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吱呀声。这辆特制的宽大马车内,却铺着两层厚实的毛毡,红泥小火炉上温着药,苦涩的气味将紫檀木的幽香压得死死的。 裴知晦靠在秋香色的引枕上,左臂用夹板固定,裹得严严实实。他眼帘半阖,右手捏着一本卷宗,翻页的动作极慢。 沈琼琚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根银签子,百无聊赖地拨弄火炉里的炭块。火星子噼啪作响。 “药凉了。”裴知晦没抬头,丢出三个字。 沈琼琚翻了个白眼,拿厚帕子垫着,端起药碗。黑乎乎的汤汁散发着浓烈的黄连味。她故意没拿勺子,直接递到他面前。 “自己喝。” 裴知晦放下卷宗,抬起右手。修长的手指刚碰上碗壁,便开始不受控制地轻颤。几滴药汁顺着碗沿滑落,滴在月白色的中衣上,晕开一团刺目的污渍。 他轻叹一声,收回手,语气透着十二分的委屈:“手没力气。拿不稳。” 又来,沈琼琚气乐了。 半个时辰前,这人批阅公文,狼毫笔走龙蛇,字迹遒劲有力,连个墨点子都没多滴。 这会儿端个药碗,倒没力气了。 “裴大人这手,挑时候发病。”她冷笑,拿过勺子,舀起一满勺药汁,也不吹,直接怼到他唇边。 烫死你。 裴知晦连眉头都没皱,张嘴咽下。 喉结滚动,他甚至还舔了舔唇角,评价道:“黄连放少了,不够苦。” 这人没救了。 沈琼琚腹诽,手底下的动作却不由自主地放轻,盛起第二勺时,放在唇边吹了吹。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裴知晦看着她,眸底的暗色翻涌。 这几日,两人同处一车,吃喝拉撒都在这方寸之地。没有外人打扰,没有那些血雨腥风,只有车轮滚滚向前的声音。 这种诡异的宁静,让他生出一种错觉,就这么走到天荒地老也挺好。 “看什么?药里有花?”沈琼琚被他盯得发毛。 “嫂嫂比花好看。”裴知晦脱口而出。 沈琼琚手一抖,药汁差点洒他脸上。她将碗重重磕在小几上,冷着脸道:“裴知晦,你再胡说八道,我就下车去和裴安骑马。” “你敢。”裴知晦声音陡然转冷,周身那股子慵懒散去,换上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他完好的那只手探出,准确无误地扣住她的手腕,拇指摩挲着她腕上的脉门。“你哪儿也别想去。” 沈琼琚用力挣了挣,没挣脱。这人明明受了重伤,力气却大得邪门。 “放手。” “不放。”裴知晦耍无赖,不仅不放,还顺势一拽。 沈琼琚重心不稳,直接扑倒在他胸口。坚硬的胸膛撞得她鼻尖发酸。她慌忙撑起身子,生怕压到他的伤口。 “你疯了!伤口裂开怎么办!”她低吼。 裴知晦却笑了,笑声震得胸腔嗡嗡作响。“你心疼我。” “我心疼那几两名贵的金疮药!”沈琼琚从他身上爬起来,退回自己的位置,脸颊飞上两抹红晕。 裴安在外面敲了敲车厢壁。“二爷,前面是徐州地界,天色晚了,是否在驿站歇息?” “去驿站。”裴知晦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衣襟,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权臣做派。 马车停稳。沈琼琚率先跳下车。呼吸到外面清冷的空气,她才觉得胸口那股子憋闷散了些。 驿站的条件简陋。 裴知晦的身份摆在那,驿丞点头哈腰地腾出最好的一间上房。 晚膳是简单的白粥和小菜。裴知晦嫌弃地挑了两筷子,便放下碗。 “不合胃口?”沈琼琚问。 “没味道。” 沈琼琚没理他,自己呼噜呼噜喝完一碗粥。 这几日赶路,她觉得身子有些乏,小腹处隐隐有些坠胀感。算算日子,葵水将至。 夜里,沈琼琚躺在外间的罗汉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江南的湿气仿佛还残留在骨缝里,加上前世水牢的阴影,每逢月事,她都痛得死去活来。 内室传来裴知晦均匀的呼吸声。他伤势未愈,嗜睡。 沈琼琚蜷缩成一团,双手捂着小腹。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枕巾。那种钝刀子割肉的痛楚,一阵紧似一阵。 她咬着下唇,不敢发出声音,怕吵醒里面那个活阎王。 不知过了多久,内室的脚步声响起。裴知晦披着外袍,手里端着一盏烛台,停在罗汉床前。 昏黄的烛光照亮了沈琼琚惨白的脸。她疼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嘴唇咬出了血丝。 裴知晦变了脸色。他将烛台放在一旁,单膝跪在床边,伸手探向她的额头。入手一片冰凉。 “怎么回事?哪里受伤了?”他声音里透着少见的慌乱。 沈琼琚虚弱地睁开眼,看清来人,偏过头去。“没事……老毛病。” “痛成这样叫没事?”裴知晦怒极反笑。他一把掀开被子,视线落在她捂着小腹的双手上。 他通晓医理,当下便明白了。 那是女子特有的痛楚。他曾听府里的老妈子提过,有些女子体寒,来月事时如坠冰窟。 裴知晦二话不说,俯身将她连人带被抱起。 “你干什么!放我下来!”沈琼琚惊呼,挣扎间牵扯到小腹,疼得倒吸冷气。 “闭嘴。再乱动,我就把你扔出去喂狼。”裴知晦恶狠狠地威胁,动作却轻柔得不可思议。 他将她抱进内室,放在宽大的拔步床上。自己则转身走出去,踢开隔壁裴安的房门。 “去烧热水。把驿站里所有的汤婆子都找来。再去镇上敲开药铺的门,买红糖、生姜、红枣,还有上好的艾条。” 裴安揉着惺忪的睡眼,被自家主子这一连串的吩咐砸懵了。“二爷,这大半夜的……” “还不快滚!”裴知晦一脚踹过去。 裴安立刻麻溜地出门买去了。 正值初夏,窗外的花开得正艳,驿站的上房里却门窗紧闭,生了一个大火盆。 沈琼琚陷在厚厚的被褥里,怀里抱着一个滚烫的汤婆子,脚底还塞着一个。屋里弥漫着浓郁的艾草香味。 裴知晦坐在床沿,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红糖生姜茶。他用勺子搅动着,吹散表面热气。 “起来喝药。” 沈琼琚疼得浑身酸软,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她虚弱地摇摇头:“不想喝。苦。” 第196章 “你可愿嫁给我。” “这不是药,是甜的。”裴知晦耐着性子哄,将碗凑到她唇边。 沈琼琚勉强喝了一口,辛辣的姜味直冲鼻腔,呛得她连连咳嗽。 裴知晦放下碗,伸手将她捞进怀里。他用自己完好的右手,贴在她冰凉的小腹上,缓缓揉按。 男人的掌心宽厚火热,隔着薄薄的中衣,源源不断地传递着热量。沈琼琚僵住了。这种接触太私密,也太暧昧了。 “裴知晦,你逾矩了。”她咬牙警告,声音却软绵绵的,毫无威慑力。 “你都疼成这样了,还讲什么规矩。”裴知晦不为所动,掌心的力道适中,顺着经络一点点推拿。 奇迹般的,那种撕裂般的痛楚竟然真的缓解了些。 沈琼琚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 “好些了吗?”裴知晦低头问。下巴蹭过她的发顶,带来一阵酥麻。 沈琼琚含混地“嗯”了一声。 第二天清晨,车队没有按时启程。 裴安站在门外,顶着两个黑眼圈请示:“二爷,今日还走吗?” “不走。去镇上买一床最厚的狐皮毯子,把马车里里外外重新铺一遍。再买些滋补的药材带着。”裴知晦隔着门板吩咐。 裴安咋舌,五月份的天,铺狐皮毯子,也不怕捂出痱子。但他不敢多嘴,领命而去。 行程就这样被硬生生拖慢了,回京述职的时间也要被延后。 马车里被改造成了一个移动的暖房。狐皮毯子铺了三层,软和得像踩在云端。 沈琼琚这几天大部分时间都被裴知晦圈在怀里。 他成了她的人肉靠垫。 “我该写封折子了。”这日,裴知晦靠在车厢壁上,让沈琼琚枕着他的腿。 “写什么?”沈琼琚手里捧着红枣茶,小口啜饮。 “告假。”裴知晦用左手仅剩的两根能动的手指,百无聊赖地缠绕着她的一缕长发。“就说本官在扬州遇刺,重伤难愈,需在途中静养,迟归京城。” 沈琼琚差点被茶水呛到。“你疯了?皇上若是派太医来查,看你这活蹦乱跳的样子,那就是欺君之罪!” 裴知晦嗤笑一声:“他不敢查。江南盐务的烂摊子刚收拾完,银子还没入国库,他现在供着我都来不及。再说了……” 他低下头,凑到她耳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廓。“我若急着赶回去,怎么有时间多陪陪嫂嫂?” 沈琼琚耳朵发烫,伸手推开他的脸。“不知羞耻。” “脸皮厚吃个够。”裴知晦大言不惭。 他唤来裴安,将写好的折子递过去。“你带一百缇骑,押送周家查抄的账本和赃款,先行回京述职。我带剩下的人,慢慢走。” 裴安面露难色:“二爷,这路上不安全。周家那些余孽,还有沿途的绿林道,若是知道您身边护卫空虚,怕是会生事。” “无妨。几只蝼蚁,翻不起大浪。”裴知晦语气狂妄,眼神却透着算计。 裴安无奈,只能领命带着大队人马先行离开。 车队缩减到只剩两辆马车和三十名护卫。速度更慢了。 沈琼琚的月事终于过去,身子爽利了不少。但裴知晦依旧不依不饶地每天逼她喝各种补汤,硬生生把她下巴上的肉都喂圆了一圈。 “再喝我就变成猪了。”沈琼琚抗议,将一碗乌鸡汤推远。 “猪也挺好,手感好。”裴知晦慢条斯理地剥着一个橘子。 橘皮的清香在车厢内弥漫。他将剥好的橘子掰了一瓣,递到她嘴边。 沈琼琚没接,直勾勾地看着他,“裴知晦,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呢?” 裴知晦剥橘子的动作停滞。他抬起眼,眸底深邃如潭,倒映着她小小的影子。 “因为是你,我才喜欢,不是喜欢你什么,我只单单喜欢你。”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从乌县的那个雪夜开始,我就想对嫂嫂好,想护着嫂嫂。” 沈琼琚心头大震。 乌县的雪夜,那是她嫁入裴家的第一年,裴知晁刚入狱。 她一个人去牢里送饭,回来时遇到大雪,迷了路。 是裴知晦举着火把,在雪地里找了她大半夜。 找到她时,他一句话没说,脱下自己的棉衣裹在她身上,背着她走回了裴家。 或许,从那时候起,有些东西就已经变了。 车队进入河北地界。前方是一处狭长的山谷,两侧山峰陡峭,林木茂密,是个极佳的伏击地点。 时值正午,日头被云层遮住,天色阴沉。 裴知晦原本闭目养神,陡然睁开眼,厉声喝道:“停车!” 马车急刹。沈琼琚惯性前倾,被他一把捞回怀里。 “怎么了?”她压低声音问。 “有杀气。”裴知晦将她按在狐皮毯子上,顺手抄起车厢角落里的精钢长剑。“待在里面,别出声。” 话音未落,山谷两侧响起尖锐的鸣镝声。无数滚木礌石从山坡上轰隆隆滚下,砸断了前后的退路。 几十名黑巾蒙面的杀手从林中窜出,手持明晃晃的钢刀,直扑车队。 “保护大人!”护卫首领拔刀迎战。剩余的三十名锦衣卫迅速结成圆阵,将马车护在中央。 兵刃相交的刺耳声、惨叫声打破了山谷的宁静。 这批杀手招招搏命,完全不顾及自身的伤亡。锦衣卫强悍,但在人数劣势下,防线开始出现缺口。 几名杀手突破防线,跃上马车车辕,举刀便砍。 车帘被狂风卷起。裴知晦端坐在车门处,眼神冷戾。 他左臂依旧挂着夹板,右手长剑出鞘,剑光如匹练般闪过。 “周家的余孽,就这点本事?”裴知晦冷笑。 暗处射来三支冷箭,成品字形直奔车厢内的沈琼琚。 放箭之人极其刁钻,算准了裴知晦单手难顾首尾。 沈琼琚看着那泛着蓝光的箭头在瞳孔中放大,连呼吸都停滞了。 生死一线之际,裴知晦身体后仰,整个人横在沈琼琚身前。 他右手长剑挽出一个剑花,“当当”两声,击落了两支冷箭。 第三支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钉入厚厚的车厢木板中,尾羽还在剧烈颤动。 “找死!”裴知晦彻底被激怒了。他反手掷出长剑,长剑化作一道流光,没入林中。一声惨叫传来,放冷箭的刺客跌落树下。 护卫们见主子发威,士气大振,奋力反击,终于将残余的杀手斩杀殆尽。 山谷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裴知晦收回手,转头看向缩在角落里的沈琼琚,“伤着没?” 沈琼琚摇摇头,目光落在他肩膀上。那里被箭矢擦破了一道口子,鲜血染红了衣襟。“你流血了。” “皮肉伤,不碍事。”裴知晦毫不在意地扯下一块布条,随手包扎了一下。 车队清理了路障,继续前行。傍晚时分,抵达了一处偏僻的客栈。 客栈被锦衣卫包下。上房内,沈琼琚端着一盆热水,拧干帕子。 “脱衣服。”她命令道。 裴知晦扬起眉毛,嘴角挂着一抹戏谑。“嫂嫂这般主动,我倒是受宠若惊。” “少废话。伤口不清理会发炎。”沈琼琚懒得理会他的调侃,直接上手解他的衣带。 褪去外袍和中衣,露出精壮的上半身。新伤旧痕交错,触目惊心。沈琼琚拿着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他肩膀上的血迹。 温热的触感让裴知晦舒服地眯起眼。他低头,看着她认真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一片阴影。 “琼琚。”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嗯?” “如果前世,我没有去上朝,而是留在府里守着你。你是不是就不会死?” 沈琼琚擦拭的动作停顿。她抬起头,对上他那双充满执拗与悔恨的眼。 “没有如果。”她将帕子扔进水盆里,水花溅出。“前世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活在当下。” 裴知晦伸手,将她拉入怀中。他的力气极大,勒得她骨头发疼。 “对,活在当下。”他将下巴抵在她的颈窝,贪婪地嗅着她身上的气息。“这辈子,谁也别想把你从我身边带走。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沈琼琚没有挣扎。她靠在这个充满血腥味和药苦味的怀抱里,听着窗外的风声,心里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这个疯子,用他最偏执的方式,在她的世界里筑起了一道铜墙铁壁。 “裴知晦。”她轻声唤他的名字。 “嗯。” “你的手,还疼吗?” 裴知晦身子发僵。他抬起头,看着她眼底那抹不加掩饰的关切。那座横亘在两人之间两辈子的冰山,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低头,吻上了她的唇。 这个吻没有掠夺,没有强迫,只有无尽的试探和珍视。他描摹着她的唇形,对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般虔诚。 沈琼琚闭上眼,双手攀上他的后背,回应了他的吻。 夜风吹灭了案头的烛火。黑暗中,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跨越了生死的鸿沟,跨越了伦理的枷锁,达成了一种隐秘而疯狂的契约。 明日,便是京城。 “嫂嫂。”裴知晦在她耳边低语,声音蛊惑人心,“你可愿嫁给我。” 沈琼琚咬了一口他的肩膀,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娶到我了,裴大人。” 两人相视一笑,窗外,一轮明月破云而出,照亮了前方的路。 第197章 “真是个疯子。” 马车在青龙大街的石板路上碾过,车厢轻轻摇晃。 京城的喧嚣透过厚重的帘布钻进来,卖糖葫芦的吆喝、酒楼里跑堂的唱菜声,交织成一片鲜活的人间烟火。 裴知晦靠在软枕上。他左臂的夹板拆了,换成素白绷带吊在脖颈处。右手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 “到了,这是你离京前我买的新宅子。”他掀开眼皮,视线落在对面。 沈琼琚正理着袖口的褶皱。听见声音,手势一顿,抬眼看他。 为何买新宅子? 他们心里都清楚,不只是为了符合裴知晦如今的身份。 两人目光撞在一处,沈琼琚不自然地挪开。 马车停在一处朱门大户前。门匾上空白一片,没挂姓氏。 裴安早就候在台阶下,见车停稳,赶紧搬来脚踏。 “二爷,夫人,当心脚下。” 裴知晦先下车,转身朝车厢里伸出右手。沈琼琚没理那只手,提着裙摆,径直跳下马车。 裴知晦也不恼,收回手,由着她走在前面。 跨过高高的门槛,绕过影壁。前院宽敞得能跑马,青砖铺地,两侧种着几株百年老槐。 穿过垂花门,一阵笑语喧哗迎面扑来。 花厅里,沈怀峰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个紫砂壶,正跟旁边的沈怀德说着什么。沈松站在堂中央,手里比画着,唾沫横飞。 “……你们是没瞧见,咱们琼华阁那生意,客似云来!那账本厚得,我拨算盘珠子手指头都磨出茧子了!” 沈琼琚站在廊下,眼眶一酸。 那股子酸意直冲鼻腔,逼得她仰起头,生生把眼泪逼回去。 门帘打起。屋里的人齐刷刷看过来。 沈松张着嘴,半晌没合拢。“琼……琚姐?” 沈怀峰手里的紫砂壶一晃,滚烫的茶水洒在手背上,他却顾不上烫,站起身。 “琼琚?”老头子揉了揉眼睛,生怕自己老眼昏花,“你不是去走商了?怎的这般快就回来了?” 沈琼琚快步走进去,跪在沈怀峰膝前。 “爹,女儿回来了。” 沈怀峰赶紧弯腰扶她,上下打量,见她没缺胳膊少腿,气色反倒比离家时还红润些,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外头风大雨大,哪有家里安稳。” 沈怀德在一旁搭腔:“是啊,多亏了裴大人安排妥当。咱们这一路北上,吃穿用度皆是上乘,比当年在乌县做富家翁还要舒坦。” 沈琼琚听着长辈的念叨,余光瞥见门槛外站着的人。 裴知晦一身玄色常服,身形颀长,向两位老太公敬完礼后,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儿。 后堂传来一阵环佩叮当。 “大嫂!”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像炮仗一样冲出来,一头扎进沈琼琚怀里。 小知椿长高了不少,原先干瘪的脸颊长了肉,透着健康的粉晕。 眉眼长开了,已有几分亭亭玉立的模样。 “大嫂,你可算回来了!我天天盼着你。”小丫头抱着她的腰,死活不撒手。 裴知沿跟在后面,手里还提着一把木剑。这小子脱了原先的稚气,肩膀宽厚了许多。 这几个月跟着武师练剑,加上一路北上的历练,身板壮实得像头小牛犊。 “大嫂。”裴知沿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腰杆挺得笔直。“这一路都是照顾长辈们和小知椿,没出半点岔子。” 沈琼琚摸了摸知椿的脑袋,又赞许地看了一眼知沿。“好小子,能扛事了。” 一家人寒暄好一阵。 裴知晦这才跨过门槛。屋子里的气氛降温。 沈家人对他存着敬畏,裴家小辈对他则是又敬又怕。 “二哥。”裴知沿低下头,收敛了刚才的鲜活劲儿。 裴知晦点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沈琼琚身上。 “我需进宫述职,你先回后院歇息。”他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喙。 沈琼琚没顶嘴,顺从地点头。 裴知晦转身往外走,裴安赶紧跟上,伺候他换上绯红官服。 后院。 引路的丫鬟穿红着绿,规矩极好,一路低眉顺眼,连步子都迈得一般大。 沈琼琚跟着丫鬟穿过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独立的院落。坐北朝南,采光极好。院子里没种那些名贵的牡丹芍药,反倒辟出一块空地,搭了个葡萄架,下面摆着石桌石凳。角落里还种着几株驱蚊的香草。 全都是她喜欢的调调。 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沉香气味迎面扑来。 外间是一处小书房,黄花梨的书案上,文房四宝一应俱全。 旁边立着个多宝阁,上面摆着些古玩玉器,最惹眼的,是书案正中放着的一把纯金打造的小算盘。 沈琼琚走过去,拿起那把金算盘,入手沉甸甸的,算珠拨动,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做工精巧,连算珠的边缘都打磨得圆润光滑,不伤手。 她放下算盘,走进内室。 拔步床挂着水蓝色的软烟罗帐子。衣柜半开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十几套崭新的衣裙。 料子全是江南进贡的云锦、蜀锦,颜色也多是她偏爱的月白、藕荷。 沈琼琚盯着那些颜色鲜艳的衣裳,欣喜中掺杂着几分惆怅。 裴知晦把她的一切喜好摸得透透的,编织了一张华丽的网,将她牢牢罩在里面。 掌灯时分,花厅里摆开一大桌席面。 知沿的母亲张氏,张罗得丰盛。 一家人落座,沈怀峰和裴婶婶坐在上首,沈琼琚挨着小知椿坐下。 饭菜冒着热气,唯独主位空着一个。 “二爷回来了!”门外小厮高喊。 一阵冷风卷着夜色涌入花厅。裴知晦大步迈进来。他身上的官服还没换,暗红色的料子上绣着狰狞的兽纹,整个人带着一股子刚从朝堂上带回来的威严。 “见过婶婶,见过沈世伯。”他拱手行礼,礼数周全,挑不出毛病。 裴婶婶点点头,“坐吧,就等你了。” 裴知晦径直走到沈琼琚身边的空位坐下。 桌子很大,他偏偏挨得极近。宽大的衣袖拂过沈琼琚的手背,带着外面的寒意。 沈琼琚往旁边挪了挪,他又不动声色地贴过来。 “今日圣上龙颜大悦,赏了不少好东西。”裴知晦一边净手,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有一斛南珠,成色极好。裴安,明日送到嫂嫂院子里。” 饭桌上安静下来。 送给寡嫂南珠?这赏赐未免太贵重,也太惹眼。 裴婶婶露出不满,“知晦,你嫂嫂素来简朴,用不上那些华贵之物。倒不如拿去充入公中,留着以后给知椿做嫁妆。” 裴知晦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细细挑去鱼刺,然后放进沈琼琚面前的碟子里。 “知椿的嫁妆,我自会另外准备。那斛南珠,是特意给嫂嫂留的。” 他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强硬。 裴婶婶脸色有些难看,不再说话。 沈怀峰在一旁打圆场,干笑两声:“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沈琼琚看着碟子里的鱼肉,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她转头,迎上裴知晦似笑非笑的眼。 行,你给我挖坑,我填点土。 沈琼琚夹起那块鱼肉,反手放进裴知晦碗里。 “二弟一路劳顿,身子虚,多吃点鱼补补脑子。”她特意咬重了“补补脑子”四个字,“莫要整日操心些没用的,把正经差事耽误了。” 裴知沿在一旁听得直缩脖子。大嫂真勇,敢骂二哥没脑子。 裴知晦不仅没生气,反而低低笑出声。他夹起那块鱼肉,放进嘴里,细嚼慢咽。 “嫂嫂说得对。我这脑子,确实该补补。毕竟为了一些人,过于伤神了。” 这话说得露骨,裴婶婶饶是再迟钝,也察觉到裴知晦和沈琼琚之间的微妙气氛。 想起大姑姐儿裴珺岚临终前给她交代的话,她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却被裴知晦一个冷冽的眼神给看得闭上了嘴。 没吃几口,她便说:“我吃饱了。你们慢用。”说罢,起身离席。 一顿团圆饭,吃得不欢而散。 夜深人静,沈琼琚坐在书案前,拨弄着那把金算盘。 窗户被风吹开,一个人影翻窗而入,动作轻巧得像只猫。 裴知晦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寝衣,长发披散,褪去了白日的杀伐气,透着几分慵懒。 “放着正门不走,裴大人喜欢做梁上君子?”沈琼琚没抬头,继续拨弄算盘珠子。 裴知晦走到她身后,双手撑在椅背上,将她圈在怀里。 “正门有婶婶的眼线。我怕坏了嫂嫂的名声。”他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呼吸喷在她的颈侧。 “你还知道名声二字怎么写?”沈琼琚冷哼。 “不知道。”裴知晦收紧双臂,“我只知道,你现在就在我的宅子里,所以你是我的。” 沈琼琚停下拨算盘的手,转过头,鼻尖几乎碰上他的。 “裴知晦,这一方宅子,就能收买我?” “不能。”裴知晦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所以我打算把整条命都押给你,若是他日我有负沈琼琚,便叫我不得好死。” 他抓起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沈琼琚感受着掌心下有力的心跳,骂了一句:“真是个疯子。” 裴知晦笑了,低头吻住她的唇。 金算盘被扫落到地上,发出一声响动,滚进无边的夜色里。 第198章 “琼琚,你是个明白人。” 早朝刚散,御街的青石板上,马蹄声嘚嘚敲击着清晨的薄雾。 裴知晦靠在轿辇的软垫上,左手把玩着那枚羊脂玉扳指。玉质温润,他指腹摩挲的动作却透着股料峭寒意。 轿子行至一半,停了。 “主子,前面路堵了。”裴安隔着轿帘回话,嗓音压得很低,“是朝阳公主的车驾。” 这可真是冤家路窄。当今圣上子嗣不丰,万贵妃膝下这位十四岁的朝阳公主,那可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金枝玉叶。 轿帘被一只纤细的手强行挑开。 “裴大人,本宫这厢有礼了。”朝阳公主俏生生地站在外头,一袭百蝶穿花云缎裙,满头珠翠晃人眼。 她仰着脸,毫不掩饰地盯着轿内那张苍白俊秀的面庞。 昨日御书房内,父皇召见几位重臣议事。 她躲在屏风后头,听得真切。这位新任的江南巡盐御史,年纪轻轻,开口却字字如刀,切中时弊。 满朝文武只会阿谀奉承,偏他直指盐政沉疴。连父皇都赞他有宰辅之才。 那份从容不迫的做派,配上这副清冷矜贵的皮囊,直把十四岁少女的心搅得天翻地覆。 “微臣见过公主。”裴知晦没下轿,只端坐着拱了拱手。他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疏离得很。 “今日太液池的荷花开得正好,本宫包了画舫,裴大人赏个脸,同游如何?”公主娇蛮惯了,哪管什么男女大防,直接发了邀约。 裴知晦捏着扳指的手一顿。他本欲回绝,余光却瞥见公主身后站着的几个带刀内侍。 万贵妃的母族在朝中盘根错节,他初掌大权,根基未稳,眼下还不是能得罪的时候。 “公主盛情,微臣敢不从命。”他压下眼底的厌恶,弯腰下了轿。 相国寺。 青烟袅袅,木鱼声声。沈琼琚搀扶着裴婶婶,跨过大雄宝殿高高的门槛。 供桌上,海灯长明。那是为已故的裴珺岚点的。 裴婶婶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求的左不过是裴家列祖列宗保佑,保佑裴知晦官运亨通,保佑裴家门楣重振。 沈琼琚立在一旁,看着那跳跃的烛火,心头泛起一阵酸涩。这高门大户的规矩,活人受罪,死人也得被供在牌位上继续撑门面。 上完香,婆媳二人坐上回程的马车。 途经太液池。正是初夏,满池荷叶田田。微风拂过,送来阵阵丝竹管弦之音。 “外头挺热闹。”裴婶婶闭目养神,随口提了一句。 沈琼琚伸手挑开窗帘一角。只这一眼,她整个人便僵在原处。 不远处的湖面上,荡着一艘皇家画舫。画舫极尽奢华,雕梁画栋。 一阵风来,吹起船舷边的明黄纱幔。 纱幔后头,两人相对而坐。 男子一身绯红官服,身形清瘦挺拔,正是裴知晦。坐在他对面的少女,梳着飞仙髻,满头珠翠,正娇笑着端起紫砂茶盏,亲手为他斟茶。 距离虽远,沈琼琚却能将那画面看得清清楚楚。 前世那些被深埋在骨血里的记忆,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 权势倾轧,高低贵贱。她是商户女,是被人随意买卖的妾室,是水牢里腐烂的泥。 而那些皇亲国戚、高官显贵,只需动动嘴皮子,就能定她的生死。 她捏着窗帘的手指掐进掌心,脸上却神色不变。 “琼琚,看什么呢?”裴婶婶察觉到异样,睁开眼。 “没什么,几只水鸟罢了。”沈琼琚迅速放下帘子,转过头,面色如常。 裴婶婶拨弄着手里的紫檀佛珠,发出细微的磕碰声。太液池上的画舫,她刚才也瞥见了一角。 “知晦如今是国之栋梁,圣眷正浓。”裴婶婶一副为他好的样子,语气真诚。这话在这逼仄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他这般品貌才干,自当配这世上最尊贵的女子。方能辅佐他平步青云。” 沈琼琚垂着眼,没接话。 “琼琚,你是个明白人。”裴婶婶的话音重了几分,“商户女的出身,本就艰难。更何况,你还背着‘寡嫂’的名分。” 她顿了顿,“大姑姐临终前,最重裴家清誉。她拉着我的手,千叮咛万嘱咐,绝不能让裴家再出半点丑闻。你莫要一意孤行,成了他仕途上的污点。” 字字诛心。 每一句都精准地踩在沈琼琚的软肋上。 是啊,她拿什么去跟公主比? 裴知晦在江南时那些疯魔的承诺,在这皇权富贵面前,简直是个笑话。 “婶婶说得是。”沈琼琚抬起头,脸上挂着挑不出毛病的笑,“二爷前程远大,琼琚绝不敢生出半分僭越之心。” 回到裴府,沈琼琚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 丫鬟端来刚熬好的安神汤,那是裴知晦每日雷打不动的习惯。 自打在扬州受了伤,他夜里总是梦魇,非得喝了沈琼琚亲手熬的汤才能勉强入睡。 “端下去,倒了。”沈琼琚在书案前坐下,随手翻开一本账册。 丫鬟愣住,端着托盘的手不知往哪儿放:“夫人,这可是二爷的药……” “我说了,倒了。以后他的汤药,交由大厨房去管。”沈琼琚头也没抬,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还有,原先备下的茯苓糕和温补零嘴,也一并撤了。换成例份里的绿豆糕送去书房。” 丫鬟不敢多嘴,诺诺退下。 入夜,打更的梆子敲过三下。 沈琼琚遣退了守夜的婆子,独自提着一盏灯笼,走到内室的窗台前。她从针线笸箩底下摸出一把小铁锤,又翻出几根粗长的铁钉和几根木条。 这窗户,是裴知晦近来夜探香闺的必经之路。 她咬着牙,将木条横在窗棂上,举起铁锤,“哐当”一声砸下去。 铁钉吃透木头,扎进窗框里。她力气不大,砸得有些费劲,手背上甚至擦破了一层皮,却连停顿都没有。 一连砸了七八根钉子,将两扇雕花木窗封得死死的。 做完这一切,她丢开铁锤,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浊气里,藏着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狼狈与退缩。 第199章 “向裴家主母交权。” 后半夜,风起。 裴知晦换了一身夜行衣,轻车熟路地避开巡夜的家丁,翻过沈琼琚院子的围墙。 他今日在画舫上被那娇蛮公主缠了整整两个时辰,听了一肚子废话,连口茶都没沾,这会儿只觉得头风都要犯了。 他熟练地走到那扇雕花木窗前,伸手去推。 纹丝不动。 裴知晦手上加了三分力道,窗户依旧像焊死在墙上一样。 他凑近了细看,借着惨淡的月光,几根粗糙的木条横七竖八地钉在窗棂上,铁钉的帽儿还泛着冷光。 他吃了个闭门羹。 换作常人,这会儿早该恼羞成怒了。大盛朝所有贵女的梦中情郎,被一个寡嫂拒之门外,传出去能让人笑掉大牙。 偏生裴知晦不是常人。 他站在廊檐下,盯着那些钉死窗户的木条,非但不恼,反而低低笑出声。 那笑声从胸腔里震荡出来,带着一种令人愤然的愉悦。 次日清晨,裴知晦端坐在书房的紫檀木案后。 案头上摆着的,不是平日里温热的安神汤和精致的茯苓糕,而是一盘干巴巴、硬邦邦的例份绿豆糕。 裴安躬着身子,战战兢兢地汇报昨儿个查到的消息。 “……夫人陪着隔壁院的婶夫人去了相国寺。回程时,马车在太液池畔停了片刻。婶夫人在车里跟夫人说了会儿话,提到了……提到了朝阳公主,还提到了大姑奶奶的遗愿。”裴安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生怕主子发作。 裴知晦捏着一管狼毫笔,笔尖蘸饱了朱砂。他在公文上画了个圈,动作不紧不慢。 “她一向只会躲我、避我,拿那些大道理来压我。”裴知晦放下笔,端起那盘干巴巴的绿豆糕,竟破天荒地咬了一口。 糕点粗糙,噎人得很,他却咽得极顺畅。 “如今,她竟懂得与我置气了。”他靠在椅背上,眼底的阴鸷尽数化作春风,笑得像个得逞的狐狸,“裴安,嫂嫂这是吃醋了。她心里有我。” 裴安听得一头雾水。自家主子这脑回路,属实异于常人。 人家摆明了要划清界限,他倒好,从中品出甜味来了。 “那……这绿豆糕?”裴安试探着问。 “留着。以后她送什么,我就吃什么。”裴知晦拍去指尖的碎屑,站起身,“备车,去琼华阁。” 两日后,沈琼琚正在查账,小丫鬟跌跌撞撞跑进来。 “夫人,不好了!琼华阁的掌柜派人来报信,说是有位极难缠的权贵登门,把天字号雅间全包了,还放出话来,非要东家亲自出面接待,否则就砸了咱们的招牌!” 沈琼琚心里一沉。琼华阁在京城根基浅,最怕的就是这种不讲理的权贵。 她顾不上换衣裳,带着几个健壮的家丁,匆匆套了马车赶赴琼华阁。 琼华阁外头静悄悄的,连个看热闹的闲人都没有。 张严候在门口,一脑门子白毛汗,见着沈琼琚,跟见了救星似的迎上来。 “东家,人在天字号雅间候着呢。” “带了多少护卫?是什么来头?”沈琼琚一边往楼上走,一边询问。 “没带护卫,就……就一个人。来头小的也不敢问啊。”张严仔细注意东家的神色,嘴上难得地结巴起来。 沈琼琚停在雅间门外,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袖口,推开那扇雕花木门。 没有意料中飞扬跋扈的权贵,也没有满地狼藉。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清雅至极的香气扑面而来。偌大的雅间里,竟摆满了数百盆稀有绿菊。那绿菊开得正盛,花瓣层层叠叠,宛如翡翠雕琢。 花丛中央,摆着一张黄花梨木的小几。 裴知晦穿着一袭玉色常服,未着官服,少了几分杀伐气,多了几分浊世佳公子的温润。 他正慢条斯理地烹着茶,水汽氤氲间,那张脸好看得近乎妖孽。 “你……”沈琼琚愣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嫂嫂怎么生这么大的气,非得我砸招牌,才肯来见我一面。”裴知晦倒了一杯茶,推到对面,“坐。” 沈琼琚没动。她看着满室的绿菊,脑子里乱哄哄的。 这人费这么大周章,就是为了把她骗出来? “裴大人若是闲得慌,大可去陪公主赏荷,何必来我这小庙消遣。”她语气生硬,夹枪带棒。 裴知晦低低笑出声。 他站起身,走到雅间角落,拎出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箱子,放在小几上。 “啪嗒”一声,箱盖弹开。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全是一摞摞的纸契。 “这是我在京城和江南置办的所有田产、铺面、宅院的地契。”裴知晦将一叠纸推到她面前。 接着,他又拿出一块巴掌大的羊脂玉牌:“这是裴家暗桩的调令信物。见此牌如见我。” 最后,他拿出一枚雕刻着裴家图腾的私印,郑重其事地放在那一堆东西的最上面。 “裴知晦,你这是干嘛?”沈琼琚看着这一桌子能买下半个京城的东西,声音发紧。 “向裴家主母交权。”裴知晦隔着小几,倾身靠近她。他眼底的执拗毫无保留地袒露出来,“这些,全是我裴知晦的身家性命。现在,它们全是你的。” 他看着她,一字一顿:“我不要你做躲在后宅里委曲求全的寡嫂。我要你做裴家的主母,做这世上唯一能与我并肩的女人。” 沈琼琚盯着桌上那枚私印,双手垂在身侧,心底里却在发热。 这箱子里的东西,分量太重了。重到足以碾碎她前世今生所有的防备。 一个权倾朝野的男人,把自己的身家性命、甚至见不得光的暗桩底牌,一股脑儿全交到一个商户女手里。 这不叫信任,这叫把软肋主动递到了她手边的刀刃上。 “你以为拿这些就能堵住悠悠众口?”沈琼琚往后退了一步,声音打颤,“万一公主赐婚,那是皇恩浩荡。裴婶婶说得对,我是个寡嫂,是你的污点。你前程似锦,何必非要拉着我,不怕一起下地狱?” 裴知晦绕过小几,步步紧逼。 他将她逼退到墙角,无路可退。 “地狱?”裴知晦冷嗤一声,“没有你的地方,才是地狱。至于公主赐婚——” 他抬起手,指腹轻轻擦过她的眼角。那里因为情绪激动,泛着一抹红。 第200章 宣沈氏琼琚入宫觐见。 “我裴知晦的婚事,轮不到别人做主,嫂嫂放心,不会有赐婚的。” 他语气里的狂妄与悖逆,惊得沈琼琚倒吸一口凉气。 裴知晦顺手从旁边的花盆里折下一支开得最盛的绿菊。 他动作极轻、极郑重的,将那支花簪入沈琼琚的鬓发间。 “我不喜荷花,更不喜什么公主。”他退开半步,端详着花与人,满意地挑了挑眉,“琼琚,再给我两个月时间。” 沈琼琚抬起头,撞进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 这几日他连轴转,眼底的青黑遮都遮不住。 为了稳住朝局,为了在各方势力中斡旋,他耗尽了心血。 “两个月。”裴知晦收起平日里的乖戾,语气近乎虔诚,“待我查清当年军饷案的底细,为父亲正名,为裴家翻案,洗清兄长身上的污名。到那时,我便堂堂正正、八抬大轿娶你进门。我要让这京城里所有看不起你的人,都跪在你脚下磕头。” 沈琼琚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连裴知晁的污名都要洗清,他知道她心里的结在哪儿。 前世的裴家,背着通敌的骂名,连翻身的余地都没有。 而这一世,他不仅要权势,还要清白。他拿命去搏一个两人的未来。 理智在这一刻,溃不成军。 那些关于阶级、关于伦理、关于前世水牢的恐惧,在这份沉甸甸的剖白面前,被烧得连灰都不剩。 沈琼琚红着眼眶,看着这个偏执到骨子里的男人。 她突然生出一股莫大的勇气,去他的规矩,去他的名声,她死过一次的人,难道还怕再死一次吗? 她主动伸出手,环住裴知晦的腰。 裴知晦浑身一僵,这是她第一次,真真正正、毫无保留地回应他。 沈琼琚将脸埋进他宽阔的胸膛,听着他胸腔里杂乱无章的心跳,闷声说道:“两个月。裴知晦,你若是敢食言,我就卷了你这箱子里的家当,跑得远远的,让你这辈子都找不着。” 裴知晦反手将她死死勒进怀里。力道之大,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嫂嫂别跑,真跑了,我就拿金链子给你锁在床上。”他咬着牙,恶狠狠地放着狠话,下巴却在她发顶蹭了又蹭,像只终于寻到主人的孤狼。 满室绿菊香气馥郁。 两人在这花海中紧紧相拥。没有算计,没有试探。 “对了。”沈琼琚从他怀里抬起头,吸了吸鼻子,有些煞风景的开口,“你那窗户,我钉死了。今晚别翻了,走正门吧。” 裴知晦低头看着她,眼底全是化不开的笑意。 “走正门?婶婶的眼线可还盯着呢。” “盯着就盯着。”沈琼琚破罐子破摔,“反正这箱子地契我都收了,总不能白拿你的钱不办事。大不了,明日我去跟婶婶说,我这寡嫂耐不住寂寞,勾引了当朝新贵。” 裴知晦被她这番大逆不道的话逗得大笑。 . 京城入秋,天高云淡。 朱雀大街上的丰乐楼,今日被整个包下,连门口挂着的迎客红绸都换了崭新的。 丰乐楼天字号雅间宽敞明亮,八仙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烩熊掌、清蒸鹿尾儿、八宝野鸭,流水般端上来,香气扑鼻。 沈松穿着一身宝蓝色的杭绸直裰,腰间束着玉带。 这些日子在商海里摸爬滚打,他褪去了在凉州府时的几分跳脱青涩,举手投足间有了大掌柜的沉稳。 沈怀德穿着暗红色的福字纹寿袍,端坐在太师椅上。 认亲的规矩繁杂,赞礼唱词,敬茶,磕头。 沈松双膝着地,将描金茶盏高举过头顶。 “干爹,您喝茶。”他嗓音发紧,眼眶泛着红。 沈怀德接过茶盏,喝了一口。 老头子大半辈子孤苦,原以为要绝后,如今有了顶门立户的摔盆人,手抖得拿不住茶盖。眼泪顺着满是褶皱的脸颊淌下来。 沈琼琚坐在侧席,把玩着手里的錾金小手炉。 这一个月,裴知晦忙得脚不沾地,日夜宿在北镇抚司。 当年的武器图泄露案牵扯甚广,拔出萝卜带出泥,朝中不少大员睡不安稳。 两人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偶尔深夜,他翻墙进来,带着一身浓重的墨香和血腥味,也不多话,只抱着她睡上两三个时辰,天不亮又匆匆离去。 那箱子地契被她妥帖收着。 但她清醒。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沈松认了干爹,沈家在京城就算有了正经的落脚点。哪怕来日裴家这棵大树倒了,或者她沈琼琚有个三长两短,沈松也能撑起沈家的门楣。 唯有握在手里的真金白银和血脉亲情,才是实打实的底气。 秋风乍起,吹落了院子里的几片黄叶。 这日清晨,沈琼琚刚对完上个月的账目,外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宫里来人了。 传旨的太监姓李,手里搭着拂尘,皮笑肉不笑地站在厅堂中央。 万贵妃懿旨,宣沈氏琼琚入宫觐见。 后宫嫔妃宣召一个外臣的寡嫂,这事透着古怪。 沈琼琚换上官眷的制衣,青色翟衣,头戴珠冠。这身行头重得很,压得人喘不过气。 坐上进宫的马车,车轮辚辚。 皇城巍峨。下了马车,跟着引路的宫女步行。 汉白玉的广场宽阔得没有边际,红墙高耸入云,将天切割成狭长的一条。 翊坤宫。 地龙烧得极旺。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百合香。 万贵妃斜倚在紫檀木雕花罗汉床上,穿着正红色的苏绣牡丹锦袍,护甲上镶嵌的红宝石晃人眼。 朝阳公主坐在下首,把玩着一只白玉九连环。 沈琼琚行大礼,跪拜,额头贴着金砖。 第201章 “演得不错。继续保持。” “平身吧。赐座。”万贵妃声气不高,透着常年发号施令的慵懒。 沈琼琚在绣墩上坐下,只敢坐三分之一。 朝阳公主停下手里动作,视线肆无忌惮地打量过来。那目光挑剔,带着高高在上的审视,像在看一件摆在多宝阁上的物件。 “本宫听闻,裴家大郎去得早,裴大人这些年,多亏了你这个长嫂照料。”万贵妃慢条斯理地开口。 沈琼琚垂着眼:“回娘娘的话,二弟天资聪颖,全凭自己刻苦,臣妇不敢居功。” 万贵妃拨弄着护甲:“长嫂如母。裴大人如今简在帝心,前途无量。只是这后宅空虚,总归不像话。” 话音至此,图穷匕见。 朝阳公主扬起下巴:“本宫瞧裴大人品貌非凡,父皇也夸他有宰辅之才。若是招为驸马,倒也配得上。” 万贵妃掩唇轻笑:“你这孩子,不知羞。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裴家如今没有长辈主事,沈氏,你既是长嫂,这门婚事,你意下如何?” 长嫂如母。 这四个字像一座大山,兜头砸下。 沈琼琚指尖掐进掌心,短暂失神后整理情绪。 她抬起头,迎上万贵妃那双似笑非笑的眼。 那眼里没有询问,只有居高临下的逼迫。 皇权之下,她一个商户女,连说“不”的资格都没有。 面上维持着无懈可击的温婉笑容,沈琼琚起身,重新跪伏在地。 “公主千金之躯,能下嫁裴家,是二弟几世修来的福气。臣妇身为长嫂,自然觉得极好。裴家上下,深感天恩。” 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晰。 万贵妃满意地点头:“是个懂规矩的。赏。” 托盘端上来,是一对成色极好的羊脂玉如意。 沈琼琚谢恩,退出翊坤宫。 跨出宫门的那一刻,秋风倒灌进衣领,她整个人脱力般踉跄了一下。 引路太监在前面催促,她收敛心神,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出这吃人的皇城。 回到裴府。 院子里静悄悄的。 沈琼琚没有哭,也没有闹。她吩咐贴身丫鬟:“收拾细软。只带我们自己置办的衣物,裴家的一针一线,全都留下。” 丫鬟吓坏了,不敢多问,手脚麻利地打包。 裴婶婶闻讯赶来,站在院门外,手里捏着佛珠。 “琼琚,你这是作甚?” 沈琼琚转过身,神色无波无澜:“婶婶,宫里娘娘透了口风,要给二弟和公主赐婚。我留在府里,多有不便。” 裴婶婶眼底闪过喜色,嘴上却说着客套话:“这……知晦还没回来,你贸然搬走,他若是问起……” “他若是问起,就说我沈琼琚福薄,受不起裴家的富贵。” 两辆青油马车从裴府后门驶出,没有惊动任何人。 马车停在京城之前租的那个院子。沈琼琚一直没有退租,本想着以备不时之需,没成想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沈琼琚亲自动手,把那把纯金算盘锁进了一口樟木箱子的最底层。 锁扣合上的声音,清脆短促。 不一会,裴安得了消息,急匆匆赶来敲门。 “夫人,你开门!到底出了什么事?” 沈琼琚隔着门板,声气不高:“裴安,回去告诉你主子,我不听没有落地的承诺。” 门外没了动静,过了许久,传来一声叹息和远去的脚步声。 次日早朝。 金銮殿上,群臣山呼万岁。 朝局波诡云谲,裴知晦站在文官前列,绯红官服衬得他身形越发清瘦。他今日递了一本弹劾江南盐政余党的折子,条理分明,字字见血。 皇上龙颜大悦,当朝褒奖。 退朝后,御书房。 龙涎香的味道在殿内缭绕。皇上批完最后一份奏折,抬眼看向立在下首的裴知晦。 “裴卿,江南一案你劳苦功高。朕听闻你至今未娶,朝阳公主正值芳龄,朕意欲招你为驸马,你看如何?” 这是天大的恩典。换作旁人,早该叩头谢恩,高呼万岁。 裴知晦撩起袍角,双膝跪地。 “臣,惶恐。”他额头触地,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皇上搁下朱笔:“怎么?你不愿意?” “臣出身寒微,配不上公主千金之躯。且臣身患隐疾,常年咳血,太医曾言寿数不长。臣实非良配,恐误了公主终身,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这番推辞,半点余地没留。 皇上勃然大怒。天家嫁女,哪有被臣子挑拣的道理? “放肆!” 一本厚重的奏折被狠狠砸下,正中裴知晦的额角。 折子的硬角划破皮肤,鲜血顺着眉骨流下,滴落在金砖上,红得刺目。 “朕看你是恃宠而骄!什么寒微隐疾,全是托词!朕限你三日内想清楚,退下!” 裴知晦顶着额头的血迹,退出御书房。 秋老虎的日头毒辣,晒在身上却没半点暖意。 他坐上回北镇抚司的轿辇,拿帕子随意按了按伤口。既然正常推脱不行,那便只能走偏门。 回到镇抚司,裴知晦唤来几名心腹暗桩。 “放出风声,就说本官性情暴戾,动辄打死下人。早年间在北境染了疯病,且命硬克妻。”他顿了顿,眸光里透着疯狂的算计,“再加一条,本官专好男风,后院养了十几个娈童。” 暗桩们面面相觑,冷汗直冒。这招自污,未免太狠。 不到半日,流言插上翅膀,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流言的中心人物,被指认为“头号娈童”的裴安,今日生不如死。 镇抚司的签押房内。 裴安被迫换上了一身花里胡哨的蓝色绸缎衣裳,脸上还被强行抹了脂粉。他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杵在那儿活像个成了精的猴子。 裴知晦端坐在案后,翻阅着卷宗。 “倒茶。”他头也不抬。 裴安捏着嗓子,翘起兰花指,哆哆嗦嗦地拎起茶壶。 茶水刚倒满,裴知晦伸出手,一把覆在裴安的手背上,还顺势摸了两把。 裴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得想吐,偏偏还得挤出媚笑:“主子,您弄疼奴才了。” 门外路过的几名锦衣卫千户,恰好瞧见这一幕,惊得下巴差点掉地上,赶紧捂着眼逃走。 裴知晦收回手,拿帕子嫌弃地擦了擦指节。 “演得不错。继续保持。” 裴安欲哭无泪。 他如今好歹是堂堂锦衣卫百户,却成了满京城的笑柄。 第202章 “本官这是要去救驾。” 京城的秋意,是一场接一场的冷雨浇出来的。 青石巷子深处,这座三进的小院透着股与世隔绝的清净。院角那株老桂树开得正好,细碎的黄花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 沈琼琚拨弄着算盘珠子。那把纯金的被压在箱底,她手里用的,是一把普通的檀木算盘。算珠碰撞,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厢房里回荡。 门帘被打起,带进一阵裹着桂花香的凉风。沈松跨过门槛,抖了抖肩膀上的雨珠,将一本厚厚的账册搁在书案上。 “琼琚姐,上个月琼华阁的进项全在这儿了。京城这帮达官贵人,花钱真如流水。咱们新推的几样江南菜色,供不应求。”沈松倒了杯热茶,一口灌下去,驱了驱寒气。 沈琼琚翻开账册,指尖在墨迹上划过,核对了几笔大账,合上书页。 “生意好是好事,但越是这时候越要谨慎。采买必须用咱们自己人,别让人钻了空子下套。”她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 沈松应下,拉过一张圆凳坐下,压低了嗓音:“外头现在传得风风雨雨。裴大人……名声算是彻底臭了。街头巷尾都在说他残暴不仁,还……还好男风。连带着北镇抚司那帮锦衣卫,出门都抬不起头。” 沈琼琚捏着茶盖的手停在半空。茶水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自污。 这招数粗暴且凶险。裴知晦为了拒婚,连这等下三滥的法子都用上了。 “皇上那边如何反应?”她问。 沈松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几分不可思议:“奇就奇在这儿。听说万贵妃原本嫌弃得不行,去皇上面前哭闹着要收回成命。可皇上硬是压下来了。甚至放话,说裴大人是国之栋梁,些许怪癖无伤大雅,公主下嫁,正好能规劝他修身养性。” 茶盖磕在茶盏上,发出一声脆响。 皇家这是铁了心要用联姻把这把最锋利的刀拴在裤腰带上。 哪怕这把刀上沾满了污秽,他们也不在乎。 权力的游戏里,公主的终身幸福算得了什么? “我知道了。你回去盯着铺子,没事少往我这儿跑,免得惹人眼目。”沈琼琚打发走沈松,独自坐在书案前。 窗外雨声渐大。 她看着那本账册,脑子里却全是裴知晦那张苍白且偏执的面庞。 裴府。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落叶砸在地上的声响。 裴知晦站在廊檐下,身上那件绯红的官服被雨水打湿了大半,暗红的料子贴在身上,透着股浓重的血腥气。 他刚从北镇抚司的诏狱回来,连夜审了一批罪犯,整整两夜未合眼。 推开房门,迎面扑来的不是熟悉的沉香气味,而是一股久不住人的霉味。 拔步床上的水蓝色软烟罗帐子被卷起,衣柜大敞着,里面空无一物。 梳妆台上,那些名贵的珠翠首饰一件没少,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妆匣里。唯独少了那口装满地契和暗桩信物的紫檀木箱子。 她走得干干净净。除了钱,什么都没留下。 裴安站在院门外,双腿打着摆子。他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走上前,单膝跪在湿漉漉的青砖上。 “主子……夫人她两日前就搬走了。临走前留了话,说……说她受不起裴家的富贵。还不听那些没有落地的承诺。” 裴知晦没有暴怒,没有砸东西。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扇被横七竖八的木条钉死的窗户前。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砸在他的脚边。 他伸出手,抚摸着那些粗糙的木条,指腹被木刺扎破,渗出点点殷红。 他浑然不觉,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瘆人得很。 “受不起?她连我这条命都敢收,还有什么受不起的。” 他转过身,眼底的红血丝交织成一张疯狂的网。 “暗四回来了吗?”他问,嗓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过。 裴安赶紧回话:“回来了。西山秋猎的布防图已经摸清。那批帝国奸细养的死士,一共一百二十人,分三路潜伏在猎场外围。领头的是当年武器图泄露案的幕后主事人。这群人手段极其狠辣,兵刃上全淬了见血封喉的剧毒。” 这本是裴知晦手里攥着的一张王牌。 只要在秋猎前夕,雷霆出击,将这批死士一网打尽,便是天大的功劳。借着这股势头,他就能名正言顺地重提当年裴家的冤屈,逼着皇上翻案,洗清裴家的污名。 这是他答应沈琼琚的“两个月”。 裴知晦走到石桌旁,那里曾经摆着她爱喝的红枣茶。他伸手拂去桌面上的落叶,动作轻柔。 “裴安,传令下去。”他转过头,盯着雨幕,“撤走西山猎场外围的锦衣卫暗桩。把神枢营的巡防路线图,‘不小心’漏给那群死士。” 裴安猛地抬起头,双眼圆睁,连呼吸都停了。 “主子!您疯了!这可是弑君的大罪!一旦追查下来,咱们整个北镇抚司都得陪葬!” “弑君?”裴知晦冷嗤一声,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本官这是要去救驾。” 他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拍打在脸上。 流言蜚语挡不住皇权的赐婚。讲道理、摆证据也换不来真正的自由。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只相信利益和牵制。 既然如此,那就玩场大的。 他要把自己的命填进去,填进这个死局里。用泼天的救命之恩,去换一个任何人都无法拒绝的恩典。 “按我说的做。谁敢走漏半点风声,杀无赦。” 裴安瘫坐在雨水里,看着自家主子大步流星离去的背影。那是一条通往修罗场的路,而走在上面的人,连头都没回。 两日后,西山。 秋高气爽,漫山红叶如火。皇家猎场内,旌旗蔽日,号角连营。 皇上骑着一匹汗血宝马,身披金甲,兴致极高。万贵妃陪侍在侧,朝阳公主穿着一身火红的骑马装,英姿飒爽地跟在后头。 文武百官按品级随行。裴知晦骑着一匹黑马,缀在队伍的最后方。他今日穿了一件素白的锦袍,连件软甲都没套,单薄得像一张纸。 第203章 “臣,不敢受。” 鼓声雷动,狩猎开始。 皇上张弓搭箭,一箭射中一只仓皇奔逃的梅花鹿。群臣山呼万岁,阿谀奉承之词不绝于耳。 林深处,惊鸟飞绝。 变故发生得毫无预兆。 原本平整的草地突然塌陷,数十名身披伪装网的死士如同鬼魅般破土而出。他们没有喊杀声,只有兵刃出鞘的锐鸣。 外围的御林军防线在第一波冲击下便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这群死士武功奇高,且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以命换命,硬生生在重重护卫中劈开了一条血路。 “护驾!有刺客!” 尖厉的太监嗓音划破长空。 马匹受惊,嘶鸣着乱窜。朝阳公主吓得花容失色,从马背上跌落。万贵妃尖叫着往皇上身后躲。 场面乱作一团。 三名最顶尖的死士踩着同伴的尸体,跃上半空。三柄淬着幽蓝毒光的长剑,成品字形,直取皇上的咽喉、心口和后心。 皇上退无可退,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恐惧的扭曲。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白色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从混乱的人群中硬生生撞了进来。 裴知晦直接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挡在了皇上身前。 “噗嗤”一声闷响。 利刃刺破皮肉的声音在喧闹中显得格外清晰。 一柄毒剑穿透了他的左肩,剑尖从后背透出,滴落着黑色的毒血。 另外两名刺客被裴知晦一剑格挡,抵死不退。 御林军终于反应过来,一拥而上,将残余的刺客乱刀砍死。 林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马匹的腥臊气。 裴知晦单膝跪在地上。那件素白的锦袍已经被染成了触目惊心的黑红色。他呕出一大口黑血,星星点点地溅在皇上的明黄龙袍上。 他五指成爪,死死抠住那龙袍的下摆,骨节高高凸起。 他抬起头,那张脸惨白如纸,唯独一双眼睛亮得骇人。 “臣……救驾来迟……皇上……受惊了……”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往前一栽,重重倒在血泊中,再无声息。 皇上看着龙袍上的黑血,看着倒在脚下生死不知的臣子,久久说不出话来。 太医院的药炉子烧了三天三夜,浓烈的苦药味把整个太医院熏得连苍蝇都不敢落脚。 所有院判、御医全被皇上圈在里面,下了死命令:裴知晦若死,太医院上下提头来见。 毒刃贯穿胸腔,离心脉只差毫厘。那毒更是见血封喉的奇毒。 换作旁人,拔剑的那一刻就该咽气了。 偏偏裴知晦吊着一口气,硬生生熬过了一次又一次的毒发。 京城里的风向彻底变了。 那些关于裴知晦暴戾、断袖的流言蜚语,在泼天的救驾之功面前,被碾得粉碎。 街头巷尾谈论的,全是这位年轻巡盐御史如何忠肝义胆,以命搏命护卫圣驾。 连带着朝阳公主,都在万贵妃宫里哭红了眼,嚷嚷着非裴知晦不嫁。 青石巷的小院里。 桂花落尽了,树枝光秃秃地指向灰蒙蒙的天。 沈琼琚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根碳条,正在核对一笔从凉州运来的皮货账目。碳条在宣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平稳,规律。 沈松站在一旁,手里捏着一张刚从外头送进来的条子,脸色难看得很。 “琼琚姐……”他欲言又止。 “说。”沈琼琚头也没抬。 “西山秋猎出事了。有刺客惊驾,裴大人他……他替皇上挡了毒剑。贯穿胸腔,太医院说,毒气攻心,怕是……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咔嚓。” 碳条在宣纸上折断,划出一道粗黑的印记,力透纸背。 沈琼琚没有抬头。她盯着那道黑印,过了许久,才将半截碳条扔进旁边的废纸篓里。 “知道了。把这笔皮货的尾款结清,明日安排人去通州码头接货。”她嗓音平稳,没有半点起伏。 沈松急了,上前一步:“琼琚姐!那是裴大人!他都快死了,你真就不去瞧瞧?” “瞧什么?”沈琼琚抬起眼,那双眸子里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我是什么身份?去太医院哭丧吗?皇家重地,轮得到我一个商户女去撒野?”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出去办事吧。我要歇息了。” 沈松无奈,只能叹着气退下。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沈琼琚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青砖透着刺骨的凉意。 她双手捂住脸,没有哭出声,只有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虽然提前吃了解毒药,但他的身子受过几次重伤,早已是千疮百孔,哪能次次侥幸逃脱? 以后绝对不能让这个人再作践自己的身体。 他明明查到了死士的线索,明明可以用更稳妥的方式立功翻案。他为何要选最惨烈的一条路?拿血肉之躯去挡毒刃,他是真嫌自己命长吗! 她跌跌撞撞地爬起来,走到那口樟木箱子前。打开锁扣,翻出那把纯金算盘。金灿灿的算珠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 “裴知晦,你欠我的承诺还没兑现。你若是敢死,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半个月后。 皇宫,金銮殿。 大朝会。 百官肃立,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大殿门口。 两名粗壮的太监,抬着一副软榻,跨过高高的门槛。 软榻上,裴知晦半靠着引枕。他瘦得脱了形,两颊深陷,颧骨突出。那张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个纸扎的人。 最让人心惊的,是他身上穿的衣服。 不是朝服,而是一件单薄的中衣。中衣的胸口和肩膀处,大片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他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穿着这身血衣,被抬进了这大盛朝最庄严的朝堂。 这是明晃晃的邀功,更是明晃晃的逼迫。 皇上坐在龙椅上,看着那身血衣,眼角抽搐了一下。 “裴卿,太医说你伤势未愈,需静养。何必急着上朝?”皇上语气温和,透着关切。 裴知晦在软榻上挣扎了一下,试图起身行礼,却引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嘴角溢出一丝殷红。 “臣……咳咳……臣多谢陛下挂念。臣这条命,是陛下给的。只要还有一口气,便不能废了朝堂的规矩。”他嗓音微弱,断断续续,却清晰地传遍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皇上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免礼吧。裴卿救驾有功,朕心甚慰。传旨,封裴知晦为镇国公,世袭罔替。赏黄金万两,良田千顷。” 这等厚赏,满朝文武皆惊。一个异姓国公,这是何等的荣耀。 “臣,不敢受。” 裴知晦喘着粗气,拒绝得干脆利落。 皇上皱起眉头:“怎么?嫌不够?朕听闻你至今未娶。朝阳公主对你情有独钟,朕便做主,将朝阳赐婚于你,招你为驸马。这等恩典,你总该满意了吧?”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第204章 他真的做到了。 成了驸马,便是皇亲国戚。这裴知晦,真是一步登天了。 裴知晦靠在引枕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枯槁的眸子里,爆发出一种令人胆寒的光芒。 他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信笺。 “陛下厚恩,臣万死难报。但臣,不能娶公主。” 他将那张信笺高高举起。 “臣此生别无所求,唯愿陛下赐婚。臣,求娶沈氏琼琚!” 一语石破天惊。 满朝哗然。 礼部尚书第一个跳出来,指着裴知晦的鼻子大骂:“荒唐!沈氏乃你亲嫂,寡嫂小叔,有悖伦常!你这是要让天下人戳断裴家的脊梁骨吗!” “裴知晦,你仗着救驾之功,竟敢提出这等不知廉耻的要求!你把皇家的体面置于何地!” 指责声、谩骂声如潮水般涌来。 裴知晦不为所动。他冷冷地看着那些跳脚的大臣,像在看一群跳梁小丑。 “伦常?体面?” 他将手里的信笺递给身旁的太监,示意呈给皇上。 “家兄裴知晁,临终前在狱中,曾留和离书一封。信中言明,沈氏年轻,不忍其在裴家守寡终老,故立此书,还她自由之身。并托付微臣,照拂她一生。” 裴知晦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响,掷地有声。 “臣与她,于北境雪夜相依,于江南血战同死,乃是过命的生死之交。她早非裴家妇,而是自由身。臣娶她,名正言顺,何来有悖伦常!” 那封和离书,自然是假的。 他模仿兄长的笔迹,练了整整半个月,连墨迹的干涸程度都经过了精心的处理,天衣无缝。 皇上展开那张信笺,看着上面龙飞凤舞的字迹,面色阴沉得滴水。 好一个釜底抽薪。 他用救驾之功,用这身触目惊心的血衣,把皇权架在火上烤。皇上若是不赐婚,便是忘恩负义,寒了天下忠臣的心。 “你这残躯,太医说寿数难定。公主金枝玉叶,朕自然不忍她守寡。既然你执意如此……” 皇上将那封和离书拍在御案上,咬牙切齿地吐出几个字。 “朕,成全你。传旨,赐婚裴知晦与沈氏琼琚!” 赐婚的圣旨,是由宫里最体面的大太监亲自捧着,一路吹吹打打,送到了青石巷的那座小院。 左邻右舍全被这阵仗惊动了,探头探脑地扒着门缝张望。 沈琼琚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袄裙,跪在院子中央的青砖上。 深秋的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她脸颊边擦过。她低着头,听着那太监用尖细的嗓音,抑扬顿挫地念着圣旨上的骈四俪六。 “……兹有沈氏琼琚,温良敦厚,品貌端庄。今赐婚于裴知晦,结为秦晋之好。钦此——” 太监合上圣旨,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裴夫人,接旨吧。这可是天大的恩典,满京城独一份呢。” 沈琼琚抬起双手,接过那卷明黄的绢帛。绢帛的质地冰凉滑腻,握在手里,却沉甸甸的。 她没有谢恩,也没有起身。 她盯着圣旨上那鲜红的玉玺大印,眼尾慢慢泛起一抹红。唇瓣被牙齿咬出几个深深的齿印,渗出一点血丝。 她笑了。 极轻极淡的一声笑,在秋风里散开。笑着笑着,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明黄的绢帛上,晕开一团水渍。 他真的做到了。 用半条命,换了一道圣旨。把她从“寡嫂”的泥沼里生生拔了出来,堂堂正正地摆在了j裴夫人的位置上。 送走宣旨的队伍,小院重新恢复了宁静。 沈松激动得在院子里直搓手:“琼琚姐!这下好了!有了皇上的赐婚,谁还敢说半个不字!裴大人对你,那是真豁出命去了!” 沈琼琚抱着圣旨,站起身。膝盖在青砖上跪得有些发麻,她踉跄了一下,沈松赶紧扶住她。 “备车。”她开口,嗓音有些哑。 “去哪儿?” “裴府。” 马车停在府门前。 裴安早早候在台阶下。他眼底熬出了乌青,看见沈琼琚下车,膝盖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夫人,您可算来了。主子他……他从朝堂上抬回来,就一直昏迷不醒。太医说,今日在殿上牵动了伤口,伤口又裂了。” 沈琼琚脸色凝重,提着裙摆,跨过高高的门槛。 裴府寂静,沿途没有张灯结彩,下人们连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弄出半点声响。整个府邸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和死气。 主院。 屋子里生了四个炭盆,热得像个蒸笼。 拔步床上,裴知晦安静地躺在那儿。他已经换下了那身血衣,穿着干净的白色寝衣。胸前裹着厚厚的绷带,隐隐有血迹渗出。 太医们在外间急得团团转,交头接耳地商讨着药方。 沈琼琚走进去,挥退了所有伺候的丫鬟。 她拉过一张圆凳,在床边坐下。 凑近了看,他瘦得更厉害了,原本凌厉的下颌骨,此刻尖锐得有些硌人。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胸口极轻微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沈琼琚伸出手,指尖轻轻描摹着他的眉眼。 从眉心,到挺直的鼻梁,再到毫无血色的唇。 “裴知晦,你这算什么?”她低声呢喃,声音在安静的内室里显得格外空旷,“拿命逼皇上赐婚,然后死在这张床上,让我再做一次寡妇?”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 “你不是说要把命押给我吗?没有我的允许,阎王爷也带不走你。你若是敢咽这口气,我明日就带着你给的地契,招十个八个面首,在你的府邸里夜夜笙歌。” 她说着最狠的话,眼泪却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他的手背上。 滚烫的泪水,似乎唤醒了某种深藏的执念。 裴知晦的手指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 沈琼琚猛地屏住呼吸,反手握住他冰凉的手。 过了许久。 那双紧闭的眼,缓缓睁开了一条缝。涣散的目光在屋顶上游移了片刻,最终定格在沈琼琚满是泪痕的脸上。 他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 “嫂嫂……别哭。”他嗓音微弱得像蚊蝇,断断续续,“我还没……八抬大轿……娶你进门……舍不得死……” 沈琼琚用力握紧他的手,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这疯子。谁是你嫂嫂。皇上赐了婚,那和离书也过了明路。以后,少拿这称呼恶心我。” 裴知晦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他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很轻,却透着一股死也不放的执拗。 “好……琼琚。” 他闭上眼,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这一夜,裴府的灯火亮到天明。裴知晦的烧终于退了下去。太医们擦着冷汗,直呼奇迹。 两个月后。 京城迎来了一场初雪。 裴府张灯结彩,红绸铺地。 第205章 “送入洞房——” 腊月十九,宜嫁娶。 裴府从三日前就开始忙。下人们像蚂蚁搬家,红绸一匹接一匹地从库房里抬出来,从门楣一直铺到照壁,铺完照壁铺垂花门,铺完垂花门铺游廊。 管事的嫌不够喜庆,又叫人贴喜字,东墙贴了一层,觉着薄了,又补两层。三层大红喜字叠在一起,厚实得跟城墙砖似的。 裴安天不亮就爬起来,嗓子都喊劈了。 “灶上的人呢!席面能不能出一点差错!” “花轿的轿帘歪了——左边,左边!你另一个左边!” “鞭炮码齐了吗?码不齐等着挨板子!”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石青色锦袍,腰上佩着锦衣卫的绣春刀,只是那张脸实在没法看——眼底乌青还没褪干净,嘴角还起了两个燎泡。这大半年跟着主子折腾,他真觉得自己能活到今天,全凭命硬。 吉时将至。 迎亲的队伍从裴府出发,绕了大半个京城,浩浩荡荡。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嫁妆单子拉出来能绕院子两圈——裴知晦置办的,但沈琼琚坚持用琼华阁赚来的银子添了大半。 两人为这事拌了三天嘴,最后折中,嫁妆算沈家的体面,聘礼算裴家的诚意。 沈琼琚坐在铜镜前。 凤冠是宫里赐下的,二十四支金凤衔珠,珠串垂落,密密地挡在面前。 嫁衣是红到骨子里的那种红,苏绣的凤穿牡丹,金线银线绞在一起,密得针脚都看不出。 王婆婆弯下腰,替她整理裙摆。 老人家一辈子跟在沈琼琚身边,从乌县的小门小户,到凉州的流离辗转,再到京城的起起落落。这双手给她梳过无数次头发,但今天这一回,格外慢。 “小姐头发多,这凤冠压得住。”王婆婆把最后一根金钗插稳,退后一步端详。 镜子里的人,眉目如画,红衣灼灼。 王婆婆眼圈一红,扭头去擦。 “嬷嬷哭什么,又不是不回来了。”沈琼琚嘴上刻薄,手却伸过去,握了握老人家。 “呸呸呸!大喜的日子,什么回不回来的”王婆婆啐了她一口,握着她的手,嘴巴瘪了半天,到底还是没忍住,“小姐这回嫁,跟上回不一样。这个人,靠得住。” 上回。 沈琼琚垂下眼。上回嫁进裴家,也是冬天,没有这般大的排场。裴知晁在军中,婚事办得仓促。 成婚不过几日,裴知晁便去往军中,再有消息传来,便是他入狱的消息。 “走吧。”她站起来,凤冠上的珠串晃出细碎的声响。 鞭炮炸了十几挂,震得整条巷子都在颤。 喜娘左右搀扶,沈琼琚跨过火盆。火苗舔着她的裙角,热浪从脚底窜上来。迈过马鞍,取个平安的兆头。 前堂人声鼎沸。 她透过凤冠垂下的珠链缝隙往前看。 红绸铺地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裴知晦穿大红喜服。这人生得清瘦,官服穿在身上总显得沉郁,可这身喜服竟撑出了几分少年意气。腰间系着白玉带,衬得腰身窄而挺拔。 那双眼睛—— 沈琼琚在珠链后头看得真切。那双眼盯着她,一眨不眨,像盯着什么稍纵即逝的东西。贪、执、珍视,全搅在一起,情绪太深,浓得化不开。 她脚下踩空了半步。 喜娘赶紧扶稳,以为新娘子紧张。沈琼琚稳住身形,心里骂了一句,丢人。 走到堂前站定。 赞礼的老太爷唱起来,声调高亢,拖得很长。 “一——拜——天——地——” 两人同跪同起。膝盖落在蒲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二——拜——高——堂——” 上首摆了两把太师椅。右边坐着裴婶婶,左边坐着沈怀峰。 裴婶婶穿了件赤金色的褙子,头上簪着一支赤金如意钗,脸上描了妆,嘴唇抿成一道线。 她的目光落在沈琼琚身上,停了一瞬,又挪开。始终没说话,也始终没有起身离席。 沈怀峰坐在另一边,簇新的酱色寿袍穿在身上,领口扎得板板正正。他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节一直在抖。 两个小辈跪下去的时候,老头子嘴角咧开了。那些年月刻出来的褶子全堆在眼角,一层叠一层,眼睛被挤成两条细缝,泪水无声地淌出来,流进纹路里。 “好,好。” 他声音含混,来回就这两个字。 沈松站在他身后,一手扶着椅背,另一只手使劲掐自己虎口,愣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赞礼官又唱—— “夫——妻——对——拜——” 裴知晦转身。 他面向沈琼琚,躬身。 那个弯腰的弧度,在场的人都看得出来,远超规矩。裴知晦的腰板弯的弧度极大,不是走过场,是实实在在弯下去的郑重。 沈琼琚鼻子突然酸得厉害。 两辈子的积怨、挣扎、试探和心软,全在这一拜里翻了个底朝天。 她回礼,弯腰,也是郑重肃然。 裴安站在新郎官身后半步的位置,双手捧着喜盘。 红漆描金的木盘托在手里,稳得很——他好歹也是锦衣卫百户出身,端个盘子算什么。 三拜礼成的那一瞬,他听见赞礼官拖长的尾音落下来。 鼻子猛地一酸。 没有任何征兆,两滴眼泪砸在喜盘的红布上,晕开两团深色水渍。 他赶紧偏过头,抬起袖子胡乱一抹。 脑子里有些画面翻搅上来,压不住。 他想起主子这一路走到今天,着实不易。 想起西山猎场,主子穿着那件连软甲都没有的白色锦袍冲进去的时候,他裴安拦不住,跟不上,只能跪在外围,听着里头兵刃相交和惨叫声,浑身抖得像筛糠。 还想起自己为了主子的幸福,被迫穿着绸缎抹着脂粉,在北镇抚司扮了整整十天的“娈童”。同僚见了他绕道走,街上的小孩冲他扔烂菜叶子。 拉倒吧,啥都值了。 旁边的锦衣卫兄弟悄悄递了块帕子。裴安接过去,擤了一把鼻涕,声响不小。 “不是哭。风迷眼了。” 腊月天,密不透风的正堂,哪来的风。 锦衣卫兄弟识趣地没拆穿,拍了拍他的背。 “送入洞房——” 第206章 “不等了。” 赞礼官最后一嗓子,喊得房梁上的灰都震下来了。 裴知晦伸出右手。 沈琼琚隔着喜帕,看见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还有几道淡淡的旧伤。 有些是刀伤,有些是那夜她钉窗户时,他拆木条扎的。 她没有犹豫,伸手搭了上去。 指尖触到他掌心的一刹那,他收拢五指,扣得极紧。 掌心滚烫。 喜宴摆在前院。 流水席三十桌,从正厅一路排到抄手游廊,红布罩桌、红烛高照,暖锅子咕嘟嘟冒着热气。菜是琼华阁的厨子掌的勺——沈琼琚说什么也不肯用外头的酒楼,理由是“外人的手艺不干净”。 裴知晦由着她,反正她说什么都对。 来的人,三教九流都有。 前两桌坐着朝中同僚。吏部侍郎递了个大红包过来,笑眯眯的;兵部的那位左侍郎拉着裴知晦的手,连说了八遍“恭喜恭喜”,多一个字没有。刑部尚书到得最早、走得最晚,全程没笑过,只是喝酒。 第三桌起,就开始鱼龙混杂了。万贵妃那头派了两名内侍来“观礼”,穿着素净的太监服,坐在角落里不吃不喝,只拿眼睛扫。 来的意思很明白——你裴知晦拒了公主,皇上赐了婚,这笔账万贵妃没打算揭过去。 裴安在他们桌边安排了四名锦衣卫“伺候”。 说是伺候,筷子刀叉一应俱全,就是不上酒。渴了?有茶。 两位公公喝了一下午白开水,脸色铁青。 裴知沿领着小知椿在席间穿梭。 小丫头今日穿了件鹅黄色的新裙子,王婆婆给她扎了两条红头绳,脸蛋红扑扑的。她手里攥着一把红枣,见人就往人家碗里塞,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大伯伯,吃枣!早生贵子!” 那位被塞了枣的兵部左侍郎愣了三秒,随即被呛得连连摆手。旁边的人笑成一片。 “大嫂今天最好看!”小知椿扯着嗓子喊,声音穿透了半个院子。 裴知沿揪住她后领,把她从桌子底下捞出来:“行了行了,别闹了。大嫂在后头休息,听不着你嚷嚷。” “她听得着!”小知椿不服气,仰着下巴。 裴知沿哭笑不得,只能由着她继续撒红枣。 他转身给长辈们敬酒,一圈走下来,脸上不带半分醉意。 这半年跟着武师练剑,酒量也跟着练出来了——裴安私底下教得,说跟着二哥混,不能喝酒等于上阵不带刀。 主桌上,沈怀峰被围在当中。 这帮京官一个比一个会说话,“令翁婿年少有为”“老太公好福气”“裴大人文武双全”……夸得天花乱坠。 沈怀峰当了大半辈子商人,头一回被这么多穿官服的人恭维,耳朵根子从红变紫,紫了又白,来回折腾了好几个色号。 有人端着酒杯走过来,是工部的一位郎中,笑嘻嘻地要给裴知晦灌酒。 “裴大人,今日大喜,怎么也得喝三杯薄酒!” 沈怀峰“啪”一声把自己的酒碗拍在桌上,站起来。 “这杯我替女婿喝了。” 他把那碗女儿红端过来,一仰脖子,半碗下去。酒劲冲上来,辣得他龇牙咧嘴,眼睛眯成一条缝,吸了好几口冷气。 “各位大人高抬贵手,他身子还没养利索,改日再请。” 工部郎中讪讪退下。 沈松站在老爷子身后,一手扶着他的椅背,另一手把茶碗递过去。 “大伯,少喝两口。”他早就改了称呼,叫得自然。 沈怀峰摆摆手,不接茶碗,反而拍了拍沈松的手背。 他压低嗓门。前席的喧哗声盖住了他的声音,只有沈松听得清:“当初裴家那些事,你琼琚姐受了多少委屈,我心里头有数。我头回见这小子,险些拿扁担打他。” 沈松嘴角抽了抽。那个场景他记得。 裴知晦第一次登门拜访,沈怀峰拿着门栓堵在门口,愣是不让进。后来还是沈琼琚出来打的圆场。 “但是这小子——”沈怀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浑浊的老眼望着前厅那个穿红喜服的身影,“确实出息了。主要还年轻,文官也不容易死,总能照顾你姐姐几十年。” 说完自己又灌了一杯。 沈松张了张嘴,想说“文官不容易死”这话放在裴知晦身上怕是不太准确。那位一年挨三回刀,比武将还能挨。 到底没说出口,只是把老爷子杯里的女儿红悄悄换成了桂花酿。度数低一半,好歹撑到散席。 前厅那头。 裴知晦端着杯子,满场周旋。 他应酬的功夫一流——该冷的时候站在那里不说话就够了,满桌子的人自己会紧张;该热的时候,拱手含笑,一句“多谢大人赏光”说得妥妥帖帖,挑不出毛病。 酒壶里头是什么,只有裴安清楚。 温水,一壶一壶的温水。 裴安提前把所有酒壶全换了。裴知晦滴酒不沾——不是不能喝,是不敢喝。太医交代过,他体内余毒未清,碰酒等于把毒往心脉上引。 这人平日里干什么虎事都不眨眼,在这件事上却老实得出奇。 因为沈琼琚撂了狠话:“你今天敢喝一滴酒,我立刻改嫁。” 裴安跟在主子身后,冷眼旁观。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裴知晦端杯子的手很稳,笑容也到位,跟每个人寒暄都不差分毫。但他的目光,隔三岔五就往后院的方向飘。 他的手一直藏在袖子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那只手上的旧伤还没好利索。五指合拢的时候,中指和无名指还是会不自觉地颤抖。 但裴安知道,那不是伤发了。 他家主子,急了。 从前线打了两辈子的仗,入死出生面不改色,今天娶个媳妇,坐不住了。 席间有个插曲。 沈怀德——沈琼琚的堂叔,喝了七八碗酒,舌头都捋不直了,非要拉着裴知晦说体己话。 “知、知晦啊——”沈怀德攀着裴知晦的肩膀,酒气熏天,“我这侄女儿,打小脾气犟。你以后受了委屈,别闷着,来找二叔,二叔给你评理。” 裴知晦扶住他,语气温和:“二世伯放心,不会有委屈。” “那不一定。”沈怀德打了个酒嗝,手指头点着裴知晦的胸口,“你没见过她发脾气。上回在凉州,有个掌柜短了她二两银子的账,她提着算盘上门讨,差点没把人家的门板给拆了——” 沈松及时冲过来,捂住他干爹的嘴,连拖带拽地架走了。 裴知晦目送这爷俩的背影,无声地笑了一下。 日头偏西。 客人陆续散去,红包装了三只大箱笼,摞在一起齐腰高。 裴安带着几个下人清点,满地的瓜子壳、骨头渣、踩烂的鞭炮纸屑,收拾起来得忙到半夜。 裴知晦站在二门的月洞门前,大红喜服上沾了几滴油渍——不知道是谁敬酒时洒的。 凉风灌进来,吹得红绸猎猎作响。 他没有急着往后院走。 他站了一会儿,把袖子里一直攥着的那只手松开。掌心全是汗。 裴安抱着箱笼路过,瞥见了这一幕,脚步顿了顿。 “主子,后院的催妆酒备好了。喜娘问,要不要再等等?” 裴知晦转过身。月洞门的阴影切过他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半边,嘴角微微翘着,眼底的神色却说不清道不明。 “不等了。” 第207章 他回来了。 他迈步走进去。 身后,裴安攥着箱笼的绳子,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跟了裴知晦八年,头一回看见这个人紧张成这副德性。 比上朝堂逼婚都紧张。 洞房。 新房布置得规矩极了。拔步床换了大红的百子千孙被面,帐子是朱红色的蜀锦,绣着龙凤呈祥。 窗户上贴着成对的剪纸喜鹊,花瓶里插着红梅,案头点着一对龙凤花烛,烛火安安静静地跳。 沈琼琚坐在床沿。 凤冠重得脖子发酸。她从嫁衣袖口里摸出一枚金花生——之前塞进去压袖用的——颠了颠,又塞回去。 喜娘扶她坐好就退了出去,屋里只剩王婆婆一个人。 老人家端着合卺酒的托盘走过来,酒盏里是温热的女儿红,酒面上漂着两颗莲子。 她把托盘放在桌上,弯腰给炭盆拨了拨火,明明已经很暖了,还嫌不够。 “小姐别紧张。都第二回了还怕什么。”王婆婆手脚不停,嘴也不停,“我瞧着新姑爷斯斯文文的,是个读书人的性子,定会怜香惜玉。比起……” 她把“比起裴知晁”四个字生生咽了回去。 改口笑道:“总之小姐放宽心就是。” 沈琼琚攥着喜帕的手指松了松。 “谁紧张了。”耳根烧得能煎蛋。 王婆婆看得分明,也不拆穿,只拿帕子捂着嘴笑。 “婆婆笑什么?” “笑小姐嘴硬。跟小时候一模一样。摔了跟头说不疼,被狗追了说是跑步练功。” 沈琼琚被她噎了一句,没话回。 王婆婆走到门口张罗完最后几样东西,又折回来。 她压低了声音,苍老的手覆在沈琼琚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小姐,这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死人看的,也不是过给外人看的。” 沈琼琚指尖微微缩了一下。 半柱香后,王婆婆扶着沈琼琚进了后头的净房。 黄铜大浴桶里早备好了热水,水面上飘着一层厚厚的玫瑰花瓣,热气蒸腾,熏得人连骨头缝都透着香意。 卸下那顶足有五六斤重的凤冠,沈琼琚长长吁了口气,脖颈酸痛得要命。 她由着王婆婆替她宽衣解带,跨进浴桶。温水没过肩膀,连日来的紧绷都被这滚烫的水温一点点化开。 洗罢,擦净水珠。王婆婆从檀木托盘里抖开一件寝衣。 大红色的轻纱,加上狐毛边的长袍。 沈琼琚穿在身上,铜镜里映出一个人影,眉如远黛,唇若点朱。 这绝非少女那种单薄青涩的漂亮,而是历经生死、在泥沼里滚过一遭后,被岁月浇灌出的艳。 红纱朦胧半透,锁骨下方的起伏若隐若现,冷白皮肉与朱红纱料撞在一起,极具视觉冲击力。 “小姐这身段,这脸蛋。”王婆婆拿着干帕子替她绞头发,嘴里啧啧有声,“莫说京城,就是送进宫里,那也是头一份的拔尖。” 沈琼琚脸颊发烫,热气一路烧到耳根。 “姑爷待会儿瞧见,怕是把持不住。”老人家笑得一脸促狭,眼角皱纹挤作一堆。 “婆婆别打趣我。”沈琼琚夺过梳子,不轻不重地敲了敲王婆婆的手背。 外头前院的喧闹声隔着几重院落传过来,推杯换盏,行酒令的吆喝,乱哄哄的。 沈琼琚坐在拔步床沿,手里握着喜帕的一角。 等了半个时辰,门外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王婆婆拨弄着炭盆里的银丝炭,火星子劈啪作响。“姑爷今儿个高兴,朝中那些大人又爱闹腾,怕是被灌得走不动道了。” 沈琼琚垂着眼睫,理了理袖口的褶子,语气平稳:“婆婆去歇着吧,外头留两个小丫头守门就成。” 王婆婆应了一声,退到门外。 门板合上之前,沈琼琚听见老人家压着嗓子,耳提面命地训斥那两个守夜的小丫鬟:“今晚不管里头有什么动静,天塌下来都不许进去打扰!听见没?谁敢趴墙根偷听,明儿个发卖了去!” 两个小丫鬟连声应诺。 沈琼琚坐在帐子里,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把自己埋了。 屋里彻底静下来,龙凤喜烛燃得正旺,烛泪顺着雕花铜台往下淌,满室的红,红得刺眼。 她趿拉着鞋,走到梳妆台前。 镜子里的女人,熟悉又陌生。 嫁入裴家守寡这些年,她一直都着素服,她早忘了自己穿红着绿是什么模样。此刻,唇是红的,脸颊是红的,连眼梢都带着被烛光烘出来的绯色。 她盯着镜子看了许久。 不对劲。 自己傻乎乎地坐在这儿等他,眼巴巴的,太示弱了,凭什么要给他这么大脸面? 沈琼琚站起身,踢掉脚上的软底绣鞋,手脚并用爬上那张铺满红绸的拔步床。扯过大红的百子千孙被,把自己裹成个蚕蛹。 先躺一会儿,等他进来,就装睡。让他干着急去。 她闭上眼,盘算得极好。 可今日又折腾了一整天,红烛暖光烤着,被褥里熏着安神的百合香,没过一刻钟,呼吸逐渐平稳,竟真睡了过去。 前院的喧哗终于歇了。 裴知晦送走最后一位同僚,步履不停地穿过抄手游廊,直奔后院。 初冬的夜风裹挟着寒意,吹不散他身上的酒气。 今日宴席上,几位平日里倚老卖老的阁臣端着架子灌酒,他来者不拒,全数挡下。 推开新房雕花木门的动作,停在半空。 他站在门槛外,视线越过屏风,落在里间的拔步床上。 床帐半卷,用金钩挂着。 沈琼琚侧卧在红绸之间,如瀑的长发铺散在鸳鸯戏水的枕面上。 那件薄如蝉翼的红纱寝衣,被她蹬被子的动作扯得有些凌乱。 大片雪白的肩颈毫无遮挡地暴露在空气中,顺着修长的天鹅颈往下,锁骨处的肌肤在烛光下泛着瓷器般的光泽。 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绵长,整个人安静得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与白日里那个拨着金算盘、在商场上锱铢必较的女掌柜判若两人。 裴知晦站在床边三步远的地方,喉结重重地上下滑动了一次。 他抬起手,闻了闻自己的袖口。 陈年花雕的酒味儿,浊气熏天。 他嫌恶地皱了皱眉,转身走向净房。 隔着一扇雕花木门,哗啦啦的水声响起。 沈琼琚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吵醒。迷迷糊糊睁开一条眼缝,视线触及明晃晃的龙凤喜烛,脑子瞬间清明。 他回来了。 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她赶紧闭紧双眼,维持着侧卧的姿势,连呼吸的频率都刻意放缓,力求毫无破绽。 净房的水声停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他应该没穿鞋,赤足踩在厚实的波斯地毯上,声音极轻。 空气中飘来一股清淡的皂角香气,取代了原先的沉香。 床边的褥子微微凹陷下去一块。 他坐下了。 屋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开的火星声。 沈琼琚背对着他,眼皮底下的眼珠子忍不住微动。 他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没动作? 就这么干坐着看她? 头皮一阵阵发麻。 漫长的沉默过后。 一声低低的轻笑在耳畔响起,带着沐浴后特有的沙哑与湿润,像羽毛刮过耳廓。 “嫂嫂……” 第208章 攻城略地,毫无保留。 他顿了顿,嗓音里夹杂着细碎的笑意,改了口,“琼琚,你这睫毛抖得这般厉害,装睡也该装得用心些。” 被拆穿了。 沈琼琚脸颊有些发烫,索性不装了。 她猛地翻过身,睁开眼,狠狠瞪过去。 裴知晦坐在床沿,他换了一身素白的白缎寝衣,领口微敞。 头发半湿,水珠顺着发丝滴落在锁骨上,洇湿了一小片布料。 褪去了白日里绯红官服的压迫感,褪去了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狠厉。烛光映照下,他苍白生动的五官,像是一柄刚被雪水洗刷过的名贵利刃,冷锐,干净,却透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没急着动作,单手撑在沈琼琚身侧,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 视线犹如实质,从她微嗔的眉眼,一寸寸往下挪。 滑过红纱下若隐若现的起伏,最后停留在被红绸映衬得格外惹眼的手臂上。 “看够了没。”沈琼琚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一把扯过被子,严严实实挡在胸前。 “不够。” 裴知晦嗓音低沉发哑。右手探出,指腹极轻地挑开她黏在颊边的一缕碎发,指尖擦过她滚烫的脸颊。 “看了两辈子,都不够。” 他俯下身。 额头抵上她的额头。两人的鼻尖堪堪触碰在一起,呼吸毫无阻碍地交缠。 裴知晦没有立刻吻她。他曲起食指,用粗糙的指腹,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描摹着她下唇的轮廓。 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像是在临摹一幅稀世名画,生怕力道重了半分,就会弄坏了画卷。 “你知道,今日坐在堂上,与你三拜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他低声问,温热的吐息喷洒在她的唇瓣上。 沈琼琚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只能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我在想。”裴知晦的指腹停在她的唇角,轻轻按压,“前世没能给你的东西,这辈子,我全补上了。” “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凤冠霞帔。” 他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执念,字字句句,敲骨吸髓。 “从今往后,你只是沈琼琚。不是谁的嫂嫂,更不是谁的寡妇。你是我裴知晦明媒正娶的妻,生同衾,死同穴。” 沈琼琚眼眶一酸,一滴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两辈子的委屈、惊惧、挣扎,在这一刻,被这几句话砸得粉碎。 裴知晦低下头,微凉的唇覆上她的眼睑,将那颗将落未落的泪珠卷入口中。咸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这个吻,极其耐心,极其克制。 从微颤的眼睑,一路流连到颧骨,再辗转至小巧的耳垂,他含着那枚圆润的耳垂,牙齿轻轻厮磨。 沈琼琚浑身战栗,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他后背的素白寝衣。 布料底下,肌肉紧绷如铁。 吻终于落在了唇上。 不同于之前那些发乎情止乎礼的轻触,这一次,裴知晦的大手直接插进她浓密的长发里,牢牢托住她的后脑勺,不容退缩地加深了这个吻。 攻城略地,毫无保留。 沈琼琚被吻得喘不过气,脑子里嗡嗡作响。攥着他后背衣料的手指,隔着薄薄的棉布,摸到了几处凸起的硬块。 那是他肩背上结痂的旧伤,绑着厚实的纱布。此刻,因为他过于用力的动作,伤口处透出不正常的微热。 理智被这股热度烫得回笼了些许。 她本能地想推开他,双手抵上他坚硬的胸膛。 “你的伤……” 刚吐出三个字,剩下的音节便被他发狠地咬着下唇,全数堵了回去。 “今晚,别提伤。” 裴知晦喘息着退开半寸,嗓音粗粝得像被烈火燎过。 他垂眸看着身下眼尾泛红、大口喘气的女人,眼底的克制彻底分崩离析。 红帐落下,掩去了一室旖旎。 龙凤花烛燃烧着,爆出欢快的灯花。 红纱寝衣的系带,被一根骨节分明的手指挑开。 裴知晦的动作极慢,那双常年握笔、握刀的手,此刻顺着她圆润的肩头弧线,一寸一寸往下推。 布料摩擦发出极细微的窸窣声,这声音在寂静的内室里被无限放大。 他像在拆解一件珍藏多年的易碎品,耐心足得令人发指。 烛光摇曳,大片莹白的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身下是红得刺目的百子千孙被,身上是半褪的朱红轻纱。 极端的红与极端的白,在视线里撞出惊心动魄的色差。 沈琼琚偏过头,齿关死死咬着下唇,一点细碎的声音都不肯漏出来。 裴知晦低下头,微凉的唇贴上她的肩窝,那里脉搏跳动得极快。 他察觉到了她不可抑制的战栗,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对未知和掌控的畏惧。 他停下动作。 “怕吗?”他问。嗓音压在喉咙底,沙哑得不成样子。 沈琼琚闭着眼,脑海里走马灯般闪过前世今生种种,以及今夜这满堂的红烛。 那些套在她身上的枷锁——寡嫂的伦常、商户女的卑微、对强权的恐惧,在这一刻,被这人蛮横又郑重的八抬大轿,碾得粉碎。 良久,她摇了摇头。 抽出被压在身侧的手臂,反手勾住他的脖颈,用力一拽,将他整个人拉了下来。 这个动作无疑打开了某种开关。 裴知晦骨子里那种占有欲,彻底挣脱了牢笼。 他反客为主,单手扣住她的双腕,不容抗拒地压在枕头上方,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颌,逼迫她迎上自己的视线。 “睁眼,嫂嫂……” 那双眼眸里翻涌着极具侵略性的独占欲,再无半点平日里伪装的温润。 他没再给她退缩的余地。 素白的白缎寝衣被他自己单手扯开。 衣襟散落,露出底下的光景,没有世家公子常有的细腻平滑,胸口处,新伤叠着旧疤,纵横交错,一路蔓延至紧实的腰腹。 沈琼琚呼吸停滞,指尖挣脱他的桎梏,不受控制地触上那些凸起的疤痕。 指腹隔着粗糙的纹路,感受到皮肤下坚硬如铁的肌理。 裴知晦倒吸一口凉气,他反握住她的手,将那只柔软的手掌按在自己左胸。 那里跳动得最剧烈。 “别躲。”他盯着她的眼睛,字字咬音极重,“这些,全是我爱你的证据。” “沈琼琚,你认命吧。” 两具身体在红烛的光影中彻底交缠。 汗水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滴落,砸在她的锁骨上,烫得惊人。 第209章 “往后,我尽量轻些。” 裴知晦额角青筋暴起,双臂死死撑在两侧,腰腹肌肉绷紧到了极致,即便到了这种时候,他依然强撑着,不肯将一丝一毫的重量压实了欺负她。 这种近乎自虐的克制,比任何粗暴的占有都更折磨人。 沈琼琚眼尾逼出红晕。她受不住他这种小心翼翼的供奉,双臂收拢,环住他汗湿的后背,毫无保留地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距离清零。 夜风拍打着雕花木窗,贴着双喜剪纸的窗纸簌簌作响。 龙凤喜烛的火苗跟着风向剧烈晃动,将两人纠缠的影子投射在粉白的墙壁上,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分离、再重重撞击在一起。 屋内炭火烧得极旺,热浪裹挟着百合香与汗水的气味,浓郁得化不开。 某一刻,裴知晦毫无预兆地停顿下来。 他双臂撑起上半身,居高临下地凝视着身下的人。 沈琼琚长发彻底散乱,乌黑的发丝铺满鸳鸯戏水的锦缎枕面。脸颊酡红,眼尾湿润得挂着泪珠。 她整个人褪去了白日里的精明干练,像是一朵被春雨彻底浇透、揉碎了花瓣的牡丹,从骨子里透出不曾有过的鲜活与舒展。 裴知晦喉结滚动。他伸手,粗粝的拇指抹去她眼角的湿痕。 “叫我的名字。”他提要求,嗓音哑得磨人。 沈琼琚偏过头,齿关咬着下唇,死活不肯开口。 平日里端着长嫂的架子习惯了,这会儿让她在这等境况下喊他的名字,简直太羞耻了。 裴知晦低低笑出声。 他有的是手段治她。 他存心作弄,动作刻意放缓,进退之间全凭他一人做主,偏生每一处都精准踩在她的软肋上。 这种不上不下的磋磨,最是熬人。 沈琼琚手指死死绞着身下的床单,骨节泛出青白。 她到底不是铁打的,这具身体敏感,哪里经得起他这般蓄意折腾。 没过多久,防线溃败。 泣音从齿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带着求饶的意味。 “知……知晦。” 这两个字,轻得像猫挠。 裴知晦眼底的暗色浓烈得要溢出来,他俯下身,准确无误地堵住她所有未出口的抱怨与呜咽。 夜漏更深。 案头那对龙凤喜烛燃尽了最后一截,“噗”的一声,左边那根灭了,屋内光线暗去大半。 床帐内,交错的喘息逐渐平复。 裴知晦侧躺着,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极其自然地搁在她的发顶,呼吸间全是她发丝上的皂角香气。 他捉起她的左手,五指穿插进去,十指相扣。 指腹在肌肤上游走,无意间摩挲到她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旧疤。 疤痕颜色很淡,与周围的肤色几乎融为一体,但摸上去,有明显的凹陷和肉芽凸起。 那是在扬州她替自己挡的箭伤。 裴知晦的动作彻底停滞。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五官,但他胸腔里的心跳漏了半拍,呼吸变得极轻、极克制。 他只是低下头,薄唇精准地寻到那块丑陋的疤痕,覆上去,一遍,又一遍,反复摩挲,亲吻。 像是一个虔诚的信徒,试图用这种方式,将这难得含有嫂嫂爱意的刻痕烙印在自己心中。 沈琼琚闭着眼。 温热的触感落在手腕上,烫得她心口发酸,她没有抽回手,任由他动作。 晨光熹微,透过窗棂洒进内室。 沈琼琚迷迷糊糊转醒。浑身上下没有一处骨头不叫嚣着酸痛,尤其是腰腹,软得使不上半分力气。 她动了动身子,发现自己被厚实的被褥裹得严严实实,活脱脱一个蚕茧。 床边传来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 裴知晦坐在圆凳上。他已经穿戴整齐,今日没穿那身压抑的绯红官服,只换了一件月白色的杭绸常服。 长发用一根玉簪简单束在脑后,整个人清清朗朗,端的是一副世家贵公子的做派。 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热腾腾的雾气氤氲升腾。 见她睁眼,裴知晦挑眉,将手里的白瓷勺搅了搅。 “起来喝汤。红枣桂圆,补气血的。” 他语气轻快,唇角挂着几分得逞的笑意,“王婆婆一早就在外头念叨,说新妇第一天,按规矩得早起给公婆敬茶。 咱们家没那些长辈,但这汤你得喝。” 沈琼琚别过脸,蒙着被子装死。 裴知晦将汤碗搁在床头小几上,倾身凑过去,伸手要去掀她的被角。 “别碰我。”沈琼琚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刚一开口,她自己先愣住了,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子,劈裂得不成调。 裴知晦的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一瞬。 他掩饰性地清了清嗓子,随即恢复了那副欠揍的从容做派,慢悠悠地舀起一勺热汤,放在唇边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昨晚喊我名字的时候,嗓子可比现在好使多了。” 沈琼琚忍无可忍,抬腿隔着被子踹在他膝盖上。 裴知晦也不躲,由着她踹。 低低的笑声从胸腔里震荡出来,眼底的光亮得灼人。 “我自己来。”她咬着牙,不肯张嘴。 “如今我是夫君,伺候你是应当的。”他搬出这套歪理,手端得极稳,勺子就抵在她唇缝处。 那双狭长的眼眸盯着她,视线黏稠的拉丝。 僵持半晌,沈琼琚败下阵来,张嘴咽了那口粥。 胭脂米熬得软糯,入口即化,胃里暖和了不少。 一碗粥见底。裴知晦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唇角,顺手将空碗搁回托盘。 他没急着起身,反倒从袖口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白玉盒子。盖子揭开,一股清幽的薄荷混着白檀的香气弥漫开来。上好的玉肌膏。 “脱了。”他吐出两个字,语气平常地像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沈琼琚头皮发麻,双手死死攥住衣襟。“我自己涂!” 裴知晦不搭腔,他食指挑了指甲盖大小的药膏,微凉的指尖直接探入她宽松的领口。 肌肤相触,沈琼琚倒吸一口凉气。 他指腹压在她锁骨下方的一处红痕上,不轻不重地打着圈揉弄。药膏化开,凉意渗入肌理,却压不住他指尖传来的滚烫。 这哪里是上药,分明是点火。 “红得这般厉害。”他低声呢喃,呼吸喷洒在她颈侧,“琼琚的皮肤太过娇嫩,稍微一碰就留印子。 “往后,我尽量轻些。” “轻些”这两个字,精准踩在她的雷区上。 沈琼琚身子止不住地战栗,羞愤交加,眼眶逼出了一层水汽。 她闭上眼,将昨夜那些画面强行驱逐。 裴知晦察觉到她的僵硬,他收敛了眼底的恶劣,指尖的动作放柔,真的只规规矩矩地将药膏涂匀。 “别怕我。”他吻了吻她的发顶。 这番安抚,反倒让沈琼琚心底的羞涩更甚。 她咬着唇,任由他摆弄。 玉肌膏的清凉逐渐覆盖了那些斑驳的痕迹,在这份细致入微的照料中,总算得到了一丝喘息。 第210章 “睡饱了?” “今日不用去给婶婶敬茶了?”她找了个话头,试图转移注意力。 裴知晦替她拉好衣襟,动作慢条斯理:“不去,裴家没那么多规矩,她若是不满,大可回乌县去守她的贞节牌坊。” 沈琼琚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膛里沉稳的心跳,一时无言。 这个男人,为了她,连皇家的脸面都敢踩在脚下,她确实没什么可后退的了。 “再睡会儿。”裴知晦将她放平,掖好被角,“我还有些公文要处理。晚些时候陪你用午膳。”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坐下。 沈琼琚看着他的背影,那件月白常服下,隐约透出他肩背的轮廓。瘦削,却蕴含着惊人的力量。她闭上眼,在百合香的气息中,再次沉沉睡去。 日影西斜,光线透过窗纸,在屋内拉出长长的暗影。 沈琼琚只觉得疲倦如潮水般涌来。 午膳胡乱对付了几口,她便歪在临窗的软榻上昏昏欲睡。软榻铺着厚实的白狐皮,暖和得让人骨头都酥了。 裴知晦坐在不远处的书案后,翻看几份从北镇抚司递进来的密报。 纸页翻动的沙沙声,成了最好的催眠曲。 不知睡了多久。 沈琼琚是被一阵异样的触感弄醒的。 微凉的空气侵入肌肤,她陡然睁眼,发现自己外袍不知何时已被解开。 大片雪白的肌肤暴露在外,与榻上铺着的朱红锦缎形成极具冲击力的色差。 裴知晦单膝跪在软榻边缘,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他眼底的墨色浓得化不开。 “你……”沈琼琚慌乱地去扯被子。 双手刚抬起,便被他单手擒住,轻而易举地按在头顶。 随后强势的将唇覆了上来,灵活的撬开她的嘴,丝毫不给她喘息的余地。 “唔……”一丝轻喘泄出,又被沈琼琚慌张的压了回去。 她承受不住,只能抵在裴知晦的胸膛上,想把他推开。 裴知晦空出的那只手,顺势扯下榻头悬着的一截红绸,那是昨夜未曾收走的喜绸。 红绸绕过她的手腕,打了个死结,另一端松松垮垮地系在雕花榻柱上。 “裴知晦!你疯了!”沈琼琚终于能开口喘息,她压低嗓音怒斥,双腿胡乱蹬踹。 他轻巧地压住她的膝盖,将她整个人桎梏在方寸之间。 “嘘。”他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笑得安抚,“嫂嫂别怕,这院子里的人,全被我打发到前头去了。” 他从旁边捞起一件干净的月白小衣——那是沈琼琚昨夜换下的。 “若是嫂嫂怕别人听到,也可以咬住这个。” 沈琼琚被欺负的眼尾泛红,但是还是很有骨气的偏头。 偏不咬。 裴知晦欣赏她的骨气,俯下身来开始从脖子往下,一路轻吻,接着他用膝盖分开她的双腿,动作愈发过分…… 突然,沈琼琚眼眸睁得滚圆,水汽迅速在眼底蔓延。 她气息完全乱了,急切的话中是压不住的轻吟:“小……衣,衣给我。” 裴知晦如她所愿,轻柔的地将布料放进她嘴里。 沈琼琚闭眼咬住。 这种极致的被掌控感,虽然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却又夹杂着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刺激。 红绸缚手,布料堵口。 裴知晦俯下身,薄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哑得磨人。 “昨日在堂上,老太爷夸我文武双全。”他牙齿轻轻咬住她的耳垂,厮磨,“文的你见识过了,武的,总得让夫人再验验货。” 话音未落,攻城略地。 沈琼琚呜咽出声,声音全被堵在那方布料里,化作细碎的泣音。 这人骨子里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红与白,汗水与泪水,香炉里的安神香燃尽,余烬散发出最后一点残香。 值得注意的是,裴知晦在极度失控的边缘,依然保留着一丝理智。 他避开了她身上那些昨夜留下的重创,专挑那些敏感却不易受伤的地方下手。 这种近乎变态的体贴,反倒让沈琼琚更加无言以对。 她死死咬着那块布料,牙关泛酸。双手被红绸绑着,挣脱不开,只能随着他的动作,在软榻上无助地沉浮。 裴知晦的呼吸越来越沉重,汗水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滴落,砸在她的锁骨上,烫得惊人。 “唤我夫君。”他命令道。 沈琼琚闭着眼,不肯配合。 他便停下动作,惩罚性地往更深处去研磨。 沈琼琚缩着身子往后躲,眼角直接浸出泪水,咬着布料的嘴模糊不清的发出“夫君”的音节。 裴知晦拿出那方湿润的小衣,这会听得更清楚了。 “夫君……” “沙沙——沙沙——” 窗外突然传来扫帚扫过青石板的声音。 王婆婆的大嗓门穿透窗户纸,清晰地砸进屋内。 “你们几个小蹄子,扫雪就扫雪,眼睛往哪儿瞟呢!主院的规矩忘了?手脚麻利点,扫完赶紧滚去前院帮忙!” 沈琼琚浑身一僵,血液直冲头顶。 软榻就靠着窗户。窗纸虽厚,却挡不住声音。外头扫雪的丫鬟,离她不过一墙之隔。 她死死咬住嘴里的声音,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弄出半点动静。 裴知晦却没打算放过她。 他贴着她的脊背,胸腔震动,低沉的笑声顺着相贴的肌肤传导过来。 “嫂嫂好紧张啊。”他恶劣地收紧手臂,将她勒进怀里,动作非但没有停歇,反倒加重了几分。 “放松点。婆婆在外面,听不见的。” 他刻意压低的声音,混杂着窗外扫帚摩擦地面的声响,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沈琼琚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洇湿了底下的白狐皮。背德感与羞耻感攀升到顶峰,理智彻底被烧成灰烬。 这场荒唐的折腾,一直持续到暮色四合。 屋内没有掌灯,昏暗的光线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喘息。 沈琼琚连抬抬手指的力气都榨干了。她被裴知晦抱回拔步床,塞进被窝里。 刚沾上枕头,意识便陷入了黑甜乡。 再睁眼,已是掌灯时分。 床头点了一盏昏黄的羊角宫灯。 裴知晦单手撑着头,侧卧在旁边。他已经换了身干净的常服,长发披散在肩头,正神清气爽地盯着她看。 见她醒来,他幽幽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餍足后的慵懒。 “睡饱了?”他修长的手指绕着她的一缕发丝把玩,“现在,该我睡了。” 沈琼琚吓得往床里侧缩了缩,嗓子哑得发不出声,只能用眼神控诉他的禽兽行径。 裴知晦被她这副受的模样逗笑。他伸手将人捞回来,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逗你的,再折腾,真要了你的命了。” 第211章 “回去吧,该歇息了。” 他刚准备起身叫人传晚膳。 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裴安的声音隔着院子,透着压抑不住的焦灼。 “主子!北境八百里加急!” 裴知晦脸上的慵懒瞬间褪去。 他掀开被子下床,披上外袍。 “进来说。” 裴安推门而入,单膝跪在屏风外。 “鞑靼纠集十万铁骑,突袭居庸关。守将战死,防线溃退三十里。朝廷拨过去的军粮,在通州码头被一把火烧了干净。更要命的是,北境苦寒,将士们御寒的烈酒,被查出掺了水,喝死了一批人。” 屋内气压骤降。 裴知晦拢了拢衣襟,语气森寒。 “兵部那帮饭桶。粮草被烧,烈酒掺水。这是有人要借北境的战事,发国难财。” 他转头看向床榻。 沈琼琚已经坐起身。她顾不得身上的酸痛,脑子飞速运转。 “烈酒。”她嗓音沙哑,却透着商人的精明,“城外三十里,我那座酒坊庄子,地窖里囤了五万斤上好的烧刀子。本是准备开春卖给江南客商的。” 裴知晦眼底闪过异彩。 他走到床边,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夫人这批酒,真是解了大盛的燃眉之急。” 他直起身,看向裴安。 “备马。拿我的对牌,去城外提酒。另外,给内阁递折子。本官,明日销假上朝。” 公事交代完,晚膳被端了上来。 晚膳摆上来,沈琼琚才真正意识到自己饿狠了。 丫鬟们端着菜品一个个上来,热气裹着药香扑面而来。 头一道是黄芪党参炖乌鸡,汤色澄金,浮着薄薄的油光。 旁边是枸杞红枣煨鹿筋,琥珀色的浓汁正咕嘟咕嘟冒着细泡。再有一碟葱烧海参,油亮酱赤,勾着浓芡,颤巍巍地卧在青瓷盘里。 还有几样小菜——麻油拌的酱瓜丝、糖醋腌的嫩仔姜、一碟糟鹅掌切得薄如蝉翼,摆成扇面。 屋外的裴安正好看到这些菜品,嘴角抽抽。 心里却疑惑:主子要补身体,也不用这般大补……吧。 而屋内的沈琼琚不等裴知晦动筷,自己先舀了一碗汤。 她确实饿极了,从午后折腾到现在,中间只灌了两盏茶,肚子里空空如也。 汤一入口,滚烫鲜浓,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不由得舒了口气,也顾不上烫,就着碗边又喝了一大口。 “慢些。”裴知晦坐在对面,自己却没怎么动筷,只将海参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沈琼琚嘴里塞着一块海参,含混地应了一声,筷子不停。 她夹了一筷子酱瓜丝咬得咔嚓作响,又去撕鹅掌——那糟卤的鲜香混着微微酒意,她吃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裴安站在门外候着,听见里头传来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还有沈琼琚偶尔含糊的一句“这个鹿筋不错”“汤再给我半碗”,不由得悄悄往里觑了一眼。 他看见自家主子托着腮,嘴角噙着一点极淡的笑意,正看着夫人把一碟子葱烧海参消灭了大半。 沈琼琚吃完了海参,又把浓稠的酱汁舀了两勺拌进粳米饭里,搅和搅和,扒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心满意足。 “你倒是吃点啊。”她终于注意到裴知晦几乎没动筷子,筷子尖指了指那盅鹿筋,“这个炖得酥烂,入口就化,不费牙口。” 裴知晦失笑:“我又不是七老八十,要什么不费牙口。” “那你也不能光看着我吃。”沈琼琚理直气壮,顺手给他夹了一块鹿筋搁在碗里,又盛了半碗鸡汤递过去,“吃。明天你还要上朝呢,今晚得把精神养足。” 裴知晦看着碗里堆起来的那块鹿筋,又看了看她递过来的汤碗,忽然觉得,这满桌温补的药膳,倒不如眼前这个人补得实在。 他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 . 晚膳撤下,屋里残留着晚膳的醇厚气味。沈琼琚吃得太撑,靠在太师椅上不愿动弹。裴知晦净了手,拿过一件玄色狐裘大氅,兜头将她裹住。 “去园子里走走,积了食夜里难受。”他不容分说,连人带大氅一并拉起来。 初冬的夜,风里夹着霜雪的寒气。裴府后花园不大,太湖石堆叠的假山旁,几株蜡梅打着花苞。 脚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裴知晦牵着她的手,大氅宽大的袖摆将两人的手拢在里头,热度交递。 “那五万斤烧刀子,你打算怎么运?”裴知晦步子放得很慢,迁就着她的节奏。 沈琼琚脑子里过了一遍账本,随口答道:“走陆路太慢,且大雪封山容易耽搁。通州码头虽然被烧了,但往北的运河还没冻实。找几条吃水浅的漕船,日夜兼程,半月后能到北境。” 裴知晦侧过头,借着游廊下昏黄的灯笼光晕,打量着她。这女人一旦做起正事,整个人便鲜活得发亮。 “漕帮那边,你有门路?” “琼华阁每月从江南进的鲜货,大半走的是漕帮的船。当家的欠我一个人情。” 沈琼琚拢了拢领口,挡住钻进脖颈的冷风,“不过,亲兄弟明算账。这五万斤酒是解国难,我分文不取,但运费和漕帮的打点,得从你们北镇抚司的账上走。” 裴知晦低低笑出声。他捏了捏她掌心的软肉:“夫人算盘打得精。放心,明日早朝,我找兵部那帮人要银子。北镇抚司的钱也是有数的,不能凭白填了这个窟窿。” 两人沿着结了薄冰的池塘绕了一圈。夜风愈发凛冽,沈琼琚打了个寒噤。 裴知晦停下脚步,替她将大氅的兜帽戴上,帽檐的白狐毛簇拥着她巴掌大的脸。 “回去吧,该歇息了。”他压低嗓音,尾音里带出几分不加掩饰的意味深长。 沈琼琚脊背一僵,白日里软榻上的荒唐事全涌进脑海。 她甩开他的手,提着裙摆快步往主院走,脚步走得飞快,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架势。 主院内室,地龙烧得极旺。黄铜大浴桶里已经备好了热水。 王婆婆挽着袖子,手里拿着一块柔软的棉巾,站在浴桶边。沈琼琚褪下外袍,只着一件单薄的中衣。王婆婆上前替她解开衣带,中衣滑落至脚踝。 老人家原本挂着笑的脸,在看清沈琼琚身上的光景时,猛地沉了下来。 白皙的皮肉上,红痕斑驳,从修长的脖颈一路蔓延至腰腹。 有些地方甚至泛着青紫,尤其是手腕处,被红绸勒出的淤痕。这哪里是新婚燕尔的恩爱。 “这……这……”王婆婆嘴唇直哆嗦,拿着棉巾的手抖个不停,眼眶瞬间红了。 第212章 巡视铺子,逃命。 沈琼琚慌忙伸手去捂,脸颊烧得通红:“婆婆,水凉了,我先洗……” “洗什么洗!”王婆婆一巴掌拍在浴桶沿上,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他裴知晦看着人模狗样的,怎么下起手来这般没轻没重!” “小姐打小娇生惯养,磕着碰着老爷都心疼半天,他倒好,把人往死里作践!” 沈琼琚泡进热水里,温水抚慰了酸痛的肌肉。她靠在桶壁上,小声辩解:“没……没那么严重,看着吓人罢了。” “你还替他说话!”王婆婆气不打一处来,拿起帕子轻手轻脚地替她擦拭后背,触及那些痕迹,动作越发小心翼翼,“这事儿不能由着他性子来。男人在这事上若是没个节制,迟早掏空了身子,还要连累你受罪。” “今晚说什么也不能让他再进这屋!” 洗浴完毕,沈琼琚换上干净的寝衣。 王婆婆翻出药箱,找出一盒化瘀的药膏,黑着脸给她上药。 药膏带着股刺鼻的红花味,揉开在淤青处,火辣辣的疼。 沈琼琚咬着牙没吭声,心里把裴知晦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上完药,王婆婆端着换下来的脏水和换洗衣物,气势汹汹地掀开门帘往外走。 门外,裴知晦刚从书房处理完几份急件,换了一身宽松的寝衣,正准备进屋。 迎面撞上端着水盆的王婆婆。 老人家脚步一顿,脊背挺得笔直。她没有按照规矩行礼,反而将手里的铜盆往身侧重重一搁,盆里的水溅出几滴,落在裴知晦的皂靴上。 裴知晦脚步微滞。 王婆婆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盯着这位权倾朝野的北镇抚司指挥使,毫不避讳地甩过去一个刀子般的白眼。 那眼神里写满了控诉和警告。 被一个老嬷嬷当面甩脸子,裴知晦非但没发作,反倒莫名觉得后背一凉。 他摸了摸鼻尖,视线移向旁边的廊柱,心虚地往旁边让了半步,留出一条道。 王婆婆冷哼一声,端着水盆扬长而去。 裴知晦站在原地,揉了揉眉心。 他知道自己白日里确实孟浪了些,那人哭着求饶的模样太招人,他一时间没收住力道。 理了理衣襟,他推开内室的门。 沈琼琚正坐在床沿,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翻看。听见动静,她头也没抬,翻书的动作却重了几分,纸页发出清脆的响声。 裴知晦走过去,自然而然地在床榻另一侧坐下,长臂一伸,就要去揽她的腰:“夜深了,明日再看。” 沈琼琚合上账册,手腕一转,将那本厚厚的书册横在两人中间,抵住他的胸膛。 “出去。”她吐出两个字,干脆利落。 裴知晦挑眉:“去哪?” “书房,客房,柴房,随你挑。”沈琼琚抬起眼,目光清冷,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今晚这间屋子,你休想留。” 裴知晦低头看了一眼那本抵在胸口的账册,又看了看她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寝衣领口,隐约能闻到那股红花药膏的气味。他知道她这是真恼了。 “夫人这是要赶我走?”他语气放软,带了几分委屈的意味。 沈琼琚不为所动,指着门的方向。 裴知晦没动,他突然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眉头慢慢蹙起。 抵着账册的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他抬起右手,五指成爪,死死按在左胸偏下的位置。 那里是西山秋猎时,毒剑贯穿的地方。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身子微微佝偻,连带着呼吸都带上了几分隐忍的粗重。 沈琼琚举着账册的手僵在半空。她盯着他的脸,试图找出伪装的破绽。 这人诡计多端,装可怜博同情是他的拿手好戏。 “别装蒜。”她嘴上硬气,手里的账册却不自觉地撤了回来。 裴知晦没有反驳。他只是紧紧咬着下唇,指骨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色。 他慢慢弯下腰,将头抵在屈起的膝盖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沈琼琚心头一跳。她见过他毒发时的惨状,太医说过,那伤口伤及心脉,最忌讳情绪大起大落和劳累。 这几日大婚,他又被拉着灌了不少水,白日里还……折腾了那么久。 她终究还是狠不下心,扔了账册,凑过去扶住他的肩膀。 “怎么了?伤口疼?”她声音放缓,手指搭上他按在胸口的手背。触手冰凉,全是冷汗。 裴知晦顺势靠进她怀里,脑袋搁在她的颈窝处。他闭着眼,呼吸喷洒在她的锁骨上,嗓音虚弱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有些闷痛……不妨事,我去书房靠一宿便是。你早些歇息。” 说着,他挣扎着要起身。 沈琼琚一把按住他。外头天寒地冻,书房的地龙哪有主院烧得暖和。 真让他去书房熬一夜,明日指不定要病成什么样。 “行了,别折腾了。”她叹了口气,认命地将被子掀开一角,“躺进去。今晚老老实实睡觉,敢碰我一下,我立马拿剪刀废了你。” 裴知晦乖顺地躺平,由着她替自己掖好被角。 沈琼琚吹灭了床头的灯盏,只留了一盏壁灯。她背对着他躺下,中间隔着一条楚河汉界。 黑暗中,裴知晦睁开眼。眼底哪里还有半点虚弱的影子。他得逞地弯了弯唇角,长臂一伸,连人带被子将她整个圈进怀里。 沈琼琚挣扎了一下:“你干什么!” “冷。”他理直气壮地吐出一个字,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别动,牵扯到伤口了。” 沈琼琚咬牙切齿,却真的不敢再乱动。这无赖,算是把她的软肋捏得死死的。 夜色深沉,两人相拥而眠,只是半夜,这吃了鹿筋的裴大人似乎又痊愈了,鬼鬼祟祟的不安分了起来。 这种不分昼夜还混杂着“装病耍赖”的戏码,在裴府的主院里,整整上演了三天。 裴知晦深谙如何拿捏她的软肋。但凡沈琼琚冷下脸要赶人去书房,他便捂着胸口,或者盯着手背上那些旧伤发呆。 不喊疼,不诉苦,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活像个被抛弃的孤魂野鬼。 沈琼琚是个极其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前世在泥沼里滚过,这辈子最见不得的,便是这人为了她把一条命豁出去的惨烈。 只要他一示弱,她便只能节节败退,任由这头不知餍足的病狼将她拆吃入腹。 窗外寒鸦啼鸣,天光乍破。沈琼琚睁开眼,浑身骨头像是被车轮碾过八百回,酸痛得连翻身都成了奢望。 身侧的位置空了。被褥里还残存着属于他的白檀香气。 外间传来极低的交谈声。裴安压着嗓门禀报:“主子,内阁的几位大人已经在前厅候着了。通州码头那边出了乱子,说是粮草转运的账目对不上,户部尚书急得要撞柱子,非要见您。” “让他们等着。”裴知晦的声线冷硬,透着上位者的威压,“账目对不上,户部的人全裁了便是,这点小事也来烦我?” “几位大人说,事关北境……” 脚步声渐渐远去,主院重归死寂。 沈琼琚抓紧这千载难逢的空档,猛地坐起身。 不能再待下去了。再待在这个连空气都黏稠的院子里,她早晚得被这人折腾得骨渣都不剩。 她强忍着酸痛,翻箱倒柜找出一套最简便利落的青色常服换上。长发随意挽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固定。 推开房门,寒风扑面。王婆婆正在廊下熬药,见她出来,惊得手里的蒲扇都掉了。 “夫人!您怎么起身了?姑爷吩咐过……” “别提他!”沈琼琚打断老人家的话,快步往外走,“去把沈松叫来,备车,我要出城。” 王婆婆急得直跺脚:“这天寒地冻的,您要去哪儿啊?” “查账。巡视铺子,逃命。”沈琼琚头也不回,字字咬牙切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