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药,是甜的。”裴知晦耐着性子哄,将碗凑到她唇边。
沈琼琚勉强喝了一口,辛辣的姜味直冲鼻腔,呛得她连连咳嗽。
裴知晦放下碗,伸手将她捞进怀里。他用自己完好的右手,贴在她冰凉的小腹上,缓缓揉按。
男人的掌心宽厚火热,隔着薄薄的中衣,源源不断地传递着热量。沈琼琚僵住了。这种接触太私密,也太暧昧了。
“裴知晦,你逾矩了。”她咬牙警告,声音却软绵绵的,毫无威慑力。
“你都疼成这样了,还讲什么规矩。”裴知晦不为所动,掌心的力道适中,顺着经络一点点推拿。
奇迹般的,那种撕裂般的痛楚竟然真的缓解了些。
沈琼琚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
“好些了吗?”裴知晦低头问。下巴蹭过她的发顶,带来一阵酥麻。
沈琼琚含混地“嗯”了一声。
第二天清晨,车队没有按时启程。
裴安站在门外,顶着两个黑眼圈请示:“二爷,今日还走吗?”
“不走。去镇上买一床最厚的狐皮毯子,把马车里里外外重新铺一遍。再买些滋补的药材带着。”裴知晦隔着门板吩咐。
裴安咋舌,五月份的天,铺狐皮毯子,也不怕捂出痱子。但他不敢多嘴,领命而去。
行程就这样被硬生生拖慢了,回京述职的时间也要被延后。
马车里被改造成了一个移动的暖房。狐皮毯子铺了三层,软和得像踩在云端。
沈琼琚这几天大部分时间都被裴知晦圈在怀里。
他成了她的人肉靠垫。
“我该写封折子了。”这日,裴知晦靠在车厢壁上,让沈琼琚枕着他的腿。
“写什么?”沈琼琚手里捧着红枣茶,小口啜饮。
“告假。”裴知晦用左手仅剩的两根能动的手指,百无聊赖地缠绕着她的一缕长发。“就说本官在扬州遇刺,重伤难愈,需在途中静养,迟归京城。”
沈琼琚差点被茶水呛到。“你疯了?皇上若是派太医来查,看你这活蹦乱跳的样子,那就是欺君之罪!”
裴知晦嗤笑一声:“他不敢查。江南盐务的烂摊子刚收拾完,银子还没入国库,他现在供着我都来不及。再说了……”
他低下头,凑到她耳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廓。“我若急着赶回去,怎么有时间多陪陪嫂嫂?”
沈琼琚耳朵发烫,伸手推开他的脸。“不知羞耻。”
“脸皮厚吃个够。”裴知晦大言不惭。
他唤来裴安,将写好的折子递过去。“你带一百缇骑,押送周家查抄的账本和赃款,先行回京述职。我带剩下的人,慢慢走。”
裴安面露难色:“二爷,这路上不安全。周家那些余孽,还有沿途的绿林道,若是知道您身边护卫空虚,怕是会生事。”
“无妨。几只蝼蚁,翻不起大浪。”裴知晦语气狂妄,眼神却透着算计。
裴安无奈,只能领命带着大队人马先行离开。
车队缩减到只剩两辆马车和三十名护卫。速度更慢了。
沈琼琚的月事终于过去,身子爽利了不少。但裴知晦依旧不依不饶地每天逼她喝各种补汤,硬生生把她下巴上的肉都喂圆了一圈。
“再喝我就变成猪了。”沈琼琚抗议,将一碗乌鸡汤推远。
“猪也挺好,手感好。”裴知晦慢条斯理地剥着一个橘子。
橘皮的清香在车厢内弥漫。他将剥好的橘子掰了一瓣,递到她嘴边。
沈琼琚没接,直勾勾地看着他,“裴知晦,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呢?”
裴知晦剥橘子的动作停滞。他抬起眼,眸底深邃如潭,倒映着她小小的影子。
“因为是你,我才喜欢,不是喜欢你什么,我只单单喜欢你。”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从乌县的那个雪夜开始,我就想对嫂嫂好,想护着嫂嫂。”
沈琼琚心头大震。
乌县的雪夜,那是她嫁入裴家的第一年,裴知晁刚入狱。
她一个人去牢里送饭,回来时遇到大雪,迷了路。
是裴知晦举着火把,在雪地里找了她大半夜。
找到她时,他一句话没说,脱下自己的棉衣裹在她身上,背着她走回了裴家。
或许,从那时候起,有些东西就已经变了。
车队进入河北地界。前方是一处狭长的山谷,两侧山峰陡峭,林木茂密,是个极佳的伏击地点。
时值正午,日头被云层遮住,天色阴沉。
裴知晦原本闭目养神,陡然睁开眼,厉声喝道:“停车!”
马车急刹。沈琼琚惯性前倾,被他一把捞回怀里。
“怎么了?”她压低声音问。
“有杀气。”裴知晦将她按在狐皮毯子上,顺手抄起车厢角落里的精钢长剑。“待在里面,别出声。”
话音未落,山谷两侧响起尖锐的鸣镝声。无数滚木礌石从山坡上轰隆隆滚下,砸断了前后的退路。
几十名黑巾蒙面的杀手从林中窜出,手持明晃晃的钢刀,直扑车队。
“保护大人!”护卫首领拔刀迎战。剩余的三十名锦衣卫迅速结成圆阵,将马车护在中央。
兵刃相交的刺耳声、惨叫声打破了山谷的宁静。
这批杀手招招搏命,完全不顾及自身的伤亡。锦衣卫强悍,但在人数劣势下,防线开始出现缺口。
几名杀手突破防线,跃上马车车辕,举刀便砍。
车帘被狂风卷起。裴知晦端坐在车门处,眼神冷戾。
他左臂依旧挂着夹板,右手长剑出鞘,剑光如匹练般闪过。
“周家的余孽,就这点本事?”裴知晦冷笑。
暗处射来三支冷箭,成品字形直奔车厢内的沈琼琚。
放箭之人极其刁钻,算准了裴知晦单手难顾首尾。
沈琼琚看着那泛着蓝光的箭头在瞳孔中放大,连呼吸都停滞了。
生死一线之际,裴知晦身体后仰,整个人横在沈琼琚身前。
他右手长剑挽出一个剑花,“当当”两声,击落了两支冷箭。
第三支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钉入厚厚的车厢木板中,尾羽还在剧烈颤动。
“找死!”裴知晦彻底被激怒了。他反手掷出长剑,长剑化作一道流光,没入林中。一声惨叫传来,放冷箭的刺客跌落树下。
护卫们见主子发威,士气大振,奋力反击,终于将残余的杀手斩杀殆尽。
山谷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裴知晦收回手,转头看向缩在角落里的沈琼琚,“伤着没?”
沈琼琚摇摇头,目光落在他肩膀上。那里被箭矢擦破了一道口子,鲜血染红了衣襟。“你流血了。”
“皮肉伤,不碍事。”裴知晦毫不在意地扯下一块布条,随手包扎了一下。
车队清理了路障,继续前行。傍晚时分,抵达了一处偏僻的客栈。
客栈被锦衣卫包下。上房内,沈琼琚端着一盆热水,拧干帕子。
“脱衣服。”她命令道。
裴知晦扬起眉毛,嘴角挂着一抹戏谑。“嫂嫂这般主动,我倒是受宠若惊。”
“少废话。伤口不清理会发炎。”沈琼琚懒得理会他的调侃,直接上手解他的衣带。
褪去外袍和中衣,露出精壮的上半身。新伤旧痕交错,触目惊心。沈琼琚拿着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他肩膀上的血迹。
温热的触感让裴知晦舒服地眯起眼。他低头,看着她认真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一片阴影。
“琼琚。”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嗯?”
“如果前世,我没有去上朝,而是留在府里守着你。你是不是就不会死?”
沈琼琚擦拭的动作停顿。她抬起头,对上他那双充满执拗与悔恨的眼。
“没有如果。”她将帕子扔进水盆里,水花溅出。“前世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活在当下。”
裴知晦伸手,将她拉入怀中。他的力气极大,勒得她骨头发疼。
“对,活在当下。”他将下巴抵在她的颈窝,贪婪地嗅着她身上的气息。“这辈子,谁也别想把你从我身边带走。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沈琼琚没有挣扎。她靠在这个充满血腥味和药苦味的怀抱里,听着窗外的风声,心里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这个疯子,用他最偏执的方式,在她的世界里筑起了一道铜墙铁壁。
“裴知晦。”她轻声唤他的名字。
“嗯。”
“你的手,还疼吗?”
裴知晦身子发僵。他抬起头,看着她眼底那抹不加掩饰的关切。那座横亘在两人之间两辈子的冰山,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低头,吻上了她的唇。
这个吻没有掠夺,没有强迫,只有无尽的试探和珍视。他描摹着她的唇形,对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般虔诚。
沈琼琚闭上眼,双手攀上他的后背,回应了他的吻。
夜风吹灭了案头的烛火。黑暗中,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跨越了生死的鸿沟,跨越了伦理的枷锁,达成了一种隐秘而疯狂的契约。
明日,便是京城。
“嫂嫂。”裴知晦在她耳边低语,声音蛊惑人心,“你可愿嫁给我。”
沈琼琚咬了一口他的肩膀,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娶到我了,裴大人。”
两人相视一笑,窗外,一轮明月破云而出,照亮了前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