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琚,我做了个梦。”他低声呢喃,呼吸喷在她的颈侧,痒得惊人,“梦里你穿着红嫁衣,却不是嫁给大哥,而是被锁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我去找你,却只看到一滩血。”
沈琼琚浑身一僵,扶着他肩膀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那是梦。”她咬着牙,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是吗?”裴知晦轻笑一声,那笑声在胸腔里震荡,震得沈琼琚心尖发颤,“可我觉得那像是上辈子发生过的事。所以我这辈子,宁愿让你恨我,也绝不放手。”
沈琼琚没接话,现在不是讨论这个话题的时机。
接下来的两天,扬州官驿的画风变得诡异起来。
原本杀伐果断、让江南盐商闻风丧胆的裴大人,突然变成了一个连喝水都要人喂的“废人”。
“手疼,拿不住勺子。”裴知晦靠在床头,看着沈琼琚端来的粥,眼皮都不抬一下。
沈琼琚看了一眼他那只被裹成粽子的左手,又看了看他那只完好无损、刚才还在翻看密信的右手,气得直发笑。
“裴大人,你这右手是长着当摆设的?”
裴知晦面不改色,甚至还往后缩了缩,露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右手刚才批公文累着了,现在使不上劲。”
沈琼琚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人是救命恩人,不能掐死。她认命地坐下来,舀起一勺粥,吹凉了递过去。
裴知晦眼底闪过一抹得逞的笑意,张嘴含住勺子,眼神却黏在沈琼琚脸上,半刻也不肯挪开。
“看我干什么?看粥!”沈琼琚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粥没你好看。”裴知晦咽下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某种公理。
沈琼琚脸上一热,这人受了场伤,脸皮倒是厚了不少。
“裴知晦,你别以为救了我,就能得寸进尺。”她放下碗,故意板起脸,“等你的伤好了,我还是要回沈家的。我爹他们这会儿应该快到京城了,我要去接他们。”
裴知晦原本还带着笑意的脸,瞬间失去笑容。
他猛地伸出右手,一把扣住沈琼琚的手腕,用力一拽。
沈琼琚没防备,整个人跌在床榻上,正对上他那双充满独占欲的眼。
“回沈家?”裴知晦的声音幽怨,“我的密令那是给死掉的裴知晦准备的。既然我还活着,你就哪儿也别想去。”
“你!”沈琼琚气结。
“外面危险,嫂嫂只能待在我身边。”裴知晦凑近她,鼻尖抵着她的鼻尖,语气偏执得令人发指,“等我好了,一起回京?”
沈琼琚看着他这副不可理喻的样子,原本的愧疚瞬间被一股无名火取代。
他看着沈琼琚因为生气而变得鲜活的脸,看着她那双喷火的眸子,心里那股子常年不散的阴郁,竟然奇迹般地平复了许多。
他就是喜欢看她对他发火,喜欢看她对他无可奈何。
只要她不再是那副死气沉沉、视他如无物的模样,哪怕她拿刀捅他,他也甘之如饴。
“药还没喝完,继续。”裴知晦松开手,重新靠回枕头上,一副大爷模样。
沈琼琚看着他那副得逞的神色,恨得牙痒痒,却终究还是端起了药碗。
窗外的雨又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打在残荷上,声声入耳。
这官驿的上房,虽像个精致的牢笼,却也在这乱世的杀机中,守住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存。
沈琼琚一边喂药,一边觉得不忿。
“裴知晦,苦吗?这药里我多加了两倍的黄连。”沈琼琚放下碗,笑得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
裴知晦僵住了,半晌,才苦着脸吐出一个字:“狠。”
沈琼琚起身,拍了拍衣袖上的褶皱,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彼此彼此。”
屋内,裴知晦看着她的背影,舌尖抵了抵苦得发麻的牙根,眼里却全是化不开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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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琼琚在裴知晦休息后,去了地牢,官驿地牢里的潮气重得能拧出水,墙根处生了一层厚腻的青苔。
她踩在湿冷的石阶上,绣鞋底子与地面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的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每动一下,伤口就拉扯着神经跳动。
闻修杰被铁链锁在刑架中心,那张被烫毁的脸在昏暗的油灯下,比恶鬼还要狰狞。他的一只眼睛已经瞎了,剩下的那只眼球凸出,布满了污浊的血丝。
听到脚步声,闻修杰费力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笑声。
“沈琼琚……你这贱妇,还没死在裴知晦的床上?”
沈琼琚没说话,她走到火盆旁,看着里面烧得通红的炭火。炭火舔舐着一枚细长的烙铁,铁尖已经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惨白。
闻修杰啐出一口血沫,眼神在沈琼琚玲珑的身段上流连,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淫邪。
“裴二那病秧子,能伺候好你?他那手心被扎透了,这会儿怕是连提裤子的力气都没了。不如你求求那些锦衣卫,把老子放了。老子在流放路上学的那些手段,保管让你这不知廉耻的嫂嫂,比在裴家祠堂守寡时快活百倍……”
沈琼琚握住了烙铁的木柄。
那股子灼热透过木柄传到掌心,却压不住她心头的冷。前世,这个男人用同样的语气,将她送进一个又一个权贵的后宅,最后又亲手把她推向裴知晦的屠刀。
她转过身,拖着烙铁走向刑架。
烙铁尖端划过地面,带出一串细碎的火星。
“闻修杰,你觉得我现在还会怕这些话吗?”
沈琼琚停在他面前,那张素来温婉柔弱的脸上,此刻平静得像是一面照不出人影的镜子。
闻修杰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看着沈琼琚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羞耻,只有一种看死物般的漠然。这种漠然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你想干什么?你这毒妇!你敢动我,盐商那些私兵绝不会放过裴家……”
沈琼琚猛地抬手。
惨白的铁尖没有丝毫犹豫,精准地刺入闻修杰最后一只完好的左眼。
“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贯穿了整个地牢,震得墙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一股焦糊的味道伴随着滋滋的声响散开。闻修杰剧烈地抽搐着,铁链撞击刑架,发出刺耳的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