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这个男人,这个这一世口口声声说要囚禁她、折磨她的疯子,此刻却在梦魇里替她喊疼。
大夫接连施了几针,裴知晦的抽搐才渐渐平息,只是那只手依旧不肯松开。
沈琼琚就那么僵硬地坐在床边,任由他握着。
“夫人,大人这热度若是退不下来,怕是真要交代在今晚了。”大夫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声音里带着哭腔,“得用烈酒擦身,一刻也不能停。”
裴安刚要上前,沈琼琚却鬼使神差地开口了:“我来吧。”
她接过裴安递来的烈酒和帕子。帕子浸了酒,辛辣的味道散开。她一点点揭开裴知晦那件被血染透的中衣。
月光和灯影交错在他身上。
沈琼琚这才发现,这个男人身上远不止今晚这一道伤。
除了胸口那道翻卷的刀伤,他的肩膀、后背,竟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陈年旧痕。有些是箭伤留下的疤,有些是利刃划过的痕迹。
沈琼琚拿着帕子的手抑制不住地颤。
每擦过一处伤痕,她脑子里就浮现出刚才他挡在她身前,用手心接住匕首的画面,还有之前在乌县为她挡的刀。每一次,他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权衡利弊。
这个疯子,是真的打算把命赔给她。
沈琼琚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掉在裴知晦那滚烫的胸膛上。
她突然觉得,重生回来的这一局棋,她好像从一开始就看错了对手,也看错了这颗心。
后半夜的扬州,雨势终于小了些,只剩下檐下的铁马在风里丁零作响。
沈琼琚不知擦了多少遍烈酒,直到她的指尖都被酒精激得发白,裴知晦身上的那股子惊人的热度才算勉强压下去一些。他依旧沉睡,眉心紧锁,似乎在梦里也正经历着一场惨烈的厮杀。
裴安一直守在屏风外头,像尊石像。
“他什么时候醒?”沈琼琚放下帕子,声音透着彻骨的疲惫。
裴安没回答,他沉默地走进内室,从怀里掏出一封用漆封得严严实实的密信。那信封的边角有些磨损,显然是被人时常贴身带着。
“夫人,这是二爷南下前亲手签发的密令。他交代过,若是他在江南出了万一,这信便由奴才亲手交给您。”
裴安双膝着地,将信高举过头顶。
沈琼琚迟疑了一下,伸手接过。拆开信封,里面的宣纸上墨迹苍劲,透着股子力透纸背的狠劲。
信上没有绵长的情话,只有一字一句冷冰冰的指令:
“若余身死江南,锦衣卫缇骑即刻护送沈氏琼琚并沈家满门、裴家老幼返京。沈氏所得家财,任何人不得染指。”
落款的日期,赫然是他们抵达扬州的第一天。
沈琼琚捏着纸角的手渐渐收紧。
那天,她还在心里盘算着怎么逃跑,怎么躲开这个阴鸷的小叔子。
而他,在踏入这片是非之地的那一刻,就已经把后事交代干净了。
他把生路留给了她,把所有的杀机和算计都留给了自己。
“夫人,您总觉得二爷狠。”裴安抬起头,眼里布满了红血丝,“可您知不知道,为了把沈老爷他们从闻修杰手里救出来,二爷动用了多少关系和暗桩?为了护住您那琼华阁,他甚至向自己的政敌低头。他怕您知道家里人安全了就会离开,所以才瞒着您,宁愿让您恨他。”
沈琼琚看着那张密令,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想起在码头上,她用金簪抵着脖子威胁他时,他眼底闪过的那抹恐慌。
那时候她以为那是猎人怕丢了猎物的愤怒,现在想来,那分明是怕她真的伤了自个儿。
“他……他为什么不早说?”沈琼琚自嘲地笑了笑,眼泪却止不住地往外涌,“他非要把自己弄成个疯子,非要把我也逼疯,才甘心吗?”
裴安垂下头:“二爷说,您是这世上最没良心的狐狸。若是不用紧紧拉着,一眨眼就能钻进山林里再也找不着。他不敢赌。”
沈琼琚转过头,看向病榻上那个虚弱到极点的男人。
这一刻,她心里那些积攒了两辈子的怨气,竟然像是被这场秋雨给冲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排山倒海般的愧疚。
她站起身,走到床前,看着那只被包裹成粽子一样的左手。
刚才大夫说,这只手的手筋断了两根,即便养好了,以后怕是也提不动重剑了。
一个视权力如命、视武力为根基的权臣,为了替她挡那一下,废了自己半条胳膊。
“裴知晦,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沈琼琚坐在踏板上,将头轻轻靠在床沿。她不再试图抽回自己的衣袖,也不再嫌弃那股子药苦味。
这一夜,官驿内外的锦衣卫换了三茬岗,沈琼琚就这样守着,直到天边泛起了一抹惨淡的鱼肚白。
清晨的空气带着泥土的芬芳。沈琼琚迷迷糊糊间,感觉到有一道视线正落在自己头顶。
那视线并不凌厉,反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猛地惊醒,抬起头,正对上裴知晦那双布满血丝的眼。
他醒了。
虽然脸色依旧惨白,虽然唇瓣裂开了几道血口子,但那双眼里熟悉的偏执和深沉,却一点也没少。
两人对视了许久,屋内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裴知晦动了动干涩的喉咙,发出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你没走……是因为我快死了吗?”
他问得极其认真,甚至带着一种卑微的希冀。
仿佛只要沈琼琚点头说是,他就能立刻闭上眼去赴死一般。
沈琼琚看着他,心里那股子酸涩瞬间冒了上来。
她没说话,只是端起案头上温着的药碗,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
“喝药。”她声音很低,却没了往日的冷硬。
裴知晦愣住了。
他盯着那勺黑漆漆的药汁,又看了看沈琼琚那双红肿的眼,半晌,才像个听话的孩子一样,乖乖张开了嘴。
药很苦,裴知晦却像是喝到了什么琼浆玉液,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那只受伤的左手依旧固执地攥着沈琼琚那截剪断的衣袖,即便那绸缎已经皱巴巴得不成样子,他也不肯松开。
“裴安跟你说了?”裴知晦喝完药,靠在靠枕上,声音依旧虚弱,却带了一丝玩味。
沈琼琚收起药碗,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裴二爷好大的本事,连自个儿的后事都安排得滴水不漏,倒显得我这个做嫂嫂的,是个只会添乱的累赘。”
听到“嫂嫂”两个字,裴知晦的眼神暗了暗,嘴角却不自觉地牵动了一下,扯到了唇上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别乱动。”沈琼琚见状,本能地上前扶住他的肩膀。
裴知晦顺势将头抵在她的颈窝处,他身上那股子药味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瞬间将沈琼琚包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