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体恤臣子辛苦,特许今日早些下衙。”
他转过头,看向还跪在地上的沈松。
“账对完了?”
沈松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却强撑着不让声音发抖。
“回二爷,已经对完了。”
“那就滚出去。”
裴知晦的语气骤然变冷,不带一丝温度。
沈松下意识地看了沈琼琚一眼。
沈琼琚微微颔首。
沈松这才站起身,弓着腰退出了雅间。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空气变得粘稠起来,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裴知晦在沈琼琚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修长的手指搭在桌案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
“嫂嫂这几日,似乎心情不错。”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外送台的清单上。
“这琼华阁的生意,是越来越红火了。”
“连我都听同僚说起,这外送的食盒做得极其精致。”
沈琼琚端起茶壶,重新倒了一杯热茶。
她将茶盏推到裴知晦面前。
“不过是些糊口的营生,登不上大雅之堂。”
“二爷若是喜欢,以后翰林院的午膳,我都让人按时送去。”
裴知晦没有碰那杯茶。
他突然倾身上前,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嫂嫂就这么喜欢赚银子?”
他的视线一寸寸扫过沈琼琚的脸庞。
“这大半年来,嫂嫂攒下的家底,怕是比一般官宦人家还要丰厚了吧。”
沈琼琚的手指在袖中微微一紧。
裴知晦是个极其敏锐的人。
他这番话,绝对不是无的放矢。
“二爷说笑了。”
沈琼琚垂下眼眸,做出一副温顺的模样。
“我一个寡居的妇人,没有别的指望。”
“只能多攒些银钱,将来老了,也不至于流落街头。”
“老了?”
裴知晦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神瞬间变得阴鸷。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沈琼琚的手腕。
力道极大,捏得她的骨头生疼。
“有我在,嫂嫂怎么会流落街头。”
他将她拉向自己,两人几乎鼻尖相触。
“还是说,嫂嫂攒这么多银子,是打算留着去别的地方养老?”
沈琼琚心跳如鼓。
他察觉到了,他一定察觉到了什么。
但她不能退缩,更不能露出破绽。
“二爷弄疼我了。”
沈琼琚微微蹙眉,眼眶适时地泛起了一层水光。
她没有挣扎,只是用那种带着几分委屈和无助的眼神看着他。
“我还能去哪儿?”
“这状元府里,有堂伯母和表妹看着。”
“这酒楼外头,有二爷的人守着。”
她自嘲地笑了笑,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我不过是想在这夹缝里,给自己找点安身立命的本钱。”
“二爷若是连这点念想都要剥夺,不如直接杀了我来得痛快。”
裴知晦看着她眼角的泪水。
那滴泪砸在他的手背上,滚烫得惊人。
他眼底的疯狂和暴戾,在这一刻出现了片刻的凝滞。
他缓缓松开了手。
白皙的手腕上,已经留下了一道刺目的红痕。
裴知晦盯着那道红痕,眼眸深处闪过一抹偏执的暗芒。
他从袖中掏出一块素净的帕子,动作轻柔地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
“嫂嫂别哭。”
他的声音重新变得温柔,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偏执。
“我只是太害怕失去嫂嫂了。”
他将帕子收好,站起身。
“过几日,我便要随驾去泰山。”
“这一去,少说也要一个月。”
裴知晦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中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
“这一个月里,嫂嫂就乖乖待在京城。”
“等我,等我回来娶……”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沈琼琚已经开口打断。
“我不会主动离开京城的,安心办差便是。”
沈琼琚低下头,掩盖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裴知晦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出了雅间。
.
秋风卷起庭院里的落叶,打在青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杜家宅院。傅川昂单手挽了个剑花,剑刃撕裂空气,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他手腕一转,收剑入鞘,动作干净利落。
“傅将军恢复得不错。”沈琼琚刚进杜宅的回廊就看到了傅川昂。
傅川昂走过来,额头带着一层薄汗。
他用粗布巾擦了把脸,“明日便起程回边关。京城这地方,规矩太多,憋屈得很。”
杜蘅娘兴致高昂地从屋内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泛黄的羊皮地图。
“琼琚来了,快进来商量正事。”
三人进屋,门窗紧闭,隔绝了外面的秋风。
蘅娘将地图铺在桌上,指尖点在京城的位置,顺着一条蓝色的线条重重划下,“走水路,通州码头登船,顺京杭大运河直下,过淮安,入扬州。”
沈琼琚目光落在扬州那两个字上。“货物呢?”
“丝绸和瓷器太打眼,容易招惹水匪。”蘅娘指尖敲击着桌面,“咱们运北地的皮毛和紧俏药材,江南富庶,这些东西到了那边,价格至少翻三倍。”
沈琼琚点头,随即苦笑道,“路引我这边暂时出了问题,还要麻烦你帮我在办一份。”
蘅娘卷起地图,用红绳系好,“你家那位看你倒是看得紧,还好我准备了好几份空白路引。”
“到时候咱们直接柳树村渡口汇合。商队乔装成贩茶的,绝不会引人注目。”
她倒了两杯热茶,递给沈琼琚一杯。
“江南多美男,画舫游船,夜夜笙歌。”
蘅娘挑起眉,笑得有些放肆,“到了那边,带你好好见见世面。别总被一个男人牵住心神,不值当。多看看外面的花花世界,才知道什么人适合自己。”
沈琼琚笑了笑,握着茶杯,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低头抿了一口茶。
傍晚,天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马车停在青花巷。
沈琼琚踩着脚凳下车,府门紧闭。
推开门,院子里静得没有一丝杂音。连平时叽叽喳喳的几个小丫鬟都不见踪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沈琼琚径直走向西厢房。
推开房门,没点灯,一股浓重的沉水香扑面而来。
外间客厅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人。
黑暗中,只能看清他绯色官服的轮廓。
是裴知晦。
他手里把玩着两枚核桃,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嫂嫂回来了。”声音低哑,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沈琼琚脚步一顿,“二爷今日怎么没点灯?”
她转身去拿火折子。
“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