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知晦看着那裴知晦盯着那张薄薄的宣纸,指尖微微颤抖。
月光落在官印的朱红上,像是一滩尚未干透的血迹。
“通州码头,顺流而下,直抵金陵。”
他一字一顿地念出上面的路线,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阴冷的风。
“嫂嫂真是好算计。”
裴知晦抬起头,那双原本因情欲而猩红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死寂般的冰冷。
他猛地松开扣住沈琼琚下巴的手,动作机械地将那张文牒撕成两半。
刺啦。
布帛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内显得格外惊心。
他并不罢休,指尖翻飞,将那价值千金的通关凭证撕成了漫天碎屑。
纸屑纷纷扬扬落下,盖在沈琼琚冰凉的足尖上。
“为了这张纸,嫂嫂这些日子没少在杜蘅娘那里费心思吧?”
裴知晦重新欺身而上,冰凉的指尖顺着她的锁骨缓慢下滑。
他的动作优雅而缓慢,像是在巡视属于自己的领地。
“还是说,这是岚一山给你的定情信物?”
沈琼琚浑身紧绷,脊背抵着冷硬的窗棂,退无可退。
她看着眼前这个彻底撕掉伪装的疯子,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
“与旁人无关。”
沈琼琚对上他的视线,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决绝。
“裴知晦,你如今已是状元郎,前途不可限量。”
“你会有门当户对的娇妻,会有锦绣如画的未来。”
“你何必非要抓着一个声名狼藉的寡嫂不放?”
裴知晦听着“寡嫂”两个字,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突然低头,死死咬住她的肩膀。
沈琼琚疼得闷哼一声,双手下意识地抵住他的胸膛。
血腥味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裴知晦抬起头,唇角沾着一抹猩红,映衬着他苍白的脸色,愈发显得妖异。
“名声?”
他发出一声短促而癫狂的冷笑。
“我连命都可以不要,你跟我谈名声?”
他伸手,粗鲁地扯掉她头上的木簪。
黑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遮住了她那张惊惶不定的脸。
“裴知晦,你疯了。”
沈琼琚看着他,眼底满是恐惧。
“我是疯了,被你逼疯的。”
裴知晦将那根木簪拿在手里,尖锐的簪头抵在自己的心口处。
“嫂嫂若真想走,不如现在就杀了我。”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你就休想踏出这院门半步。”
沈琼琚看着他那副自虐般的姿态,握着短匕的手指在袖中不断收紧。
她不能杀他。
动了手,就真的没有机会离开了。
必须等到那个可以彻底断绝两人关系的“机会”。
“二爷言重了。”
沈琼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换上一副温顺而惶恐的面孔,眼眶迅速红了起来。
“我只是……只是害怕。”
“秦老太太和表妹进了府,她们容不下我。”
“二爷整日忙于公务,我这寡嫂在府里如履薄冰,这才生了离开的念头。”
她开始示弱,开始利用他那扭曲的保护欲。
裴知晦看着她眼底闪烁的泪光,动作微微一顿。
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上一世,她就是用这种眼神,骗过了他所有的防备。
但他却像是饮鸩止渴一般,明知是毒,也想吞下去。
“她们算什么东西?”
裴知晦伸手,温柔地擦去她眼角的泪水。
“嫂嫂若是嫌她们碍眼,我明日便让她们消失。”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沈琼琚心头一凛。
她知道,他真的做得出来。
“不必。”
沈琼琚主动伸出手,轻轻环住他的腰。
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主动给予他肢体上的回应。
裴知晦的身子僵住了。
“知晦若是真的疼我,便让我留在庄子上静养。”
沈琼琚将脸埋在他的胸口,掩盖住眼底的一片死寂。
“等二爷在翰林院站稳了脚跟,再接我回来,好不好?”
她在拖延时间。
只要能回到庄子,她还有别的方法离开。
裴知晦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看似温顺的女人。
他能感觉到她心跳的频率,也能察觉到她身体微小的抗拒。
但他舍不得推开。
“好。”
裴知晦反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声音低沉而压抑。
“就依嫂嫂的。”
“但嫂嫂要记得,若是再让我发现你动了离开的心思……”
他凑到她耳边,语气森然。
“我会杀光所有帮你的人。”
“第一个,就是沈松。”
沈琼琚的身子猛地颤抖了一下。
“嫂嫂别怕,在京都陪我几日再回去可好,我真的很是思念嫂嫂。”裴知晦语气放缓,有些哀求的意味。
“……好。”沈琼琚犹豫了一下答应了,在京城有些事情更好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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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薄雾笼罩着青花巷。
状元府正堂内,隐隐飘散出一股浓郁得有些刺鼻的檀香。
沈琼琚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对襟襦裙,迈过正堂那道被新换上的高门槛。
正堂的布置早已面目全非。
原本清雅的几盆兰草被搬走,换上了极其招摇的半人高红珊瑚。
秦夫人端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手里拨弄着一串水头极好的翡翠佛珠。
苏月容站在一旁,穿着一身极其鲜艳的桃红缂丝褙子,头上插满了金灿灿的珠翠。
沈琼琚走到堂中,双手交叠在腰间,微微屈膝。
“堂伯母安好。”
她的声音清冷平淡,听不出半分恭敬,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秦夫人眼皮都没抬一下,只顾着拨弄手里的佛珠。
那佛珠碰撞的清脆声响,在空荡的正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是在故意拿捏长辈的款儿,给她下马威。
沈琼琚并不在意,她没有继续保持着屈膝的姿势,自行起身,神色平静地看着地面。
苏月容微微皱眉,拿帕子掩着嘴角,娇滴滴地开了口。
“嫂嫂今日怎么起得这般晚?”
“老太太都坐在这里等了半个时辰了,嫂嫂这请安的规矩,怕是连外头寻常人家的媳妇都不如。”
苏月容扬起下巴,眼神里满是挑衅与得意。
如今这府里的对牌和库房钥匙都在她手里,她俨然已经把自己当成了状元府的女主人。
沈琼琚直起身子,理了理袖口的褶皱。
“表妹说得是。”
“只是这府里的规矩,如今是堂伯母和表妹在定,我一个寡嫂,自然不敢随便插手。”
她抬起眼,目光在苏月容那张涂满脂粉的脸上扫过。
“况且,昨夜二爷回得晚,特意叮嘱我今日多歇息片刻。”
“我总不好违逆了二爷的意思,拂了他的一片心意。”
这句话精准地踩在了苏月容的痛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