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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作者:陌上桑间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81章


    夜深, 宫善伊正准备上床睡觉,房门被敲响。


    这个时间不会是佣人,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开门后不出意外看到荣祈。


    室内只亮着一盏床头灯,反倒是一贯有些昏黄色调的走廊更亮一些。


    荣祈站在门外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高大身影笼罩着她,连同她视野里的光一起遮挡住。


    不知道他是一直在荣勋房间待到现在才出来, 还是别的原因促使他不顾深夜敲响房门,宫善伊语气如常询问。


    “哥哥,这么晚过来有什么事吗?”


    “你答应过他什么。”荣祈问。


    “哥哥是问刚刚在书房?荣先生只是询问我一些事情,解释清楚就好了,没有为难我。”


    “我问你答应他什么了。”


    宫善伊默了下, 重新开口, “哥哥……”


    “你想用这个称呼提醒我什么。”荣祈打断她, 被突然涌来的烦躁掌控情绪。


    宫善伊索性也不再维持表面平和, 脸色冷淡,“那你呢, 身为哥哥却在深夜敲响妹妹房门,问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我才想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无关紧要?关系你生死的问题也是无关紧要?既然你问我想做什么, 那我告诉你, 怕晚来一秒你就会像安颜那个女人一样悄无声息死掉, 看到你还活着感到庆幸。担心你不够了解他贸然踏进陷阱赶来提醒, 这些理由可以吗, 或者你觉得我应该做什么?”


    宫善伊半晌无言,与他幽邃中藏着失控的黑沉眼眸对视。


    静谧中许多情绪和难以启齿的欲望在疯长,她能清晰感受到他的压抑和克制, 又在某一刻戛然而止,恢复平日那副冷淡姿态。


    “谢谢,”她态度略有缓和,“但请不要再插手我的事情,我不想让一切变得糟糕,你的过度关注会给我带来麻烦。”


    荣祈听着,突然笑了下,他是个极看重自尊的人,却在这一刻感受到那些难以启齿的隐秘心思被她肆意践踏,她的无动于衷更像一种嘲笑和愚弄。


    “那就如你所愿。”留下这句话,他冷漠转身,背影不再有丝毫留恋。


    宫善伊目送他走远,直到身影消失在拐角。走廊空荡,壁灯吸引来飞虫,他的到访像一场短暂错觉。


    ……


    尚迟退学的风波被即将到来的化装舞会冲淡,这场舞会最初是为三年级准备的成人礼,随着人气走高逐渐发展为全校性的大型活动。


    下午最后一堂文化课结束,社联向各班下达征收舞会心愿的通知,由班内社联负责人进行转发和收取,统一上交至舞会主办成员手中进行随机分配。


    席玉最近经常出现在绘画社,宫善伊的行程跟随她来,两位话题人物给社团带来不少人气,经常找理由请假缺席的成员都开始回归,活动室内变得拥挤许多。


    宫善伊和席玉的位置并不挨着,她习惯和郑允淑一起坐在角落,而席玉一如既往处在中心位置,方便同学们观摩。


    郑允淑闲不下嘴,画两笔就要凑过来说两句,“你的心愿写完了吗?说是放学前要交上去。”


    宫善伊分出精力回,“还没,我没什么愿望。”


    “怎么会没有愿望呢,善伊你过得太幸福了哦,我的都不够写,既想要成绩突飞猛进考进A班和你们做同学,又想再长高一点就不会总是被人笑小学生,还想像席玉一样在国际赛事拿奖。”


    她叹息一声,“听起来是不是白日做梦。”


    “怎么会,你最近学习很用功,上一次小测进步很明显,进A班不是没可能。身高也不矮,只是周围女生都比较高才会衬托出,而且坚持运动是会继续发育的。至于拿奖,不是只有第一名才算优秀,你的努力已经超越很多人。”宫善伊短暂停下画笔,看着她语气真诚道。


    郑允淑听得感动,“也只有你会想尽理由安慰我了,不过愿望还是写一下吧,要配合舞会当天的活动。”


    想到她是第一次参加,郑允淑解释的更仔细,“收上去的心愿会打乱统一放入心愿箱,入场时每个人都要领取一张心愿便签,然后在学期结束前想办法帮心愿对象实现。”


    “很有意义的活动。”宫善伊说。


    郑允淑朝她靠近,压低声音说,“其实舞会之所以被大家期待一半原因是因为这个心愿活动,私底下大家都戏称是官方联谊,很多人会在心愿便签表白,如果恰好落到对方手里就是命中注定的恋人。如果没有也没关系,收到心愿的人会想办法让表白对象知道,如果对方也有意就会主动联系。”


    她回味般总结,“总之每年这个活动过后学校都会涌现出一大批情侣,去年还闹出好几对多角恋,从校内打到校外,后来是各自长辈出面才勉强把事情压下。”


    宫善伊给画做最后收尾,不怎么感兴趣提醒,“社团时间快结束了,你还差很多。”


    “哎呀差点忘了,我可不想在席玉面前被点名批评,不过善伊你真的是高中生吗?反应也太平淡了。”


    “不要好奇我了,跟你一样是高中生,只是关注的兴趣方向不同,快点画吧。”


    社团结束后宫善伊和郑允淑一起回去,刚进班级果然就听到有人在催收心愿便签,她回到位置临时写下,折好后交上去。


    崔朗一直在悄悄关注,凑过来不怎么在意般开口,“你许了什么心愿,说不定不用等到舞会,我就可以帮你实现。”


    宫善伊在整理书包,提醒他,“不要偷看,也不可以威胁其他人把我的心愿便签交换给你。”


    心思被戳破,崔朗嘴硬反驳,“我才不会这样做,难道在你心里我就是这种形象吗!”


    “在我心里你是值得信赖的朋友。”


    “哼,你值得信赖的朋友可不会只有我一个。”他堵气道,在他心里宫善伊可远远不是朋友的范畴。


    宫善伊哄他已经很有经验,几句话便将话题转开,加上周时宇从棒球社回来,三人边闲聊边等待放学铃声。


    突然周时宇话音一顿,欲言又止看着她身后。


    谭雅音鼓足勇气靠近,被退学后她情绪很失落,一度对所有事情失去希望,直到周时宇找来。


    她本来是想回夏川的,周时宇说善伊正在想办法帮她,其实能不能留在荣智她已经不在意,是善伊还愿意帮忙才令她重新振作。


    善伊都没有放弃,她更没有资格退缩。


    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方法让尚迟主动承认,谭雅音更觉得自己没用,总是鲁莽地给她闯祸,然后让她来收拾烂摊子。


    退学处分撤销后她被告知可以重新回来上学,内心既期待又忐忑,尽管有周时宇私下鼓励,还是用了很久才有勇气靠近。


    手指捏紧衣角,她颤声开口,“善伊。”


    宫善伊回头,神色很平静,早已从周时宇的反应中猜到是她。


    真正迈出第一步,请求原谅的话变得不再艰难,“对不起善伊,我是个胆小鬼,这么久才有勇气来找你,以前的我一定很让你失望,不指望你能原谅,我只是想过来跟你说一声谢谢。”


    她低下头,泪水不停掉落,然后生怕听到拒绝或者仍旧冷淡的回应般转身快步离开。


    “谭雅音。”宫善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脚步顿住,仍是不敢回头,听到那声清晰柔和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没有说不原谅你。”


    谭雅音害怕自己听错,立即回头,看到她真的在朝自己笑才对此有了实感,当即不再忍耐,泪眼汪汪抱住她。


    “我以为你永远不会原谅我了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做让你伤心的事,发誓以后都不会了!”


    崔朗有些嫉妒她怎么就能直接扑到别人怀里求安慰,周时宇则一脸欣慰看着这一幕,她们能和好自己也有功劳呢!


    ……


    八月,紧锣密鼓的复习中舞会终于到来。


    这一天学校没有安排任何课程,白天大家自由准备妆容和服饰,傍晚舞会才正式开始。


    郑允淑给自己装扮成一只幽灵,白布从头盖到脚,只露出一双眼睛用来看路,行走飘逸,不知用了什么技巧看起来倒真像幽灵一样诡异。


    她给宫善伊和席玉准备的要复杂华丽很多,司机搬了两趟才把东西陆续转移到化妆间。


    谭雅音也一起帮忙,她扮演是一位女巫,头戴黑色尖顶帽,眼圈和嘴巴都涂黑,手里拿着根扫把。


    席玉的造型是吸血鬼,相对简单,郑允淑先让她换上黑色长款燕尾服,内搭红色繁复衬衫,领口处叠搭银饰,胸前是一朵娇艳欲滴的鲜红玫瑰。


    妆容上是她更为习惯的中性风,强调肤色的苍白和有些妖冶的病态,配合打理过的金发显得贵气逼人。


    宫善伊的造型是吸血鬼新娘,白色点缀血红的婚纱更为华丽复杂,需要郑允淑和谭雅音两人合力才能帮她穿上。过程虽然艰难,不过上身效果堪称惊艳。


    染血做旧的白色婚纱与她身形十分契合,头纱逶迤坠地,雪肤红唇,看起来圣洁中透出怪诞的美艳。


    郑允淑对着自己忙碌一天的两位作品满意得不行,谭雅音拄着扫把犯花痴,“好漂亮啊善伊,真不敢想你今天会惊艳多少人。”


    宫善伊任由她们摆弄,就算有什么抵触在看到努力适应的席玉也默默接受了。


    郑允淑打量着两人,摸着下巴想了想,果断又在宫善伊白皙纤长的侧颈画上两枚鲜红的咬痕。


    “这就对了,新娘甜美的血液对吸血鬼可是有着致命吸引力!”


    谭雅音举扫把附和,“没错!今年最佳造型一定是我们的!”


    郑允淑从包里拿出一早准备好的拍立得,“等到舞会开始我一定帮你们拍超多漂亮照片,想想就好期待!”


    第82章


    夜色笼罩, 校园内一早布置好的灯带渐次亮起,头顶无数细碎灯光繁星般璀璨,铺成一条指向活动礼堂的路。


    许多装扮各异的学生从教学楼涌出, 或结伴愉悦交谈,或因第一次参加这种活动而好奇打量四周。


    礼堂两道厚重的雕花镀金大门向外敞开, 门边有精灵装扮的侍者欢悦起舞,将舞会气氛瞬间点燃。


    改造过的礼堂内乐声悠扬, 水晶吊灯投下碎钻般的耀眼光芒,盛装打扮过的学生们鱼贯而入。


    舞台正中聘请的乐队正在演奏,四周氛围灯随乐曲变化,时而明黄耀眼,时而幽郁昏暗。


    参与者们手持香槟, 这是他们为数不多拥有在学校这种场合饮酒的机会, 因此都不会让手中落空。各自与相熟的人聚在一起自如谈笑, 夸赞对方今晚妆容别致, 或是对某位装扮大胆的同学进行点评,猜测对方浓重妆容下的身份。


    宫善伊和席玉来的比较晚, 在门口配合流程抽取心愿便签,然后席玉主动伸手做出符合角色的邀请。


    宫善伊意会, 挽上她臂弯, 在她的引领下步入礼堂。


    乐曲刚好由舒缓叠入欢快, 营造朦胧的暗调灯光骤然明亮, 让正缓步行来的吸血鬼与新娘瞬间吸引住全场目光。


    “天啊!没看错吧那是谁?”


    “席玉和宫善伊?她们居然走在一起, 扮演的还是吸血鬼和新娘?”


    “我一定是化妆的时候被劣质添加剂熏中毒了, 这是什么诡异搭配!!席玉被附身了吗?”


    “不是,你们不觉得很帅吗?这么看席玉真的很像王子哎,那张脸贵气又精致, 比学校里大部分男生帅气。”


    “我靠!你们终于品到了吗?我很早以前就觉得她身上有种独特的魅力,很吸引我啊,一直以为是我有病都不敢跟你们说!”


    “安啦,那可是席玉哎,被吸引很正常。”


    男生圈子的关注点则完全在另一个人身上。


    “我早就说了宫善伊那张脸很绝,怎么样?吸血鬼新娘够美艳吧。”


    “可惜总是和那群人待在一起,都没机会接触。”


    “你在做什么白日梦,信不信跟她多说一句话崔朗都会找来教训你。”


    “万一她喜欢我这款呢,崔朗也不能这么霸道吧。”


    “你们家破产了吗,镜子都买不起?”


    “靠,说都不给说一下吗,你是不是暗恋她啊!”


    “你以为暗恋宫善伊的人很少吗,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心愿便签写想和她约会。”


    类似的对话在各个小圈子内部展开,宫善伊和席玉对此一无所知,两人步入礼堂后看到郑允淑和谭雅音高举着手招呼,于是调转方向走过去。


    两人在自助甜品区觅食,还不等她们走近就拿起各自认为好吃的东西塞来,“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饿坏了吧,快垫两口,等舞会开始就没时间吃了。”


    麋鹿装扮的尹秀珠托着餐盘走来,客气向席玉问好,对宫善伊说,“今晚很漂亮,刚才一路过来听到不少人想邀请你共舞,不过我猜你第一支舞的对象已经确定了。”


    身穿复古宫廷长裙,手持羽扇的柳景媛也靠向这边,视线落在席玉身上,由衷赞美,“姐的造型让人眼前一亮。”


    然后看一眼宫善伊,顺带夸,“你也不错。”


    女生聚在一起没聊两句,拿圣剑的骑士崔朗找过来,身后还跟着手握三叉戟的海神周时宇。


    “怎么不等我就自己先进来了。”崔朗抱怨。


    郑允淑帮忙解释,“外面太热,等久了会脱妆,所以我们先进来了。”


    听她这样说崔朗立马关切看向宫善伊,他刚才都没敢仔细看,见她脸上依旧清透白皙没有任何瑕疵才放下心,如果因为等他而造成遗憾,崔朗才要后悔死。


    不过她今天可真漂亮,像橱窗后面精致昂贵的娃娃,一路走来都听到大家对她赞不绝口。崔朗觉得与荣有焉,又难以遏制地生出些许不悦,觉得那些恶狗一样黏在她身上的目光与亵渎无异。


    周时宇杵着三叉戟威风凛凛挤进来,看到谭雅音拿在手里的扫帚不留情面嘲笑道,“你等下要留在这里打扫卫生吗?”


    谭雅音自从跟宫善伊和好后性格开朗很多,又恢复从前那副天真热情,用扫把不客气地教训周时宇。


    两人小学生一样用各自武器打闹,一圈姿态优雅服饰华贵的少爷小姐们笑着旁观,周时宇的三叉戟过于笨重,又担心伤到人,动作总是慢半拍,反倒被谭雅音打中很多下。


    他的胜负欲被激起,跑过去抢走崔朗的圣剑,“少爷借给我用一下!”


    崔朗被两人撞得东倒西歪,气愤咆哮,“你们两个到底在打谁!滚远点啊!”


    所有人被这声咆哮吸引,目光纷纷投来,然后不由自主露出笑意。


    主持人在这时宣布舞会正式开始,乐队拉响序曲,男生们绅士向身旁女伴发出邀请,舞池内涌入一对对身影,随悠扬悦耳的曲调翩然起舞。


    席玉有些不习惯,周围尽是期待的目光,她朝宫善伊微微欠身做出邀请,得到回应后两人步入舞池,仪态大方、舞姿优雅。


    音乐渐入佳境,心底的不适与拘束逐渐消弭,大家沉浸在乐曲中翩然旋转,巨大水晶吊灯的璀璨光芒如碎星般落在女生们飞扬的裙摆,她们脸上露出明媚自信的笑容,全心投入在这支独属于她们的音乐中。


    徐秋慈在白叙京引导下轻盈转开,回旋后被用力拉回稳稳接住。她们明明没有跳过任何一支舞,连这一次都是白叙京挤开她身旁舞伴临时邀请,却默契地仿佛相伴多年的搭档。


    “我以为你会是荣祈的舞伴。”白叙京突然开口。


    徐秋慈冷嘲,“你明知道他心思在谁身上。”


    “原来你也看出来了,还以为只有我清楚呢。”


    “别把自己看的太聪明。”她心里还是怪他自作主张去尚迟身边,如果没有宫善伊给出机会,他要花多久时间去等一个机会证明自己。


    白叙京的手搭在腰上,带她巧妙避过每一次相撞,无奈失笑,“真是铁石心肠,都要分开了还总说这种让人伤心的话。”


    徐秋慈皱眉,“你真不打算和我们一起出国?”


    “嗯,他给我两个选择,我选留在国内,以后去管理福利院。”


    徐秋慈突然眼眶一热,低头掩饰,她想起还在福利院那段日子,和白叙京互相扶持着才勉强不受欺负,有时候他被打的鼻青脸肿会开玩笑说总有一天要当院长,把那些玩忽职守欺凌弱小的人全部开除。


    一句玩笑居然即将实现,还是以这种方式。


    她心思已经全然不在舞蹈上,艰难开口,“就不能……”


    “不能。”白叙京轻声打断,笑着告诉她,“我自己的选择,不该让他来迁就。”


    徐秋慈懂他在说什么,想到分别突然觉得很不忍心,抬起躲避的视线,眸底闪烁晶莹。


    “这就够了。”白叙京轻笑,声音淹没在音乐中。


    渐渐的很多人中途停下,默契退后,将中间一圈位置留出,默默欣赏起那对耀眼至极的吸血鬼伴侣。


    舞台上方观景平台,一道身影默然静立,乌沉幽邃的眼眸一如既往冷淡,视线投在下方灯光聚焦的身影上。


    乐曲渐进尾声,灯光变暗,头顶一束光倾落,星光如雪片般浮动,落在舞台中间的吸血鬼与新娘身上。


    四周响起掌声,宫善伊与席玉欠身致谢,而后退场没入人群。


    她们离开舞池的方向刚好靠近司澈,看到他席玉脚步转到反方向,宫善伊不好像她一样不加掩饰掉头,微笑打起招呼。


    “司澈学长是以魔术师的身份参加舞会吗?”


    身穿黑色礼服,头戴同色丝绸礼帽的司澈含笑回应,“是否有幸为你变一个魔术。”


    “我很乐意观看。”


    他伸出戴白色手套的右手,上面躺着一副扑克牌,“抽一张记住数字和花色。”


    宫善伊照做,从那副扑克牌中间位置抽取一张,是黑桃七。


    司澈收起扑克牌,让她将抽到的牌倒扣在手心,而后用自己的手覆上去。


    两人相隔很近,各自伸出的手交叠在一起,司澈说,“今晚你应该听到过很多赞美,为了显得更加真诚,让这张牌代替我取悦你。”


    说完他将覆在上面的手移开,倒扣的黑桃七不知何时变成一张正面朝上的女王牌。


    “谢谢,超乎我预料的精彩。”宫善伊发自内心夸赞。


    她能感受到这段时间司澈若有似无的疏远,原本只是出于礼貌停下交谈,没有想到会收获一场用心的魔术表演。


    崔朗挤过不少人匆匆赶来,看到宫善伊和司澈站在一起相谈甚欢,心底立马警惕,挡在她身前戒备隔断司澈视线。


    “找了一圈你怎么在这,大家都在那边等你。”


    说完像是没看到司澈一样,拉着宫善伊朝明显没什么人的角落走去。


    远离乐队,四周变得安静,崔朗的手还握在宫善伊腕间,寻找话题道,“你抽到谁的心愿便签了。”


    状似不经意提起,实则演技拙劣,宫善伊没有戳破他,“没注意看,好像记得是叫崔朗。”


    崔朗当即恼羞,“你这是什么态度!抽到我的心愿便签很嫌弃吗?”


    他可是花了很多功夫,打通很多关节,做了很多次尝试才让那张心愿便签顺利到她手里。


    看他又气又有些羞恼,宫善伊失笑,将那张折叠方正的便签拿出来,“嫌弃的话就扔掉了。”


    明明不是什么好听话,听在耳里莫名就不生气了,崔朗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大家都说他脾气阴晴不定,他自己也这么觉得,偏偏在她面前没有任何脾气。


    第83章


    舞池中心, 意犹未尽的众人继续寻找感兴趣的舞伴发出邀请,与热情欢悦集中的地方比,这里显得过于清净, 身后花窗外夜色如墨。


    崔朗的手紧了紧,有些不自然开口, “你有看过心愿吗。”


    他担心宫善伊根本没仔细看过,不然怎么会没有任何反应。


    “邀请宫善伊跳成人礼的第一支舞。”她一次不差复述出来。


    “嗯, 那你……会同意吗?”崔朗觉得自己越来越患得患失,放在以前他才不会在意这些,可对象是她,他很难做到从容。


    “在邮轮上不是邀请过我吗,怎么还要写在心愿上。”宫善伊问。


    崔朗有些失望, 她没有直接答应, 这样的态度更验证他某些猜测。


    自从她明确说过会回到夏川, 崔朗就隐隐觉得她似乎在慢慢做着告别, 不管是跟谭雅音和好,还是有意无意促成席玉和大家交际, 亦或是对他的纵容……似乎都是在提前透支着什么。


    他很担心她会一声不吭就消失,所以许下愿望, 希望明年的成人礼她能赴约。


    可现在, 她在转移话题, 故意不回答。


    崔朗突然涌上委屈, “和我跳成人礼的第一支舞很难吗, 为什么不回答。”


    宫善伊被他黑眸中翻涌的湿意打断组织好的借口, 默然片刻朝他伸出手,“跟我去个地方。”


    崔朗不知道她要做什么,本能答应, 跟随她走出礼堂,一路顺着灯带走向没入黑暗的教学楼。


    感应灯亮起,空荡的教学楼内只有脚步声回响,崔朗很喜欢这样难得独处的时光,没有贸然开口破坏,始终保持沉默,脚步也略落后她一个台阶。


    即使这样视野仍旧要比她高一些,黑绸缎一样柔顺的头发烫的卷曲,自然垂在身后随走动摇晃着,散发出他熟悉的清幽冷香。


    繁复厚重的裙摆拖在台阶上,他小心避开担心会踩上去,视线又落在两人相牵的手上,这一次是她主动握紧。


    行至教学楼顶层,宫善伊推开通往天台的铁门,外面银色月华笼罩,圆月悬在头顶,给人一种伸手就能触碰到的错觉。


    两人上到天台,崔朗看向四周,“来这里做什么?”


    “可以听到吗?”宫善伊示意他用心倾听。


    远处礼堂内传出悠扬乐曲声,是一首舒缓的音乐,像月华一样流淌着,令躁动的心绪不自觉陷入宁静。


    “嗯,是礼堂的音乐声。”


    他说完,还没来及问她想做什么,宫善伊已经先向他靠近,牵起他的手扶在自己腰间。


    茶色眼眸抬起看向他,“我不想用实现不了的承诺敷衍你,也不想让你的愿望落空,所以用这种方式提前参与你的成人礼,希望你不要介意。”


    崔朗心头一涩,努力不让自己做出丢脸举动,唇线绷紧,顺从她的动作起舞。


    她没有敷衍心愿便签上的愿望,即便做不到也在用心弥补,带他逃离喧嚣热闹的舞会,在这样一处只有月光见证的地方完成独属于他的一支舞。


    他觉得自己应该高兴,大方感谢她的成全,可是没有,他丢脸地流着泪完成了这支意义非凡的舞。


    如同她不想欺骗而拒绝回答一样,他也不喜欢以这种方式接受她的怜悯,就好像她注定不会回应他的在意,只能以这种方式做出补偿。


    他不愿意接受,他想要的才不止这些。


    音乐戛然而止,崔朗知道自己现在一定很狼狈,刚才一直在出错,她肯定觉得蠢透了,难堪般看向别处,通红的眼睛拒绝与她对视。


    夜风送来一声轻语,“崔朗,你要学会成熟啊。”


    果然,在她眼里他还是太幼稚。


    他知道自己一向不如荣祈有决断,也比不上司澈能游刃有余与人交际,宫善伊这样优秀的人以后只会遇到更多光芒闪耀的同类,而他一无是处,只有惹人发厌的满身坏脾气。


    崔朗失落走到天台边沿坐下,视线看着远处等发热的眼眶干透。


    宫善伊在他旁边坐下,稀疏平常的语气说道,“我是一个不够真诚的人,妈妈去世以后就被姥姥接到夏川,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任何朋友,所以学不会如何回馈别人的感情。”


    “后来认识谭雅音,情况稍有好转,不过那像昙花一现,在她和尚迟一起转学后我又把自己封闭起来,并且再次确定情感上的牵扯会让我患得患失,那种感觉很疲惫也很恐惧。”


    “我不喜欢被别人掌控情绪,所以主动将所有人放在需要防备的对立面,有目的地接触和讨好才会让我有安全感。知道对方期望从我身上获取什么,扮演他期待的形象,不用担心会被辜负,主动权永远由我掌握。”


    她看向崔朗,“最初我是抱着这种想法接近你,荣智很排外,我需要被一个有影响力的人率先接纳。”


    崔朗仍低着头不说话,这些他都清楚。


    “这些想法我不否认,可是现在我想你知道,我很珍惜有你做朋友,你的坚定选择让我觉得自己没有想象中那样差劲。


    所以不是你不够好,是我的原因,我做不到毫无保留地回应,在感动的同时也做好失去的准备,和我做朋友很累,跨过朋友那一步同样。”


    泪滴从崔朗下巴滑落,他侧头看来,心底空落,他知道自己做不到再勉强她了,原来在意一个人的感受是这样,连同她的为难都感同身受,甘愿自己痛到心脏抽疼,也想成全她。


    两人在天台坐了很久,互相诉说很多埋藏在心底的话,崔朗有时会发笑,有时又忍不住眼眶湿润,她始终耐心接收着他藏在心底的抱怨和委屈,像隔着时间去安抚那个用坏脾气保护自己的孩子。


    这一刻心与心的距离无比靠近,然而崔朗明白,十二点的钟声即将敲响,水晶鞋的魔法终归会失效,离开这座天台她就会在某个他完全没有准备的时刻彻底抽离。


    这梦幻一样的独处,是她为他圆的另一场心愿。


    礼堂方向奏响终曲,这预示着舞会来到尾声,短暂逃离的两人该回去了。


    他没有任性挽留,那除了让她为难起不到任何作用,只是默默地跟随她起身,在下楼时扶稳她手臂,仿佛突然之间长大成熟。


    最后一支舞欢悦盛大,舞池中裙摆绽放,所有人都沉浸在热烈的氛围中没人注意到有人悄然离开又无声回归。


    周时宇和谭雅音一起找过来,好奇询问两人刚才去了哪里怎么一直不见人影。


    崔朗随口敷衍,被周时宇眼尖发现眼周残存红晕,发现新大陆一样高声发问,“少爷你不会是偷偷哭过吧!”


    “你想死吗!”崔朗咬牙,目光快要把他洞穿。


    周时宇立马捂紧嘴,赶忙道歉,“我在胡说八道呢!少爷你知道我的,口无遮拦惯了,只有心胸宽广的少爷才不会跟我计较!”


    崔朗现在确实没心情跟他计较,烦躁让他滚远点,不要出现在眼前。


    周时宇听话滚进人群,拿着让他风光一晚上的三叉戟继续耀武扬威。


    谭雅音忍不住发笑,“他好像爷爷家养的那条傻狗啊。”


    宫善伊也跟着失笑,觉得确实很像。


    主持人上台宣布舞会结束,就在大家准备告别时,话锋一转又宣布今晚将举行一场特别的赠与仪式,所有参与舞会的同学都将见证首届赠与仪式诞生。


    这番话成功激起大家好奇,要知道第一届化装舞会至今都拥有非常高的话题度,首届的意义非同一般,代表今后每一次提起都与他们息息相关。


    有人忍不住催促,“赠与仪式是什么活动?每个人都能参与吗?”


    “快开始吧,我已经等不及了。”


    “怎么突然宣布,之前都没有听说过,是舞会过程中临时起意吗?”


    “看来今后的舞会一定越来越精彩,可惜这是我最后一年参加。”


    见气氛已经烘托起来,主持人正式宣布,“赠与仪式并非全员参与,不过这并不代表着下一届就没有机会,只要大家努力进入A班,总有一天也会站在台上成为赠与和传承的对象。”


    “现在请三年A班即将毕业的同学们来到舞台,所有二年A班的同学到后台领取金徽。”


    被点到的同学们互相对视,都没明白眼下是什么情况,只能跟随指令行动。


    后台负责分发金徽的老师向众人解释,“大家不用紧张,这是一次很有意义的活动,待会儿你们要上台帮三年A班的前辈们戴上金徽,这寓意着他们即将开启下一段旅程,不论前程如何,荣智永远是大家可以依靠的后盾。”


    见大家已经听明白,她继续说,“戴上金徽前要记住帮各自负责的前辈同学取下姓名牌,那是作为前辈留给你们的激励,今后要记得向前辈们学习,以前辈们的优秀为榜样。”


    交代好这些,仪式正式开始,宫善伊看着自己分到的金徽,校徽图案下纂刻着她等下要负责的对象。


    荣祈。


    她从舞台侧方抬目看去,一排或华丽或怪诞的装扮中,荣祈的装束与平时没什么不同,她以为他会像不参与舞会一样同样缺席这场仪式。


    众人听从指令上台,因为负责荣祈她被安排在队伍前端第一个走上舞台,在无数目光聚焦下一步步走向荣祈。


    身后其他人也陆续上台,她的周围不再空荡,不适感稍有减缓,动作从容平稳摘取他佩戴在胸前的姓名牌。


    别针扣进制服,指背抵住胸膛,清晰感触到沉稳有力的跳动,布料下透出的温度异常灼人。


    她能感受到他的视线落在头顶,存在感极强令人难以忽视,解名牌的动作稍有凝滞,好在没出什么意外顺利取下——


    作者有话说:悄然离开又无声回归的不止两个人


    第84章


    金色校徽小巧精致, 背面磁扣佩戴方便,宫善伊快速完成,然后收回手安静站立。


    赠与仪式后是合照留念, 她站在荣祈身侧看向前方,始终处在无数镜头聚焦处, 维持恰到好处的礼节性笑容。


    主持人终于宣告结束,她正要下台, 从人群中刚刚挤到前排的郑允淑举着拍立得喊她,“等等善伊!看我这里!”


    她看过去,被郑允淑顶着块白布努力找角度的样子逗笑,配合她停住脚步。


    “笑得好甜啊善伊。”


    相纸缓慢吐出,虽然还未显影, 不过郑允淑对自己技术很自信。她高一有段时间沉迷追女团, 练就一手绝佳拍摄技巧, 长枪短炮不在话下, 拍立得这种即刻可得、不可复制的相机用起来更是得心应手。


    满足她拍照的喜好后宫善伊从台上走下,因这场突然宣布的仪式活动, 临近尾声的舞会氛围重新点燃,看到即将毕业的三年级前辈, 大家对校园生活突然涌起不舍。


    郑允淑领宫善伊穿过人群去往相熟人聚集的小圈子, 边走边掩不住兴奋道, “今天给大家拍了好多照片, 可惜都分得差不多了, 善伊你这张要留给我做纪念。”


    “你拍的照片当然由你做主。”


    郑允淑高兴抱紧她手臂, 期待地查看相纸显影效果。


    小巧方正的相纸上截取宫善伊上半身,服饰华丽繁复,蕾丝、珍珠以及点缀在锁骨中间的神圣十字架都恰到好处, 她笑得愉悦甜美,忽略血色带来的妖冶妩媚感,仿佛真正即将踏入婚姻的幸福新娘。


    可郑允淑的注意力却无法集中在这幅画面的主角身上,她的视线第一时间被站在侧后方那道黑色身影吸引。


    是荣祈,她明明记得拍照时有刻意避开,他那时也正在跟负责活动的相关校领导说话,是什么时候转过视线看来的?居然恰好被拍到。


    郑允淑打消向宫善伊展示照片的想法,荣祈不喜欢被人拍,以前有过类似情况发生,照片流出去不久当事人就被退学了。


    这张相纸上宫善伊在前眉眼愉悦,荣祈在侧后方从她华丽繁复的裙身后露出半边身影,视线看过来平静深沉,似乎不如往常表现出的那样冷淡。


    郑允淑对着这张看似合照又明显藏着隐秘和怪异的照片犯难,肯定是不能向大家展示的,这让她的心情一下变得失落。独自收藏又担心会被发现,荣祈可不会给人解释的机会。


    那就只剩下销毁这一条路了,看一眼这张阴差阳错凑成的合照,她又觉得很可惜。


    “怎么了?”宫善伊看她神色不对开口询问。


    “啊?哦……没事,雅音和周时宇他们都在那边,我们快过去。”


    大家聚集的地方靠近自助用餐区,大多都是A班学生,仪式结束后她们先行回来,宫善伊配合郑允淑拍照来的晚一些。


    崔朗一个人坐在沙发不停喝酒,不让任何人靠近,很快就有些醉醺醺的。不过人还算可控,安静坐在那里,不会主动发脾气,除非有人试图靠近。


    周时宇正绞尽脑汁跟谭雅音套话,不过谭雅音确实什么也不知道,只记得宫善伊和崔朗消失过一阵,回来后就这样了。


    见她回来谭雅音打发走周时宇,迎过来抱怨,“周时宇快把我烦死了,一直求我向你打听崔朗到底怎么了。”


    宫善伊没说话,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崔朗刚要发火,看到是她又咽下。


    “我又让你觉得不成熟了吗。”


    宫善伊只是沉默地重新拿过一个杯子,给自己也倒了半杯,端起正要饮下,被崔朗攥紧手腕制止。


    “你不能喝。”


    “我没有什么好安慰你,就当为我送别吧。”她挣开,在他注视下缓缓饮尽。


    崔朗忍下鼻酸,故意装出不在意,“宫善伊,你走就走吧,其实我也没有很在乎,我又不是没朋友,夏川处处比不上望海,你以后可不要后悔。”


    他用这种方式抵消她的愧疚,心底却还在期望她表露出一丝不舍,只要一点点就够,给他个义无反顾追随她离开的理由。


    可是没有,宫善伊赞同他说的话,“就像夏川有我的亲人一样,望海也有你的亲人朋友,我们在各自习惯的地方会重新遇见许多新朋友。”


    崔朗很想给她留下成熟沉稳的印象,可到最后还是功亏一篑,满心不甘,“那我呢,我算什么,你人生轨迹中可有可无的一个路人吗?”


    酒劲让他得以肆无忌惮说出所想,“你对我而言绝对不是靠时间就可以遗忘的人,夏川有你的亲人,你离不开那里有什么关系,我可以跟你过去……”


    “你不可以。”宫善伊打断他,用温柔却无比残忍的话语告诉他,“你会把麻烦一起带来,我不喜欢。”


    崔朗的酒劲醒了大半,人也有些颓败,后背失力靠向沙发,半晌才侧头看她,“我知道了,对不起。”


    ……


    郑允淑借口去卫生间离开,手心的相片令她坐立难安,最终下定决心扔掉。


    绕过人多的舞会中心区域,沿边缘寻找合适位置,终于在拐角处看到一个不会有人注意的垃圾桶。


    她做贼心虚般走过去,不时朝身后四下打量,没有注意到拐角阴影中站立着一个人。


    直到靠近垃圾桶,心底刚松懈,冷不丁撞进一双乌沉冷淡的眼里。


    呼吸几乎停滞两秒,等到反应过来迅速将相片藏到身后,声音磕绊,“荣……额不是,祈,祈少爷!”


    荣祈没理会她的恐惧,伸手平淡命令,“给我。”


    “什……什么?”


    他没解释,只是用眼神给她最后警告。


    郑允淑只觉得压迫感瞬间笼罩全身,令她多一个字都不敢再说,颤巍巍伸出手,将那张决定她命运的相片平放进荣祈手心。


    “祈少爷,这是我不小心拍到的,我真的没有故意要偷拍。”


    她低头怀着最后一丝希望解释,期盼能让对方消减怒气,可是半天也听不到回应。


    小心翼翼抬眼,荣祈已经不见,既没有教训她,也没有将她赶出学校。


    郑允淑一头雾水,不懂自己到底是走运被放过了,还是有更大的惩戒在酝酿。


    人影憧动,荣祈从中走过,在礼堂门外看到一道等候的身影。


    席玉转身,目光与他对视,然后下移落在他手中的相片上。


    夜色如浓墨渲染,四周远比礼堂内安静,席玉的声音清晰传入耳中。


    “你会连累到她。”


    荣祈视线冷然,不做辩解或反驳,沉默从她身侧走过。


    ……


    舞会于深夜结束,宫善伊和大家道别后坐进车内,才发现荣祈居然也在。


    赠与仪式结束后就没再看到他,她还以为他已经回去了。


    简单打过招呼,她靠向椅背闭眼装睡,借此躲避有可能发生的交谈。


    酒劲迟缓袭来,原本的装睡涌上几分真切困倦。她没饮过酒,对自己的量并不清楚,只觉得舞会上那些度数不会太高,却没注意喝的那杯是崔朗私下找来的,比香槟要烈很多。


    头脑昏沉,意识模糊,很快呼吸变得绵长均匀。


    荣祈看过来,眉心皱起,判断她是否在装睡。


    司机发出一声提醒,车身突然颠簸,她随惯性靠来,脸颊软软抵在他肩上。


    荣祈僵住,闻到不甚明显的酒气,她喝了酒才会很快睡着。


    她是真的睡着了,否则不会这么久还靠着他。


    心底开始不平静,感受她呼吸时吐出的湿热气息扑在自己侧颈,带来密密麻麻说不清的难耐。


    推拒与更深的渴望互相拉扯,他在心底谴责自己龌龊,然后垂眸,视线从她纤长卷翘的眼睫掠过,眼尾微微透红,分不清是伤心还是醉意导致。


    楼顶起舞的身影仿佛重现,她对崔朗总是仁慈,花那么多心思安抚他,连醉酒都是为他。


    视线下移,从挺翘的鼻梁落到湿润的唇上,形状像花瓣,唇珠圆润,是他第一次在荣宅见她就注意到的。


    他开始不满足于只是这样,隔板缓缓升起,她花了多少心思安抚崔朗,他同样可以亲自索取。


    龌龊、不道德,会惹她生气,乃至更深地厌恶,这些在他看来都不重要了。


    他如同一个被嫉妒烧毁理智的亡命之徒,在短暂的归途中允许自己遵循心中所想。


    反正她不会知道。


    车窗上映出他缓缓俯首,唇落在额头、鼻尖然后向下,如他预想中的一样,柔软湿热,感受到威胁下意识后仰想要逃离。


    荣祈不容拒绝般握住她后颈,手指深深插Ι入发丝用力带回。


    她被这突然施加的蛮力唤醒,唇上吃痛,睁眼看进他漆黑冷锐的眼底。


    头脑瞬间清醒,抬手用力推开,比预料中轻松,他后背重重撞向车窗。


    司机发出询问,后面没人回应,他便知趣地保持安静,将车开的更加平稳。


    宫善伊久不开口,眼底戒备。


    反倒是荣祈发出轻笑,低沉荡开的一声,真正有些不管不顾了。


    “你不质问我吗?不跟我要个解释。”


    “你醉了。”她已经帮他想好借口。


    荣祈扯唇,“醉的不是你吗,我没有头脑不清醒,知道自己在趁人之危。”


    宫善伊反唇相讥,“既然你都清楚还想我说什么,谴责你还是听你说些毫无意义的话?”


    他身形欺过来,结结实实将她笼罩,没有任何预兆重新与她唇齿相缠,因她醒来而不用再顾及什么,将无法宣泄的情绪尽数融进她唇间。


    宫善伊没再徒劳反抗,任由他发泄,只是不给予回应。


    荣祈被这冷眼旁观的态度刺痛,短暂离开,额头与她相抵,笑了笑问,“你那些朋友知道吗,你马上就要一声不吭离开,崔朗也知道吗?伤心到要你陪他喝酒,你是怎么安慰他的,我以为他不会这么听你话。”


    连闹都不闹,他知道宫善伊答应荣勋离开望海的时候都想闹一下——


    作者有话说:一连几天上班都没法摸鱼写,只能回家后利用晚上的时间,但是我速度太慢,总赶不上12点前写完,又不想请假断更,所以会先把写完的内容发出来,然后剩下的内容什么时候写完什么时候补发,就经常导致部分宝凌晨看到的那一版只有两千多字。


    【加粗高亮再次提醒】阅读前注意检查一下标题是否为(未修改+部分内容稍后补充),如果是这样就说明我还没写完,先不要看啊!!不然不光是错字连篇,还容易前后内容不连贯[爆哭]


    第85章


    接近凌晨的街道上空无一人, 汽车也少有驶过,路灯光晕下雨丝斜织,渐渐变得疾而密。


    接连数日的闷热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雨冲散, 车窗雾气氤氲,水珠滚落道道划痕, 相抵的身影模糊映在上面。


    宫善伊听完他近乎耳鬓厮磨的质问,平淡反问, “这些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我们这样,你问和我有什么关系。”


    额头相抵,他浓黑的睫毛垂了垂,突然侧头吻上,因不满她的冷淡而更加用力, 不得章法般反复磕碰, 而她一再忍耐, 下唇渗出血丝也只是发出轻微一声闷哼。


    微不可察, 却成功让他找回理智,不再是粗暴发狠的碾压, 动作突然变得缓和,湿润滚烫的舌克制舔舐, 声音低哑, “疼吗?”


    宫善伊偏头躲开, “够了吗。”


    “我问你疼吗。”


    “真想找面镜子让你看看现在的你多让人陌生。”


    “我知道。”


    他说完突然陷入安静, 车窗外雨声淅沥, 庄园从夜色中露出模糊一角。


    半晌, 他说,“如果你不想走,我可以阻止。”


    “我从来不想留在这里。”宫善伊语气坚定, “没有人逼迫我,就算荣先生不做驱赶,我也会找借口回夏川,断绝和这里的一切联系。”


    她加重一切,也包括他,或者特指是他。


    车子驶入庄园,亮灯的别墅宣告他没有资格再荒唐下去,佣人举伞从台阶上匆匆迎来。


    荣祈扯了扯唇角,视线落在她唇上,伤口重新渗出些许血丝。


    下一秒他覆上去,又重重留下一处咬痕,在她慌乱的推拒下溢出冷笑,“你最好一辈子待在夏川,我不会踏足那里,也不会关注你的消息,倘若我在别的地方遇到你……”


    她捂唇抬眸,在佣人即将拉开车门时听到他说。


    “宫善伊,你可以试试逃不逃得掉。”


    身侧车门拉开,佣人撑伞等候,荣祈从另一侧下车,背影融进雨幕,朝庄园外渐行渐远,冷寂决然。


    宫善伊收回视线,迈下车快步走上台阶,佣人追在后面,可她像是故意要淋雨,步伐总是快一步,任由雨水冲刷滚烫混乱的思绪。


    回到房间径直进入浴室,脱下繁复沉重的裙子,在淋浴下彻底冲洗,唇上两道伤口泡的有些发胀,忽略不掉的疼意时刻提醒她刚经历过什么,令她心情一阵烦躁。


    他死在泳池里就好了。


    突然冒出这种想法,更像是不成熟的发泄,如果知道会这么麻烦,她根本不该多管闲事去救他。


    从浴室出来,房门被敲响,心底下意识一紧,随即放松。


    他不会再回来的,荣祈有自己的骄傲,不允许他在明确被拒绝的情况下还死缠烂打。


    他不会自甘下贱。


    宫善伊这样想着,荒谬生出一丝不确定,今天以前她也不敢想荣祈会做这种事,他是什么样的人,她根本不了解。


    打开房门,外面站着卢静娴,这下彻底放心。


    “听佣人说你淋了雨。”卢静娴被请进来坐下,开口关心。


    “没事,几步路而已,已经洗过热水澡。”


    “那就好,如果身体不舒服倒不急着走,荣勋给的时间还算宽裕。”


    宫善伊表示自己无碍,“他真正想赶的人是我,对你不会太苛刻,如果不想走可以跟他求情。”


    她对卢静娴观感还算客观,母亲去世与她无关,名义上是继母,实际也只是满足慕贤权欲的工具。


    慕恒已经转回夏川,今后卢静娴和她们姐弟再无瓜葛,她有做选择的自由,想留下也无可厚非。


    卢静娴摇头,“我不够聪明,但明白一个道理叫适可而止,现在离开得到的东西已经够我富足体面过完后半生。荣家是名利场中心,机会多不代表我就能次次把握住,行差踏错一步都可能万劫不复,所以现在离开正是时候。”


    “那就祝你在望海一切顺利。”宫善伊说。


    卢静娴感谢完起身离开,开门时突然顿住,回头看她,“如果有机会,帮我转告慕恒,造成他自小和亲人分开我很抱歉,但这十几年里我对他并不全是利用的心思,日后他成家方便的话就告诉我一声。”


    宫善伊默了默,“我只会如实转告,但不会干涉他的决定。”


    “这样就够了。”卢静娴说。


    ……


    盛大热烈的舞会过后,班主任突然宣布宫善伊转学回夏川的消息,没有任何征兆,也没和任何人道别,她悄无声息离开,像是从未出现过。


    谭雅音不可置信,郑允淑奔到A班门外亲眼看到属于她的那张桌子空置。


    以为会闹得天翻地覆的崔朗安静坐在位置上,周时宇坐立不安频频回头,既不敢打扰崔朗,也不敢谈起有关宫善伊的话题。


    默不作声的崔朗像随时会爆发的火山,没人敢招惹,课间变得更加安静,那个名字像禁忌一样无人提起。


    两节课后大家前往室外进行活动,不少男生聚在卫生间吸烟,仗着四周无人肆无忌惮聊起听来的消息。


    “我妈妈周末参加司澈他们家的聚会,那个卢夫人不在,说是做错事惹怒了荣先生,所以被赶出荣家。”


    “原来是这样,这就解释通了,怪不得宫善伊突然转学,是被扫地出门了吧。”


    “她妈妈凭着和荣夫人长得像才被接进荣家,一个赝品,离正经夫人差的远,被赶出去太正常了。”


    “让她在学校平时那么清高,只跟那群人玩,出了事活该没人管,但凡给我个好脸兴许我会考虑花点钱养她。”


    “做什么梦呢,她肯的话轮得到你?”


    “荣家赶走的人,你能有本事留下?也不动脑子想想,那位卢夫人之前在太太圈风头正盛,说得罪荣先生就得罪了?我看真正得罪的另有其人。”


    “你指的是?”


    “荣家最不欢迎她们母女的还能有谁。”


    “荣祈?可我看他最近对宫善伊还好吧,之前坠海两人还一起被救回来,关系缓和很多。”


    “那你怎么解释宫善伊突然转学?”


    几人正聊的热火朝天,一罐饮料被扔进来正中说要花钱养着宫善伊的男生额头,冰凉罐身将额头砸得红肿,一声哀嚎传出,男生们同时看向外间洗手区。


    脸色黑沉积酝怒火的崔朗走进来,周时宇跟在后面撸起袖子,准备第一个冲上去教训这些口无遮拦的混蛋。


    几人被崔朗难看的脸色震慑住,纷纷低头认错,“对……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的!都是他胡乱说话。”


    他们不约而同把矛头指向被砸的男生,指望能躲过崔朗的怒火。平时那四位都习惯待在休息室,轻易不会在人前露面,谁能想到私下的讨论会恰好被崔朗听到。


    崔朗没废话,走过去攥紧其中一人领口重重挥拳,周时宇跟着冲进来,“善伊姐也是你们能议论的!真是狂妄啊,打你们都脏了少爷的手!”


    他边打边骂,与之相比崔朗显得更阴沉暴虐,一言不发挥拳,眼底透着狠意,积攒数日无处发泄的愤怒尽数找到出处,将刚才对宫善伊出言不逊的人摁在地上肆意拳打。


    渐渐地周时宇慢下动作终于意识到他已经不是简单的发泄,继续打下去肯定要出事的。


    他急忙想去拉开崔朗,可是根本没用,他像杀红眼的野兽已经敌我不分,谁上去都得挨两下。


    校长和德育处主任得到消息赶来,将堵在卫生间门口的学生驱散,仍没能阻止崔朗。


    讲道理没用,搬出崔申厚也没用,这位少爷无法无天惯了,脾气上来整个学校只有一个人镇得住。


    于是荣祈被人请来,卫生间周围无关学生已经全部被遣回教室,校长看到他如见救星,无奈擦拭额头汗珠迎上来。


    荣祈无视略过,径直入内将还在挥拳的崔朗拉开,语气冷彻,“学校是你肆无忌惮撒野的地方吗!”


    见来的是他,崔朗扯起嘴角冷笑,“你来的正好,省得我去找了!”


    话音未落,一记拳头挥上去,荣祈没有准备,被打中下巴,舌尖漫出腥甜。


    崔朗的第二拳紧跟袭来,他出身将门,对崔申厚再看不顺眼也被压着练过几年,人高马大肌肉劲健,蓄足力道的一拳不是开玩笑。


    受过一击荣祈迅速反应过来,扣住他手腕动作利落过肩摔,顺势弯腰,膝盖抵住崔朗后背,将他双手反剪控制住。


    他的出身注定要比别人经历更多危险,格斗技巧应付起崔朗绰绰有余。


    失去自由崔朗表现得更有恃无恐,不顾一切质问,“你开心了?早就计划着赶她走了是不是?真虚伪啊荣祈,在海岛上如果不是她管着你,你那时候有命回来吗?”


    荣祈冷嗤,“知道她为什么喜欢骗你吗,因为够蠢,别人说什么都信,被骗也是活该。”


    “你凭什么说她骗我!”崔朗激愤反驳。


    “我为什么要帮她解释,你继续自欺欺人好了,闹大一点,上了社会新闻看她会不会心软回头来关心你。”


    崔朗咬牙切齿指责,“都是你!你早就看她不顺眼了对不对,她知道留在这里早晚会被你针对,是你逼走她!”


    “她那种人,感受到威胁只会抓住一切机会反抗,就算示弱也只是让人暂时放松警惕的伪装,她如果不想走,多得是办法利用你搅混水。”


    不得体的事情做太多,荣祈反倒觉得快意,她那么担心伤到崔朗,他就偏要把残忍现实揭开。


    “她离开是因为想走,留不住她是因为你没用,还不明白吗?她根本不在意你。”


    第86章


    休息室内, 崔朗如败犬般消沉低落,荣祈的话句句像针扎一样刺在他心上,无法再自我欺骗, 不得不面对现实。


    宫善伊对这里没有一点留恋,她说走就走了, 没跟任何人正式道别,郑允淑是这样, 谭雅音是这样,他也不例外。


    对她而言,他和其他人没区别,或许不该这么想,她毕竟有用心对待他的心愿, 在离开前满足他不留遗憾。


    崔朗觉得自己应该知足, 也一直在为她会离开做准备, 可这来的太突然, 他至今都浑浑噩噩。


    暴力的发泄能获得短暂痛快,随之而来的是更窒息的空虚, 荣祈不留情面的嘲讽令他再也无从逃避,尽管痛到心脏像死掉, 也必须克制着不肆无忌惮挥霍任性。


    他不能让她在遥远的另一座城市听到任何负面消息, 担心她会庆幸, 庆幸做了正确的选择, 庆幸摆脱掉他这个麻烦。


    应该像她说的那样, 成熟稳重一些, 证明他并不是只知道鲁莽,期待着有一天她会后悔。


    这很天真,可崔朗任由自己沉浸在幻想里, 他要做一切她觉得不可能的事,为日后有可能的重逢将自己用心打磨。


    同处一室,短短十多分钟,荣祈不知道崔朗已经完成反思并莫名其妙重燃信念。


    校医动作小心帮他处理下巴上的淤青,校长刚刚和崔申厚通完话,平时那些小打小闹就算了,这一次伤到的是荣祈,该有的态度要表示出来。


    崔朗那一拳结结实实没留力,肿鼓的淤青看起来十分骇人,上完药校医取出无菌敷贴,被荣祈拒绝,“这样就可以。”


    舌根不时还有血丝渗出,腥甜不断,他没耐心再让人处理,这样也好,疼了才能长记性,才不会总被莫名的情绪掌控。


    脑海内一幕幕画面闪现,雨打湿的车窗,呼吸交缠,气息氤氲,不得章法含住的僵硬,随后更深索取。


    发疼的舌根让他回忆起细节,神色变得更加冷郁,骂完崔朗不仅没让烦闷的情绪得以抒发,反而更加难以平复。


    如出一辙冷着脸的两人在休息室内沉默以对,旁人不敢打扰,连周时宇都只有守在外面的份。


    很快崔申厚赶到,他大概是刚从某个军事活动撤身,裹满尘土的越野车径直开进校园停于楼下,副官拉开车门,穿作战服的崔申厚下车压着沉怒,被赶来迎接的校长请进休息室。


    推门入内,看到荣祈也在,崔申厚没有直接发作,摆出长辈姿态关切,“听说你伤在脸上,去医院检查一下才放心。”


    荣祈态度不冷不淡,“校医处理过,崔朗交给您,我先回去了。”


    崔申厚自持长辈身份肃声道,“去吧,这个混账我会好好教训。”


    荣祈并不在意当父亲的想怎么教训儿子,看一眼异常沉默的崔朗,起身漠然离开。


    休息室内只剩下父子两个和随身护卫的副官,崔申厚阴沉下脸,伸手从副官手里接过马鞭。


    “我从来不指望你有出息,平时再怎么放肆妄为也由着你,只要不闯出大祸都有我在后面给你摆平,可是你呢?”


    呼啸而来的鞭子抽在手臂,崔朗忍着不吭声,听崔申厚继续责骂,“你当荣祈是那些随意打发就会闭嘴的乞丐吗!送你来上学不是让你成天给我惹祸的,才安稳几天又张狂起来,这次打不死你也让你好好长个教训!”


    鞭子一下下挥落,破风声混着皮开肉绽,崔朗咬牙硬抗,始终不吭一声。


    副官看不下去,上前阻拦,劝说这是在学校,真打出事来反倒会闹大。


    崔申厚扔掉鞭子,冷哼坐下,“再惹祸干脆直接打死你!”


    “果然,你也觉得我一无是处吗。”一直沉默的崔朗突然出声。


    崔申厚皱眉,勉强升起些许父爱,“出生在我们这种家族就是最大的用处,你用不着和那些人比成绩比能力,他们能努力的终点都达不到你人生的起点,记住有些人不要得罪就够了。”


    崔朗身形狼狈,手臂、后背血痕浸染,微微坐正身体,黑眸异常坚毅道,“我要去部队。”


    “你说什么?”崔申厚起身去找鞭子。


    “安排我进部队,偏远一点,要条件艰苦的,身份也要隐瞒,不许安排任何人照顾我。”崔朗重复,并提出更多要求。


    “我看你是被打昏头了,以你这副脾气,哪怕昭告所有人是我儿子,等着教训你的人都不会少。部队可不是学校,你胡闹也要分场合!”


    “我已经决定了,要么你来安排,要么我自己想办法。”


    他冷静抛出让崔申厚不得不动心的理由,“我不用像那些人一样完成学业也能拿到名校证书,与其把这几年荒废在学校,为什么不让我去部队里历练,我总要走你这条路不是吗。”


    是这样没错,这个位置有太多人虎视眈眈盯着,他之前还担心崔朗烂泥扶不上墙,接手他的位置难以服众。现在去部队历练,过几年就是实打实的资历,稍加运作日后便是平步青云。


    至于学习,反正他在学校也只会闯祸,雇人顶替不是什么难事。


    虽然已经意动,崔申厚还是警告道,“这可是你自己提的,到时候可别坚持不了两天就当逃兵,敢闹出临阵脱逃的丑事我可不会放过你!”


    崔朗懒得跟他保证,“尽快安排,望海我一天都不想待了。”


    ……


    八月最后一周,结束完各项考试后正式迎来假期,谭雅音要回夏川,郑允淑和周时宇到车站送她。


    距离发车还有时间,三人在冷饮店落脚,郑允淑脸上郁郁寡欢,“我到现在都还没适应过来,善伊突然转学,发给她的消息都收不到回复。崔朗也是,考试都没参加就走了,学校感觉突然安静好多。”


    “唉,少爷自己去那么远的地方也不知道能不能习惯。”周时宇惆怅道。


    谭雅音也不知道要怎么安慰,“明明还有一年才毕业,我怎么觉得现在大家就各奔东西了。”


    “也没差了,你回去不要忘记帮我给善伊带好,就算走了又不是连朋友都做不成,她不喜欢望海大不了我经常去夏川,好不容易交的朋友,我很珍惜的。”郑允淑说。


    周时宇连连点头,“我还没去过夏川呢,听说那里景色特别好,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大家在夏川还可以见面。”


    “好,我会帮你们把话带到的,善伊其实很在意朋友的,我猜她是不知道该怎么道别才会悄无声息离开,听到你们的消息一定很开心。”


    车站内传来检票提醒,谭雅音跟两人挥手道别,拖着行李箱进入检票口。


    ……


    进入九月,夏川晴空明媚,闷热无风。


    慕恒在新学校适应得很好,脱离仇恨的枷锁,在一座有亲人的城市开启新生,他整个人都变得开朗很多。


    加之长相俊郎,成绩优异,在期末汇演上一曲钢琴独奏成功虏获不少女孩子喜欢,转学不过月余,已经成为学校炙手可热的新晋人气校草。


    慕恒和宫善伊相继回到夏川,宫夫人非常高兴,趁着假期带两个孩子回乡下祖屋避暑。


    田野上空蓝天白云,河面泛起万点波光,树木葱茏浓绿,蝉鸣悠扬,果树飘香。


    夏川的盛夏有着漫画一样绚丽多姿的色彩,宫善伊穿着清凉吊衫和短裤坐在树荫下乘凉,脸上盖着一顶草帽,黑色长发垂落躺椅边缘,细碎阳光透过叶片间缝隙斑驳落在白皙皮肤上,身边窝着只慕恒从路上捡的小白狗。


    脚步靠近,脸上草帽被摘掉,慕恒将刚榨好的西瓜汁递给她。


    “我跟姥姥去摘瓜,你在这里乘凉。”他不甚满意控诉道。


    “我没跟你计较捡这只狗回来,你反倒数落起我来了。”


    她咬住吸管,鲜甜果汁清爽可口,瞳色浅茶,阳光下看着像琉璃一样清透,不似在荣智一样总显得冷淡有距离感。


    慕恒本就没打算跟她争辩,蹲下手指在小狗身上轻戳,犹豫问,“如果是因为我的话你不用急着转学回来,荣智条件更好,对你升学帮助比较大。”


    “就算你不回夏川我也会回来,别想那么多,跟你没关系。”


    慕恒低下头,看似在认真逗小狗玩,语气像是不经意,“我以后会努力的,你和姥姥都可以依靠我,不要总拿我当孩子,妈妈……一定也希望我能保护你们。”


    宫善伊微微沉默,看到他小狗一样蓬松凌乱的头顶,中间有一道发旋,刻意低着头让人看不清表情。


    “我过的最后一个是生日在你出生前一个月,妈妈那时候很辛苦,他又很忙,有限的精力都放在竞选上,我的生日也被他遗忘。


    其实没什么,一个生日而已,我只是有些不高兴你的到来分走所有人注意,所以那一天很早上床休息,他们都不在意的事情,我想让自己也表现得无所谓一些。”


    慕恒抬头,从那双浅色眼瞳中分辨不出她此刻是否哀伤,只是沉默地继续听她说。


    “人在有心事的时候很难睡着,所以我清醒地数着时间流逝,大概还是不甘心,不到零点总还存着幻想。生日的最后半个小时,妈妈推门进来,俯在床边亲吻我额头,温声道歉,一下接着一下,直到我愿意睁开眼睛。”


    慕恒听的眼眶湿润,想象自己那时还在妈妈身体里,正不知觉的享受后来无数年里期望的温情。


    “她说还记得我去年许下的心愿是和家人一起看流星,很抱歉因为身体和爸爸的缘故抽不出时间完成,为了不留遗憾专门为我准备了一场星星雨。


    然后她牵着我走到窗边,窗帘拉开那一刹,焰火从院中腾起,跃至夜空化为一道道流星落下。”


    她看着慕恒笑,“我原以为人生会有无数场星星雨,后来才遗憾当时没有看得再认真些。除了姥姥你是她留给我唯一的亲人,别急着做大人,我想你为自己而活。”


    第87章


    夏夜静谧, 月影婆娑。


    宫家是乡里远近知名的大户,祖屋青砖黛瓦大气阔绰,邻里知道这家主人不常回来, 在外发迹,有钱有势, 至于到什么程度并不清楚。


    不过她们对此并不畏惧,因为宫老夫人为人和善, 对待乡邻也没什么架子,还常出钱修桥铺路。知道她带小辈回来,大家都十分热情,田地里新茬的瓜果蔬菜总第一时间送来。


    因这次回来只为避暑并不长留,佣人只带了一位姥姥用惯的, 祖屋一些清扫的活要宫善伊和慕恒搭手, 直到这两天才算彻底闲下。


    白天那场交谈又打开些心结, 慕恒不再处处小心, 真正释放了天性。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活在自我否定中,而现在回到亲人身边, 他很珍惜来之不易的团聚,比那只小白狗更粘宫善伊, 像是在借此弥补人生前半程的缺席。


    乡下树木葱茏, 屋舍连绵影影绰绰, 夜风送来凉爽, 窗后亮起的光朦胧温馨。


    宫善伊习惯坐在院中躺椅上看会儿书, 等酝酿出睡意再上床, 整夜都会酣眠好梦。


    这里空气清新,自然的凉风驱散燥热,比久待在空调房内更让人觉得身心舒适。


    慕恒自己搬了张小凳子和姥姥一起在廊檐下剥豆子, 小白狗将堆积成小山的豆荚拱得散落满地。姥姥含笑驱赶,小白狗便跑到宫善伊躺椅下缩起身子,过了会儿见没人关注,又跑过去继续作乱。


    慕恒很喜欢这种和家人待在一起的时刻,温馨愉悦,心脏仿佛被浸泡,鼓鼓胀胀的柔软。


    微小的嗡鸣声打破寂静,随着距离缩近越来越明显,小白狗率先发现异常,跑到院中气势汹汹对着夜空吼叫。


    三人不约而同抬头,黑沉静谧的夜空星光暗淡,一道突然亮起的流星划过院子上空,擦拽出痕迹明显的拖尾。


    而后群星瞬间点亮,金黄炽热一般悬在头顶,随着其中一颗坠落,所有星星失重般下落,拖尾连成一条条弧线,仿佛一场震撼人心的星星雨。


    姥姥望着夜空似陷入回忆,慕恒惊讶不已,第一时间转头看来。


    宫善伊失神片刻,那些星星在快要接触到她时消弭殆尽,夜空最后一丝星光消散,悬在头顶的嗡鸣声也逐渐远离,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可一切又真实存在着,那些嗡鸣声由一架架排列整齐的无人机发出,同体漆黑,融入夜色。


    ……


    无人机团队负责人汇报行动顺利完成,浸入夜色的身影没有回应,视线投向远处,那里已经重新归于平寂。


    长久的安静中负责人心情忐忑,担心是自己哪里没做好,惹怒了这位来自望海的大人物。


    终于,在他手心忍不住冒出汗珠时,对方低沉“嗯”出一声,而后转身,在数道人影簇拥下走上直升机。


    旋翼掀起的气浪卷动尘埃,地面震颤,直升机缓慢上升,视野变得更加开阔,屋舍、道路、田野清晰而微小。


    一张不知何时被丢弃的便签纸随气浪飞舞,字迹娟秀,折痕深刻。


    “祈愿一场星星雨。”


    ……


    徐秋慈随荣祈出国后白叙京也搬出荣宅,偌大庄园一夕间变得空荡冷落,荣勋结束一个人的用餐,去书房的脚步微微停顿,有些不习惯如此安静。


    静默片刻,他调转方向离开别墅去往洋楼。


    月影斑驳,洋楼隐匿于黑暗中,残旧尘封。


    他有随身携带那把钥匙的习惯,但并不常来洋楼这边,景素妍走后这处便像禁忌一样被锁起来。


    不过他清楚那群孩子喜欢偷偷跑来,荣祈也是。他很小的时候就喜欢收藏她的照片,后来还在他面前掉落过一次,被徐秋慈那孩子率先捡起来认领。


    拙劣的谎言,荣祈那时低着头,他终究升起一点对孩子的仁慈,默许那张照片存在。


    仔细回想,那时候荣祈对他这个父亲还不算冷淡,真正的转变发生在他九岁那年,得知妹妹出生偷跑着去看望。


    徐秋慈和白叙京为他遮掩谎言隐瞒行踪,私下跑去见景素妍的行为彻底惹怒他,所以当那孩子满脸失落回来时,他狠狠惩戒了替他撒谎的两人,警告这就是犯错的代价。


    荣祈仿佛真正明白身为继承人没有任性的权利,他必须比同龄人更快成长,更早学会隐忍,他开始变得更优秀也更喜怒不形于色,等到有所察觉,荣勋发现自己已经无法走进他的世界。


    随着他接触到更多权利,瞒住所有人调查父母婚姻走向破裂的真相,最后一点仅维持于表面的父子情也彻底决裂。


    落灰的锁重新打开,荣勋思索一路走来自己是如何沦落到妻离子散,哪一步他都不觉得走错了,可又分明错到无路转圜。


    无需照灯,循着记忆走向属于她的卧室,按动开关,年久失修的吊灯光线暗淡,房间内布局没有什么变化,他目光扫视一周,最终在梳妆镜前坐下。


    镜中的男人已经不再年轻,双目中的凌厉让他感到陌生,记起上一次见景素妍,她似乎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比离婚时更显年轻。


    打开抽屉,从里面取出首饰盒。他其实清楚荣祈会把珍视的东西藏在里面,比如那张照片,总是放进去隔段时间又重新拿出来,只是不想引起那孩子抵触才一直装作不知道。


    掀开盖子,上层是摆放整齐的戒指和耳饰,钻石在灯光下重新焕发光彩。他动作未有停留,取下盘托露出夹层,景素妍的小卡照平躺在里面,笑容恣意,眼神透着说不出的味道。


    他取出,看到下方还有一张倒扣着的相片,方正小巧,材质很新,和有些褪色的旧照放在一起明显可以看出是最近的产物。


    荣勋好奇拿起来,当翻过相片看到充满隐晦和压抑情绪的合照时,刚缓和下的脸重新变得冷肃阴沉。


    柳助理深夜被喊到庄园,一进门便从佣人畏惧的眼神里察觉到不对,进入书房,对上荣勋审视冷锐的视线,他明白接下来唯有坦白才能自保。


    “荣祈为什么突然对尚迟出手。”他的问题直白尖锐。


    柳助理低下头,言简意赅说出宫善伊被绑架当晚发生的事,客观描述荣祈是何反应。


    身为助理他有私心在,倘若荣勋没有起疑他可以帮忙继续隐瞒下去,然而事到如今,隐瞒已经没有任何作用,如实告知自己所知的一切才是助理该做的。


    荣勋冷笑出声,“这个家里瞒着我的事可真不少,怪不得他突然态度强硬拒绝联姻,看来只有我被蒙在鼓里。”


    “有没有宫小姐在,少爷都不会答应联姻。”柳俊信给出自己的看法。


    “我的儿子,你们倒都很了解。”


    柳俊信沉默不语,从中分辨不出感叹和警告哪个更多些。


    片刻后荣勋再次开口,“他还是不明白,从成为继承人起他就没有选择的权利,他的喜欢落在不正确的人身上其实是灾难,就像我和他母亲一样。”


    “据我了解,宫小姐对少爷似乎没有这方面心思。”


    “哼,一时没有能代表什么,更何况他是我的儿子,能为一个女人做到什么程度我会不清楚?只要她还在,荣祈就学不会做一个合格的继承人,也担不起迟早要落在他身上的重任。”


    “您的意思是……尽早除掉?”


    荣勋陷入沉思,低声开口,“不能小瞧宫家,那位宫夫人年轻时精明强干,老了不代表就没有威胁,看司家的态度大概是为了那两个孩子不得不韬光养晦,自己人反咬起来麻烦可不会小。”


    “您的想法是?”


    “除去一个另一个就彻底没了束缚,两个都留下才刚好牵制,既然宫善伊没有那个心思,那就断了荣祈的。”


    柳俊信表现得更认真倾听,荣勋却突然话锋一转,“心思动太早容易一场空,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办的最后一件事难道是替我找个合适的人来代替你?”


    “是我不够清醒,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柳俊信没有犹豫请求道。


    他已经没有捷径可走,在如日中天的父和羽翼未丰的子之间做选择,结果几乎无需思虑。


    荣勋冷声告诫,“是看在用你顺手的份上我才愿意再给一次机会,如果有下一次,你要考虑的就不是失业了。”


    “是,我会吸取教训。”


    “望海的消息不要传到国外,让他好好完成学业。”


    柳俊信表示明白,“庄园这边的佣人和管事我会酌情更换,集团那边和少爷有联系的人不多,少爷身边那些人也会找机会警告。”


    荣勋神色冷淡,“那个白叙京既然要接管福利院就安排到那边的学校吧,派人盯住不要让他回来。”


    柳俊信点头,“好,我去安排,您还有什么吩咐?”


    “给我空出一天行程,沟通好去夏川的航线。”


    ……


    进入十一月,天气渐凉,树叶枯黄垂在树枝上摇摇欲坠。


    开学日,宫善伊和慕恒一起乘车前往学校,他入学的初中和宫善伊的高中有一段距离,司机先将慕恒送到学校,然后调转方向送她。


    校门外的街道经常堵车,周边有居民楼和各种餐厅商铺,日常经过的行人较多,不像荣智校门口的路归属学校,只有接送学生的车辆才能通过。


    看一眼距离校门大概还有几百米,宫善伊让司机靠边停下,她拢紧身上薄毛衣,背好书包下车。


    回到夏川已经两个月,直到今天她才有一切回归正轨的真实感。


    望海的人和事从此都与她无关,如那场突如其来的星雨一样,当成一场梦境,梦醒以后都是无关紧要的事。


    第88章


    街边烘焙店内传出甜香, 落地橱窗内摆放着精致漂亮的甜品蛋糕,姥姥喜欢吃这家的桃酥,放学时可以买些带回去。


    视线挪开, 她的脚步突然顿住,含着浅淡笑容的脸上突然敛平唇角, 目视前方那辆牌照为海A的黑色汽车。


    车身加长,线条流畅, 仅是停在路边就引得许多人视线停留。


    车窗缓慢降下,荣勋神情冷肃的脸从中显露,没有说话,冲她而来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穿着校服笑容明媚的学生们结伴从她身侧经过,道路上汽车穿行, 不远处校园内传来提醒学生尽快到各自班级报道, 不要在外逗留的广播……


    四周明明十分嘈杂, 宫本善伊却觉得置身于一片嗡鸣的空白寂静中, 本能预感到荣勋亲自来到夏川,带来的绝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手指攥紧书包带子, 长睫垂落,片刻后她走过去, 上了那辆车。


    车内空间宽敞, 令宫善伊再次感到意外的是里面还有一位熟人。


    尚迟平静坐在荣勋身侧, 这段日子跌落云端的处境令他变得更沉默内敛, 声线平淡和她打招呼, “又见面了, 善伊。”


    宫善伊并未理会,等待荣勋开口。


    “在荣智能进A班的成绩却只能上这种学校。”


    她入学的高中是当地重点,学校建筑和设施都不差, 远远不至于被荣勋用贫民窟的口吻点评。


    宫善伊无意反驳,知道谈话的重点并不在这里。


    荣勋一双锐目盯着她看了看,“抛开其他,我对你的印象还不错,聪明知进退,如果不是有那样一个父亲,远不需要躲在夏川这种地方度日。”


    “我不觉得夏川有哪里不好,以后也没有离开这里的打算。”她借此隐晦做出保证,不管荣勋冲什么而来,都希望他能重新考虑。


    “待在这种小地方不觉得是在浪费你的人生吗,我给你一个新的选择怎么样?”


    无需她给出回应,荣勋继续说,“尚迟虽然是私生子,但毕竟是荣家的孩子,这段时间吃的苦也算是补偿你了,今天起他会跟我回到望海,正式成为像荣祈一样的少爷。”


    “至于你,”荣勋说出一早做好的决定,“跟尚迟一起回到望海继续在荣智上学,明年这个时候我会给你们订婚,你今后的人生就算什么都不做也能拥有一切。”


    从看到这辆车起,宫善伊有过许多猜想,却还是低估了荣勋的下限。


    “如果我拒绝呢。”她问。


    “可以,不过你和你的家人未必还能在夏川享有安稳的生活。”


    车内陷入静默,透过车窗可以看到最后一位学生进入校园,学校大门缓缓闭合。


    指甲深嵌掌心的痛意令她回神,宫善伊冷淡提出请求,“我需要考虑一下。”


    “去吧,我在望海等你答复,你原来的班级也会保留一个名额,希望你能做出清醒理智的决定。”


    宫善伊在路边目送黑车汽车驶远,她没有回家也没尝试跟门卫请求进入学校,转身推开烘焙店门。


    风铃轻响,她在角落坐下,店内已经没有客人,很安静,没人会来打扰她。


    开学第一天缺席,班主任很可能打电话询问家里,她拨第一通电话给老师,告知自己发生意外,今天需要请假。


    第二通拨给荣祈,久无回应。听谭雅音说他和徐秋慈出国留学,短时间内不会回来,只是不知道是换了号码还是只有她拨不通。


    沉默片刻,第三通拨给崔朗。


    他去部队历练的消息宫善伊也已经听说,不到迫不得已,她不想再打扰崔朗。


    听筒内振铃不断重复,直到最后一个尾音落下,宫善伊挂断。


    第四通电话她想了很久,最终拨给司澈,心底已经做好他很大概率会拒绝的准备。


    司澈接的很快,对她主动来电表示惊讶,她走的太突然,他以为她是想彻底和望海划清界限。


    宫善伊不准备寒暄,坦诚说出目的,“我想请你帮忙,但没有合适的报酬给你。”


    电话那端传来走动声,司澈似乎找了个更安静的地方,“说吧,能帮的我不会拒绝。”


    “跟我订婚。”


    两边皆是安静,一方等待,一方权衡。


    不知过去多久,司澈开口,“抱歉,我不能答应。”


    沉默的时间里足够他想清楚这通电话背后经历过什么,能把她逼到这个程度的人只有一个,他无法在明知会得罪对方的情况下还一意孤行。


    “没事,我只是问问。”


    挂断电话,她闭上眼睛压抑接近失控的烦躁情绪。单纯的发泄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需要让自己冷静下来,还没到最差那步,就算被迫回到望海也有一年时间可以想办法。


    ……


    林艺贞观察儿子有一会儿了,从接到那通不知是谁打来的电话起就明显变得不一样,之后更是遣开所有人独自接听。


    派去偷听的佣人说他很谨慎,周围开阔没法靠近,听不到说了什么,只注意到他有几分钟的时间都没说话,似乎在做什么很为难的决定。


    林艺贞心里怀疑更甚,她的儿子明明可以申请到不逊于荣祈的一流大学,却说什么都不肯出国,执意留在国内。


    虽然那所学校在国际上也享有盛誉,但比起国外的名校还是让她觉得可惜,在太太们的聚会上都提不起精神听她们恭维。


    后来还是有人提醒她留意孩子是不是恋爱了才不肯出国,林艺贞越想越觉得可疑,她的儿媳已经认定了白敏家的秀珠,外面那些心比天高爱慕虚荣的女孩子休想进门。


    看司澈接完电话仍独自静坐在原地,林艺贞示意佣人把补品交给自己,展露慈爱笑容靠近。


    “是谁的电话?很麻烦的事吗,看你心情不是很好。”


    司澈垂眸起身,“没事,以前认识的人。”


    林艺贞拉住他,“你认识的人应该都是同学吧,是谁啊?妈妈或许也认识呢。”


    司澈缓和神色应付道,“我已经拒绝了。下午没有聚会吗?这几天怎么都待在家里。”


    “你快开学了,留在家里的时间越来越少,妈妈想多陪陪你。”她自然不会承认是为了看着他。


    “你不是知道吗,我在本市的大学,可以经常回来,不要把重心放在我身上,去做你喜欢的事。”


    司澈说完推开她的手,迈步离开。


    林艺贞跟在后面提醒,“把汤喝了吧,煲了一早上。”


    已经走远的人突然停顿,声线微冷,“我说过很多次不喜欢,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林艺贞继续劝说的话语卡在喉间,明显察觉到这与之前无数次无奈后的妥协不同,他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为什么?因为补品还是那通电话?


    ……


    开学第一天没有正式课程,放学也很早,宫善伊融入人流,坐进等在校门口的车里,随司机去初中接尚迟。


    来夏川这段时间他长高不少,从学校走出来身边跟着几个男生,大概是关系很好,一直话题不断,看到家里的车才不舍道别,然后笑着奔过来。


    “姐,你怎么放学比我还早?”


    宫善伊把从烘焙店买的甜品给他,“第一天没什么事,以后就没法来接你一起回家了。”


    慕恒没听出这话里有什么不对,打开盖子挖出第一勺递给她,“没关系,我可以去接你。”


    宫善伊吃下,眼含笑意,“这是我喜欢的口味,不过很少吃,整块糖分太多,只吃一点又比较浪费。”


    “姐喜欢的口味我也喜欢,以后不用担心,可以经常买,第一口给你吃,剩下的我会负责解决掉!”


    慕恒吃得嘴边都是奶油,宫善伊从包里拿出抽纸给他,一块儿小蛋糕很快吃光。


    “今天在学校差点丢脸,老师让我代表新生发言,稿子都是临时拿到的,我在台上手心都湿透了,还好没出丑。”


    “这么没自信?老师都很信任你。”


    慕恒叹气烦恼道,“也不是没自信,就是大家对我的期待太高了,怕辜负他们。”


    “放轻松,你也是很优秀的。”


    “真的?你觉得我优秀?还以为在你眼里我很没用呢。”慕恒明显愉悦很多,学校里收获再多褒奖在他看来都比不上姐姐的一句肯定。


    回到家,如常用完晚餐,宫善伊借口困倦回到房间。


    窗外柿子树挂满橙红果实,刚被接回夏川时她常一个人待在下面发呆,想骤然逝去的妈妈,想望海的人和事……


    小小的人有太多困惑和伤心,每次都满脸泪痕,直到姥姥找来。


    房门被敲响,她看过去,姥姥走进来,替她关紧窗户。


    “夜里有风,你体质弱,容易生病。”


    “关上窗户总是觉得很闷。”她难得表现出符合这个年纪的撒娇语气。


    宫夫人在床边坐下,细心掖好被角,“今天没去学校?”


    这种事瞒不过她,就算班主任那边打过招呼,姥姥也有自己的渠道知晓。


    宫善伊找借口,“有朋友要回望海上学,我去送行,反正第一天没什么重要的事。”


    “珠珠啊,”老人轻叹,“不要什么事情都自己扛着,宫家虽然式微,保下你们姐弟还是能做到的。”


    可那要付出的代价也难以承受,不到万不得已,宫善伊不想让老人拿半生心血去博。


    “给我点时间吧,如果真的做不到我会向您求助的。”


    老人看着她,苍老的手抚上脸颊,“望海那个地方,我总怕你会像你妈妈一样被困住,仁爱离开以后你们姐弟就是姥姥的全部,其他都是身外之物。”


    手指擦过眼角,老人最后叮嘱,“别逞强,撑不住了就回来。”


    第89章


    做了决定后宫善伊先跟学校办理手续, 然后以习惯了荣智的教学节奏为由让慕恒不再追问突然要转回望海的原因。


    出发那天宫夫人和慕恒一起目送她坐上车子再次离开夏川,秋雨打湿地面,枝叶零落遍地, 慕恒的伞倾向姥姥,神色失落怅然。


    “要怎样才能早点变得有用呢。”他低声呢喃, 像自语又像困惑。


    那样拙劣的理由骗不过他,只是不想让她再为了安抚自己费心, 慕恒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让宫家都束手无策的事,只不过大家都拿他当个孩子隐瞒着。


    宫夫人将他的手扶正,湿透的半边身体有了遮挡,语重心长道,“别着急, 相信你姐姐, 替她把夏川的家守好, 这样她在望海才能没有顾虑。你和姥姥都是她的软肋, 我已经老了,很多事情力不从心, 可你还年轻,宫家的未来在你们身上。”


    慕恒郑重点头, “早晚有一天宫家也会像那四家一样, 我会努力成为姐姐的后盾。”


    宫夫人笑容欣慰, 对自己老去不知道哪天就无法再庇护两个孩子的担忧释然了些, 仁爱的孩子都很懂事, 就算没有长辈在也能互相扶持着走下去。


    ……


    荣智。


    开学第一周接近尾声, 长达两个月的假期突然回归到学校,大家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还没适应骤然紧张的学习节奏。


    第一堂课在无精打采中度过, 三年A班因崔朗缺席空出一个位置,在教室前方显得空荡荡,每次看到周时宇都心情复杂。


    虽然少爷脾气不好动辄打骂,可替他出头的时候也从不含糊,出手也很阔绰,做跟班的一年家里都跟着好起来。


    现在少爷不在,善伊姐也转回夏川,讨厌的尚迟偏偏又回来了,开学才几天,周时宇就已经万分怀念上个学期大家在一起的日子了。


    第二节课前,班主任来到班级临时宣布有转校生被安排进A班,教室陷入一瞬安静。


    尹秀珠放下打磨指甲的搓条,视线和柳景媛对上,摆出一个“别看我,不清楚的”的摊手。


    席玉微微皱眉,维持并不关心的冷淡。


    谭雅音目光投向门外,从她的角度可以看到黑色半高皮鞋前缘,白色长袜薄绷在小腿中段,衬得双腿修长笔直。


    周时宇反应最大,起身反对道,“班级里多出的那个位置是崔朗少爷的,他说不定还要回来,凭什么随便安排转校生进A班!”


    教室内众人表情各异,唯有尚迟始终平静,面对谭雅音突然看来的目光坦然回视。


    班主任表现的并不着急,从容介绍,“是你们的熟人,先让转校生进来再说。”


    随着她招手,教室外等候的身影入内,裁剪合身的制度将身型修饰的更加单薄清瘦,长及腰的黑发掖在耳后,瞳色茶棕,清透如水般柔和。


    前一刻还站起来反对的周时宇愣在原地,而后奔出座位紧紧拥抱住教室前方安静站立的身影。


    “善伊姐!我就知道你没那么狠心,是不是舍不得我们又转回来了?”


    宫善伊笑着推开他,“你稳重一点,不要像个孩子。”


    像孩子一样不稳重的人不止周时宇一个,谭雅音也激动起身,“善伊你真是过分!走的时候不说一声,来了也不打招呼!”


    “是很突然的决定,抱歉让你们伤心了。”


    “有什么好抱歉的,你能回来真是太好了!”谭雅音道。


    周时宇转头已经将崔朗的桌子收拾干净,“来这里坐吧,少爷知道一定高兴坏了!”


    旧成员回归令低迷的课堂氛围变得重新活跃,宫善伊出现在A班的消息第一时间刷新在SLE首页,室外活动郑允淑等不及老师说下课便冲出班级,跑到A班门口亲眼见到宫善伊才敢相信。


    中午几人相约聚餐,郑允淑向席玉发出邀请时她也没有拒绝。对于郑允淑而言至今仍不敢相信自己加到了偶像的联系方式,发去的消息还经常得到回应。


    偶尔在学校里遇见,席玉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冷淡,或是点头,或是唇角不着痕迹弯了弯,这些微小的变化都被郑允淑察觉。


    餐厅上层属于A班的用餐区域内有为四位继承人设立单独包厢,崔朗走后将这项特权转赠给周时宇,几人聚在里面叙旧,安静又不会有人打扰。


    谭雅音先是遗憾开口,“放假的时候我还说去找你,但是你家佣人告诉我宫夫人带你去乡下避暑了,等你回来我也差不多开学,我原以为要到过年才能再见面。”


    周时宇也有些难过,“少爷晚走一点就好了,如果知道善伊姐还会回来,他肯定不会去那种偏远地方过苦日子的,我都好久联系不上他了。”


    郑允淑让大家不要这么消沉,“善伊回来是值得高兴的事,崔朗少爷说不定很快也回来了,我们要高兴一点,庆祝大家终于又聚在一起!”


    “对,允淑说的没错,大家还能坐在一起就是好消息,欢迎你回来善伊。”谭雅音说。


    “谢谢,我也很想念大家。”这句想念不掺任何虚假,回到荣智是被迫,但再见到这些朋友她发自内心感到高兴。


    一顿饭在说说笑笑互相诉说彼此近况中度过,用餐结束宫善伊和席玉去了画室,午休时间席玉习惯在那里度过。


    画室很安静,看得出经常使用的痕迹,只是卫生情况有些糟糕。


    “没有重新请人来打扫这里吗?”宫善伊看向满地纸团。


    席玉坐在画板前,抬手把头发随意扎起,“我不喜欢太吵的人待在身边。”


    言外之意自她走后这里真的没有人其他人来过,不甚合格的卫生全由席玉本人负责。


    “其实看起来也不差,乱中有序。”她为自己的不谨慎找补。


    席玉对此并不在意,“为什么突然回来。”


    刚才吃饭,大家都默契忽略这个问题,拿不准该不该问,只有席玉能毫无顾忌问出。


    “望海处处比夏川好,我后悔了所以想回来。”宫善伊说。


    “撒谎。”席玉心底有猜测,她的反应更加证实,“因为尚迟?”


    如果不是发生什么,一个已经废弃的私生子怎么会突然被接回来,她微皱眉,语气更加肯定道。


    “和荣祈有关?”


    宫善伊这下是真的意外,虽然不清楚她是怎么猜到这些,但也确实省却她解释。


    “荣先生想给我和尚迟订婚。”


    席玉很快想通这样做的目的,教养使然她不会对长辈出言不逊,但心底十分唾弃这种行为,为了自己的利益而轻易毁掉别人,在他们那种人眼里再正常不过。


    “荣祈知道吗。”


    宫善伊摇头,“我联系不上他。”


    “我会试着帮你联系,但不确定他身边的人会不会刻意阻挠。”


    “你认为他知道以后会阻止吗?荣先生应该不会轻易改变决定。”


    “他会。”席玉笃定。


    虽然她拒绝和荣祈订婚,也警告过他藏好心思不要给宫善伊惹麻烦,但对他的人品和担当并不怀疑。


    下午的体育选修是马术,大家在更衣室换装后到马场集合,仍是三个年级A班的集体授课,不过教学重点不同,三年级需要掌握一些跨越障碍物和速度上的技巧练习。


    荣祈出国后金斯利和茉莉仍养在学校马场里,归属于私人,所有其他人并不能挑选,不过两匹马在学校里很有名气,常有人趁着马术课在围栏外合照。


    宫善伊原本打算和其他人一样去公共马厩挑选,驯养员拦下她,“茉莉是您的专属坐骑,祈少爷已经把它赠与您。”


    茉莉在金斯利隔壁,脾气像极主人的金斯利高冷难驯,大家尝试过后都不敢靠近它,反倒是温顺好脾气的茉莉更受欢迎。


    宫善伊随驯养员走过马厩,金斯利的名牌上刻有荣祈的名字,看到她经过不耐蹬了蹬蹄子,高大冷峻的身体靠近栅栏。


    她脚步没有停留,随驯养员走向茉莉,醒目的名牌上清晰刻有她的名字。


    茉莉似乎还认得她,通体洁白如雪,清透的眼睛盯过来,见她抬手,立马温驯垂下脖子舔舐手心。


    宫善伊将茉莉牵出,在宽阔马场内逐渐适应,周时宇羡慕至极,跟在她身边感叹,“不愧是我们马中女明星茉莉,我的马都不敢靠近。”


    其他人陆续牵出自己的马,马厩内一时空旷,只有金斯利昂扬脖颈不可一世。


    一道身影走近,停在栅栏前抬手擦过名牌,引得金斯利一阵暴躁,发出愤怒嘶鸣。


    “跟你的主人一样,总是目空一切,可是又能改变什么呢,真期待他知道一切后会是什么表情,大概是想要杀掉我吧。”


    他低声自语,神色平静,眼底透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所以善伊回来真的和你有关。”


    隐在暗处的声音响起,谭雅音从角落走出来,从善伊出现在教室她就注意到尚迟的反应很奇怪,果然她的直觉没错。


    尚迟坦然回视,“这还是我回来后你第一次主动开口。”


    谭雅音没兴趣听这种话,不耐质问,“你做了什么,威胁善伊了吗?”


    “不要再多管闲事,这是我给你的忠告。”


    “呵。”谭雅音冷笑,“你难道不是清楚我最喜欢多管闲事才总是利用我吗。”


    “就算我有过私心,对你也不全是利用,即使是现在我仍拿你当朋友,相信我,不要再插手善伊的事,否则就算是我也救不了你。”


    谭雅音眉头紧锁,盯着他有些阴郁的脸道,“所以我猜的没错,善伊是被迫回来的?”


    第90章


    三个年级马术课训练内容各有区别, 老师介绍完测试内容后示范动作要领,班里同学两两组队竞赛。


    宫善伊和尚迟分到一组,不知道其中是否有荣勋示意, 几堂课凡是涉及小组她总会有意无意被分到和尚迟一起。


    她内心冷笑,总不会觉得她和尚迟之间存在日久可以生情吧。


    前面几组顺利完成, 记录员在测试单上填写各项得分,轮到她和尚迟, 两人催动马停在起跑线前。


    随着指令响起,同时催动马腹,两匹马如离弦利箭飞射而出,身后响起周时宇撕心裂肺的加油声。


    尚迟的马毛色枣红,是荣勋特意让人送来的, 和荣祈的金斯利一样独属个人, 无论是转弯还是越障都风驰电掣般迅疾。


    宫善伊冷静观望, 驱使茉莉处于落后但始终没有被拉开距离的位置, 到下一个越障过弯,她手心抚在马背上, 浅淡瞳色透出微不可察的冷,声音压低。


    “你也很讨厌他吧, 我们一起给他个教训, 我知道你不会比金斯利差。”


    茉莉仿佛真的能听懂她在说什么, 一改温和驯服的姿态, 瞬间爆发, 速度快到风声呼啸在耳后。


    感受到主人意愿, 它抓住转弯的机会突然逼近尚迟的马,使它越障动作受阻,惊吓抬蹄几乎接近直立。


    坐在马背的尚迟竭力控制, 但因为缺乏马术相关训练,不懂得如何在这种情况下安抚受惊的马,不得章法的行为更加刺激到它,用力甩动轻易将背上主人摔到地上。


    尚迟来不及关注自己此刻有多狼狈,面对即将踏下的马蹄在地上拼命翻滚,幸运躲过差点落在身上的踩踏。


    宫善伊全程没有回头,驱使茉莉刺激完尚迟的马后利落前行,转弯越障一气呵成,收获数道喝彩。


    至于发生意外的尚迟,除了安全员和老师外,A班众人对他是否受伤并不感兴趣,他退学时闹得人尽皆知,后来更是有人将游轮发生的事私下传播。


    就算有荣先生在,他在荣智也已经臭名昭著,除了那些趋炎附势还看不清形式的人,大家对他都敬而远之。


    周时宇在终点可惜不已,“善伊姐还是太善良,就该让茉莉给他一蹄子。”


    察觉到谭雅音在他身边异常安静,周时宇疑惑问道,“你刚才去哪了,怎么半天看不到人?”


    “哦,没事,就是自己待了一会儿。”她心不在焉回。


    周时宇觉得奇怪,正想再问问,余光瞥到宫善伊冲过终点,立马顾不得其他,冲上去殷勤帮她牵马,不住夸赞她刚刚干得漂亮。


    尚迟虽然没被马踩到,不过摔得那一下并不轻,原本骨折过的胳膊令他疼痛难忍,被老师们搀扶送去医务室。


    之后几天只要是被安排和尚迟分到一组,宫善伊总会展露出以前收敛的锋芒,真正让大家明白她比想象中更出色耀眼。


    而尚迟因从未接触过所谓的精英教育,对各种贵族特长活动仅是上学期才刚有涉及,在宫善伊的刻意为难下频繁出丑,事情很快传到荣勋耳中。


    不过他并没有为此喊宫善伊过去教训或警告,即便是荣祈被人这样折辱他也只会怪孩子不够争气和努力,给了对手羞辱的机会。


    指望对手留情还是太天真,尚迟在处处利己的环境中还能输给宫善伊再次向他证明私生子果然上不得台面,如果不是担心荣祈被影响,他不会记起自己还有一个流落在外的孩子。


    身为父亲他只需要保证寄予厚望的那个孩子前路坦途,至于另一个,宫善伊的愤怒可以理解,荣勋能够忍受她对尚迟的羞辱,但这改变不了最终还是要订婚的事实。


    一只愤怒的兔子最多也只能做到这样了,某种程度来说他并不反感这种行为,原本他还担心突然给予太多特权会养大尚迟的野心,现在看宫善伊的敲打未尝不是让他认清自己的一种方式。


    这样持续一段时间,学校里的人都看出宫善伊是在故意针对尚迟,而奇怪的是荣家居然没有任何动作,这让大家对尚迟的地位再次有所认知,至少不会像对荣祈那样生出敬畏。


    ……


    大洋另一端,远隔万里的城市正在落雪,石头缝里渗出的冷让街道上少有行人,路灯的光影中大雪纷飞起舞,两端矗立着饱含历史特色的古堡建筑。


    穿驼色大衣的男人顶着风雪敲响一栋公寓大门,管家边说着稍等边赶来开门,见对方长相陌生,心底生出警惕,戒备问道:


    “你是谁?有事吗。”


    对方自我介绍,“你好,我叫利奥恩,受席玉小姐所托,有事情想见荣祈先生一面。”


    他其实是一位私家侦探,如果不是这位荣祈先生在外太难接触,出行又总有人暗中拦截所有试图靠近的人,他不会做出冒昧上门的举动。


    听到他的来意,管家顿时沉下脸,冷声警告,“不管是谁的委托,不要再试图接近少爷,否则你可能要远离家乡。”


    “身为管家有什么权利代替主人拒绝访客?这样做经过你口中那位少爷同意吗?”利奥恩据理力争。


    管家目露轻蔑,“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大门“砰”地紧闭,暗处几道身影走出,粗鲁蛮横将他赶走。


    利奥恩狼狈摔在雪地里,起身拍打干净碎雪,远远盯着亮灯那户公寓,眼底燃起势在必得的火光。


    原本还以为是一单很没挑战的活,现在他的胜负心被激起了。


    公寓内壁炉散发温暖,地毯花纹精致,管家悄声返回,被楼梯上抱臂站立的徐秋慈喊住。


    “刚刚外面是什么人。”


    “乞讨的流浪汉,都是些懒惰又狡猾的家伙,您不用在意。”


    徐秋慈冷淡收回视线,上楼时路过封窗的阳台,荣祈只穿了一件黑色毛衣坐在那里,窗外是纷纷扬扬的大雪,角落里一盏路灯微微散发光晕。


    她没有打扰,保持安静离开。


    ……


    入冬后积雪覆盖地面,室外活动陆续取消,冬假前所有三年级学生有一次研学活动,体验本地知名大学的校园生活。


    大家原本对此反应平平,不过在听说领队学长是已经毕业的司澈后又重新打起精神。


    荣智参与高校研学的传统是由本校毕业的优秀学长带队,体验对方所在学校的文化活动,从而激励大家积极备考,迎接下学期的升学测试。


    研学当天司澈提前来到学校参与行程组织,大巴车陆续驶入校园,学生们在各自班主任带领下上车,一路上都在兴奋交谈。


    出发时司澈没有坐送他来的那辆车,而是和学生们一起乘坐大巴,私下收获不少“好亲切”、“看起来成熟很多”、“人好好,还会对我笑”、“四位里还是他性格最好”等评价。


    三年A班看着走上车的司澈热情打招呼,周时宇殷勤起身让开位置,“少爷坐在我这里吧,视野很好!”


    “好,谢谢你。”


    “跟我不要客气啦少爷,我的存在就是为各位少爷服务。”


    周时宇高兴让开位置,跑到后面一点的位置坐下。


    他原本的位置在宫善伊后面,司澈坐下后存在感更明显,自从上次那通电话过后,这是两人第一次见面。


    她坐在前面,头抵向车窗困倦闭紧双眼,白色长款羽绒服看着很暖,长发垂在肩后,侧脸白皙,细小的绒毛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算起时间,距离上次舞会已经过去半年,她和印象里初来乍到的样子有了些许变化,不再刻意去讨好身边的人,原本真实的模样显露出来,柔和的表象下藏着疏冷。


    只有对待真心认可的朋友时,才会展现出符合年纪般不设防的情绪。


    A班车上因为人少而格外安静,就算有说话也只是低声交谈,宫善伊一路睡得有些沉,直到车子停稳才被身旁谭雅音叫醒,睡眼惺忪的样子。


    看到司澈站在前面提醒大家不要忘记带随身物品,眼底露出些许惊讶,很快又恢复平静。


    大家陆续下车,她因为还没醒困落在最后,谭雅音陪在身边,关心问她要不要找个地方再休息一会儿,反正第一天上午只是参观学校,没什么重要的活动。


    宫善伊说不用,起身时突然一阵头晕,好在扶稳前座,适应了下觉得没什么问题,只是走路有些轻飘飘,大概是感冒。


    因为体质比较差,从小到大感冒已经成为习惯,尤其天气稍有变化时,她自己对这种情况已经习以为常,最多有些嗜睡,忍忍就好。


    理了下衣服,将头发捋到耳后,她和谭雅音一起往车门处移动。司澈站在驾驶座位旁等待,经过时宫善伊和其他人一样自然跟他问好。


    前面一辆大巴因学生已经全部下车而挪动调头,这辆车的司机启动车子避让,突然的晃动令还在车上的三人站立不稳,谭雅音先抓住扶手然后下意识去拉宫善伊,手触了空。


    宫善伊的位置在台阶边缘,因车身晃动无处抓扶整个人向下跌去,好在司澈反应够快,拦腰将她拽进怀里。


    司机这时才反应过来险些造成意外,不住朝几人道歉,宫善伊撑在司澈怀里缓了下头晕,状态稍有好转便向后退开。


    可拦在腰上的手臂却没有半分松懈的意思,她抬头,没说话,但表情很明显在要解释。


    司澈行动比解释来的更快,扶在腰上的手加重力道让她无路可退,另一只手贴在额头上,滚烫溢满掌心。


    他略微皱眉,“你不知道自己发烧了?”


    他还以为一路睡得沉是因为太困倦,现在看是病的已经不清醒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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