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急促的呼叫铃和匆匆赶来的医生都没能救回母亲, 宫善伊愣愣站在病房内,耳畔是弟弟尖锐响亮的啼哭。
她看着那只青色脉络刺目的手无力垂落在病床边,医生将缠绕在周围的仪器一一卸除, 走廊外屏幕上正在播放父亲慷慨激昂的演讲,有人拍了拍她的肩一句话没说走开。
病房静到人心里发凉, 又因弟弟的啼哭闹得人很想逃离,她在那里不知站了多久, 双腿麻木时突然被人拥进怀里。
听闻噩耗匆匆赶来的姥姥紧紧抱住她,那一刻出走的灵魂似乎才重新回归,依靠在老人怀里无声哭泣。
葬礼排场极大,慕贤在镜头前几度潸然泪下,团队彻夜不眠赶出的文案极具煽动, 将他塑造成一个情深不寿又不得不为孩子坚强起来的可怜丈夫。
随着葬礼结束他也成功在选民支持下获得连任, 目的达成, 孩子对他而言已经无甚作用, 姥姥强势提出要带两个孩子回夏川,却被以弟弟还太小需要待在父亲身边为由拒绝, 最终只同意她被带走。
再次回到望海是七岁那年,慕贤再娶, 卢静娴成为她的继母, 她被要求出席两人婚礼。
那时弟弟已经两岁, 被佣人抱在怀里, 穿着小西装蹒跚走上台为两人送婚戒。婚纱耀眼的卢静娴弯腰将他抱进怀里, 他也亲切信赖地奶声奶气唤她妈妈, 引起台下一片祝福掌声。
仪式结束,慕贤引着卢静娴敬酒,他那时春风得意, 四大家族除了荣勋都有出席这场婚礼。
卢静娴抱着弟弟跟在他身侧,宫善伊穿着公主裙冷眼看着,直到她来到面前温柔引导弟弟叫姐姐。那孩子听话照做,喊完后趴在她肩头很快转开注意力,仿佛姐姐这个称呼只是无足轻重的客人。
后来慕贤跳楼的消息传来,那是母亲去世后她第二次回望海。
那年十岁,葬礼冷清,她只在开始见过慕恒一眼,哭得很伤心,被卢静娴吩咐抱去房间哄睡。
葬礼结束后她提出接走慕恒,卢静娴不感意外,让人把他领来,抱在怀里问愿不愿意跟姐姐走。
他显得十分恐惧,拼命摇头说不愿意,委屈喊卢静娴妈妈,求她不要赶自己走。
卢静娴无奈看来,解释不是不愿意放人,而是弟弟已经离不开她。
宫善伊只觉嘲讽,想起弥留之际妈妈的叮嘱,离开前留下最后一句话。
“是你不愿意跟我走,以后我就当没有弟弟。”
路灯渐次亮起,落日余晖被黑暗吞没,阶梯上两道身影静默无声。
慕恒执着看来,那个无数日夜他想不明白的问题终于在今天问出口,不论答案是什么,他都不希望错过。
片刻后,宫善伊低声说,“我带你走过,是你不愿意离开。”
慕恒低下头,声音闷闷,透着委屈,“可我那时候还小,什么都不懂,后来我就知道了,但你之后一次没来找过我。”
宫善伊沉默良久,半晌才看着他,认真说,“因为我怪你,我觉得是你的出生害死了妈妈,所以我不想见你。”
她话语直白,不加任何委婉修饰,将足以压垮人的话语冰霜利箭一样吐露。
慕恒怔愣住,他其实早有心理准备,然而真正听在耳里还是难以接受。
原来不止他在埋怨自己,姐姐也是一样。
夜色下压抑的哽咽突然变得更为清晰,渐渐转变为嚎啕大哭。
不知过去多久,他声音都有些沙哑,突然感觉到头顶抚上一只温热的手,红肿的眼睛看向身侧。
宫善伊对这种安抚很生涩,靠回忆妈的动作一点点摸索。
她说,“妈妈很期待你的到来,我……也是,我知道这其实怪不到你身上,是我为自己的无能找的借口罢了。
慕恒,你在长大时我也在学着成熟懂事,过去我很抱歉,没有完成妈妈的嘱托把你一个人留在望海,还因为心怀芥蒂而冷落你。妈妈不是我一个人的妈妈,她离开留下的悲伤你不会比我少。”
顿了顿,她一字一句说,“如果你愿意,跟姐姐一起回夏川吧,姥姥很想你。”
慕恒彻底忍不住,扑在她怀里哭声委屈,哽咽到说不出一个字,只能不停点头给予回应。
两颗曾经相隔遥远的心因共同思念的人冰雪消融,懂事以后慕恒从未如此满足过,前一刻被全世界抛弃,后一刻又拥有了全世界。
“我会代替妈妈保护你。”带着鼻音的保证轻若无声,却满含赤诚。
时间不早,分开时慕恒要送她,被宫善伊拒绝,司机就等在不远处的巷道外。
慕恒很不舍这种难得的温馨,不过还是害怕不听话会惹她生气,只好点头答应,在她的目送下一步三回头走远。
等到他身影消失在拐角,宫善伊也转身原路返回。
道路两旁路灯散发昏黄光晕,衬得她来时穿过的那条小巷子越发漆黑,好在不算很长,几百米的距离可以看清对面街道上飞速驶过的车辆。
拐进巷子,计划好最近找时间安排慕恒转学事宜,这样学期结束她才好全无负担离开。
两侧住户家里透出微弱灯光,勉强照亮脚下,宫善伊神色突然一紧,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几道轻微脚步声。
她保持冷静,装作什么都没发现,仍旧保持原本速度行走。眼下距离出口还有很远,呼救未必能被车内司机听到,为了不打草惊蛇要先稳住身后的人,等到距离缩短再尝试逃跑呼救。
身后那些不速之客显然不打算给她机会,脚步快速靠近已经不再刻意遮掩。
宫善伊皱眉,快速奔跑同时大声呼喊,边跑边用力去砸两侧紧闭的住户门窗。
身后传来一声气急败坏的斥骂,“还不快去把她抓回来!你们都是废物吗!”
随着话音落下,宫善伊被人追上,带着刺鼻气味的手帕捂住口鼻,她挣扎不出声音,很快意识也跟着模糊,陷入昏迷前只隐约看清那些人戴着白色面具,还有一个人隐在后方警惕观察四周。
……
荣宅书房。
荣勋不容拒绝给出最后通知,“你的婚姻没有自己做决定的权利,毕业后就和席家那个丫头订婚,然后你们一起出国留学,感情可以那个时候培养。”
荣祈声含讥讽,“是吗,那你又为什么不听家族安排娶一位家世匹配的小姐,你的婚姻就可以自己做决定吗。”
“正是因为我走过那条路才不允许你的人生出现任何差错,自以为无所不能,当你真正一意孤行背叛所有,集团的压力、家族的规矩、亲人的抵触就会成为压在你身上的大山。不光是你,违背所有人意愿娶进门的妻子也会变得不再像她,你的婚姻会一团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你任性要付出的代价难以承担!”
“所以你后悔了,你背叛婚姻,背叛她,还给自己找一套冠冕堂皇的理由。”
荣勋怒斥,“我从来不后悔和她结婚!哪怕在现在看来明知是错误,再来一次我还会那么做!但是你不行,我和她的前车之鉴你看不到吗,趁早在你还没有遇到那个能毁掉你的人前,时刻警告自己不要靠近错误的人,只有席玉才是你应该娶回家的妻子!”
荣祈看着他,觉得非常可笑,“错误难道不是你一手造成的吗,你让她置身在不属于自己的世界里,所有人都对她报以恶意,你却没有给她反抗的盔甲,任由她被规矩束缚、被长辈训斥、被阶级压垮。
你让她走到哪里都谨小慎微低人一头,在她需要安慰时置之不理,甚至觉得为了她反抗家族已经是最大的牺牲,她应该感恩戴德才对。你亲手摧毁她,却可笑地从别人身上找她曾经的影子。你背叛了婚姻,却以此说教告诉我这是歧途。”
荣祈声线冷彻,“错的是你,我不会像你,更不会成为你。”
桌子被用力拍响,荣勋像被人撕破面具的小丑气急败坏,将一切能看到的东西全部扫落在地!
“轮不到你来教训我!只要荣家我还说了算,你的妻子就只能是席玉!”
荣祈冷笑,不屑与他争论,转身正要离开。
书房外响起急促敲门声,荣勋压着怒火让人进来,柳助理顾不得跟经过的荣祈问好,走到荣勋身边低声汇报:
“司机说宫小姐失踪了,刚刚查过监控,是被几个戴白色面具的人迷晕带走。”
荣勋根本不在意一个继女的死活,烦躁吩咐,“没有警察了吗!通知他们去查。”
发泄完火气,他正想将荣祈再叫回来强调一遍订婚的事,那道身影已经蓦地加快脚步消失在门外。
荣祈步伐越迈越快,一路对佣人问好声和徐秋慈的欲言又止视而不见。下楼后径直坐进车内,边吩咐司机开车,边对接负责监控的工作人员,简短凌厉下达指令,期间打出去几通电话,很快接管过全市监控网。
他在屏幕上找到最接近事发地点的街道监控,全神贯注寻找,不停放大缩小,没过多久就看到宫善伊出没在荣智初中部的身影。
继续调整进度,夜色漆黑,她走进巷子,几道鬼祟身影跟随,脸上全部戴着白色面具,既谨慎防着被人发现身份,又有恃无恐在这种环境下实施绑架。
几分钟后其中一人抱着昏迷的宫善伊走出来坐上停在路边的面包车,其余几人紧随其后。
荣祈根据面包车行驶方向调出沿途监控,最终在驶出城市后失去目标。
他眉心紧蹙,脸色冷沉骇人,动用关系联络相关部门配合,将目的地锁定在城郊一处废弃工厂。
第72章
宫善伊被粗暴摔在地上, 疼痛唤醒意识,她努力睁眼入目一片漆黑,眼睛上被人缠绕紧一圈纱布, 双手也被缚在身后。
周围很多人在走动,破旧铁门关紧发出生锈的摩擦声, 有一道脚步靠近,蹲下身捏住她下巴上抬。
“早这么老实不就好了, 非要跟我作对,现在谁还能来救你?”声音刻意压低,阴沉沉的嗓音。
怕被认出来说明是熟人,冲动行事大概是被逼到走投无路,还对她抱有恶意, 这场绑架针对的是她个人。
宫善伊借力稳住身体, 缚在身后的手四处摸索, 很快碰到一根锈迹斑斑的铁钉。
不动声色收进掌心, 她平稳开口,“河峻贤, 我知道是你。”
捏住下巴的手指突兀收紧,主人慌张否认, “你在乱说什么, 我才不是河峻贤!”
“我已经落在你手里, 难道还担心我有机会逃跑吗。你最近的遭遇我有耳闻, 也感到很同情, 报复我或者用我去威胁谁并不能解决问题, 我想这也不是你的本意,不论是受了谁的蛊惑,我们都可以谈一谈, 我去帮你跟崔朗求情怎样?这样你还能继续待在荣智,也没人会再欺负你。”
对方稍有犹豫,很快反应过来,“在你眼中我很傻吗?我会有今天还不是拜你所赐!既然你害得我只能转学,在那之前我也得回敬你才好。”
宫善伊为他着想道,“你报复了我然后呢?就算只是不受宠的继女,好歹也代表着荣家,荣先生会放过你和你背后的家族吗?为了给我教训而葬送前途,你想过事后如何收场吗。”
“呵!你少吓唬我,崔朗能为你出头是因为孩子间的小打小闹,一旦涉及财团利益,你以为他有什么话语权?更不要说荣先生,除掉你,我爸爸只需要做一些利益上的退让,你的消失连水花都不会激起!”
“看来你对你背后那位真的很信任,就不担心被他当枪使吗。”
“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我现在还没想好是用锤子一点点敲断你身上的骨头,还是干脆把你丢进熔炉,保证烧的一点渣都不剩。”
宫善伊配合做出紧张表情,抿唇咽下唾液,喉间滚动,柔软唇瓣微启。
“既然你没有放过我的打算,可以帮我解开眼罩吗,我想在离开前最后看一眼。”
河峻贤不担心她耍花招,这里足够隐蔽,一时半会儿想找来可不容易,唯一的大门已经关死,周围都是自己的人,她一个柔弱女生根本无从反抗。
想到刚才不经意看到的那幕,他突然迫切想看一看她那双漂亮眼睛是如何盛满恐惧的泪水,楚楚可怜望着自己。
河峻贤松开手,靠近帮她解开眼罩。厂房光线很暗,只有头顶一盏吊灯发出微弱亮光,门边靠着两个黑衣打手在抽烟,另外还有两人目光不善守在近处。
宫善伊将目光投向河峻贤,茶色眼眸水雾弥漫,怕极了一样失落抽噎,“这里好黑,是不是没人能找过来。”
河峻贤得意肯定,“你化成灰那帮警察都不一定能找过来,放弃幻想吧,听话点说不定我能让你少受点委屈。”
她期待抬头,眸中盛满渴望,“怎样才算听话?我都听你的可不可以放我离开?”
被她水润润的眼睛盯着,河峻贤不自觉轻咳,在学校的她可不会露出这种神情。
拒绝的话压在舌尖,看着她梨花带雨的一张脸,河峻贤突然涌起一股压不住的心思。
“那要看你能听话到什么程度了。”
宫善伊似懂非懂,“你想我做什么?只要你说我都会答应。”
这句话无疑将他的欲望放大到极致,河峻贤试探靠近,即将碰上嘴唇时被她躲开。
他羞愤正要发作,宫善伊难为情看一眼四周,声音怯怯,“我不想被人看着,可不可以……让他们转过去。”
原来是这样,又不是什么过分的请求,她当然可以答应,开口时突然顿住,他想做的可不止亲一下这么简单,现在她都害羞,一会儿岂不是有更多要求。
为了避免被打断,一劳永逸得到想要的,河峻贤直接命令,“你们都出去,在门口等着。”
他可不担心自己连一个女生都对付不了,传出去不够让人笑话的。
负责看守的几人都有所犹豫,互相对视一眼,被不耐烦的河峻贤呵斥驱赶,“还愣着干嘛?快点滚出去!”
几人不敢真正惹恼他,只好听话退出去,宽敞的破旧厂房内只剩两人,河峻贤不再掩饰,心急凑近。
“等一下。”
“又怎么了!”他开始不耐烦,这种看得见却迟迟吃不进嘴里的美味只会让人愈加烦躁。
宫善伊为难动了动胳膊,“这样我要怎么跟你互动?”
一瞬间涌出的怀疑被“互动”二字冲散,河峻贤声含期待,“你懂得很多嘛,想怎么跟我互动?”
“不要欺负我了,这种事怎么说得出口。”她脸颊染上红晕,羞涩垂眸。
河峻贤看得心痒痒,绕到身后,边替她解开捆绑手腕的绳子,边用手一点点抚过后背。
“这么麻烦,一会儿可不要让我失望。”
手腕一点点获得自由,握进掌心的铁钉带来刺痛,宫善伊眼色一凛,声音放柔,制止住身后滑向腰际的手。
“地上好脏,你可不可以把衣服铺在下面。”她眼含乞求,看得人不由自主心软。
河峻贤再次烦躁妥协,边警告,边脱掉外套,背对着她弯腰铺在地上,“再敢提要求就把你嘴巴堵上!”
身后,宫善伊缓缓靠近,手从后颈一点点向前触摸,抚上嘴唇制止他企图回头的动作。
“不要看我,就这样让我来好吗?”
河峻贤找不到理由拒绝,被她抚摸过的皮肤过电一样酥麻,恨不得她给予更多。
他上瘾点头,伸出舌头想要舔舐,冷不防侧颈刺痛,血液喷溅涌出,抚摸在唇上的手改为用力捂紧,将他脱口的哀嚎尽数堵住。
她做这些时有种诡异的冷静,仿佛每一步经过丈量,所以不担心会有意外,也不惧怕血液溅到脸上的湿热黏腻。
用尽全身力气不让他逃离,甚至还有精力将卡在喉骨的铁钉再送进去一截。
河峻贤感到惧怕,可一切为时已晚,他被那双纤瘦手臂牢牢禁锢,只剩双腿在地上无力挣扎。
鲜红血液从口中涌出,溢满她的指缝一滴滴落在铺好的外套上,脖间喷射的血改为汩汩涌出。他想求饶,嘴巴却被死死捂紧,双手扒在颈间,慢慢失去动作。
不知过去多久,宫善伊才靠近他耳畔轻语,“既然利益面前人命微不足道,那换你去死也一样吧。”
……
平时鲜有人迹的郊外驶过许多辆黑色汽车,车灯破开黑暗照亮破败厂房,聚在门口抽烟的几个男人刚要有所动作,蛰伏在黑暗中训练有素的特警已经先一步将他们制服。
荣祈下车,步伐越来越快,瞥到守在门外的几人时脸色愈发沉冷骇人,脚步未有停滞,声线冷彻:
“等在外面,别跟进来。”
紧随其后的人纷纷驻足,自觉转身背对。不论里面是怎样一副场景,都不是他们能窥见的。
生锈铁门被推开,荣祈脚步顿住,随后反手将门关紧。
宫善伊还跪在河峻贤身边,听到动静警惕回头看来,锐利冷寒的目光仿佛带有穿透力,在这一眼对视中重重刺穿荣祈心脏。
苍白的脸上血迹已经有些干涸,眼尾那滴尤其鲜红刺目,在发现闯进来的人是他后,她仿佛突然卸掉所有戒备,肩颈线条不再紧绷,拔掉深陷进河峻贤侧颈的铁钉,血液再次涌出。
她扯唇笑了下,很快放弃,没有什么情绪地看着他,“我好像闯祸了。”
荣祈在她的注视下一步步靠近,停在她面前,单膝跪地,声线平淡,“没事。”
像在安抚她“不是你的错一样”。
宫善伊感到有些轻松,皱眉想说更多,“他应该伤得很重,不知道还能不能活。”
“他该死。”荣祈冷淡道。
宫善伊想了想又说,“我很累,手也酸。”
荣祈一贯乌沉淡漠的眸底涌现动容,他动了动唇,声音轻到低不可闻,“别怕。”
说完抬手,轻轻抱住她,宽大的手掌贴在后背,半是安抚,半是鼓励。
额头抵在他肩上,她顺从靠进他怀里,任由自己短暂依赖。
迟来地意识到这种让大脑一片空白的情绪源于害怕,她还以为是自己太冷血了。
或许是他怀抱太过温暖,她逐渐放松,更深地埋进去,双眸紧闭,将那一幕幕血腥画面强行赶出脑海。
铁门紧闭,外面偶尔传来问讯声。头顶昏黄吊灯不时闪烁,河峻贤趴在地上不知生死,两道依偎在一起的身影安静无声。
不知过去多久,宫善伊抬头,眼底已经恢复平静,“回家吧。”
荣祈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起身时因腿麻站立不稳,好在及时被他扶住。
宫善伊刚想道谢,他已经先一步弯腰将她抱起,掉落的外套盖在她头上,视野漆黑,耳朵贴紧他胸膛,听到清晰有力的心跳声。
“睡一觉,我会处理好一切。”他的声音隔着外套传进耳中,沉稳镇静,拥有抚平一切不安的能力。
推拒在他胸前的手一顿,缓慢放松力道,不再抗拒,低低“嗯”出一声。
荣祈抱她走出厂房,外面汽车灯光将四周照的亮如白昼,慢一步赶来的柳助理迎上前恭敬询问,“剩下的人怎么处理?”
荣祈没有回答,冷然扫来一眼,眸光幽深冷冽。
柳助理忙垂眸,态度更加尊敬,“我明白,少爷带宫小姐先回去,这里由我处理。”
第73章
回程车上宫善伊坐在内侧, 荣祈的外套披在腿上,两人都很安静,她突然庆幸找来的是他, 换成别人或许现在还要抽出精力安抚,告诉对方自己没事。
司机升起挡板, 后方隔绝成一处独立空间,她靠在车窗迷蒙陷入沉睡。
梦境颠倒混乱, 带走母亲的医院、满目皆白的葬礼、平静到像一场梦的夏川……最终通通被血色覆盖。
喷溅的、鲜红温热的血将她淹没,河峻贤的手从中穿出,狠狠掐住她的脖子,诅咒她永远也别想逃脱。
梦中惊醒,窒息般大口呼吸, 意外对上荣祈不知何时靠近的乌沉眼眸, 他的手还握在她肩上, 似乎在以此带给她些许力量。
宫善伊声音有些沙哑, “我没事,一个噩梦。”
“要多久。”他的手一反常态, 这种礼貌性的关怀该在主人明确表达过无事后及时收回,可他却没有动作, 仍旧停留在她肩上, 问出让人一头雾水的话。
“什么?”
“要多久你才能不被困住, 或者我要做什么, 把河家赶出望海不够的话, 让他们也消失够不够。”
宫善伊对他突然强势的态度感到抵触, 皱眉拒绝,“你不需要为我做这些,河峻贤是生是死看他自己运气, 我不希望因为这种事让很多不该关注的人注意到我。”
“如果是我想呢。”
这更是让人难以理解的一句话,宫善伊疑惑看来,他却在这时松开手,重新坐稳身体,不做任何解释。
汽车拐进庄园,眼下自然不适合追问,她只好沉默,思绪成功被这件事吸引,顾不得去想河峻贤。
司机停稳,荣祈推开车门先一步迈下,绕过半边来到她这一侧。
“我自己可以……”
“你想让他们看到满身血迹的样子吗。”他只用这一句阻断后续拒绝的话语。
荣祈将外套重新盖在她头上,拦腰将人抱起,在一众佣人惊愕的目光下将她抱上楼。
卢静娴得到消息赶来,跟在后面提醒,“现在已经没有人了,不管发生什么由我来处理,荣先生不在,这件事情应该瞒住他。”
她说的委婉,却句句是为宫善伊考量,连她都隐隐察觉到不对,荣勋如果知道可不会留下隐患在身边。
荣祈在房间外留下一句,“会有人处理好一切。”
而后开门,毫不客气地把她这位名义上的母亲关在外面。
“这……”卢静娴急得有些失态,陷入两难困境。
“回去吧,祈少爷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身后突然有人出声,卢静娴回头,意外看到徐秋慈,更意外的是她的态度。
“你……不介意?”她小心试探,以她的阅历来看,徐秋慈才该是第一个告密的人。
“佣人那边陶姨会叮嘱,柳助理也警告过,他会负责参与救援的保密工作。”徐秋慈只是公事公办的语气解释。
尽管这样,卢静娴还是难以想象,在荣家居然有人敢结合起来隐瞒荣先生,而且显然这不是第一次。
看出她担忧,徐秋慈略含讥讽道,“祈少爷可不是那种需要看长辈脸色,随时担心会被废掉继承人身份的普通人,大家都清楚荣家的一切早晚由他继承,没有道理为了眼下得罪将来。”
卢静娴才有些放心,怪她自己太过着急,差点忘记荣夫人离婚前带律师逼宫的新闻,那一场闹剧后所有人都知道荣祈将在成年后逐步接管荣家一切,而这一天已经很近了。
“我会回到房间,当做一切都没发生过。”
她不傻,自然清楚徐秋慈不会无缘无故有耐心和她对话,这大概也是一种警告,毕竟这个家里最有可能泄露的人恰恰是她。
徐秋慈没再多说,看一眼紧闭的房门,转身离开。
房间内,宫善伊在浴室冲洗,染血的衣服堆在地上,她在水流下站立许久,皮肤被热气蒸出一层粉红。
想到荣祈可能还等在外面,关掉花洒用浴巾包裹住身体,不紧不慢换上睡衣。
开门时果然看到他坐在窗边,听到动静回头看来,不动声色久久注视,让人分辨不出其中含义。
宫善伊像平常一样微笑和他说话,“谢谢哥哥,我已经没事了,你也回去休息吧。”
“我看着你睡。”荣祈不容拒绝提出显然过分的要求。
怕她继续做噩梦吗?宫善伊也说不好会不会,不过两人之间地位差距很明显,他下定决心的事并不会因劝解而有所动摇,所以她干脆放弃浪费口舌。
点点头道,“那我只留一盏床头灯,你走的时候帮我关上。”
荣祈默认,室内陷入昏暗,只剩床头一盏小灯撑起朦胧亮光。
她穿一条白色睡裙,蕾丝花边精致,半干的长发随走动摇摆,素白的一张脸平静柔和,瞧不出刚经历过什么。
掀起被子,人跟着躺进去,头发撩到一侧,闭紧眼眸睡相显得乖巧。
床头灯没有照亮的地方,荣祈陷在其中,身后是弧形落地窗,月亮悬在半空,地板上投下一层清冷银辉。
他想到铁门打开看到的那幕,她跪坐在河峻贤身侧,手里牢牢握着铁钉,一双茶色眼眸盛满冷绝,回头看来那一眼令他心脏共鸣般颤动。
他以为她是需要保护的,却在那一刻意识到她的人生一直都在自救。
无论是遭遇变故的童年,还是如今陷入危险,她从不会被动等着别人来救,这让他突然明白她身上读不懂的那层雾气。
她这样的人,她的世界似乎根本不可能允许别人进入。
他在尝试解读她,从好奇到平静表象下压抑着溺水般的烦躁窒息。
最该及时止损的一晚,他任凭心意沉沦。
……
翌日。
河峻贤退学和宫善伊生病请假的消息同时传出,崔朗第一时间打去电话关心,不满她生病怎么不跟自己说,还要从老师口中得知。
宫善伊耐心和他解释是早上起床才觉得不舒服,没来及告诉他,让他不用担心,只是一点小感冒,过两天就能回学校。
崔朗还是不放心,吵着要现在去看她,被宫善伊以自己在休息,他过来还要分出精力招待为由拒绝,最终各退一步改成晚上放学去探望。
这通电话是在班里打的,很多人暗地里竖着耳朵在听,谭雅音就是一个。
问候消息在对话框反复敲出又删除,她也很想像崔朗一样毫无顾忌打电话关心,又害怕自己会让善伊心情更糟糕。
还有就是她直觉事情不会这样简单,那么巧善伊前脚生病河峻贤后脚就退学,而且听说他今天根本就没来学校,甚至帮忙办理退学手续的都不是他父母。
想到河峻贤最近一直跟尚迟走的很近,她心底的怀疑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等不及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两节课后的室外活动,大部分学生都离开教室,谭雅音趁着无人注意走到尚迟桌前,“跟我过来,有话问你。”
尚迟很配合,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在走廊也保持不远不近距离,看着像前后经过的巧合。
谭雅音在二楼阅读平台停住脚步,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涉足,隐蔽且一面是悬空的平台,边缘竖起一道玻璃护栏,不用担心有人偷听。
“善伊生病的事和你有关吗。”她冷声直接质问。
“雅音,你不觉得自己变了很多吗,是不是只要善伊有任何不好的事,你都会首先怀疑到我身上?”
“你做过什么自己清楚,我不知道为什么以前会对你的说辞深信不疑,但现在不一样,我说过会做那个亲手拉你下深渊的人,如果你觉得一切来的太慢,我也可以如你所愿向所有人揭露你的真面目。”
尚迟对她的威胁不痛不痒,他太明白一个普通人想反抗庞然大物一样的荣家有多可笑,“你最好不要那样做,不是我害怕,而是我不想看你受苦。”
“别在我面前假惺惺,最后问你一遍,河峻贤退学和善伊生病到底有没有联系,你在背后又做了什么?”
尚迟静静看她,片刻后答,“是我,不过你更应该担心善伊还有没有勇气出现在人前,毕竟河峻贤不是简单的退学,得到消息时我也很意外。”
谭雅音扬手就要给他一巴掌,却在中途被拦下,尚迟毫无悔过之意,“雅音,我不是过去那个人人都可以扇巴掌的关怀生了。”
“那又怎样,一个私生子,在我看来关怀生都比你高贵!”
“私生子”三字本就刺耳,从她口中说出更是嘲讽至极,尚迟沉下脸。
“你觉得私生子很低贱吗?生下我时也没人问过我是否愿意,既然总要被人骂,为什么我不能争取自己应得的,为自己筹谋在你们眼中就是不择手段毫无底线吗?”
谭雅音用力挣脱双手,在她看来尚迟已经无法沟通,她不想被别人看到两人纠缠不清的样子。
她还在奋力想要远离,余光突然瞥到一道高大身影,紧接着尚迟就被掐住脖子连连后退撞在护栏上,因冲力半边身体悬空,两条腿努力维持平衡。
谭雅音才看清突然出现的人居然是荣祈,他单手就将尚迟牢牢摁在护栏上,居高临下看着他,眼底冷淡轻蔑。
平台正对着教学楼大厅入口,进进出出的学生都注意到这一幕,当即惊愕捂住嘴巴,不敢相信看到了什么。
荣祈和尚迟,这对很多人私底下八卦过的兄弟,还是头一次在人前有交集。
以往荣祈对他从来都是漠视,像最初不在意宫善伊的到来一样,私生子对他而言同样不需要花精力关注。
而现在,两人不光有了接触,还是以这种方式。
很多人蠢蠢欲动拿出手机,又在恐惧驱使下收起,这个学校里唯一不能偷拍的就是荣祈,瞧热闹的情况下也不行。
第74章
得到消息校领导匆匆赶来, 没人知道荣祈为什么突然跑到二年级这边,连通往二层阅读平台的唯一廊道都被徐秋慈拦住,白叙京正在和她交涉, 这种情况下校长也不会有更多面子。
一楼大厅学生越聚越多,还有更多得到消息的人正源源不断涌来, 很快形成一圈人墙,又默契地将中间位置留出, 确保一旦尚迟摔下不会有任何缓冲。
打球回来的崔朗兴奋挤到最前方,众人自觉给他让出位置,连跟班周时宇都沾光站到前面。
席玉背着画板下楼,旋转楼梯上也站了不少人,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楚看到阅读平台上紧绷的气氛。
她皱眉停下脚步, 静立在人后观望, 这一举动令不少人惊讶, 还从没见过席玉对什么热闹感兴趣。
想了想又觉得也正常, 毕竟荣席两家打算联姻的事不算什么秘密,热闹的主角之一是荣祈, 席玉会关注不奇怪。
站她前方趴在楼梯扶手上占据绝佳视野的几人对视一眼,自觉退后, 将毫无遮挡的位置留出来。
席玉没有动作, 既没顺势上前也没离开, 同样的那几人也不敢站回去, 周围一片讨论声都压得极低。
司澈在休息室接到电话, 学校领导们靠近不了荣祈, 又不敢擅自请示荣先生,无奈之下只好请他过去劝说。
司澈给出的回答很简单,他管不了, 也劝那些人不要多管。
这符合他的一贯作风,不该自己掺和的事从不插手,涉及到荣祈更要慎重。
比起这个,他其实更关心宫善伊出了什么事。昨晚那场动静瞒不了所有人,总有风声透出来,那么巧河峻贤偏偏那个时候出车祸,听说医院都没来及送到人就已经断气了。
河家反应也很奇怪,独子遭遇这种事,不仅没闹起来,连调查都很敷衍,警方那边草草结案,像是刻意在隐瞒什么。
收到回复的校领导们陷入两难,倘若对方是个普通关怀生也好,偏偏还是荣先生刚认回不久的私生子,如果真出意外承担后果的自然不会是荣祈。
无力劝阻又害怕真出事会被追责,无奈之下只好紧急调动体育老师运送来体操垫,有没有用多少都证明他们没有袖手旁观。
比起下方吵闹,二层平台格外安静,谭雅音才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无措开口,“荣……荣祈!你冷静点,这会出人命的!”
她当然厌恶尚迟,可毕竟过去那么多年的陪伴不是假的,真到生死攸关这一步,善良本性让她做不到眼睁睁默认一切发生。
可惜她的话没有引起任何人关注,荣祈漠然注视手下那张因窒息而胀红的脸,乌沉眼眸冷然幽邃。
尚迟意识到他不是在开玩笑,趁着喘过一口气急促说,“我死了你当然可以痛快,有没有想过荣先生的怒火会对准谁?”
他很有自知之明地没在这个时候因称呼进一步激怒荣祈,自以为抓住他的软肋威胁,让他不得不有所忌惮。
视线上方荣祈唇角扯了下,神色寡淡,并不因他的威胁而有任何变化。
尚迟略显紧张,不觉得自己猜测有误,宫善伊前脚出事,荣祈后脚盛怒找来,他不信这是巧合。
可他的反应又不如自己预期,这让尚迟隐隐感到不安,对结果没有十足把握。
很快荣祈出声,“你很喜欢自以为是地揣测我吗。”
尚迟正要回答,脖间力道突然施加,整个人失去平衡翻过护栏向后仰栽下去。
落地前只来及看清荣祈眼底浮现的嫌恶和嘲弄,他用实际行动回应他那些揣度有多可笑。
只要他想,全校师生都可以成为他的共犯,无数人争抢着为他善后。
在荣智,在望海,他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后脑摔击在垫子边缘,意识陷入黑暗前,尚迟这样想着。
……
放学后崔朗周时宇和郑允淑登门探望,卢静娴将几人带进宫善伊卧室后离开。
孩子们的事她自觉不会过多参与,日常重心除了应付荣勋就是经营好爱心机构,这让她有更多机会融入那群太太圈子经营人脉。
她清楚荣勋的新鲜感是一时,唯有这些紧握在手里的资源才能帮助自己日后站稳脚跟。
走廊壁灯暖黄,花色繁复的暗红地毯绵软精致,她思索着明天要赴约哪位夫人组织的茶话会,经过拐角时猝不及防看见阴影里站立一道身影,不知在这里待了多久。
“祈少爷?”平复好紧促的心跳,她如常打招呼。
荣祈态度冷淡,没有理会她也不担心她会产生什么联想,冷淡寡情的脸上薄唇沉敛,不发一语转身离开。
直到他身影彻底消失,卢静娴才放松紧绷的精神,看一眼他刚刚注视的方向,装作什么都没察觉般如常去楼下等待迎接荣勋。
听说那个私生子在学校出了意外,不知道他会不会赶过去探望,说不准今天会晚点回来,这样要打起精神应付的时间也会相应减少。
房间内,宫善伊穿着昨晚的白色睡裙半靠在床头,身后垫了两只蓬松软糯的枕头,柔软薄被盖在腿上,领口和袖口都压着一圈精致繁复的蕾丝花边。
洗漱室内褪下的染血衣物已经消失不见,房间内弥漫淡淡熏香。不知道昨晚荣祈待到多久,也不知道这些是他做的还是佣人得到示意。
随着崔朗等人到来,一整天的安静被打破,郑允淑表达对她的担忧,崔朗毫无分寸直接坐到床上,鼻息嗅到若有似无的香味,很像平常靠近她时会闻到的。
他耳尖不自觉发红,在周时宇不知轻重凑近时不留情面训斥,“探望病人是让你这样没有分寸地挤到人家床边吗!走开一点,打球的臭汗味会熏到她!”
至于他就完全没有这种担心,自从那次在休息室被她嫌弃过,他之后每次见她之前都会洗澡,今天也不例外。
周时宇听话退后,有些委屈地嘟囔,“可是少爷你都坐到人家床上了,这样也不好哦。”
小声抱怨完,怕崔朗生气,又很快找补,“不过少爷和善伊姐的关系当然比我更好,只要善伊姐不介意,少爷坐在哪里都可以。”
“当然是这样,要你多嘴。”
崔朗说完看向宫善伊,半是责备的语气关心道,“昨天我就应该送你回家的,分开的时候看着还很好,真不知道你怎么回事。”
“让你担心了,是我觉得车里太闷所以开了窗户,一路吹风才会感冒。”
崔朗在心里默默记下,要带她骑摩托车的想法打消。
周时宇见没人说话,试探提起谭雅音,“善伊姐,知道你生病班里很多同学都非常关心,你之前那个朋友谭雅音还专门拜托我问候你。”
“谢谢你,我等下发条消息告诉她没事。”
周时宇很高兴,这意味着她们很可能快要和好,谭雅音肯定想不到,这是个惊喜。
提起学校的事,崔朗神神秘秘道,“今天你没去学校发生一件大事,那个讨人厌的尚迟不知道怎么得罪荣祈,居然被他从二楼推落,可惜没摔死,送到医院只是有点脑震荡加胳膊骨折。”
宫善伊柔和含笑的表情略有凝滞,低头掩饰,不着痕迹带过,“他们的关系,会发生这种事也不算什么。”
这倒是没错,崔朗只是看个热闹,外加比较讨厌尚迟,看他被教训只有高兴的份,才不会去追究其中原因。
“可惜那群老东西垫子铺的及时,不是周时宇拦着我都想上去添两脚。”
周时宇心有余悸,“少爷不要冲动,我是害怕您再挨鞭子。”
“可恶的尚迟,早晚有一天要教训他!”崔朗语气愤愤。
宫善伊安抚他,“周时宇说的很对,你不要总是冲动,遇到事情多想一想,轻易被激怒才会正中别人圈套。”
崔朗虽然很不服气,但对她的话还是比较当回事的,不情不愿保证,“知道了,我又不是那种不靠谱的人。”
三人逗留至天色彻底黑沉,拒绝掉卢静娴的晚餐邀请,赶在荣勋回来前告辞。
……
荣勋回到庄园已是深夜,晚归倒不是因为看望尚迟,在柳助理那得知他没有生命危险后就没再多过问,只要人还活着就不算出什么大事。
他之所以回来的这么晚是因为集团和家族内部存在一些不和谐声音,那些不安分的人总在寻找各种机会给他制造麻烦。荣祈即将成年给了他们正当发难的理由,一个个恨不得他赶紧移交手中权利,然后饿狼般扑向他涉世未深的儿子。
荣祈是什么性子他很了解,有独当一面的能力,但仅局限于无数案例堆砌的模型下,想要彻底将集团掌握在自己手中还需要几年安稳时间历练。
所以必须要有人在上面压制那些蠢蠢欲动的人,即便现在不理解,他相信总有一天荣祈会感谢他。
只是眼下的他更像个叛逆的孩子,明知道有些事不该做却还是要来挑衅权威,是该给些教训了,否则不用等旁人发难,父子内斗会先断送掉荣家。
一路行至客厅,冷然无视掉等待在旁的卢静娴,荣勋让柳助理去通知荣祈到书房。
他在里面坐下没多久,荣祈推门进入,柳助理自觉等在外面,关紧两扇厚重对门。
宽大的黑胡桃木办公桌后,荣勋面容冷肃,刻意不说话试图以此向荣祈施压。
父子二人隔着雕刻繁复花纹的办公桌一坐一站,无声对峙,书房内气氛死寂。
时间分秒流逝,最终还是荣勋先开口。
“尚迟的事你怎么解释。”
第75章
“尚迟的事你怎么解释。”荣勋犀利冷眸注视过来, 不放过他脸上任何情绪变化。
荣祈身影立在灯光下,黑沉平淡的眼睛隐含嘲弄,“你放任他出现在我身边就没想过会有这一天吗。”
“这么说你是故意的, 借此向我挑衅吗?别忘记,你的羽翼还很稚嫩, 没有我那些贪婪的家伙能将你撕的骨头都不剩。”
“呵。”荣祈低笑,“果然是你的私生子, 一样的自以为是。”
荣勋气愤拍响桌案,“不论你有多么狂妄,我都是你父亲!难道你身上流淌的不是我的血脉!”
比起他的恼羞成怒,荣祈显得十分平静,唇角扯动, “所以我也很厌恶自己, 像她厌弃我那样, 就算抽干浑身血液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为什么要问这种蠢话呢。”
“那你怎么还不去死!既然这么嫌恶是我的儿子,还留在荣家做什么!去那些贫穷的地方看一看, 到处都有人活不下去,穷困潦倒死在街道上!因为谁你才能成为人人敬畏的少爷, 居然敢对此不知满足!你才像极了……”
他愤怒的言语戛然而止, 没有将同时能刺痛自己的话语脱口, 喘着粗气命令, “尚迟的事我可以不跟你计较, 这周末家里会宴请席镇元一家, 你要好好表现,就算他们更想促成这段联姻,你也不能表现出怠慢。”
“我说过别想插手我的婚姻, 如果你执意如此,到时候最好不要后悔。”荣祈冷声警告。
荣勋愤而起身,却无法阻止他头也不回离去,只能将怒火发泄在身后一排书架上,胡乱踹出几脚,掉落的硬皮书不慎砸在头上,令他难以维持得体,蹲在地上闷哼忍耐。
走出书房,荣祈挟一身几乎要凝结成实的寒霜穿过廊道,在旋梯拐角遇上刚从楼下回来的宫善伊。
她还穿着睡裙,发梢衣角沾染夜露,身上散发淡淡花香,看样子刚从花园回来。
他脸上冷意收敛,不自觉皱眉,“怎么不加外套。”
宫善伊注意到他来的方向,联想到他脸色不悦,以为是河峻贤的事没有瞒过,“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去向荣先生解释。”
“解释什么,受害者要向加害者赔罪,还是告诉他你和尚迟有多熟悉。”他眸底蓦地转冷,带来强烈的压迫感。
“哥哥,我只是不想让你一个人承担我惹出的祸,如果荣先生那里不好交代,我可以向他坦白。在我看来这是很正常的事,不懂你为什么生气,心情不好的话我们找时间再聊吧,晚安哥哥。”
不论荣祈受什么影响,她都打定主意不在这时惹他。
脚步刚迈动从他身侧经过,手腕便被用力攥紧,压抑烦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你觉得我现在很不正常吗,刚好我也是,不用找时间了,有什么话现在就可以说。”
语落,荣祈强势拉她上楼,不顾她挣扎越走越快,她甚至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哥哥停下!你冷静点不要这样!我在跟你说话……荣祈!”
他轻车熟路推开她房间的门,拽着她进去,全程没给她任何拒绝的余地,反手将门重重换上,然后乌沉黑眸一眨不眨盯着她,示意她现在可以开始了。
宫善伊不懂他为什么突然变得难以捉摸,像随时濒临失控的暴躁野兽,不想继续激怒他,试图安抚。
“我有听说你在学校做了什么,谢谢你帮我出气,我救过你,你也救过我,这样我们扯平了哥哥。”
“扯平。”他念出这两个字,不知为何竟让人觉得更生气了,平静压抑的表象下藏着快要失控的风暴。
他骤然施力将她拉近,低头靠近她那双盛满戒备警惕的眼眸,从中看到自己扭曲丑陋的脸孔,直到她皱眉躲开,两人保持在这样越界的距离,他反问:
“你跟他们也会讲扯平吗,还是你觉得没有那些我就会对你见死不救,亦或是你也察觉到了什么,等不及同我划清界限。”
宫善伊冷然对视回来,“你这样会让我怀疑摔坏脑子的不是尚迟。”
“你就当成是我好了,不会有比现在更糟的局面。”
“我真怀疑这是不是你心血来潮的报复手段,哥哥,请你不要这么自私,也替我想一想吧,你想看我像河峻贤一样不声不响消失吗?”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醒荣祈,松开手看她毫不迟疑逃离,茶色眼眸满是惹上麻烦的燥闷。
“河峻贤的死彻底没有风波前不要回学校,以后一切都会如常。”
他没有特意点明,宫善伊还是听出内里隐含的意思,是说她的生活和两人的关系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这正是她想要的,不管荣祈因为什么突然发疯,能及时止损是最好的,否则她还要考虑是否马上申请转学。
荣祈没立刻离开,靠着门板又站了会儿,她也不理会,照常做自己的事,等从浴室出来已经不见他的身影。
……
翌日。
天蒙蒙亮,太阳将升未升,天空泛着鱼肚白。
荣智宿舍楼一片安静,即便多数情况下只有关怀生会选择住宿,这里的外观和设施也不比高档公寓差。
宿舍两人一间,各自拥有独立卧室,配备公用客厅和卫生间,很多关怀生家里都不会这么整洁干净。
谭雅音轻巧推开房门,室友还在沉睡,生活老师也没来催促起床,这个时候不会有人在外活动,校园一片安静。
关好自己卧室的门,她轻手轻脚走出宿舍,没有吵醒熟睡的室友,一个人独自去往校长办公楼。
时间还早,学校领导和老师还有一会儿才能陆续到岗,她走到校长室外,正门旁边悬挂着一个投诉箱,凡是投在这里的举报信都会直接由校董会收走,校长也不能干涉。
荣智由荣家出资成立,但校董会既有教育部高层坐镇,又有其他三个家族成员担任副会长等要职,底下还有许多她耳熟能详的企业家。
谭雅音相信,只要事情捅上去,荣家也别想轻易压下,尚迟做错的事也该得到审判了。
上午课程一切如常,班内宫善伊和尚迟都请了病假,本就学生稀少的教室更加空旷,很多人显得心不在焉。
谭雅音忐忑等待着,倒不是害怕会被追究,而是担心自己唯一能控告尚迟的途径起不到作用。
精神紧绷的一上午终于在午休得到释放,班主任将她喊出去,说是校长室那边有人在等,一路欲言又止,眼底藏不住担忧。
谭雅音突然心底一凉,意识到事情可能不如自己以为的那样顺利,不过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下决心前她已经做好承担一切的准备。
校长室门外,班主任停住脚步,叮嘱她道,“进去吧雅音,该道歉就道歉,你还是个孩子,把一切归咎成不懂事,诚心请求原谅。”
她不懂为什么是自己要道歉,诚心请求原谅的不该是尚迟吗。不过也不觉得奇怪了,早就见惯规则和道德约束不了那些有钱人的孩子,换成尚迟也一样。
尽管如此,她还是十分有礼貌地向班主任道谢,“感谢您的提醒,成为您的学生我很荣幸。”
她说着,在老师复杂的注视中推门进入。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会客区,校长正殷勤为他倒茶,谭雅音认得那人,是善伊出事时从游轮上接走尚迟的柳助理。
她礼貌弯腰问好,在两个男人注视下挺直脊背,不因对方身份而露怯。
校长率先发难,“你这不知感恩的东西!是靠着谁才有机会在这种学校读书?如果不是荣先生,你这种穷人家的孩子就该去读乡镇里的破落学校!不感激自己拥有的一切,还敢向董事会写举报信,我有多少年没见过你这样自不量力的学生了!”
柳俊信让他不要吓到孩子,拿起平展在桌面上的信纸,字迹娟秀工整,“这是你写的?”
“是我,不过我没有胡说,那场游轮坠海事故不是意外,我作证就是尚迟所为。”
“你的意思是尚迟少爷有能力操控海浪和风暴?”柳俊信轻易推翻她认定的事实。
谭雅音哑口无言,很快转动思绪反驳,“很多意外的发生就像蝴蝶扇动翅膀那样,或许只是一点微小的变动就足以造成难以挽回的后果,尚迟不用操纵狂风暴雨,他只需要在暗中静静等待机会,从中动一点不着痕迹的手脚就足以令场面失控。”
“你有证据吗,这一切都是基于你的猜想,完全未经查实就撰写这样一封举报信,谭雅音同学你这样做真的冷静客观吗?还是出于某些个人恩怨的污蔑?我倒是在了解这件事时查到你不止一次趁着晚宿偷跑出学校,这是严重违反校规的行为。”
柳俊信看向校长,“相关条例你应该比我清楚,她这种情况要怎么处理?”
“造谣重伤同学造成恶劣影响,加上违规偷跑出学校,按照校规可以直接做出退学处理。”
谭雅音辩解,“我没有造谣,不信的话可以调查,事关荣祈学长你们也要这样敷衍对待吗!至于偷跑出学校,那是因为我需要打工赚取住宿费,并不是跑出去享乐!”
校长认定她在撒谎,“学校各处都有勤工俭学岗位,需要你大半夜偷跑出去打工吗?”
学校是有这种岗位没错,但毕竟数量有限,对关怀生来说都供不应求,她和尚迟还处处被人孤立,根本没有机会竞聘。
柳俊信没有兴趣再为她浪费时间,起身向校长告别,“就按你说的办吧,尽快退学,不要扩大影响。”
第76章
谭雅音因造谣污蔑和晚修逃学等违纪行为被退学的通知很快张贴在公告栏, 她的名字大家并不陌生,因此对这突如其来的惩罚感到十分惊讶,纷纷私下里打听情况。
宋静恩一下午都有些心不在焉, 想到谭雅音不计前嫌的帮助,她觉得自己也应该做些什么。
看到正收拾教学用具准备离开班里的老师, 宋静恩鼓足勇气在教室外将她拦住。
“老师,我可以证明谭雅音晚修逃学是为了打工, 我跟她一样都是关怀生,平时花销都要靠自己打工赚取,所以我们经常一起结伴偷跑出学校。”
班主任看着她轻叹一声,“静恩,我就当这些话你没有说过, 你以为那位柳先生调监控时只看到雅音吗?他们不想把多余的人牵扯进来, 这件事你改变不了什么, A班是很好的机会, 你要珍惜。”
“可是老师,谭雅音……真的会被退学吗?”
“离开荣智不代表人生就没有希望, 她的成绩很好,凭借努力同样可以考取一所不错的学校。”
这样的话只能用来安慰, 班主任比任何人都清楚, 得罪了上面的人, 有没有学校愿意接收谭雅音都是问题。
努力换来这样的结果, 宋静恩感到气馁, 低头走回教室, 看到周时宇正在不遗余力请求崔朗。
“少爷!现在只有你能帮忙了,就算不看在我的面子上,谭雅音也是善伊姐重视的朋友, 她现在不在学校正是少爷表现的机会!”
崔朗嫌弃起身,“你哪有什么面子,一天到晚只会给我惹麻烦。”
看崔朗前行方向是校长办公楼,周时宇只差冲他摇尾巴,“少爷说的对!我以后会更用心表现!”
一路上他都在用各种彩虹屁夸崔朗,不时说上两句善伊姐知道一定感动得不行,崔朗越听越上头,原本还觉得管闲事有点烦,有宫善伊当动力后脚步都加快不少。
校长室外。
周时宇焦躁踱步等待,崔朗已经进去有一会儿,从最开始摔桌子砸板凳暴躁骂人,到接了一通不知是谁的电话后变得安静,一直等到现在都没出来。
又过了会儿,门从里面打开,崔朗臭脸走出来,看到他一句话都没说,异常安静。
周时宇心中一紧,“少爷?”
“先走吧。”崔朗说。
两人去了休息室,崔朗坐下后烦躁挠了挠头,在周时宇殷勤注视下烦闷开口。
“谭雅音的事是荣先生的意思,谁都没办法阻止,你也不要继续掺和,宫善伊那里不要说漏嘴。”
听到他这样说,周时宇彻底觉得没了希望,“就没别的办法了?谭雅音只能等着退学?”
崔朗也很烦,他还是第一次碰壁碰的这么彻底,“除非荣祈出面,或者尚迟自己承认不是造谣。”
看似两个选择,实际只有一个,尚迟是摔了脑袋又不是没脑子,怎么可能承认。
至于荣祈……周时宇也不敢贸然跑到他面前请求帮助。
放学铃打响,学生们陆续走出校园,校门口那条林荫道上照旧停满来接各家少爷小姐的车子。
周时宇没急着走,等在女生宿舍外想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司机在外面,谭雅音去哪里都可以送一下。
等待过程中他又重新纠结起来,觉得这件事不该瞒着宫善伊,少爷当然是为了她好,但这种善意的隐瞒有时候也很伤人,就算做不了什么至少也该拥有送别的权利。
想了想,他在手机上编辑一条消息发送。
宫善伊是隔了一会儿才看到的,她在楼下陪卢静娴做曲奇,抹茶、海盐、巧克力、蔓越莓各种颜色平铺在托盘上,颜色很清新。
陶姨跟在旁边指导,随着相处时间变长,佣人们对这对鸠占鹊巢的母女有所改观,不再像刚开始那样抵触。
曲奇成形后由佣人放进烤箱,等待间隙宫善伊拿起手机,眉心微微蹙起。
客厅内佣人各自忙碌,她起身走出去,找了个无人的角落给周时宇回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周时宇略显激动的声音传出,宫善伊简洁道,“先帮我在望海找个地方安顿下谭雅音,告诉她这几天就当成休假,退学的事情我会尽快解决。”
“真的吗善伊姐?可是崔少爷说这是荣先生的意思,你真的有办法解决退学处分吗?”
“嗯,去做吧,谢谢你愿意为她奔波,这种事你也要承担风险。”
“不要说这种话,我被欺负的时候也只有她愿意帮忙,善伊姐放心吧,我会办好的!”
挂断电话,宫善伊转身正准备回去,刚好看到放学回来的荣祈迈下车,视线往这边落一眼,而后平淡收回。
客厅内曲奇刚好出炉,奶香味从厨房溢出,陶姨挑出几个品相不错的装在盘中,对经过的荣祈说:
“少爷要尝尝吗,记得您小时候最喜欢吃曲奇了。”
陶姨并没有报什么希望,以前也有过类似情况,荣祈都是冷淡拒绝,径直离开。
让她意外的是,这一次他居然停下来,看一眼盘中四块不同颜色的曲奇,破天荒伸手接过。
陶姨和佣人们都感到惊讶,连坐在一边默默降低存在感的卢静娴都忍不住看过去,心里疑惑他是不是不知道她和善伊也参与过制作?
宫善伊不知道这段插曲,陶姨往盘子里装曲奇时她就已经先一步上楼,回到房间后给白叙京发消息约见面,然后安静回想前两天姥姥回复的调查结果。
当年那场车祸发生在尚迟前往望海参加竞赛后不久,查到的信息显示尚迟在那期间和荣勋有过交集,顺着荣勋查下去才发现安颜车祸遇难的肇事者曾接触过望海那边来的人,并在那之后与妻子离婚,之后他的妻子就收到一笔巨额转账。
更引人怀疑的是肇事者因酒驾致人死亡被判三年,出狱后他的妻子也没有改嫁,两人重新复婚,靠着那笔巨额转账在国外生活潇洒。
蛛丝马迹串联在一起,现在看那场车祸不像意外倒像是有人刻意为之,曾经她以为是荣祈,现在却不这么想了。
荣勋那么多年不管不问,偏偏尚迟找上后就发生这种事,就算是巧合也太巧了。
白叙京来的很快,还带了一束花,如以往一样眼底含笑显得多情。
“听说你生病,之前就想来看望了,不过你也清楚我现在处境尴尬,跟你过多接触不是好事。”
他用开玩笑的口吻解释,当初在游轮上选择倒向尚迟,现在荣祈平安回来,他这个背叛者还能留在荣宅不知道是不是要感谢主人宽容。
宫善伊请他坐下,意有所指道,“是这样吗?我还以为你是察觉到不对所以提前投诚到尚迟身边,等待将他彻底击溃的机会。”
白叙京脸上笑容微有停滞,盯着她表情正经些,“没想到我在你眼里是这种正派形象。”
“如果荣祈平安回来你就是安插在尚迟身边的后手,如果不能,那你也可以随时推他下深渊。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请你过来是因为现在有一个机会能让他自己离开。
你应该也很清楚荣先生的底线是保证他能活着,所以我给你提供这样一个机会,你愿意我们就合作,不愿意也没关系,就当是我猜错了。你可以回去提醒尚迟,让他藏好尾巴,不要被我抓到。”
白叙京半天没说话,黑眸审视,突然靠近闻了闻。
这在宫善伊意料之外,反应过来向后拉开点距离,不悦冷视。
“原来是这样,抱歉,因为太好奇了。”白叙京为自己的冒犯道歉。
这下换宫善伊疑惑,“什么。”
他起身,唇角勾起,“你身上有曲奇的甜香味。”
说完脚步后撤,给出答案,“要我做什么等你消息。”
很快房间内只剩宫善伊一人,她皱眉不解,不懂白叙京为什么突然好奇这个。
……
接下来几天学校风平浪静,谭雅音退学,宫善伊请病假,尚迟在医院养伤,二年A班一团死水。
周末荣勋宴请席镇元,卢静娴从下午开始忙碌,菜品是一早定下的,她需要监督的地方很多,大到庄园各处绿化修剪,小到餐厅布置,临近傍晚才有时间将自己收拾得体。
这次饭局荣勋十分重视,除了还在医院养病的尚迟只有宫善伊这个名义上的继女有资格和荣祈一起参加。
主角不是自己,她无意喧宾夺主,只选了条略正式的黑色丝绒收腰裙,头发高盘,戴一对珍珠耳饰点缀。
天色擦黑,席镇元携家人登门,卢静娴在厅门外相迎,亲热拉起韩成美的手夸她今天光彩照人。又笑着看向席玉,连连夸赞她气质非凡、高雅脱俗。
韩成美与她互相恭维两句,一行人走近客厅,荣勋才起身请席镇元坐。
荣祈不冷不热礼貌性问好,宫善伊跟着乖巧打招呼,视线与席玉在空中交汇。
她今天穿了条白色缎面长裙,高瘦冷白,金发低盘凸显柔和,气质高贵,像西方神话里的女神。
察觉到她在看,席玉不自在挪开视线,沉默坐在韩成美身边,目光放空看向窗外。
她知道今天这顿饭为了什么,内心十分抵触,不止一次想过逃跑,只是那并不能真正解决问题,所以她如期赴约,决定用自己的方法结束这一切。
餐厅那边一切准备妥当,众人移步过去,各自落座,宫善伊和席玉坐在一侧,对面是荣祈。
荣勋今天心情很好,严肃紧绷的脸上露出笑意,举杯道,“难得有机会聚在一起,不要拘束。”
席镇元举杯回应,“这样难得的机会相信以后会经常拥有,感谢款待。”——
作者有话说:席玉会反抗,荣祈也不会任人摆布
第77章
大人们仰头抿掉两口杯中红酒, 卢静娴邀请几个孩子品尝刚烤制出炉的羊排。
韩成美用刀叉切下一小块满意评价,“早就听说您家里的厨师是国宴水准,果然没有夸张, 肉质肥而不腻,搭配的蘸料也很独特。”
“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我还一直在担心准备不周,没有打听到席玉爱吃什么, 还说了善伊一顿。都是一个班的同学,平时该多交往才对。”卢静娴笑着说。
“就是这个道理,我女儿性格不怎么好,独来独往惯了,以两家的关系孩子们该多熟悉熟悉, 提前适应才对。”韩成美隐晦递出话头。
两个男人相视一笑, 卢静娴接收到荣勋意思, “我看席玉真是处处喜欢, 哪有你说的那么不好,巴不得也能有这样一个经常拿奖的女儿。”
席镇元玩笑接话, “女孩子拿几个没什么用处的奖容易养成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还是荣祈够出色, 没参加考试就被国外排名第一梯队的藤校提前录取。”
荣勋不着痕迹显出惊讶, “这消息已经传出去了吗?我还教育他要低调一点, 等正式参加完考试再向外界公布, 我们这种家庭实在比其他人容易遭到质疑, 谨慎一点总归没错。”
韩成美笑容满面, “您就是太谨慎了,谁不知道荣祈从小优秀,我们这群太太圈子里最好奇您是怎么培养的孩子, 可惜以前都没有机会打听,现在静娴姐一来不知道多抢手。”
利益面前,卢静娴这种私底下不知被她们如何奚落的角色也能成为恭维的对象。
“还要感谢成美你热情帮我引荐,真是人漂亮心肠也好,席玉这么优秀是随了你吧。”
“哪有,静娴姐的孩子们才让人羡慕。”
荣勋放下酒杯笑出声,“瞧瞧她们,既然这么喜欢对方的孩子,不如就给他们订婚好了,大学毕业就举行婚礼,席玉嫁进来我们就是亲家,真正的一家人。”
“我们两个居然想到一起,这是再好不过的,荣祈这孩子我很放心。”席镇元附和。
两家心照不宣的事在两个男人举杯中定下,卢静娴和韩成美更是亲如姐妹般寒暄着。
大人这边一派和谐,三个孩子中唯有宫善伊神色如常进食,今天的冰淇淋鹅肝很不错,可惜靠近荣祈,她不好表现得太钟爱,半天才随意伸出筷子。
酒杯接触桌面发出不轻不重的脆响,她筷子微顿,抬眸与荣祈乌沉冷淡的眼睛对视上。
其他人也被这异响吸引,纷纷侧目看来。
荣祈坐姿笔挺,一身黑色西服正装,看起来教养出众,平淡且认真地说出今晚第一句话:
“我不同意。”
几双眼睛或惊讶、或诧异、或震怒,荣祈用更无可挽回的话语强调,“联姻的事我不同意,不要在这种事上向我展示您身为父亲的权威。”
他微微低头,教养良好补充,“抱歉,很难照顾到您的体面。”
席镇元放下酒杯,身体后靠向椅背。韩成美不敢置信,小心左右看了看,发现大家脸色都十分复杂。
卢静娴保持安静,垂眸降低存在。席玉诧异抬眼,感到惊讶但并不气愤。
宫善伊默默收回筷子,用白色餐巾擦拭唇角。
桌上脸色变化最明显的要属荣勋,黑沉着一张脸眼眸冷慑,“就算是孩子也没有在长辈面前任性的权利,何况你已经不是。”
“那您更应该清楚,我的态度不是任性,您也没资格插手我的婚姻。”
“够了!你还嫌不够丢人,身为父亲,我对你的忍让不是无限度的。”
荣祈态度冷淡,“因为您总不把我的话当回事,事情原本可以体面解决,是您的固执让一切变得无可挽回。”
荣勋训斥他,“到底是谁让一切无可挽回?在这种场合拒绝联姻安排,因为任性而损伤一位淑女的颜面,你的教养简直愧对家族栽培!”
荣祈正要回应,坐在对面的席玉却突然起身,正视一双双看向她的眼睛,不卑不亢面向荣勋。
“荣先生,很抱歉在这种场合频繁扫兴,我并不觉得拒绝联姻会损害我的颜面,相反我很赞成。您的儿子很优秀,可我不了解他,更不想嫁给他。”
韩成美脸色惨白,几乎失态起身想去拉女儿赶快道歉,却在席镇元的冷冷注视下分毫不敢动弹。
这下换荣勋沉默,餐桌氛围愈加死寂,佣人们早在一开始就被陶姨示意远离。
席镇元笑了下,边给杯里倒满酒,边对荣勋说,“现在的孩子不比我们当初,都有自己的想法。有时候我也想不明白,明明是靠着家族荣耀才获得旁人的尊敬,怎么就学不会感恩。”
酒杯溢满,这是十分失礼的举动,不过在当下这种糟糕境地,做什么似乎都不奇怪。
变故发生在下一秒,在所有人都没来及反应的情况下,席镇元突然抬手将猩红的酒液泼出去,毫无偏差地尽数落在席玉脸上,顺着下巴汇成细流,将胸前白色布料打湿。
韩成美惊呼,不顾丈夫威慑起身,跑到席玉身边查看。
金色发丝湿漉漉贴在脸颊,红酒湿透睫毛,在白皙皮肤上留下痕迹。
看到女儿这幅狼狈模样,韩成美第一次对着丈夫高声质问,“你疯了吗!在别人家里这样侮辱自己的女儿!你难道是禽兽渣宰没有人性!”
她此刻根本顾不上贵夫人的体面,满心愤怒,不顾一切保护孩子的母性给予她直面席镇元的勇气。
席玉愣在原地,泼一杯酒而已,比她预想中的情况要好很多,此刻的惊愕全然来自母亲。
她看着挡在自己身前并不高挑的女人,记忆里是她一次次委曲求全的退缩,仿佛生来就是为了被那个男人拿捏。
席镇元脸色阴沉,看着令自己颜面扫地的母女,冷声嘲讽,“得到的太多果然就不懂得珍惜,是我最近对你们太宽容了吗?”
他在人前克制着喧嚣的怒火,如果不是在别人家里,早抽下皮带好好教训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荣祈对这一幕皱眉反感,冷声打断,“不同意订婚是我的意思,您只敢把愤怒发泄在妻女身上吗。”
席镇元脸色铁青,“这是我的家事。”
“没有哪条法律允许对家人施暴。”
“大人的事你一个小辈还是不要过问太多。”
荣祈声线冷彻,“那就来聊一聊你们在意的。”
见他们有谈判趋势,宫善伊起身,礼貌打断,“我吃饱了,各位继续享用。”
说完看一眼席玉,“跟我上楼换件衣服吧,这样穿在身上不舒服。”
韩成美目露感激,席玉站在原地没动,她不能确保自己离开后两家会打消联姻念头。
宫善伊主动走过去,拉住她手腕带离,两人一前一后,上楼时席玉听到她低声宽慰,“交给荣祈吧,他能解决的。”
她心底焦虑微微缓解,至少荣祈与她战线一致,这场反抗中她不是孤军奋战。
两人很快到达房间,席玉湿淋淋站在靠门边的位置,宫善伊则去衣柜里翻找出一套偏休闲的灰色运动套装。
“我没穿过,去浴室洗洗吧,吹干头发再出来。”
席玉默不作声接过,转身走向浴室,拧动把手时留下一句,“谢谢。”
不光是谢她愿意伸出援手,还有察觉到裙子带给她的无形束缚,体贴用这种方式让她获得自在。
浴室里席玉脱掉湿透的裙子,身体映照在镜子中,瘦高单薄,手臂上端淤青明显,记不得是哪次惹怒席镇元留下的伤痕。
花洒喷出热水,雾气笼罩镜面,她抬手一点点擦拭,看到自己面无表情的脸上扯出一抹僵笑。
“做的不错,你很棒了席玉。”
浴室外,宫善伊坐在窗边视线远眺,天空一轮冷月,银辉撒在花园各色绣球上,浓丽的色彩沉入夜色。
她想到餐桌上那一眼对视,复杂、克制、孤注一掷,或许还有更多,她抗拒去分辨。
因意外而重回望海,无心与任何人扯上关系,平稳解决一切的渴求正逐步被打破,好在学期快要结束,眼下只需要处理好尚迟的事。
身后浴室门打开,席玉走出来,金色卷发半干,灰色套装穿在她身上略显短小,不过本身就是宽松的款式,倒没那么不和谐。
“要让佣人送点吃的上来吗?你刚才没怎么吃。”宫善伊问。
席玉摇头拒绝,“我不饿。”
短暂沉默,宫善伊又问,“你回去要怎么办?席先生看起来很生气。”
想清楚一些东西,席玉显得从容很多,“我不光是他的女儿,还是继承人,以前总活在恐惧和自我否定中。”
她走近,在宫善伊身侧坐下,不再用冷淡的态度拒人千里,声音轻淡道,“现在不会了,我是什么样的我,都不影响我想成为什么样的我。”
“听起来很有道理。”
“我抗拒和荣祈联姻,但不得不承认他值得学习。”
宫善伊客观评价,“在你们这个圈层,他的确是可以学习的对象,不过你的勇敢也值得称赞。”
席玉看过来,不知从哪里发现端倪,犹豫开口,“你还好吗?”
“一点小感冒,下周就可以回学校。”
“我问的不是这个。”她纠正。
宫善伊笑了笑,“你现在真的很不一样,放在以前可不会关心这些。”
“如果你不想说,我可以装作不知道。”席玉用平铺直叙的语气回答,没有一点关系拉近的亲昵。
“如你所见我一切都好,祝你也是,勇于反抗的人该得到嘉奖。”
第78章
周一。
宫善伊独自坐车去学校。
荣祈不知如何说动两位家族掌权者, 那场饭局不欢而散后联姻的事果然没有再被提及,席玉当晚回家给她发来消息,告知事情已经解决。
休息几天情绪已经恢复平静, 和河峻贤有关的事不再能影响到她,在车内仔细梳理一遍接下来要做的事, 确认没有问题才从思索中抽离。
车子刚好驶入通往学校的那条林荫道,茂密浓绿的树叶编织在头顶, 地面光影细碎,进入六月夏日开始不遗余力释放炎热。
下车时宫善伊拎起书包,将制服外套搭在臂弯,白色衬衫布料轻薄,裙摆贴在膝盖上方, 灰色长袜绷在小腿中段, 视觉上将两条腿拉得细长笔直。
“善伊!欢迎回来!”
一道响亮充斥惊喜的声音远远传过来, 宫善伊回头, 看到站在校门口等待的崔朗和周时宇,两人身侧, 郑允淑一脸喜悦挥手打招呼。
她轻笑回应,朝三人走过去。
周时宇尽职接过书包和外套, 郑允淑热情表达想念, “总算回来了善伊, 你不在学校的日子好无聊!”
“我也很想念你们, 等了很久吗?”
“一点不觉得久, 想到马上能见到你, 连等待都是开心的!”郑允淑亲昵挽起她手臂。
崔朗冷哼,“你怎么不问问是谁提议来接你的。”
宫善伊认真想了想,开玩笑般说, “这还要思考吗?我以为除了你不会有别人想到呢。”
“哼,谁知道你嘴里哪句话是真的。”语气埋怨,脸色缓和不少。
四人往学校里走,郑允淑说起她不在这几天发生过什么事,周时宇不时插嘴补充,夸张的语气总能成功逗人发笑。
二年A班因她回归气氛不再那样消沉,课堂氛围活跃许多,课后几位老师都提出可以帮她补习请假这几天落下的课程,被她以养病期间跟家庭教师学习过为由婉拒。
上午最后一节的体育选修是游泳课,课程内容为男女分组100米仰泳测评。
大家各自挎着泳包去更衣室换装,女生这边有独立换衣室和淋浴间,宫善伊换好黑色连体泳衣走出隔间,在更衣室大落地镜前调整泳帽。
从背影看肩颈线条弧度漂亮,细肩带从后背交叉绷紧,黑与白带来强烈视觉冲击。
席玉这时也从更衣室出来,面无表情掩盖着不适,皮肤要比宫善伊更白,细腻皮肉下细浅的青色纹络交错。
两人并肩在镜前整理,宫善伊主动开口邀请,“一起过去吧。”
席玉点头,在其余几人惊讶的目光中跟随离去。
泳池边男生已经在各自赛道做热身准备,崔朗平时看起来横行霸道一身桀骜,脱掉衣服站在一排或瘦弱或肥胖的男生中显得身材格外矫健,肩宽腰窄,拉伸时肌肉紧绷充满力量感。
热身结束,老师示意大家准备,随着哨响男生们纷纷跃起入水,泳池水花四溅。
差距很快拉开,崔朗泳姿标准,肌肉线条流畅有力,将其余人远远甩在后面第一个到达终点。
计时器按下,助教夸赞他再次打破个人记录,现在的水平代表国家队参赛都不夸张。
崔朗对结果感到满意,其他的懒得多听,他喜欢的运动又不是只有游泳。
双手撑在泳池边沿借力轻跃,拿起一条毛巾随便擦了擦围在腰间,然后视线在泳馆内搜寻,很快找到和席玉在一起热身的宫善伊。
她正在专注拉伸,根本没关注他刚刚在泳池中如何英姿勃发,打破上一次记录的愉悦被气闷取代。脚步一转在旁边休息区坐下,打消去找她的念头。
周时宇顶着毛巾赶过来,“少爷游的真快,我刚刚在后面连脚线都挨不到,善伊姐肯定觉得少爷帅爆了!”
被戳到痛处,崔朗烦躁骂他,“走开!谁在意她什么看法,不要来烦我!”
周时宇赶紧缩头降低存在感,阴晴不定的少爷真让人头疼。
男生测完女生上场,宫善伊隔着不远距离喊他,“崔朗,刚才很棒,要像我为你加油一样也要祝我拿到好成绩哦!”
生闷气的崔朗瞬间变脸,从座位上起身,“知道了,这种事也大声说出来,我去终点等你可以了吧!”
同样的哨响,女生们入水姿势更优雅,如同一尾尾漂亮金鱼在水底摇曳,观赏性比青蛙一样扑进水里的男生不知强多少。
周时宇声嘶力竭加油的喊声响彻整个泳馆,崔朗虽然嫌弃,但也只是默默忍耐,宫善伊刚病愈,他担心她体力还没恢复。
然而很快他就知道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宫善伊在一群女生里速度并不慢,反而随着距离过半有赶超之势,接近终点时只比第一名的席玉落后小半个身位。
她破水而出,因运动而感到愉悦露出真切笑容,与同样浮出水面的席玉对视一眼,从她眸底看出如出一辙的轻松。
崔朗等在泳池边拉她上来,第一时间替她披上浴巾,宫善伊对他说谢谢,转身向泳池里的席玉伸出手。
她看了一眼,没如往常一样拒绝,伸手搭上。
周时宇殷勤送来浴巾,“快擦擦吧姐,不要着凉了。”
席玉沉默接过,神色如常将浴巾披在身上。
这下不仅周时宇感到意外,很多人也对这突然的转变不适应。
上岸后尹秀珠和柳景媛站在一起,远远看着那几人互动,“看来你表姐也不是对谁都冷淡,至少宫善伊在她那里很特殊。”
柳景媛不接茬,“你想成为那个特殊也可以去讨好。”
“我觉得你说的不对哦,席玉可不吃讨好这一套,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人在她身上碰壁。”
“她怎么想的我可不清楚。”柳景媛装作不在意,裹紧浴巾想去淋浴间冲洗。
尹秀珠没打算放过她,“听说荣席两家的婚约取消了,是荣祈提的。”
柳景媛果然停住脚步,“你只打听到这个吗,难道没听出婚约是两个人都不同意才作罢的。”
“我知道的当然没你多,不过现在看你倒很护着席玉。这种事你该高兴吧,毕竟你以前也很关注荣祈。”
柳景媛看着她目露戒备,“这个学校里谁不关心他,我没你想的那么不清醒,就算其他两家都没有合适的联姻对象,荣先生向外考虑也轮不到我们家。你有想法就自己去争取,用不着来试探我。”
席玉恰好路过,身旁还跟着那几人,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刚刚的对话。
柳景媛侧身让开路,挺直脊背垂眸低声像以前一样打招呼,“姐。”
令她没想到的是席玉不再只是冷淡回应,脚步在她面前停下,“记得吹干头发,不要着凉。”
柳景媛愣住,不敢相信她在跟自己说话,看到她脸上浮现疑问才意识到自己太久没有回应,急忙结结巴巴回,“哦好,我知道了。”
看到席玉点头,迈步准备跟那几人一起离开,她凭本能下意识补一句,“你也是。”
席玉听到看她一眼,表示知道。
直到几人走远,柳景媛还手足无措呆愣在原地,回想刚刚自己堪称愚蠢的表现,整个人懊恼至极。
尹秀珠旁观全程,开玩笑打趣,“还没回味过来吗?人都已经走远了。”
……
在更衣室换完衣服宫善伊邀请席玉一起去餐厅,破天荒的事做多了似乎已经麻木,席玉越来越觉得融入集体的社交远没有自己以为的那样麻烦不适。
几人走到餐厅外才看到郑允淑已经在那里等待,看到席玉也在,她明显变得紧张,小心翼翼打招呼。
席玉同样回应,然后惊讶看见她突然眼眶红润,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以为是自己吓到人,她正不知该怎么处理,下意识去看宫善伊。
后者戳了戳郑允淑脸颊打趣,“还不快把眼泪收起来,要把你的偶像吓跑吗?”
郑允淑眨眨眼尴尬一笑,“哎呀,我就是很没出息,泪点超低的。”
席玉没有学过如何回应这样纯粹的仰慕,她甚至对这个人都没有任何印象。
周时宇的作用体现出来,几句玩笑话插科打诨活跃气氛,提议大家去楼上聚餐。
按照规定上层是A班学生的专属用餐区,郑允淑这种普通班级的学生是不允许进入的,但有崔朗在,规定这种东西随时都可以破坏。
A班用餐区每日菜谱都是专门定制,只需要把心仪的菜品告诉工作人员,厨师就会现场烹制,保证食材新鲜制作精细。
几人刚进入用餐区就发现周围十分安静,倒不是因为人少,像是在忌惮着什么。
目光环视,很快找到原因,荣祈坐在靠角落的位置安静进食,大家怕吵到他,动作都放的很轻。
受环境影响,宫善伊几人交谈声放低,等到她们点的菜上桌,荣祈刚好结束用餐起身离开。
郑允淑松了口气,周围说话声明显不再那么克制。
“不愧是荣祈啊,每次碰见我都比考试还紧张。”
周时宇也差不多,不过他很在意自己的形象,才不会承认,“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我有时候还会主动跟他说话。”
只不过没有得到回应罢了。
郑允淑自从不害怕他后就很敢当着大家面拆台,“不要吹牛啦,你刚刚明明视线都不敢往那边看。”
说完她想到一件事,忍不住笑着说,“按照每年惯例下个月就是化装舞会,三年级要邀请舞伴完成一支开场舞,不知道谁会收到祈少爷的邀请。”
周时宇自信道,“还用猜吗,除了秋慈姐还能有谁。”——
作者有话说:考试和放假取两边中间值定在八月和三月。
另外提醒大家一下,有时候时间不够我会先把没修改过错别字的内容发上来,内容提要会标注,上一章和这一章都有没写完后补的内容,大家注意检查一下,看到“还没修”字样最好先不要看,基本半个小时左右我会修改完。
第79章
郑允淑听了无从反驳, 当即兴趣骤减,转移关注道,“善伊, 你想以什么形象参加舞会?”
宫善伊闻言抬头,“我对这个不怎么了解, 还没想好,你有建议吗?”
郑允淑的目光在她和席玉之间打量, 突然灵光一现有了绝妙的想法,试探请求,“不如我来帮你准备吧,一定非常适合你,不过还需要一位伴侣来搭配。”
说完, 视线已经不受控地频频瞟向席玉。
崔朗轻咳一声引起注意, 周时宇瞬间明白, 塞了满嘴的食物都没咽完就急急开口, “不是刚好有一位帅气的少爷吗,有什么好犹豫的, 少爷你会答应的吧?”
崔朗装作不在意,随口说, “哦, 反正我也没有很想扮演的角色。”
郑允淑顿感头大, 刚才太激动, 忘记崔朗也在了, 委婉找起借口, “可是伴侣的角色要够白,最好病弱一点,少爷你太硬朗啦。”
崔朗听了不怎么高兴, 那些白白弱弱的男生哪里就比他更配站在宫善伊身边了,反正角色不都是要化妆的吗,给他画白点就是了。
几人里只有宫善伊明白郑允淑的小心思,笑着看向席玉,“你有决定好的角色吗?”
席玉不太感兴趣,“我从不参加这种活动。”
“今年也没兴趣吗,我觉得你很符合允淑的描述,要不要和我一起?”
席玉犹豫了下,对面郑允淑期待的目光太过灼热,令她说不出拒绝的话。
“都可以。”
听到她答应,餐桌上最高兴的要属郑允淑,急忙保证道,“你们放心,我一定会准备好一切,到时候绝对让你们惊艳出场!”
崔朗撇撇嘴,是席玉的话勉强可以接受。
……
尚迟休养一周后出院,白叙京负责帮他办理手续。
长久待在病床上使他看起来有些病弱苍白,骨折的左手吊在胸前,在白叙京搀扶下坐进车内。
司机启动,车子驶入街道,尚迟看向窗外开口,“我不在这段时间有发生什么事吗。”
“荣席两家联姻取消了,祈少爷和席玉小姐都不赞成。”
尚迟自动忽略掉席玉,扯唇自嘲,“别人付出成倍努力都得不到的,他轻易可以抛弃,是因为得到的太多才不懂得珍惜吗。”
白叙京没有回应,就算如今和尚迟在一条船上,他也不会为了讨好对方随意评价荣祈的行为。
尚迟早已经习惯,盯着他若有所思道,“你不觉得奇怪吗,联姻也好,我的存在也好,他以前从不在意,现在又为什么表现得这么排斥?”
“我不是祈少爷,没您以为的能猜透他的想法。”白叙京神色如常道。
“是吗?我以为从小一起长大你会更了解他呢。”
“荣宅很多佣人都看着少爷长大,她们也不敢说自己了解少爷。”
尚迟笑了笑,“虽然不清楚他为什么突然拒绝联姻,不过警告我的原因倒很明显,看来他很在意善伊。”
白叙京听出他话语里的试探,不漏端倪回答,“有没有可能是你做的太过分,惹到他了,为了彼此都好,奉劝你低调一点,我还不想因为跟错人被扫地出门。”
尚迟视线在他脸上探究,对于白叙京他始终不信任,只是因为在荣家没有人能用,以及他在一定程度上代表着荣祈才勉强愿意接纳。
车子行驶过一条转弯突然缓慢停下,司机回头解释,“出故障了,少爷稍等,我下去看看。”
尚迟没当回事,因这点插曲打消继续试探的想法,收回视线看向车窗外。
停车的地方在一条十字路口,车流不算密集,给了司机从容查看的时间。
红灯结束,对面车道驶过一辆白色面包车,外观锈迹斑斑,车轮上堆积厚厚一层泥土,看起来很有年头。
随着面包车驶近,车牌逐渐清晰,尚迟脸色倏地一紧,搭在膝上的手紧握成拳。
如果不是身边还坐着白叙京,他可能还会有更失态的表现。
白叙京不经意开口询问,“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要不要回医院再检查一下?”
“不用,只是偶尔会感到头晕,不是什么大事,已经习惯了。”尚迟保持镇定道。
司机这时回到车上,“一点小问题,已经解决了,我们继续上路吧。”
回到荣宅,庄园内一切如常,那位血缘上的父亲对他毫不关心,从出事至今只派柳助理去医院看过一眼。
感谢过白叙京后尚迟回到房间,独处在私人领域他才敢完全表现出慌张失态的一面。
那辆面包车……他不可能忘记。
漆黑的夜晚,买醉回来的女人摇摇晃晃走在街道上,隔着几百米的距离就是服装店铺所在。
那群人催债很紧,只要她露面就会被纠缠,不得已只好将儿子一个人留下,而她找了安全的地方远远躲藏。
原本内心还很愧疚,连儿子去望海参加竞赛都没露面送行。那个遥远繁华的城市对她而言意义非凡,年轻时她以为自己总有一天能够风光地被接回去,与人人敬畏的荣家扯上关系。
肚子里还在孕育的孩子令她对此无比坚信,甚至幻想豪门纠葛的爱情故事会降临在自己身上,毕竟那个男人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都足够优秀。
那阴差阳错的一晚,她清楚感知到对方动情,不仅是年轻的身体得他喜欢,她知道自己身上一定还有什么引他沉沦着。
为了索取更多,她自以为聪明地逃离望海,以为这样欲擒故纵的招数能让他意识到自己的重要性。
却没想到在夏川一直待到孩子出生都没等来他,拥有一切又极具魅力的男人偏偏这样冷淡。
她不甘心,既然情感无法捆绑,那孩子就是唯一的筹码。
她带着已经四岁的孩子重回望海,那个男人地位更加显赫,她没有任何机会接触到他,于是孤注一掷地敲响庄园大门。
他的妻子是家喻户晓的女星,她一直有暗中关注,也知道自己很像她,有意无意地模仿着,内心深处始终认为年轻的自己不会输给她太多。
然而真正见到她,在荣宅奢华富丽的待客厅内,仅是身穿最普通的家居服都足够让人自惭形秽。
高贵淡雅的夫人神情冷凝,美貌远比荧幕上更直击人心,安静听她诉说完一切,答复会向丈夫核实,然后礼貌请她离开。
一切不在她的预想中,对方太过得体优雅,衬得她像无理取闹的乞丐。
不该是这样,她应该哭泣,绝望地、愤怒地、不顾仪态地发疯,而不是打发尘埃一样高高在上的姿态。
她带着一脸懵懂的孩子失魂落魄离开,与刚放学回来正兴奋跑下车的孩子错过,只隐约记得那个捧着礼物的孩子像极了他。
距离她登门摊牌不过几个小时,她和孩子的行踪就被人掌握,他甚至没有来见她一面,全程是身边的助理在处理。
她和孩子一起被送回望海,并得到警告,倘若日后再踏足那座城市,她的下场只有死亡。
真是个狠心的男人。
夜晚的街道静寂无声,她意识迷醉摇摇晃晃向前走着,路灯的光芒璀璨夺目,彻底掩盖住那些陈年往事。
她一个人顶着闲言碎语总算将孩子养大,她的孩子很懂事,一度被她当成是上天的馈赠,连她欠下的贷款都有本事解决。
接到电话时她久违地感到轻松,终于不用再躲躲藏藏,用身上不多的积蓄尽情买醉后重新回到这里。
服装店就在前方,她已经决定好以后要用心生活,不再把希望寄托在那个男人身上,凭借自己也可以给孩子更好的生活。
她的野心和傲气都被时间磨平,如今剩下的只有身为母亲的愧疚。
因为贪婪不负责任地生下孩子,这些年从没给过他合格的母爱,还在遇到困难时抛下他独自面对。
以后不会了,她会学着如何去爱自己的孩子。
远光刺破黑暗,视野短暂受限,然后她看到一辆崭新的白色面包车,毫不减速地冲她直奔而来。
酒精麻痹掉大脑,一瞬间思绪空白愣在原地,然后身体被重重撞飞,落在地上后连续翻滚。
疼痛已经麻木,口中吐出鲜血,她拼命抬手挥动,期望对方在看到后及时救助。
可是下一秒,更浓烈地绝望笼罩住她,那辆面包车缓缓倒退,而后全速朝她再次碾压过来……
生命走到尽头,安颜在后悔,如果知道是最后一面,她该去送送孩子的。
尚迟失力扶着墙壁一点点缓慢坐到地上,额角因慌乱和紧张冒出颗颗汗珠。
怎么会这样……那辆面包车明明应该被销毁掉,为什么完好无损,还出现在望海!
他大脑思绪烦乱,向荣勋求助的念头刚冒出来又被压下。当初两人达成交易,想要留在望海做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就只能舍弃母亲。
是他亲口做的选择,也是他默许那场车祸发生。由见不得光到如今被他承认已经违背当初承诺,他不敢赌自己做过的事荣勋心里有几分清楚,在这种时候更不敢有任何松懈,哪怕只是一点点的纰漏他都有可能被赶出荣家。
突然出现的面包车打乱他所有计划,他绝不能让来之不易的一切化为泡沫,危机必须消除于萌芽。
想了想目前能动用的人手,白叙京曾是荣祈的人,这件事不能被他察觉,否则会埋下更大的隐患。
交给谁都有走漏消息的风险,能信任的人只有自己。
思虑再三,他下定决心,闭了闭眼,拿出手机拨通那个已经拉黑的号码。
第80章
两天后尚迟独自出门, 白叙京给宫善伊打去电话通知。
被有钱人戏称为平民窟的城东区夜市内,宫善伊从密集的摊贩中间穿过,经营各种小吃生意的餐车将本就不宽敞的道路挤得更狭窄, 下班的情侣和附近学生是这里常客。
荣智设计独特质感高级的制服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宫善伊没有在意周围的打量, 步伐不紧不慢在前,身后紧跟着三个男人, 外侧两个不着痕迹控制着中间较为矮小的。
从热闹夜市拐进一条巷子,里面五颜六色的霓虹招牌与昏暗肮脏的环境让人下意识抵触。
宫善伊抬手遮掩唇鼻,目光扫过,旅馆、网吧、棋牌室、台球厅等字样映出眼帘。
“他跟你约在哪里见面。”她声音不大,却引得身后那个矮小男人一阵紧张。
架着他的两个魁梧男人目光不善戒备, 矮小男人不敢有任何隐瞒, “就在那个旅馆, 他说开好房间了, 让我在里面等他。”
矮小男人叫吴建华,两天前还在国外过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舒坦日子, 一切结束于一通突然打来的电话,那位曾警告永远不要回国也永远不要联系的少爷居然主动给他打电话, 还要求他立刻回国见面。
他不敢拖延, 深知那位少爷背后站着谁, 生怕有任何怠慢都会失去来之不易的富足生活。
可是令他没想到的是刚下飞机就便被人强行带走, 以为他们是那位少爷派来的, 可最终见到的却是一位小姐。
他有想过为那位少爷保守秘密, 却低估了眼前这位高贵小姐的能力,她竟然知道几年前那场车祸的真相。
宫善伊扫了两个魁梧保镖一眼,是姥姥专门派来帮她做事的, 可以信赖。
两个保镖心领神会松开吴建华,宫善伊下达指令,“去吧,在和他约定好的房间等着,录音笔按我教给你的方法使用,事情结束后你还可以去国外过不用为钱发愁的日子。”
吴建华忙点头,“小姐放心,一有人敲门我就打开录音笔。”
“你最好真的明白现在是什么处境。”宫善伊似笑非笑提醒,“尚迟把你叫回来可不会只是为了叙旧,你觉得当初没有解决的隐患现在会不会斩草除根?”
吴建华听得脸色一白,唇哆嗦着说不出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不然实在想不通为什么突然把自己叫回来。
看敲打的差不多,宫善伊给出保证,“我让他们在隔壁开一间房,有危险的时候会直接冲进去救你。”
吴建华赶忙道谢,还没来及高兴就听到她补充,“前提是要录到有用的东西,你应该知道什么是有用吧?”
“懂,懂,懂!小姐放心,我绝不会让您失望!”
距离约见时间还剩一小时,宫善伊让他提前进去等待,自己则带人进入隔壁房间。
半小时后,一道瘦高身影走进暗巷,左手吊在胸前,兜帽遮住大部分脸,只留一小截下巴。
在他身后,几个看起来满身戾气的男人不远不近跟着,随他一起进入旅馆,而后自觉等在走廊。
尚迟走到约定的房间外,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很快传来脚步,吴建华一脸紧张开门,恭敬退到一边请他入内。
房门重新合拢,尚迟声音里压着阴冷质问,“当年让你处理掉的车为什么会出现在望海?”
“这……少…少爷,我……”吴建华表现出心虚,半天才经受不住拷问般说出实话。
“当初接到您和荣先生命令解决掉安颜,因为时间太紧只能用我自己的车去制造事故,那辆车我刚买不久还是新的,所以没舍得销毁,远远卖到别的地方了。”
他追悔莫及般求饶,“我也不知道那车怎么就突然来了望海,当时找买家特意选的极为偏远,还提醒过他不要让车开到外地。”
“给你的钱还不够多吗,你难道是蠢货不知道那辆车是多大的隐患!”尚迟怒极,恨不得现在就把这蠢货解决掉。
“少爷您打我骂我都行,我真的只是一时贪心,车祸的事很隐秘,附近没有监控,安颜也已经死了,一辆车而已,不会有人追究的,我明天就去买回来彻底销毁。”
尚迟目光幽冷,语气意味不明,“不,还有一个最大的隐患没有解决。”
吴建华心里一紧,下意识朝后退去,“少爷,您不会是想卸磨杀驴吧?”
“我还以为你到死都是蠢货。”
说完他无意再废话,拨出号码,外面响起铃声。就在他以为一切都要结束时,等在外面的人却迟迟没有进来。
尚迟脸色微变,开门想要查看。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露出宫善伊冷淡静立的身影。
自己带来的人早已歪七扭八躺在地上,他在房间内居然一点动静都没听到。尚迟视线在宫善伊和吴建华之间移动,一瞬间想明白发生什么。
随着她走进来,两个保镖紧随入内将门重新关紧,房间内又恢复安静。
吴建华一脸谄媚走到她面前,从衣兜里掏出支录音笔,邀功道,“小姐您检查一下,还好有您提醒,不然我今天可就凶多吉少了。”
宫善伊并不着急去检查录音,有吴建华在,主动权永远在她手上。
她看向沉默不语的尚迟,“到了该结束一切的时候,我不指望你接受应有的惩罚,有荣先生在那很难实现。”
“所以呢,你想我怎么做。”
“承认你做过的事,让学校撤销对谭雅音的退学处罚,然后离开望海。”
尚迟笑了笑,“我很好奇,同样认识了那么久,你能为谭雅音做到这样,为什么偏偏对我赶尽杀绝。”
“我不想解释,因为你永远不可能明白错在哪里。”宫善伊说。
“你们又何曾明白过我呢,知道我为什么约他来这里见面吗。”
尚迟走到窗边,追忆般看向外面,“明明是兄弟,却从小过着天差地别的生活,抛弃尊严向从未见过的父亲卖可怜,只能从他眼里看到刺痛人的冷漠和厌恶。
被迫选择放弃母亲,仍旧没有得到想要的生活,在荣智像丧家之犬一样人人可以欺负,他明明知道却从不阻止。荣家的私生子每天就是在这种人流混杂的地方打工,为那些最底层人服务换取薪资,让自己不至于过得太狼狈。”
尚迟从窗边回头,像质问又像自问,“善伊,你说我得到了什么?我不够可怜吗,为什么没人怜悯我。”
宫善伊平静听着,脸上不见动容,“会怜悯你、永远无条件相信你的那个人,不是被你亲手推开了吗。”
尚迟愣了愣,竟觉得有些哑口无言,“所以到最后一无所有都是我咎由自取对吗。”
失败原来也没那么难承认,看着一脸漠然的昔日好友,他终于愿意接受现实般失力坐下。
“我知道了,你要求的那些我会尽快办到。”
宫善伊没有再说话,安排人把吴建华送到安全的地方后离开。
……
在全校沉浸在化装舞会即将到来并为此用心准备时,尚迟发布在SLE个人主页的道歉声明来的猝不及防。
他不仅承认了游轮坠海事件由自己间接导致,还坦诚事后因为害怕被追责而没有勇敢站出来道歉。因这种行为导致好朋友谭雅音背上退学处罚心感煎熬,犹豫很久还是决定站出来给大家一个交代,并会在一周内办理好退学手续,借此弥补自己犯过的错。
学生内部关于这件事的讨论瞬间盖过期待已久的化装舞会,当事人是荣家的私生子,所谓的间接行为导致继承人荣祈险些命丧深海,有意无意众人心中自有评判。
宫善伊倒没有去管他如何措辞,真把自己描述成十恶不赦品行低下的人,荣先生恐怕就不会只是喊她到书房这么简单了。
接到柳助理电话她心中已经有所预感,去往书房的路上心态还算平和,事情已经先斩后奏,荣勋就算不满也只能接受,况且眼下的结果大家都能保全体面,真要赶尽杀绝,荣家要应付的可绝不仅仅是当年的车祸。
很多事都是一笔糊涂账,不去翻动任由它被时间蒙尘是最好的结果。
荣勋不会为了一个私生子承担风险,前提是不要太过分,赶走尚迟是天平两端都能接受的结果。
不过该承担的怒火也躲不掉。
敲响书房门,得到允许后进入,宫善伊礼貌问好,“荣先生。”
阴沉冷厉的目光落到她身上,荣勋冷笑开口,“你没有什么要向我解释吗。”
“事情如您所见,我接受一切安排。”
荣勋看着她沉默半晌,“你很像你那个自命不凡的父亲,明明是靠别人的施舍才享有一切,却总是在主人没有防备时反咬一口。”
“我没有他那样大的野心,更不想成为他那样的人。”
“你父亲没有毁掉的荣家或许早晚有一天毁在你手里,接纳你们本身就是错误,既然由我开始也同样由我结束。学期末前自己找好理由退学,回到你该待的地方,永远不要再踏足望海。”
宫善伊不感意外,沉静应下,“感谢您的宽容。”
对话本该就此结束,书房门却突然被人用力推开,荣祈大步走进,额前发丝微有凌乱,目光落在她身上。
荣勋皱眉训斥,“谁教你这样不打招呼闯进来,你的教养呢!”
荣祈移开视线,眸底乌沉冷冽,“出去。”
宫善伊看向荣勋,他没说话代表默认,于是她从书房离开,为对峙的父子二人带上房门。
落下的最后一眼是荣祈笔挺的背影,以及那双垂在身侧因过于用力而关节泛白的手。
他似乎很害怕会发生什么意外,因而匆匆赶来,用强硬的姿态赶她离开——
作者有话说:这不是尚迟的最终下场哈,知道大家讨厌他,但他的存在还有一个关键作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