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餐厅内安静一瞬, 随即哗然起来。
“眼花了吗?我看到了谁!”
“没认错吧,宫善伊?”
“她回来了?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之前不还说跟荣祈一起坠海了吗, 那边日夜不停搜救,周边还拉警戒不许任何人拍摄, 居然救回来了?”
“她都回来了,那祈少爷?”
“这还用想, 肯定也救回来了。”
“哇哦,现在可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真正的少爷回来了,下面那位处境岂不是很尴尬。”
“刚才有听到周时宇说什么吗,如果是真的, 那尚迟的出生可就不是意外。”
“我作证, 绝对保真!当时我就在现场, 尚迟夹在手机壳里的照片掉了出来, 那女的不光跟影后长得像,穿衣打扮也在刻意模仿, 分明就是故意!”
柳景媛身边的朋友们也在讨论,只是她们声音压的更低。
“祈少爷比尚迟大一岁, 荣夫人和荣先生是在他五岁时离婚, 也就是说荣先生是婚内出轨, 而且还是在荣夫人刚生完孩子不到一年?”
“年龄这种事可以作假的, 我猜孕期也有可能, 毕竟男人嘛都跟我爸一个样, 没钱的不老实,有钱的更不老实,指望他们孕期忠诚还不如买张彩票。”
“难怪当初的世纪婚礼不过七年就以离婚收场, 肯定是被荣夫人发现了。”
“要我说荣夫人挺有骨气的,灰姑娘嫁进顶级豪门,多少人都看不起她一口一个戏子调笑,这种事换成是她们估计宁愿忍气吞声也不会选择离婚。”
柳景媛不想听她们用这种戏谑语调议论荣祈家事,冷脸警告,“既然知道祈少爷没事,你们是怎么敢私下里说这种话,不想在荣智待下去了吗?”
几人当即闭嘴,讨好表示不会再说了。
一片热议声中,宫善伊神色如常走近,顶着尚迟不可置信的目光停在周时宇面前,蹙眉将浑身狼狈的他上下打量一遍。
而后偏头,话对着崔朗说,“你朋友家里破产了吗?怎么沦落到被关怀生欺负。”
崔朗也没想到,自己不过晚回来几天,周时宇就成了丧家之犬,他本以为有司澈在尚迟嚣张不起来。
周时宇毕竟替他做了不少事,用的还算满意,怎么也该在人前承诺些补偿,于是接上宫善伊的话说:
“怎么可能破产,晚上让你爸爸到我家来,上次说的那个项目是你们家的了。”崔朗说。
周时宇现在根本不在意这些,从看到两人出现那点破罐子破摔的反抗就彻底熄火,满心满眼都是看到主人的委屈,要是有根尾巴已经疯狂摇起来了。
他当即挣脱开,跑到崔朗身后就开始表忠心,“少爷终于回来了!我这些天一直在为您和善伊姐还有祈少爷祈祷,不管别人怎么想,我是坚信你们一定会回来的!”
崔朗点点头,对着某些人冷嘲热讽,“这还有什么需要怀疑的吗,不会有些人天真以为主人不在家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吧?”
不满足于指桑骂槐,他干脆直接看向尚迟,“啧,真是让我刮目相看,你该不会真拿自己当少爷了吧?”
尚迟脸色沉冷,一旁河峻贤小心开口解释,“崔少爷您还不知道吧,荣先生已经承认尚迟少爷是……”
崔朗毫无征兆踹出一脚,河峻贤没说完的话顿时化作哀嚎,屁股着地摔在周时宇刚堆起的剩菜上。
“在我们这个圈子里,私生子是比狗还低贱的东西,这也要我教你吗。”
说完,他嫌弃地用刚踢完人的脚在面前那双昂贵皮鞋上轻碾,“我的鞋底就不用你舔干净了,你这样肮脏的人,光是靠近都够让我作呕。”
他不轻不重用傲慢的态度羞辱尚迟时,宫善伊就站在旁边,全程淡然旁观,只在崔朗回头看来时回以纵容一笑。
崔朗瞬间觉得被肯定了,冲周时宇一扬下巴,“躲在那里干什么,还不赶快教训回去!”
有人撑腰,周时宇顿时将不久前的反思抛诸脑后,撸起袖子一脚踩在河峻贤背上,弯腰抹一把剩菜就往他脸上糊。
“狗崽子!你怎么不继续叫了,以后见到我记得躲远点,不然就算点头哈腰也没用。还敢扇我嘴巴,是你能扇的吗!那是几位少爷专属,你算什么东西!”
他越抹越起劲,玩泥巴一样,把崔朗恶心不行,但也没像以前那样动辄打骂,只是稍离远些避免被油渍溅到。
沉默半晌的尚迟终于开口,对话对象是宫善伊,“你能平安回来我很高兴。”
崔朗冷笑插话,“别假惺惺了,你做的那些事以为能瞒过谁。”
这点尚迟并不担心,一是没有证据,二是他现在已经被荣勋承认,就算曾经做过什么,为了颜面着想荣勋也会替他摆平所有痕迹。
“崔少爷,你对我可能有些误会,如果不能化解干戈希望我们至少能保持表面平和,不要给大人造成困扰。”
“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如果你这么想,那就是吧。”
崔朗顿时被激怒,挥起拳头就要教训他。
“崔朗。”宫善伊轻声开口。
崔朗立即回头,“怎么了?”
“不要随便打架。”
“哦好,不过不是我想打,是他太嚣张了。”
“我知道。”
听到她这样说,崔朗火气顿消大半,恶狠狠瞪尚迟一眼,然后走到宫善伊身边站好。
尚迟原本打算激怒崔朗,让他大庭广众下对自己动手,将孩子间的口角激化,这样那些大人就需要做出一定表示。仅是荣勋的承认还不够,为自己准备的晚宴那三家都没有出席,他现在急需他们其中一位的表态来稳固地位。
如果不是宫善伊在,他大概已经被崔朗揍倒在地上,视频和照片会迅速流传出去,就像上一次周时宇面对的一样,舆论裹挟,荣勋也必然要有所表态。
他要在荣祈有所动作前让更多人知道荣家还有一个孩子。
只是现在因为宫善伊在,他的行动完全受限,仿佛做什么、心里在谋算什么,都逃不过她那双眼睛。
尚迟维持神色平和,显得好修养不与崔朗计较,“放学一起走吗?我们现在应该顺路。”
宫善伊微笑,“不用了,不过我会认真期待能在家里多见到你几天。”
“那很简单。”
“希望是这样,不然会很无聊。”
说完,看一眼还骑在河峻贤身上的周时宇,“走了。”
周时宇立马起身,跟在宫善伊和崔朗身后雄赳赳气昂昂离开。
餐厅内陷入诡异安静,尚迟虽然维持住体面,但河峻贤是帮他做事的人,打了河峻贤就相当于在打他的脸,而且还不是崔朗亲自动的手,这期间尚迟可全程没阻止过。
联想到不久前的晚宴,那几位可都没有出席,说明他们根本没把尚迟看在眼里过,只是司澈和席玉都不屑搭理他,给大家一种他摇身一变成为不能得罪的少爷假象。
现在崔朗回来了,他用实际行动证明尚迟的身份如今很尴尬,不上不下,普通人仍旧得罪不起,而在真正权势显赫的继承人眼里又那样卑微渺小。
这一切还是在荣祈没有明确表态的情况下,可以想象如果荣祈表露出对他的驱逐意愿,尚迟的日子不会比之前更好过,而这一次可不会再有一个头脑不清楚的谭雅音甘愿陪在他身边。
……
荣宅。
荣祈回来的消息没有通知任何人,佣人看到他都惊讶到一时忘记反应,还是在荣宅工作最久的陶姨先反应过来。
“少爷您总算回来了!”
司机取下轮椅,荣祈在几人帮助下坐上去,因医生叮嘱不要扯动伤口,徐秋慈一路谨遵医嘱,严防他擅自走动。
在轮椅上安顿好,荣祈对待几位自小跟在身边的佣人一向尊重,让她们去忙自己的事不用跟在身边。
几位佣人神色忽然有些躲闪,围在旁边一脸为难,陶姨只好硬着头皮开口。
“少爷腿伤严重吗?怎么不在医院,家里恐怕照顾不好您。”
荣祈对她们尚有耐心解释,“我不喜欢在医院,让家庭医生按时来换药就可以。”
“这样啊,还是不太放心吧,毕竟医院更专业,少爷要不要去住一晚,我们也更放心。”
徐秋慈以为她们是担心荣祈知道尚迟的存在,不想大家继续堵在外面,主动说,“家里的事少爷已经知道,你们让开吧。”
几个佣人面露难色,陶姨这下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荣祈脸色慢慢冷淡,“有什么事在瞒着我。”
回应他的是佣人们愈加慌乱的沉默,荣祈沉声,“让开。”
正在这时一只毛色雪白的萨摩耶从远处草坪跑来,不顾人墙阻拦直直扑到荣祈腿上,令他瞬间痛的皱眉忍耐。
徐秋慈冷声呵斥,“哪里来的狗,还不快赶出去!”
话音刚落,又有两道身影跑过来,在前面的是穿公主裙头发扎成一个丸子的女孩,看着八九岁,嘴里着急呼喊“Luna”。
荣祈驱赶动作一顿,怔怔盯着女孩跑过来,冲他歉意一笑,拽过撒欢乱跑的狗严肃教训。
“Luna!你怎么能乱跑,我们是在别人家里,这是在做客,要有礼貌一点!”
徐秋慈同样震惊到愣住,她认出跟在女孩身边小心看护的男人正是当初生日,将荣祈和她拒之门外的那位助理。
能让他亲自跟随看护的会是谁?如果真的是她,那她们出现在这里,是不是说明……
怪不得,怪不得佣人们欲言又止都表现得那么奇怪,是……是她来了吗?
第62章
四周陷入沉默, 所有人都面含不忍看着坐在轮椅上的荣祈。
女孩教训完Luna才察觉到大家有些过于安静,对上最有存在感的一道视线,她教养良好打起招呼。
“你好, 我叫奥莉,Luna太鲁莽了, 我替它向你道歉。”
女孩长相甜美,继承了母亲的明艳, 一双眼睛清透湛蓝,与她那位绅士风趣的父亲十分相似。
荣祈静静看着她,一言不发,避过徐秋慈的搀扶,撑着轮椅起身。
佣人们不放心想要上前, 徐秋慈在后方摇了摇头, 于是众人只好停在原地, 目送着那道身影一瘸一拐跌跌撞撞地朝别墅内走去。
奥莉看着这幕若有所思, 助理叔叔上前带她离开,第一次被她拒绝。
察觉到主人不想被打扰Luna用圆滚滚的身体拱开助理, 一屁股坐在奥莉腿边,歪着笑脸拒绝他靠近。
书房外站着两名看守, 整条走廊严禁任何人靠近, 但是没人敢真的去拦荣祈。
他站在书房两扇厚重大门外, 听不到里面任何声音, 她为什么会来, 都说了什么, 模样有没有变化,还能不能认出他……
一个个问题从心头闪过,压得他全无底气去推开那道近在咫尺的门。
不知过去多久, 当他意识到时间在一刻不停流逝,并不因他的犹豫而有任何减速时,才终于推开面前两扇沉重木门。
“如果我的儿子死在海里,那个蠢货别妄想从荣家分走任何东西,他也去死好了!”
随着书房门打开,里面激烈的争吵声传出,荣祈听到女人凌厉的威胁。
很快,这声音戛然而止,书房内二人发现了闯入的不速之客。
荣祈立在门外,于沉默中迈步走近,又克制地停在女人几步远处。
她和记忆中没有什么区别,甚至因为爱情的滋养和女儿的陪伴更加富有活力,比存在于他幼时记忆中,那个整日将自己封闭在洋楼的荣夫人更鲜活。
他是高兴这种变化的,这让他的退出和忍耐变得有意义。
景素妍收敛掉所有外放的情绪,神色归于平淡,前一刻还在声嘶力竭争吵,后一刻对于突然平安出现的儿子并未表现出任何激动和出于母亲的关心,她仿佛一瞬间变得极为冷淡。
无声流淌的寂静中,景素妍率先有所动作,她看向荣勋,“总之我说的那些你认真考虑一下,带律师登门这种事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再来一次。”
说完,她没有多看任何人,迈步从荣祈身边经过,冷情又决绝地再次将他抛下。
这一次对荣祈而言已经做足准备,所以他没有像幼时那样狼狈地竭力挽留,痛到麻木的腿站得笔直,曾经只能仰头拉住女人哭泣哀求的孩子长大了,比需要仰视的妈妈高出不少,没有人可以窥见他眼眸中流露的渴望。
他可以安静地、体面地坦然接受她的离开。
尽管这需要极大的忍耐与克制。
景素妍的身影彻底消失,两个男人各自陷入回忆,半晌后荣祈轻嘲,“我能回来你很失望吧。”
荣勋坐回椅子,神色竟有些颓然,“你提前回来我很失望,本来我可以和她相处更久。”
救援进度徐秋慈能瞒过其他人却瞒不过他,之所以默许甚至主动帮助隐瞒就是为了等景素妍登门,再怎么也是她的孩子,嘴上说着恩断义绝,真到生死攸关难道还能放任不管。
可惜,才刚等来她,这孩子就回家了。
荣祈冷嗤,“别说的自己很深情,背叛婚姻让私生子登堂入室的人不是你吗。”
“那只是**的必要手段,私生子的作用不就是这样吗,需要时利用,不需要时踢开。”
“是吗,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踢开他。”
“我的儿子、荣家的继承人现在还太优柔寡断,需要一块合适的砺石打磨,等到你能撑起整个家业,到时候他的去留自然由你决定。”荣勋面不改色道,仿佛谈论的只是一件趁手工具。
荣祈扯唇,“刚刚也是用这种话来敷衍她吗。”
提起景素妍,荣勋沉下脸,这么多年他还是没想清楚她想要什么,一个无心之失的错误轻易就摧毁他们来之不易的婚姻。明明那么多风雨都一起坚守过来了,为什么偏偏要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他从不承认自己背叛婚姻,事至如今也可以确信爱过的女人只有景素妍一个,只是那段日子两人都被内忧外患的压力险些摧垮。
嫁进荣家,她被规矩约束,爱情不再是这场婚姻的全部,她被长辈要求大方得体任何时候要撑得起大家族脸面。
而他独自肩负庞大的商业帝国,每个一意孤行的决定后果不再由他一人承担,难以估量的金钱损失,为他错误买单而宣布破产的小公司,以及许许多多被迫失业的员工……
他顶着长辈们责怪的目光收拾残局,知道那些饱含深意的指责是什么,如果他肯听话自然能收获许多教导和经验,而不是用这种方式给予警告。如果他愿意娶一位家世匹配的高贵小姐,再大的危机都有对方家族帮忙托底。
他们希望他明白这一点,荣勋知道,但他不后悔。
所以他也不知道后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明明从不后悔和景素妍结婚,只是那段时间大家都变了很多,他忙于收拾残局,而她变得不像她。
遇到安颜,从她身上仿佛看到曾经的景素妍,那种年轻和活力让他眷恋,他只是想在身心俱疲时短暂拥有一下过去的她,却从没想过无数大人物都阻挠不过的婚姻会毁在一个微不足道的安颜身上。
荣勋有些疲惫,更多是埋怨的语气,“我好不容易见她一次,她却只跟我谈论你,有时候我会想,如果不是你的出生改变了她,我不会被错误诱惑,更不会失去妻子。”
荣祈扯唇,最终什么也没说,这场父子对话不欢而散。
……
周时宇在休息室换上崔朗备用的一套全新制服,回到班里时神清气爽,什么谨小慎微低调做人全部抛到脑后。
得知宫善伊回来,郑允淑激动跑来关切她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从研学到落海两人分开快半个月,放在平常这点时间不算多长,但隔着生死就显得弥足珍贵。
郑允淑又哭又笑表达思念,直到午休时间结束才恋恋不舍返回教室。
宫善伊的东西还在原班级,周时宇殷勤表现帮忙搬到A班,安放位置时略有些犯难,总不能跟自己一样坐在后排吧。
虽然A班只有十个名额,最后排也居于教室中间,但对于这个凡事以身份和排名论先后的班级,坐在后面一定程度上也代表了边缘化。
他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宫善伊走进来,很自然地跟紧随在身侧帮忙拎着书包的崔朗说,“第一排那个单独位置我很喜欢。”
崔朗立即指挥周时宇,“把她的桌子放过去,那个位置给她坐。”
研学前那个位置一直是崔朗在坐,只要宫善伊想要他当然可以让出来。
周时宇却有些面露难色,“少爷,您的位置被挪到第二排了,那里现在是尚迟在坐。”
“什么!你这个……”他本想骂周时宇废物连个位置都守不住,一想到他自己都那副凄惨样子,责备的话又咽回去,转头骂起尚迟。
“好了崔朗,不要总是说脏话,只是坐几天而已。”
崔朗听话闭嘴,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只是坐几天而已,又不是什么不能纠正的错误。
当即亲自动手把尚迟的桌子踹到一边,然后准备搬一张没人使用的新桌子放回去。
宫善伊按住他手,凶神恶煞的坏狗立马停下动作,她看向周时宇,出人意料道,“把你的桌子搬过去。”
“啊?”周时宇不可思议指指自己,“我吗?”
“对,不要浪费时间,快上课了。”
崔朗皱眉,虽然不懂,但同样催促,“快点照做!”
“哦,好!马上!”周时宇不敢耽搁,赶紧把自己桌子搬到第一排。
第二排靠窗位置坐着席玉,其他两个桌子一直空置,宫善伊看一眼中间,微含笑意对崔朗说,“我坐在这里。”
崔朗点点头,这里也不错,然后自然走过去用衣袖帮她擦干净桌椅上不存在的灰尘,放下她的书包,自己则在右侧靠近门边那张桌子坐下。
其他人或多或少关注着这边,看到崔朗对宫善伊言听计从,都是一脸见鬼模样。
柳景媛烦躁看窗外,她坐在席玉后方,两人是表姐妹,按理说该关系很好,可她却不怎么敢接近对方,尤其是在几次碰壁后。
在她印象里席玉根本不与学校里任何人交流,独来独往沉浸在自己世界里,表情都嫌少有变化。
可是现在,窗外悬铃木枝繁叶茂,浓绿树荫爬上窗台,透明玻璃外一片绿意,前方那道身影同样在看窗外,仔细分辨却能察觉到她嘴角微微弯起的弧度。
柳景媛移目看向她那扇窗,除了浓绿还映照出人影。
上课铃声打响,尚迟回到班级,一眼看到坐在最前方的周时宇和自己那张横亘在过道格格不入的桌子。
他没说什么,表现得很平静,沉稳走过去搬起那张桌子放到原本属于周时宇的位置。
涌动的暗流随着老师踏入短暂消弭,一节课相安无事度过,刚下课崔朗就对着周时宇阴阳怪气冷笑。
“厉害啊周时宇,我现在都要看你后脑勺了。”
周时宇马上小跑到他身边亲切讨好,“只要少爷想,坐在我身上上课都可以。”
崔朗不客气踹上去,“滚开!不要恶心我。”
第63章
入夜。
荣宅笼罩数日的阴霾终于驱散, 佣人们热情洋溢准备着家宴,既庆祝少爷平安归来,也算得上是尚迟归家后第一顿团圆饭。
菜肴陆续上齐, 荣勋面色肃沉,其他人安静在座位上等待, 属于荣祈的位置却始终空置。
徐秋慈垂眸瞧不出情绪,少爷有权利不出席, 而她没有,即便内心对这场家宴唾弃至极,也不得不让自己忍耐接受。
想到不久前与荣夫人完全意外的相遇,那是在荣祈上楼后不久,她知道不该去打扰, 于是恪守职责在外面等候, 同她一样固执等待的还有奥莉。
她猜想楼上会发生什么, 夫人看到祈少爷是什么感受, 她们会说什么,祈少爷能否如愿得到一句关心。
脑中思绪纷杂, 直到她的身影出现,由远及近, 由暗至明, 由模糊变得清晰。
仿佛又回到小时候, 她和白叙京被带回荣宅, 夫人那时并不开心, 眉间萦绕哀伤, 却还是微弯下身柔和地抚摸她脸颊。
“他很可怜,以后要帮我多照顾他,好吗?”
时光仿佛重叠, 时隔多年再见夫人,徐秋慈没意识到自己在流泪,只是清晰记得夫人走向她,如当初一样抚摸着她脸颊。
“你把他照顾的很好,谢谢。”
夫人就那样离开,带着频频回头的奥莉和摇着尾巴的Luna。
她慌忙擦干眼泪试图看得更清,最终只是又在心底烙印下一次分别。
她不知道书房内发生过什么,只是自夫人走后祈少爷就将自己关在房间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原本还抱有侥幸,现在彻底明白,这场意外下的巧遇对他来说何尝不是又一次伤害。
夫人说了什么她不知道也不敢去问,荣祈又像小时候一样把自己关在房间,那时她和白叙京用了四年时间才真正让他敞开心扉接纳,而这一次她不知道靠自己又要花费多久才能敲开那扇门。
桌上菜肴丰盛,只是热气已经逐渐减淡,终于荣勋沉声开口,“不要等了,用餐吧。”
低沉气氛勉强减淡,荣勋语气平淡问起尚迟,“在学校还适应吗,听说你和善伊都在A班,既然是家人,在学校该互相照顾。”
话里有话,大概是知道了白天学校里发生的事。
尚迟没有趁机告状,言辞客气恭敬,“没有什么不适应,我和善伊在夏川时就是很好的朋友,现在也依然是朋友,感谢您关心。”
荣勋又看向宫善伊,“这趟出海你也受了不少苦,听说荣祈腿伤期间一直是你在照顾,这很好,一家人就是要互相帮衬。车库里有一辆适合女孩子开的车,现在是你的了。”
能被荣勋收藏在车库的车已经不能用价值不菲来形容,宫善伊笑容得体回应,“谢谢您,荣祈是哥哥,能帮到他我很庆幸。”
用餐过半,荣勋问佣人,“给少爷准备的晚餐呢。”
“送上去了,但是少爷让我们不要打扰。”陶姨说。
荣勋搁下筷子,不轻不重的声音令桌上众人同时止住动作,半晌他才略微平复下情绪,再次沉声开口对宫善伊说:
“你去吧,他还在跟我置气,帮我……”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继续说下去。
宫善伊识趣没多问,礼貌告别,退出餐桌后从佣人手中接过托盘。
“不用跟过来。”
与楼下人来人往不同,荣祈所在的楼层十分安静,整条走廊壁灯昏黄,地毯花色繁复。
停在荣祈房间外,轻扣响房门,里面传来压抑的低斥,“走开!”
“哥哥,是我。”
室内安静一瞬,荣祈像是突然卸去力气,声音低闷,“你也不要靠近。”
宫善伊没如他期望的那样听话,而是一言不发推开房门,里面没开灯,只剩窗外透进来的光线隐约看清事物。
荣祈在床上,身体倾向地面,手指前伸去够落在地毯上的照片。那点距离像是难以逾越,无论他如何伸长手臂都触碰不到,腿伤禁锢着他,连这样一点小事都变得十分艰难。
没想到她会突然闯进来,他抬头,脸上是未来及掩藏的脆弱,满地银辉也掩不住那双乌沉眼眸中一闪而逝的水光。
这一刻,他的软弱,他的狼狈,他的自尊,都在这意料之外的闯入下被迫揭开,半点同情的眼神都会让他瞬间破碎。
放弃捡回照片,手掌支撑地面,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让自己体面躺回床上。
宫善伊只有片刻停顿,随后神色如常关紧房门,脚踩在绵软地毯上朝他靠近,先把托盘放在桌上,然后扶他起身,整理好枕头方便倚靠。
荣祈全程没说话,眉眼垂敛,异常沉默。
安顿好他,宫善伊捡起照片,是景素妍的一张小卡,当年学校周边文具店里卖的非常火爆,看造型是她离婚复出后第一年参加活动拍摄的。
宫善伊将那张照片放在床头柜上,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哥哥吃点东西吧,你可是我好不容易救回来的。”
“出去。”
她没有强求,自己从餐盘中拿起部分食物吃掉,耐心解释,“就这样端出去荣先生会责怪我,所以我帮哥哥吃掉一点。”
荣祈一直在克制着不迁怒到她身上,可她偏偏要提那个男人,声音蓦地冰冷,“你只会这样讨好和等待施舍吗,以为他会因此善待你和你那位继母?”
暗色阴影下,他额前垂落的碎发遮掩住眸色,依稀分辨出其中大概藏着漠然和嘲弄。
宫善伊安静吃完一块糕点,抽出纸巾擦拭干净手上碎屑,立在床畔的身影突然伏低,两人映在墙上的影子一点点靠近,直到荣祈先撑不住讥嘲,眉心皱起抬手推拒。
然而宫善伊动作比他更快,手先一步按住他手背,“荣祈,人在长大前认清的第一件事应该是不要指望永远有人爱你,亲情友情爱情你相信哪一个都会遭到背叛,就算有人愿意成为你的后盾,你仍要活在不知哪天会失去的担忧中。”
“你可以悲伤可以脆弱,但你畏惧的那些对我而言根本算不上什么,所以别指望我会像其他人一样理解你可怜你。因为你们这群人三言两语就可以决定别人生死的威风,我没办法才会来到这里,你想做什么我无权干涉,但我想要的是安稳度过这学期,然后带走慕恒今后绝不会再踏足望海一步。”
她话语突然柔和,刚刚那个满身利刺的尖锐少女似乎只是错觉,“所以哥哥,如果讨好和等待施舍能让我免于卷入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我不觉得那有什么丢脸,看在欠我很多的份上,不管荣先生如何,你先善待我吧。”
荣祈一时沉默,在叱责她大胆无礼的行径前,先觉查到两人过于亲密的姿势,莫名想到海岛那几日……她总是这样不分轻重,给别人造成困扰,自己却浑然不觉。
现在仍是如此,说完想说的不受影响起身,端起托盘礼貌告别,“哥哥晚安,明天不想我继续送餐的话,建议乖乖吃掉佣人送来的食物。”
说完,不管他是何反应,自顾离开。
走出后,意外看到徐秋慈正等在外面,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
“在这聊?”
徐秋慈深深投来一眼,随后转身,“跟我来。”
两人在走廊尽头观景台坐下,月光皎白,夜风花香浓郁。
“他在看照片吗。”她对答案其实很笃定,只是借此展开话题。
宫善伊点点头,“嗯,你好像很了解。”
“荣夫人重新复出那年祈少爷在上一年级,那时我和白叙京已经跟在他身边两年,但他对我们并不信任,甚至可以说是排斥。站在孩子的立场其实很好理解,大人们分开的原因太复杂,而我们出现和夫人离开是很容易画上等号的,所以他讨厌我们。”
“在荣宅禁止我们靠近,学校里也一样,跟在他身边两年,真正有接触的次数屈指可数。荣夫人复出很成功,电视、报纸、还有学校里随处可以听到她的名字,但是荣宅不可以,荣先生不允许任何人谈论,也禁止家中出现夫人照片。”
“所以祈少爷很喜欢上学,在学校反而让他觉得夫人没有那么遥远。他会认真看班里同学分享的明星小卡,幸运时能看到夫人的照片从里面一闪而过,只是这样旁观着看一看,因为知道就算买回去也会被荣先生发现。”
“于是我自作主张,用攒下的零花钱避过所有人偷偷买回一张夫人的小卡,然后送给他。我能感受到他的矛盾,理智在抗拒,却抵不过思念的诱惑,最终小心翼翼藏在贴身口袋里。”
“后来这张照片还是被荣先生发现,突兀掉在地上,藏都来不及。那时我刚好在他身边,先一步捡起来告诉荣先生那是我私自买的,因为崇拜夫人。不知道是拙劣的谎言骗过他还是他总算学会体谅孩子,总之他只是警告我认清楚自己的身份,那张照片还是留下了。”
“我把照片重新送给他,只是那次之后再没看到他拿出来过。”
宫善伊听完,略有好奇,“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以她对徐秋慈的了解,这种独属于她和荣祈的回忆应当是非常珍视且不容外人玷污的,她明明不久前还表现出敌视。
徐秋慈笑了笑,视线飘远,坦然承认曾逃避的事实,“对祈少爷而言可以毫无保留地信任我和白叙京,但他的心始终不会向我们敞开,我努力再久都不行,这不光是荣夫人的原因,还有很多我自己都没想透的。”
“但你不一样,”静默片刻,她用这短暂的时间劝说自己接受,“他在慢慢接纳你,或许他自己都没发现。”
徐秋慈视线看来,认真请求,“既然你选了他就不要轻易放弃,如果可以,请带他走出来。”
第64章
周五。
上午课程结束, 午休后是兴趣选修。
A班的兴趣选修与普通班不同,是三个年级所有A班学生组成一个集体,按照课程规划学习社交舞、马术、高尔夫等。
下午要进行的是马术学习, 除了那四位有独立更衣室其他人都在马场换衣室更换服装,因地方够大, 十多个女生在里面也不觉得拥挤。
荣智的马术服更偏向宫廷风华丽繁复,女生款上衣是白色卷边衬衫外搭紧身马甲, 下身白色马裤配长靴,看起来既精致又干练。
因A班重组,大家互相之间并不熟悉,只有原本同在一班或早就认识的才聚在一起聊两句。
席玉不在,徐秋慈和宫善伊成为大家争先示好的对象, 尹秀珠仍旧圆滑应对, 柳景媛稍显抗拒, 宁愿对着镜子靠调整着装逃避社交。
跟她一样落单的还有谭雅音, 换好马术服后她就安静坐在一边等待,没有如往常一般主动找宫善伊说话。
好朋友能平安回来她非常高兴, 无数次冲动想要靠近,最终都因内疚却步。
她想到自己过去做的很多事, 想到善伊失望的眼神, 想到那么多次固执己见不听劝阻……
每每回顾这些, 好不容易聚集的勇气就顿时消散, 她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资格再去挽回这段友谊, 可能善伊早就十分厌烦, 只是碍于她一次次厚着脸皮纠缠。
现在这样也很好,看着她融入那群人的世界,如她预想中闪闪发着光, 即便不靠近也没什么遗憾。
宋静恩从更衣室隔间走出,身处完全不属于自己人生范畴的圈子令她局促不安,跟任何人对视仿佛都能从中看出轻视和鄙夷。
这种煎熬令她迫切想要逃离,然而出去以后更是不知道该做什么,只好继续在更衣室内等待大家一起离开。
那些有钱人家的小姐们不像她只是换完衣服就无所事事,对她们而言换衣服是最基础的事前准备工作,梳理合适的的发型,调整头盔位置,补妆为练习间歇拍照做准备……
总之过程繁琐到完全颠覆她对上课的认知。
不知过去多久,外面终于传来集合指令,大家不紧不慢走出去,一群女孩着装统一,脸上神采自信阳光,身处其中都会不自觉挺直腰背由衷感到骄傲。
她在队伍靠后位置,正要走出更衣室,身后突然有人靠近,后背感受到触碰。
宋静恩回头,意外看到是谭雅音。
她没说话,神色如常,并没有想和她交流的意思,似乎只是不小心碰到。
她极力掩饰着,可宋静恩还是看到了,刚刚一闪而过,她手里有一张纸条,原本应该贴在自己后背。
所有人都默不作声等她出丑,唯有谭雅音靠近企图替她化解这场戏弄。
可是为什么,她明明……
会这样想的不止她一个,两人动作虽然隐秘,但始作俑者一直在悄悄关注,自然没有错过这一幕。
几个女孩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放慢脚步,与前方队伍拉开距离后重新返回更衣室。
“喂谭雅音,不要仗着有尚迟撑腰就敢多管闲事,祈少爷已经回来,尚迟还能有几天好日子,你最好清醒点!”
谭雅音无意同她们争辩,也没有想管宋静恩的闲事,只是习惯使然让她不能对发生在眼前的欺凌视而不见,摘掉纸条是出于本能,除此外她不想掺和。
“尚迟怎样与我无关,也不需要因为他的缘故迁就我,忌惮他也好,看不起他也好,这都是你们自己的事,我要去上课了。”
她借此再次澄清两人已经不是朋友,这之前也不止一次说过,只是大家从没当真过。
“谭雅音你够虚伪的,现在还装出一副不计前嫌的样子,宋静恩感动坏了吧?毕竟你当初在尹秀珠生日宴会上出丑可全是拜她所赐。
一个出卖朋友的小人不知道走了什么运居然也能进A班,考虑一下我们会有多厌恶吧,因为你们这群关怀生,荣智A班已经成了笑料。”
宋静恩羞愧低头,她想反驳不是这样,却又比任何人都明白她们说的没错,身处在完全不属于自己的世界,她就是格格不入,哪怕努力像周时宇一样讨好,那些人仍旧不屑一顾。
奚落声中,谭雅音的话语清晰响亮,“所以就应该报复回去吗,身为被辜负的对象,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种受伤和痛苦,正因如此,我告诫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该成为给别人带去痛苦的人。”
她微微一顿,眼底是几乎快要掩藏不住的自责和内疚,“就是这样,在我完全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还是让朋友伤心失望了,我成为同样给别人带去痛苦的人。所以我不想指责宋静恩什么,而你们更没有立场因此教训她。”
几人没有因此罢休,谭雅音的这套说辞给自己洗脑还好,她们只知道讨厌的人就该消失,凭什么要委屈自己忍耐,更何况对方不过是个关怀生。
“不上课吗?都在等你们。”
更衣室内几人同时回头,看到通往马场的出口处站立一道身影,马术服被她穿出别样气质,一头长发束在脑后,臂弯托着头盔。
明明在笑,语气也很温和,茶色眼眸却显得有些冷淡,一副耐心即将耗尽的样子。
“有一点小误会,现在已经解释清楚了,马上就来。”
她们都是三年级,按理说不该在学妹面前低头,可对方是宫善伊,听说落海失踪那段时间也是她在照顾荣祈,之后更是为了保护他牺牲自己引开海盗。
荣祈因病一直没能来上课,徐秋慈的态度很能说明问题,以前她可不会多给宫善伊眼神,而现在回学校不过两天,已经有很多人看到她们经常在一起说话。
眼下宫善伊可以说是风头正盛,没人会头脑不清楚主动跑去得罪她。
马场上男生们早已换好衣服挑选心仪坐骑,崔朗和周时宇各自骑着匹黑马在赛道驰骋,两人一个原本就属于A班,另一个从小就学习马术,其他人还在小心翼翼和马熟悉时,他们已经不知道跑了多少圈。
宫善伊了解马术基础要领,但也仅局限于能做到动作利落漂亮的上马,遇到性子稍烈一点的就会不受控制。
各自挑好马匹,马术老师简单教学一些基础知识,剩下的时间则各自练习基本功,包括上马、骑坐姿势和辅助指令。
现场除了马术老师还有一些助教,一人负责五个学生,因大部分人都有相关基础所以进展十分迅速,助教们只需要指导个别没接触过这项运动的人。
宫善伊催动身下那匹小白马朝僻静处移动,这马性格很温顺,是她随众人一起挑选时徐秋慈推荐的。
她记得小白马旁边还有一匹看着就很不好惹的高大黑马,皮毛溜光水滑,一看就是被开小灶精心照料过。
司澈不知什么时候跟过来,骑着一匹白马,气质温文尔雅,像书中走出的贵公子。
“需要指导吗,我骑术还不错。”
宫善伊虽然乘骑姿势很标准,但催马动作过于僵硬紧张,很容易看出是个新手。
她知道指导只是谈话契机,因此欣然接受,“我在体力运动上天赋一般,希望不会让你教学兴致受挫。”
司澈催马与她并行,“那只能说明我能力不济,不过我相信那种情况不会发生。”
马场十分开阔,容纳三个年级的A班学生也并不觉得拥挤,两匹马并行漫步,同样是白马,司澈那匹更为高大神骏。
慢行一段距离,他再次开口,“一直没找到机会跟你单独说话,很高兴你能平安回来。”
“我运气一直很好。”
这一点司澈未做评价,她经历过的那些,与其说运气好不如归功于心态。
看一眼驼着她稳稳前行的小白马,司澈问,“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吗。”
“Molly,茉莉。”马厩里每匹马都有身份标牌。
“茉莉和金斯利都是荣祈养的,而你是茉莉的第一个主人。”司澈说。
宫善伊想起茉莉隔壁那匹高大黑马,名字好像就叫金斯利,只是没想到两匹马的主人都是荣祈,更没想到徐秋慈会推荐她选荣祈的马。
难怪茉莉看起来干净温顺却没人敢靠近,徐秋慈从不违背荣祈意愿行事,能让她主动推荐,说明至少荣祈是默许的。
这代表什么,奖励还是补偿?难怪她选了这匹马后很多人投来目光,荣祈人不在,却还是用这种方式向其他人传递出信号,一种友善的、接纳的、预示她将正式拥有荣家小姐待遇的信号。
她能理解,但仍有不明白的地方,“他为什么养两匹马,茉莉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司澈尽心解答,“荣夫人喜欢茉莉花,荣宅庄园四周攀满风车茉莉,这个季节应该正值绽放。茉莉是和金斯利一起被选中的,他没说过原因,但我猜应该是和他妹妹有关。”
“这样说茉莉是为他妹妹选的马?”
司澈坦诚,“所以我很好奇,失踪这几天你们经历过什么,他好像真的开始接纳你了。”
远处,和周时宇撒欢尽兴后,崔朗猛地想起宫善伊,目光四处搜寻,顿时看到让他恼火的一幕。
马场另一端,两道身影并行,画面和谐唯美,连身下骑的马都莫名其妙般配。
周时宇原本还在尝试马上高难度技巧,好不容易成功正想向崔朗炫耀,冷不丁听到一句唾骂。
“厚脸皮的混蛋!居然趁我不在做这种事!”
周时宇习以为常,洋洋自得道,“说我吗少爷?我是挺厚脸皮的,不过只有在少爷面前会这样。”
第65章
司澈在等待答案, 身后突然传来马匹奔驰靠近的声音,他从容勒紧缰绳,身下的马领会到主人意思朝旁边微微避让。
很周全的角度, 既能让自己第一时间有机会做出反应,又绅士地将宫善伊划在庇护范围内, 不会让可能到来的意外波及到她。
地面溅起尘埃,崔朗帅气利落停稳, 目光不善盯着司澈。
“你在这里做什么?”
“这需要向你解释吗。”
“当然!谁知道你是不是居心不良!”
司澈微笑,“我在和珠珠说话,你以什么立场干涉?”
崔朗脸色瞬间黑沉,知道他是在故意气自己,以前又不是没听他这么喊过宫善伊, 偏偏这次如他所愿被气到了!
“她跟你很熟吗?不要随便喊珠珠!”
“原来你认为我们关系不熟吗, 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在被你欺负之前, 我们就已经是朋友了。”
该死!那个时候他又不认识宫善伊是谁,看到她和讨厌的尚迟在一起自然就以为又是一个谭雅音, 而且他根本没欺负到她,算下来还是他挨打更多呢。
不过这种话他是绝对不会在宫善伊面前说的, 冷笑一声, 黑眸讥讽, “是吗?原来朋友就是在明知对方坠海生死不明的情况下冷眼旁观, 甚至极力主张返航。”
司澈不做解释, 很多事情说给崔朗听根本没有任何作用, 他有限的脑容量不足以支撑思考。
宫善伊还不想以这种方式成为其他人的关注中心,视线看向崔朗。
“那个时候海上情形瞬息万变,搜救和船上的学生像满弓的弦和箭, 僵持到最后只会两败俱伤。司澈学长主张返航没什么错,那样既可以安抚焦急万分的家长避免他们继续施加压力,又可以让救援队全心投入搜救,不需要再额外分出人力防止船上意外。”
崔朗觉得她还是太单纯,“不要天真,他可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好人,只是权衡过后选择了最有利的一方而已。”
“宫……珠珠,”名字在舌尖滚过,脱口时及时改正,既然司澈都能这么叫,他当然也可以,“不要对我这位哥哥掉以轻心,他可比狐狸还狡猾。”
司澈展现出良好休养,并不与他计较,对宫善伊说,“我们开始吧,已经耽误很长时间了。”
“开始什么?”崔朗戒备追问。
“我马术基础一般,司澈学长正准备帮忙指导。”宫善伊解释。
“为什么要让他指导?我的马术也很好,这种事跟我说一声不就好了,我来教你!”
崔朗兴致勃勃,连因司澈生出的气恼都跟着消减不少,催马来到宫善伊面前,一本正经教学。
“握紧缰绳。”
“双腿夹紧马腹。”
“然后驾!”
崔朗身下的黑马受这一声催促影响,表现的十分亢奋,茉莉感到紧张,行动幅度不由变大,宫善伊全无准备,身体因惯性向后倾倒。
崔朗吓得差点跳马去接她,好在他虽然教学水平一般,但实操过硬,及时控马朝她靠近,伸手揽住后腰将她重新扶稳。
短暂失控后茉莉已经恢复温顺,察觉到主人刚受到惊吓,体贴停在原地等待。
“我没事了,谢谢你。”宫善伊向他道谢。
崔朗才注意到自己手还扶在她腰上,瞬间慌乱收回,触感犹在掌心。
好细,好软,嘴唇也是这样……
察觉到自己在想什么,他顿时觉得一阵面红耳赤,别开视线道歉,“是我太心急了,忘记应该耐心点一步步来。”
周时宇刚好跑完一圈路过,盯着崔朗满脸好奇,“少爷你很热吗?脸都红了哎。”
“滚开!”崔朗气急败坏。
莫名其妙被凶一顿,周时宇摸不着头脑,只好讨好笑着让他别生气,自己安静缩在一边等待合适的奉承时机。
因为这场意外,崔朗有些惊弓之鸟,怕自己继续教下去早晚会让宫善伊受伤。
司澈从马背下来,走到茉莉身边安抚,等它情绪稳定后才语气平稳指导。
“挺胸,收腹,沉肩,背部放松不要紧张。双手握缰,腿部动作辅助前行,腰胯跟随马的节奏掌握好平衡。”
宫善伊依照指令完成动作,她学东西很快,只练习一遍就已经像模像样。
跟在旁边时刻准备救急的崔朗非常气闷,这些他当然也知道,只不过早已经忘记,身体能够凭借本能做出反应,但条理清晰地讲出来就不是他的长项了。
“停下时重心稍后,腿部停止驱动,双手向后收紧缰绳,直到马收到指令停下。”他在做教学时会配合指导肢体动作,手在腿部、腰部、手臂不停调整示范。
这样做效果十分明显,宫善伊轻易就能理解他的意思并给出反馈。
落到崔朗眼里完全不是滋味,当司澈再次手心扶在她腰上试图帮忙稳住身形时,他终于忍无可忍。
“不要总是动手动脚!没有嘴巴不会说吗!”
见自己已经基本掌握,怕两人再发生争吵,宫善伊及时开口,“谢谢司澈学长,真的很辛苦你。”
说完去看崔朗,“又忘记我跟你说的了吗,要有礼貌一点。”
怕她真的生气,崔朗不情不愿,“我也谢谢他,行了吧!”
临近下课,大家陆续结束练习,相熟的朋友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彼此简短交换眼神,一场针对关怀生的戏弄无声展开。
因为之前那场研学游戏,A班涌入一批关怀生,这令那群家境优渥的少爷小姐们厌恶至极。原本A班是身份的象征,因为这群关怀生荣智A班在外已经名声扫地,不少外校朋友都嘲笑他们够寒酸的,居然沦落到和苍蝇老鼠一个班。
这段时间社交屡屡受挫,这群富家子弟自然将账都算到关怀生头上,规矩就是规矩,谁试图打破就要接受惩罚。
他们催着马故意挤压关怀生活动空间,欺负他们只会瑟瑟发抖坐在马背上,别说反抗,光是艰难坐在马背上都耗尽他们所有力气。
柳景媛不想与这种无聊行径扯上关系,调转方向远离。
尹秀珠紧随其后,催马追上她,“你不觉得同在A班,我们应该结伴吗。”
“为什么?”她清楚尹秀珠不做无利可图的事,同是学生,不知道她从哪里学来的圆滑世故,跟每个人关系都不错,又能精准避开所有冲突矛盾。
印象里她人缘很好,但要说真正交心的朋友,那好像确实没有,柳景媛也不觉得她会拿自己当朋友。
如果仅仅只是不想在A班落单,席玉可是比她更好的选择,再不济也还有宫善伊。
尹秀珠坦诚回答,“我不喜欢和关怀生打交道,席玉你应该很清楚,她对拙劣的讨好只会无视。至于宫善伊……她的朋友够多了,我不喜欢锦上添花,那样往往只会被忽视,所以我们两个更适合交朋友。”
柳景媛扯唇假笑,“你把交朋友这种事说的像一道数学题,连这都要再三考虑筛选合适或不合适,不累吗?”
“这恰恰是我的动力,我的人生就是一道逻辑严谨不容出错的数学题,A班只是微不足道的符号,我还会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名校,然后一路向上,直到让所有人看到。”
尹秀珠神态自信,却不显张扬,“现在要考虑一下吗,看在我诚恳自荐的份上。”
“随你吧,反正我在A班也只熟悉你一个。”
“不过我很奇怪,”尹秀珠不紧不慢扯动缰绳控制不会超过她太多,“席玉不是你表姐吗,你好像很抗拒亲近她。”
柳景媛皱眉,下意识质疑她目的不纯,“如果你想借我接近她,那我劝你趁早放弃这个打算,我不会帮你,她也不会对我另眼相看。”
“别这么紧张,我只是随便问问,成为朋友第一步不都是这样吗,分享彼此的秘密,然后互相开解,你都已经知道我最在意的了。”
“我没兴趣知道。”柳景媛声色冷硬,表现的抗拒姿态仿佛是被人戳到逆鳞。
尹秀珠看穿,并不就此继续刨根问题,将话题带到别处,刚闲聊两句身后就传来一阵惊慌尖叫。
两人同时回头看去,那群关怀生被挤到一起,身下马匹不安踏步,混乱中不知是谁故意刺激,其中一匹马受惊高高抬起前蹄,瑟缩趴在上面抱紧马脖子的男生被甩在地上,周围几个女生吓得掩面惊呼。
肇事者见状不但不加收敛,反而示意周围人形成包围,故意驱赶受惊的马去踩踏摔在地上的男生。
关怀生们陷入绝望,求救的目光四下寻找,终于看到骑在马背上不紧不慢行来的尚迟,他们顿时像看到救星。
“尚迟同学!我们需要帮助!”
“他们欺人太甚,故意堵住去路让我们的马受惊,现在还想让马从我们身上踏过!”
“文俊英摔得很严重,不能再被马踩到!”
然而无论他们怎么呼救,被视作救星的尚迟都仿佛没听到一般,只在最后看一眼谭雅音,割席般道,“过来。”
直到这一刻关怀生们才彻底醒悟,尚迟是不打算管他们了,荣祈平安回来他自身难保,自然不会在这种时候继续得罪那群纨绔子弟,带走谭雅音是他眼下唯一能做的。
众人陷入绝望,马群一片混乱,马匹受惊的马再次高高抬起前蹄,对着无力反抗的文俊英就要重重踏下!
所有人都眼含不忍,就在这时谭雅音突然从马上跳下来,快速奔到文俊英面前试图在千钧一发之际拉他逃离。
远处看到这一幕的宫善伊正要制止,身侧却有一道身影更快奔出,催马快如闪电般撞向那匹惊马,成功解救下谭雅音和她保护的那名关怀生。
第66章
危机解除, 周时宇神色一松,庆幸自己动作还算迅速,转头对谭雅音抱怨, “没事吧?就是改变不了爱替别人出头的习惯也要分清场合吧,被马踢到又不是开玩笑, 你不要命了吗?”
谭雅音还沉浸在惊吓中,意识到是周时宇及时冲出来救了自己, 眼底隐有动容。
之前会帮他只是出于本能就像现在帮文俊英一样,她从没想过曾付出过的善意会以这种方式回馈,尤其对方还是爱惹是生非的周时宇。
这样一对比,她觉得自己过去更是识人不清了,当做朋友用心对待的尚迟虚伪自私, 以为没救了的败类反倒懂得感恩。
她低头情绪有些失落, 扶起文俊英问他要不要去医务室。
“不用了, 我没什么事, 谢谢你雅音。”文俊英拒绝道。
作为一个一心埋头学习渴望日后有机会出人头地的关怀生,他只想离这些容易招惹是非的人远点, 更不敢在这个时候让谭雅音送自己去医务室。
下课铃刚好打响,差点惹出乱子的几人觉得无趣意兴阑珊散开, 关怀生们如获新生, 周时宇骑在马上来到谭雅音面前。
得益于服务崔朗养成的察言观色本领, 他看出谭雅音有些低落, 试探开口, “你怎么了?现在少爷和善伊姐都回来了, 不用再担心被欺负,你以后可以跟我们在一起。”
谭雅音看一眼他来的方向,三道坐在马上的身影正注视过来, “刚才谢谢你,我自己可以的。”
前半句感谢,后半句回应,她早就决定好了,不能也不会再厚着脸皮打扰善伊。
她说完低头离开,身影孤单瘦弱。
周时宇挠头,不懂她为什么不答应,换成自己肯定不会犹豫。
……
晚上有一场慈善晚宴,荣勋带着卢静娴去参加。她对此非常上心,只要在宴会上表现得体,事后荣勋将允许她经营一家爱心机构,真正和其他富太太一样拥有自己的产业,并自由社交。
宫善伊放学时他们已经离开,荣宅一如既往安静。
她背着书包正要上楼,被佣人陶姨一脸为难叫住。
“小姐,下午医生来帮少爷换药,但是少爷不允许人打扰,只让把药留在门口,我们上去看了几次东西还放在外面,您能不能……”
她欲言又止,自己也知道这种事拜托给身份尴尬的继妹多少有些强人所难,可她也想不到别的办法了,徐秋慈和白叙京最近因为即将毕业一直在学校忙碌,等到她们回来已经是深夜。
宫善伊神色平淡,“我会过去看看。”
“真是太感谢小姐了!”
径直上楼,刚到荣祈房间外就看到摆放在那里的药品,她走过去捡起来,然后敲门。
里面仍旧不允许靠近,她像上次一样不请自入。
荣祈穿着黑色睡袍坐在弧形落地窗边,外面晚霞橙红,天空油画般色彩浓艳。房间内这扇窗户正对花园,绿植葱郁,玫瑰盛放,连院墙上都爬满风车茉莉。
听到门响,荣祈没有回头查看,敢这样闯进他房间的只有一个人。
“哥哥,你又任性了。”平铺直叙的语气,不含指责,只是在陈述事实。
荣祈沉默不语,听到脚步声一点点靠近,然后她在面前蹲下,还穿着学校制服。
睡袍下手微微攥紧,他皱眉,“你又进来做什么。”
她是不是忘记才刚在他面前耍过一回威风,进别人卧室这么轻车熟路,不知……
后两个字蹦出前,睡袍下摆被掀起一角,露出缠绕住小腿的绷带。
“宫善伊!”
她听到这声警告,但并不当回事,仍旧抬手触碰,拆绷带的动作很利落,毫不关心会不会弄疼他。
看到皮肤上伤口在愈合,已经不像海岛上那样红肿,只是因为皮肤比较白还是显得狰狞。
“不想让我硬来就乖乖配合医生,这种话上次也跟你说过。”
放在以前她的确不敢这样跟荣祈说话,但现在没那么多顾忌了,因为荣祈并没有看起来那样危险,流落海岛那几天让她看到不一样的他。
大概底气也来源于这里,当然不可否认,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她觉得荣祈既然承诺会补偿,就不会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同她翻脸。
既然如此她也没必要处处小心翼翼,那样很累,她要应付的人可远不止他一个。
拆开医生留下的药膏,仔细涂抹在伤口上,确认没有遗漏后重新替他缠上纱布,动作自然不如专业的人娴熟,期间几次惹他皱眉,好在他只是默默闭嘴忍耐。
“看伤口恢复情况,下周你应该就可以回学校了。”宫善伊收拾好散落一地的药品。
窗外渐黑,房间内只亮一盏床头壁灯,光线暗沉,荣祈淡淡嗯一声。
“今天上了马术课。”
她突然提起这件事,荣祈眼眸乌沉看来,听到她说,“谢谢哥哥,我很喜欢茉莉。”
他没有反驳是自己的意思,短暂对视后问,“你还想要什么,一起说出来,我会让人安排。”
宫善伊仔细想了想,“那就要一个承诺吧,如果到了我想离开的时候,你要成全。”
他知道她这样说的意思是担心日后做出什么事会惹他或荣勋生气,这个承诺也是一种保证,最坏的情况下她仍旧可以安然无恙回到夏川,回到宫家。
但以这样的口吻,在这种光影昏暗容易滋生一些别样情绪的环境中,听在他耳里突然有种情人呓语的暧昧。
荣祈为自己生出这种想法感到荒诞,不明白为什么会联想到这种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
“好,任何时候你想离开,我会成全。”他毫不犹豫答应,仿佛这样就能抵消涌出的奇怪念头。
……
半岛酒店。
富商、业界名流、当红明星乘船陆续抵达,灯光将整座岛屿照的亮如白昼,现场挤满主流财经、时尚和慈善行业相关媒体。
无数摄像头对准红毯,荣勋携卢静娴低调入场,当众人看清挽着他手臂姿态从容大方的女人样貌时,瞬间所有摄像头调转方向,不约而同冷落掉刚出场的明星。
荣勋在采访区停留,神色如常回答过一些问题后在场记者更加大胆。
“请问身边这位女士和您的关系是?”
现场突然陷入短暂安静,问题的主人自知失言,表情有些僵硬。
好在荣勋只是语气微有冷淡,“这种私人问题与今天活动的主题并不契合。”
那人刚要放松,紧接着便听到他说,“没有事前准备,这种不专业的记者为什么要放进来。”
毫无情绪波动留下这句质问,荣勋带着卢静娴进入活动礼堂。
很快安保人员赶来,问出问题的那位记者在众人沉默中被驱逐。
比荣家那场世纪婚礼闹得更满城风雨的便是离婚官司,自那以后相关话题便在网上销声匿迹,当时有不知死活想要挖出其中隐情的记者私底下偷偷调查,后来就再没消息传出。
这种震慑给许多有同样想法的人敲响警钟,真正明白荣家不是普通人能招惹的,所以时隔多年大家对此仍旧讳莫如深。
荣勋可以带着肖似前夫人的女伴入场,不代表记者们就可以大胆窥探,刚刚同样是一种警告。
内场众人看到荣勋纷纷上前寒暄,这场慈善晚宴由司家牵头,司文斌在另一波人簇拥下走来,没过多久席镇元也入场,三位风向标聚在一起,其他人自觉在远处观望,等待合适搭话时机。
林艺贞负责起与各位女宾客们寒暄交际,不重要的客人可以留给平时交好的太太安排,卢静娴身份特殊,得她亲自招待。
“早就想去荣宅拜访静娴姐了,奈何事情缠身,今天才有机会认识,那边几位夫人都在等着,我们一起过去吧。”
卢静娴自然答应,跟随她引导走向一间休息室,一进去就看到几位衣着光鲜的夫人齐齐回头看来。
林艺贞没说话,等着她自我介绍。
按理说她的身份几人早就清楚,由东道主来介绍可以免去很多麻烦,林艺贞不开口只能出于一个目的,在融入这群富太圈子前,先给她一个下马威。
毕竟这个圈子也是等级分明,丈夫的荣耀决定妻子地位,荣勋毋庸置疑是外面的焦点,可卢静娴并不是货真价实的荣夫人,身份尴尬,稍稍打压一下才能学会低调。
对此她心知肚明,笑容得体应对,“我姓卢,有幸认识各位夫人很高兴,等日后有机会邀请大家来荣宅做客。”
韩成美率先热情回应,“到我这边坐,已经给你留好位置了。”
卢静娴从善如流走过去,看到她身边还有一位年轻容貌相似的夫人。
“这是我妹妹韩英荷,静娴姐不用拘束,都是自己人。”韩成美满脸笑容道。
听她这样说,卢静娴心中有所明悟,早就听闻荣席两家有意联姻,她应该就是席镇元的夫人。
“那我就不和你客气了,我经常听善伊提起席玉,这么优秀的女儿真是让人羡慕。”
林艺贞维持笑脸在司惠旁边坐下,成算落空,更恼火的是韩成美那蠢货就这么急着献殷勤,恨不得让所有人知道她女儿要嫁进荣家。
话题扯到孩子身上,她适时开口,“说起羡慕,我们才真要跟你请教,荣祈这么优秀的孩子,我要是有女儿可不会眼睁睁错过。”
韩成美顿时不高兴,两人在很多活动晚宴上属于王不见王的关系,只要同场总会发生不愉快,今晚是实在推脱不了才不得不参加。
林艺贞的场子,她已经竭力避免冲突,全程几乎都在跟韩英荷说话,好不容易等来卢静娴,她还要在这时候挑衅——
作者有话说:目前出场的几位给大家梳理下关系嗷:
宫善伊:父亲慕贤、母亲宫仁爱、弟弟慕恒、继母卢静娴。
荣祈:父亲荣勋、母亲景素妍、妹妹奥莉。
席玉:父亲席镇元、母亲韩成美。
司澈:父亲司文斌、母亲林艺贞。
崔朗:父亲崔申厚、继母司惠(司文斌妹妹)
柳景媛:母亲韩英荷(韩成美妹妹)
尹秀珠:父亲尹明川、母亲白敏。
第67章
韩成美不是擅长忍耐的性子, 很多话也不过脑子,得罪别人不要紧,让林艺贞下不来台就算目的达成。
她笑着出声, 显得有些天真道,“这有什么好遗憾的, 静娴姐不是还有个女儿吗,嫁不到荣家也可以娶一位荣家的儿媳。”
荣家的儿媳?是说那个叫宫善伊的, 可笑,先不说卢静娴都只是个情妇,她继女的身份更是名不正言不顺,但凡不是耳目闭塞谁不知道她父亲是谁,娶这样一位儿媳回家是嫌麻烦不够多吗?
林艺贞懒得搭理这种蠢话, 转头问起始终沉默旁观的夫人, “白敏姐, 听说你家秀珠在A班, 这样很好,以后名校选择空间更大。”
几位夫人里白敏只比韩英荷地位稍高, 林艺贞看好尹秀珠,对她也多有照顾, 谈话间总是捎带。
只是白敏不知是真的不善言辞还是故意低调, 每次回答都一板一眼, 让人想聊下去都全无兴致。
果不其然白敏不负所望, 态度谦和, 却只回, “是,我跟您想的一样。”
休息室内六位夫人分成两个小圈子,林艺贞和白敏有一搭没一搭聊天, 期间几次主动和司惠搭话都只收获冷淡回应。
自己这位小姑子和丈夫一样刻板严肃,林艺贞和她说话总倍感压力,更重要的是她能察觉到对方其实看不上自己。就像现在这种场合,两人关系本该十分亲近,可司惠却表现的不冷不热,白白让韩成美得意。
几人相距不远,两个圈子却是完全相反的气氛,韩成美热情和卢静娴说话,话题围绕荣祈展开,话里话外都是满意。
卢静娴得体应对,既不显得谄媚讨好,也不会自视甚高让人觉得不识抬举。
韩英荷全程起到递话接话不冷场的作用,时不时在姐姐面前提起女儿,希望席玉在学校能够多亲近柳景媛一些。
很快宾客到齐,拍品一一展示,有头有脸的贵夫人自然不需要在外面和其他人一起竞拍,都是看好钟意的拍品直接出价,无需特意交代,凡是她们看上的东西无论别人出价多少都会以高出一定金额的价格竞拍,直到对方放弃。
不论看不看得上卢静娴,眼下与她交好都是利大于弊,司文斌也是这样交代的,林艺贞寻找合适时机主动开口。
“平时都不见静娴姐出来走动,我有很多朋友都想认识你呢,我们周末经常组织聚会,大家喝喝下午茶聊聊天,不知道静娴姐有没有兴趣?”
看一眼韩成美,她补充,“当然聚会也不是什么成员都接纳的,几位夫人都很有涵养,是各个领域的杰出女性,多跟这种人结交才有机会提升自己。没记错的话善伊快升高三了吧,这是关键时期,聘请一位有能力的家教很重要,我可以借此机会把司澈的家教老师介绍给你。”
卢静娴不急着站队,秉承两边都不得罪的原则欣然接纳。
韩成美心思浅,对人对事有什么不悦都写在脸上,当下更加厌烦起林艺贞,觉得她处处都要和自己攀比,语带讥讽:
“原来艺贞还是热心肠呢,以前可没发现,还是静娴姐面子大,司澈那位家教老师艺贞宝贝的不行,我们这些人打听一下都要生气,现在居然愿意主动介绍给你。”
林艺贞含笑应对,“别人说这种话就罢了,你们家席玉谁不知道,绘画上的天分普通人可比不了,将来是要做艺术家的。我家司澈这些年勉强靠着家教帮忙补习,履历才堪堪可以入眼,做妈妈的难免更在意些。”
“司澈的优秀大家有目共睹,您太谦虚了。”白敏适时插话,她虽然话少,却清楚什么时候该张嘴。
一番口舌交锋谁也没占便宜,司惠厌烦蹙眉,“既然是慈善晚宴就不要把精力浪费在这种事情上,白白让卢夫人看笑话。”
她在这圈人里显然还是有几分威信的,一开口不论林艺贞还是韩成美都各自收敛,接下来分别选下拍品,将钱送出去就算任务完成。
大家刚要放松享受美食,屏幕上拍卖师突然用兴奋的口吻介绍起下一件拍品。
“接下来这件拍品由已经息影退圈的景素妍女士提供,是一枚祖母绿宝石胸针。值得强调的是景素妍女士复出获封影后登台领奖时就佩戴着这枚胸针,对于她来说意义非同一般,虽然遗憾未能亲自出席,为能支持本次慈善活动,景女士还是托人将这枚胸针送来,这是她爱心的体现,也是我们本次活动意义的缩影。”
一番慷慨陈词,拍卖师宣布起拍价一百万,是整场慈善活动价格最高的一件拍品。
休息室内安静无声,众人目光若有似无扫过卢静娴,景素妍的东西对她而言可不仅仅是拍品这么简单。
果然外面有人出价,但是不论价格提到多少都有人以更高价压下。几位夫人心知肚明,有同样权利这样加价的人必然也是各自丈夫,而那些人里有理由这么做的似乎只有一位。
这种行为无异于当众不给卢静娴脸面,她却没在这一双双眼睛注视下露出半分失态。慕贤当年的训练中表情管理是重中之重,所以她当然不会如这些人所愿哀伤自怜,这除了会成为笑料起不到任何作用。
宝石胸针最终以一千两百万的价格被拍下,随着拍卖环节落幕,晚宴临近尾声,与几位夫人道别后卢静娴重新挽上荣勋手臂,在众人观望中坐进车内。
司机平稳驾驶,荣勋靠向椅背,闭眼略显疲惫。
卢静娴主动靠近,动作轻柔替他按摩放松。
片刻后荣勋开口,“还适应吗,那些人有没有刁难你。”
“我是跟你一起来的,大家都很热情,怎么会刁难。”她聪明地没有选择诉苦或质问,就像他提醒过的,那些是女主人才有的权利。
荣勋感到满意,语气不再冷肃,“你今天很不错,我会让柳俊信尽快完成交接手续,另外再过户给你一套房产。”
“都是应该做的,不过收到奖励后我有信心完成得更好。”
……
周日。
因荣祈伤愈即将回到学校,司澈席玉崔朗收到家里指示前来探望,虽然还都是学生,但招待规格完全不逊色于一场正规晚宴。
荣祈在会客厅接待几人,崔朗丝毫没有做客自觉,以前对这种琐事厌烦抗拒,而现在因为能见到宫善伊,他表现出异于常人的积极,硬是拖着宫善伊一起加入。
几人能聊的东西不多,更多是为了应付长辈们。席玉惯常沉默,司澈和荣祈偶尔对话,只有崔朗乐在其中。
他挤在宫善伊身边,不知道在她手机上看到什么,突然笑的很大声,在安静客厅内显得突兀又刺耳。
荣祈忍不住皱眉,看到他近乎整个人靠在宫善伊身上,还想去抢她手机,两人相处自然,看起来十分亲密,她甚至几次被逗笑,肉眼可见的轻松。
话题不知怎么扯到赛车,崔朗兴致勃勃,“等我成年就组一支车队,到时候请你看比赛,拿到的第一个奖牌可以送给你。”
“那怎么好,第一个奖牌意义非凡,你还是留着吧,可以把第二个奖牌送给我。”
“我可不是那种小气的人,既然你都说了意义非凡,那当然要送给对我而言更意义不同的人。”他信誓旦旦道,说完才别扭挪开视线。
看两人还有继续旁若无人聊下去的趋势,荣祈率先冷淡打断,“有点吵,我回房间休息。”
司澈感到意外,连席玉都诧异抬头,以荣祈的行事风格可不会这么不周全,把客人单独留下,这种待客之道十分失礼。
崔朗却像没听到,他根本不在意荣祈去留,最好所有人都离开才更让他满意。
话已经出口,荣祈却坐着没动,像是等待什么人来搀扶一般。
陶姨试探上前,求救的目光看向宫善伊。
她不是不想自己扶,而是少爷根本没有要她搀扶的意思,在荣宅待了那么久,这点眼色还是有的。
宫善伊起身,在崔朗不可思议的目光下走向荣祈,看出她的意图,崔朗立马弹起主动道,“要回房间是吧?我来帮忙!”
荣祈刚抬起的手重新放下,没给崔朗什么好脸色,黑眸冷淡烦倦。
“不是要看我种的绣球花吗,你先去花园,送完哥哥我来找你。”宫善伊主动化解僵持。
听到两人有机会独处,崔朗不再坚持,临走前不忘丢下指责,“荣家是没有佣人了吗,这种小事都要指使妹妹,最好别让我知道你故意欺负她!”
荣祈脸色黑沉,赶在他生气前宫善伊把人送回房间。
他没有缘由突然这样,宫善伊拿不准态度,不敢像之前那样敷衍对待,试探道,“哥哥还下去吗?”
他这会儿趋于稳定,只是语气还有些冷,“你替我送他们离开。”
“好。”说完不确定道,“不舒服吗?要不要请医生来检查,如果还疼可以不用急着回学校……”
“你很希望我不回去?还是我的存在会让你感到不适?”他突然打断,眸色乌沉似乎在压抑着什么即将失控的东西。
突如其来的质问完全不在她预想之中,宫善伊略微迟钝,本能回,“我不是这个意思。”
“算了,你去吧。”荣祈也意识到自己情绪反常,他抓不住烦躁来源,只下意识排斥想要逃避,更不愿去思索其中缘由。
似乎本能地存在危险预知,这种直觉让他明白应该远离宫善伊,但现实却相反,他难以做到忽视她的存在。
第68章
离开荣祈房间, 宫善伊隐隐感到奇怪,但她并不想去探究,本就没打算在这里停留很久, 自然也不会对这里的人上心。
朝长廊尽头走去,在拐角处遇到不知恰巧路过还是早已等候的尚迟, 她无意交流,正要迈下楼梯。
“善伊。”
尚迟喊住她, “现在看到我要像陌生人一样吗?”
“我很佩服你一点。”
他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态,示意她继续。
“心态好到让人羡慕,如果是我可不会像没事人一样凑上来说这种话。放心,我们不会成为陌生人,因为我会成为你最痛恨的人。”
“我一直相信你有能力做到, 甚至可以说我忌惮你大于那位哥哥, 他自视甚高, 明明知道我的存在却总摆出一副从未将我看在眼里的高傲姿态, 所以总有一天,他一定会为自己的傲慢付出代价。”
尚迟侧身, 恢复那副谦逊少年姿态,“但你不一样, 我不想和你成为敌人, 就算你和雅音都对我失望, 在我心中你们永远是不可替代的朋友。我只是不懂你为什么会选择站到他身边, 那么确信我会失败吗, 明明我们更早认识。”
宫善伊唇角微弯, 笑意却不达眼底,“问出这种话之前,至少别让自己在荣宅活的像只见不得人的老鼠。”
她丢下这句话仿佛已是极大施舍, 转身下楼,飘逸裙摆拂过阶梯,背影永远笔直优雅,还是那个他只能仰望的高贵小姐。
讽刺至极的是,在荣宅她这位没有任何血缘的小姐反倒更受大家尊敬,就连荣祈都愿意接纳她。
尚迟在拐角站立良久,看着她裙摆消失在通往花园的那道玻璃门,轻轻低喃,“善伊,我给过你机会的。”
荣宅花园每天都有园丁维护修剪,绿植簇拥各色花朵,阳光下仿若一副色彩鲜艳的油画。花瓣与嫩叶随风拂动,还未走近便能闻到一股芬芳花香。
崔朗一直在等她,耐心即将耗尽,总算看到人出现,有些不高兴埋怨,“送他上去要这么久吗。”
“我还回了趟房间。”宫善伊指了指头上戴着的田园遮阳帽,周边是一圈蕾丝花边。
“现在太阳光还很强烈,不戴帽子容易晒黑。”她解释。
崔朗顿时不再追究,看了看她,突然别扭夸道,“还不错,蛮漂亮的。”
“谢谢,带你去看我种的绣球。”说着主动拉住他手腕,在鹅卵石铺成的小径上轻快跑起。
崔朗先是惊讶,继而受到感染,步伐紧跟,黑眸漾出笑意,盯着她帽檐下飘舞的发丝,时而拂在两人紧牵的手背,时而掠过下巴。
正对花园的弧形落地窗后,一道身影沉默静立,黑眸乌沉注视着下方穿梭于花丛间的男女。
他们脸上洋溢的愉悦笑容不知为何比正午阳光更为刺眼,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做卑劣的偷窥者。
绣球花团圆润饱满,微风拂过如一片粉紫花海荡漾起波澜,花香淡雅,不如风车茉莉甜腻浓烈。
崔朗由衷夸赞,“你好厉害,如果是我一定会搞得一团糟。”
“没有你夸的那么厉害,是园丁师傅指导才勉强成功,之后也一直是他们在细心呵护。”
“就算是这样也很厉害了,总之我肯定办不到。”
“不试试怎么知道。”
说完,她将裙摆打结,从工具房取出浇水用的软管,仰头对崔朗笑道,“快来帮忙!”
阳光照在那张瓷白笑脸上,姹紫嫣红的花朵仿佛瞬间黯然失色,崔朗觉得周围一切都变得模糊,只有她明丽鲜活。
直到水滴玩笑般落在脸上,他才后知后觉自己在发呆,当即脸颊红透,掩饰般报复回去。
从她手里抢过水管轻而易举,他却不舍的让她湿水着凉,只是用手撩起水泼洒,说好的浇花不知怎的演变成泼水游戏。
宫善伊长裙染上斑斑水痕,长发湿漉漉贴在颈侧和锁骨,只是看一眼都让人忍不住心跳加速。
崔朗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玩闹过后两人开始正经给花浇水,他负责浇,宫善伊则躲在花丛间细心培土。
水珠在阳光下晶莹璀璨,崔朗的注意力逐渐被俯身轻嗅花香的少女吸引。
他可以清晰看到阳光照耀下她脸上细小的绒毛,眼皮很薄,闭眼时睫毛轻颤,鼻尖抵着花瓣。
像天使,像精灵,他感受到心脏又在不受控制般砰砰跳动,强烈到快要按压不住。
不远处那扇弧形落地窗后,荣祈身形一半暴露于投在地面的光束中,另一半隐没于阴影,分割明暗的界线仿佛同时将他分割,一半清醒,一半沉沦。
他没有错过崔朗痴迷的注视,呆呆举着水管,在她回头提醒时装作无事发生一样别开视线,等她目光分散又重新看回去。在任何她没注意到的角度用迷恋的、专注的目光注视着。
他的心思一眼被看穿,荣祈不解自己为什么要留在这里分析他的行为,用这种不得体的方式一步步沉沦,在他还没有意识到沉沦的尽头是什么时,已经警惕感知到那会使一切变得糟糕。
察觉到崔朗第三次走神,宫善伊平静回眸,失去控制的水珠溅落在她纤长卷翘的睫毛。
崔朗被看得心慌,挪开水管没话找话道,“你就是很厉害,没有园丁师傅在也做得很好。”
“我在夏川经常帮姥姥种菜,院子里还有果树,到果子成熟时能摘下满满一筐。”
她含笑说着,仅是听在耳里就很美好,崔朗蹲在她身边,小心挡去阳光,“你很喜欢夏川吗?”
宫善伊没有犹豫,“嗯,那里是我的家。”
不知为何,崔朗忽然觉得失落,他从未有这样反复斟酌语句的时候,都是想什么就说什么,而这一次似乎很怕听到期望之外的回答。
犹豫许久,他问,“那你以后会留在望海吗?”
“不会。”
“难道这里就没有值得你留恋的吗?”他突然有些激动,渴望得到肯定,更怕再次失望。
宫善伊看着他,认真平静道,“有,但我更喜欢夏川。”
“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对我说实话。”崔朗低下头,闷出这一句。
他不傻,能三言两语被哄住是因为愿意,只是不明白她怎么突然就不愿意再哄骗自己了。
“对不起。”
“当初接近我也只是利用吗。”闷声发问,抱着一丝被否定的期待。
“崔朗,你是一个很好的人,对待朋友热情真诚,就连我这种人都会被你感染。所以不要总是故意装作蛮横,那样虽然能保护自己,同样也会吓走真正想要亲近你的人。”
“我才不在乎别人怕不怕。”他嘴硬反驳,湿漉漉的泥土里却突兀落下两滴泪珠,低着头不想被她看到软弱的一面。
身侧安静片刻,在他感到疑惑强忍着想抬头的冲动时,突然听到她说,“如果没有善良的理由,就当是为我吧。”
压抑的泪滴彻底失控,没有人像她一样用心关心过他,这本该高兴才对,可崔朗却觉得心脏都要被伤心淹没。
她的坦诚,她的怜悯,都让他无比清晰认识到她从未像自己一样心动过。她的喜欢无私是朋友间的信任,而他的不一样,他的喜欢带着占有。
他想和她独处,想时刻跟在她身边,嫉妒她对别人好,尤其是异性。而她不是这样,仿佛早已做好离开的决定,现在只不过是以这种方式提前跟他告别。
崔朗想要装傻,可他每一句都听得懂,更清楚她不会因为自己挽留或者威胁而动摇。望海没有值得留恋的人,等完成想做的,她总会离开。
一双乌沉眼眸居高临下俯视着,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崔朗莫名其妙流泪,而宫善伊只是安静陪伴。
她有安慰但是不动容,凉薄与怜悯以一种矛盾的方式共存着,隔着层雾气般看不透。
……
周一。
失眠整晚,天快亮时堪堪入睡,顶着闹钟催促耗到最后才不得不起床。
洗漱完换好制服,宫善伊拎着书包径直奔向外面,阶梯下只有一辆接送荣祈的车,负责送她去学校的汽车不见踪影。
荣祈那辆车上司机奔下来,从她手中接过书包,“祈少爷说您以后坐他的车一起去学校。”
宫善伊看向车边,周身漆黑线条流畅,墨色车窗后隐约勾勒一道身影。
“好,辛苦你。”
司机绕到另一侧开门,她坐进去,荣祈旁若无人专注翻阅资料,对她的到来没有任何多余反应。
“后排有为您准备的早餐,我会把车开得平稳,您可以放心享用。”司机细心提醒。
宫善伊才注意到座位中间扶手箱上有一盒牛奶和牛油果吐司,她点头道谢。
将怀抱的素描本放在腿上,拆开吸管戳破锡纸,喝一口牛奶润口,然后不紧不慢消灭掉吐司。
早上堵车严重,距离学校还有一段路程,困意上涌,她闭上眼额头抵在车窗补眠。
身侧传来浅浅呼吸声,荣祈抬眸看过去,注意到她眼底浅浅青痕。
为了崔朗失眠吗,心底突然涌现这个念头,想到昨天长久注视的画面,他并不清楚两人对话,只能从肢体和表情推测。
崔朗一直在哭,而她默默陪伴,后来不知又说了什么,引他破涕为笑。
哄好他,自己却还在意,以至于失眠……崔朗对她而言很重要?
如果是这样又为什么表现得无动于衷,是因为觉得没有希望,所以不愿让他抱有幻想吗。
她……也喜欢他?
车子忽地颠簸,平放在腿上的素描本掉落,散开那页刚好是他的画像。
荣祈捡起,脸色有所缓和,不知是被什么驱使,鬼使神差翻阅起她笔下画过的事物。
景色植物席玉,建筑天空崔朗,海面日出司澈……
他一张张翻阅,刚有缓和的脸重新绷紧。
第69章
车子缓停在校门口, 宫善伊头脑昏沉起身,看到素描本不知什么时候掉在地上,弯腰捡起正想跟荣祈道别, 他已经一言不发下车,直奔校内走去, 没有任何等待她的意思。
奇怪,不想和她一起上学还非要坐一辆车, 是因为承诺过会补偿,才选择这种折中方式?
大概是这样吧,不过这样还没下车就分开,落在别人眼里可不会傻傻以为是一对相亲相爱的兄妹。
拿好书包,她从另一侧下车, 一路上遇到的人态度出奇友善, 礼貌问好, 笑着打招呼, 客气寻找理由搭话……原来这就是崔朗那些人享受到的待遇。
回到班级,周时宇第一时间凑上来帮她拿书包, 全程热情将人送到座位,又讨好送上一瓶早上专程去便利店买的柠檬果汁。
“善伊姐, 两天不见真是让人想念!”
“以前也是拿出这份精力去讨好他们的?”宫善伊戳破果汁, 困倦的头脑刚好需要一点刺激。
合格的跟班当然是平等讨好每一位大腿, 周时宇笑嘻嘻道, “是有这样啦, 但对善伊姐是发自内心完全不图回报, 你肯定能感受到我的真诚吧!”
席玉从后方经过,他立马起身上前,同样一套流程问好, 殷勤帮忙擦掉桌上不存在的灰尘,换来席玉一句“很烦,走开。”
周时宇边道歉边讪讪笑着坐回宫善伊前面,习以为常小声替自己开解,“这已经比之前好很多了,换在你没来的时候她只会用眼神让我滚开。”
“那是很好的征兆了,继续坚持吧。”宫善伊随口回。
他却像受到莫大鼓舞,“我就知道只有善伊姐你会支持我!”
没有这个意思。
“周时宇!谁允许你趴在她桌子上的!”
崔朗人还没踏进班级,眼睛已经透过窗户精准锁定碍眼存在。
周时宇条件反射弹起,早有预判接过崔朗丢来的书包,赔笑解释,“少爷不在,我当然要帮您照顾好善伊姐!”
说完凑到崔朗耳边小声道,“还有那些试图打扰善伊姐的人,我也会帮少爷牢牢盯住!”
崔朗这才略感满意,坐到宫善伊旁边自信满满掏出作业,“全部是我自己完成的,检查吧!”
他现在已经不像昨天那样伤心,她不愿意留在望海有什么关系,他主动去夏川不就好了。而且那样还可以甩掉很多讨厌的人,只有他和善伊两个人,也不会被打扰,光是想想就让人开心!
教室外,透过窗户安静注视的尚迟微笑拒绝走投无路的河峻贤求助。
“我对你的遭遇很同情,毕竟是被崔朗那疯狗盯住,被迫退学恐怕只是开始。”
短短几天就被折磨得狼狈落魄的河峻贤更加绝望,崔朗回来以后他就过上了周时宇曾经的日子,本来以为只要忍耐就够了,结果今天刚到学校就被老师喊到办公室,得知自己要被退学的消息。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想到一切都是受尚迟指使,于是把他当成救命稻草求救,却只得到更让人绝望的回复。
河峻贤烦躁薅一把头发,扯住尚迟衣领自暴自弃恶狠狠威胁,“是你让我教训周时宇的!现在出了事难道还想置身事外,别以为我被退学就能放过你!”
尚迟任由他发泄,头微微后仰,眼底透出讥诮,“现在不肯放过你的不是我,既然你已经可以豁出去,为什么不让该付出代价的人认识到错误。”
“你什么意思?”
“要赶你出荣智的人是崔朗,就算我肯保你,让所有人知道你和我是一体,这样对你而言真的是好事吗?别忘了,我那位哥哥已经回来了,他对我可痛恨至极。
不过荣家现在到底还不是他说了算,所以一时半刻他还动不了我,你猜猜看他的怒火会由谁来承担?”
对上河峻贤迟疑畏惧的眼神,尚迟推开他揪扯住衣领的手,“荣祈要教训一个人可不会像崔朗那样给你喘息之机。”
“说这么多不还是为你自己开脱,荣祈一回来你跟那些关怀生还是没什么区别,都要夹着尾巴做人。”
尚迟扯动唇角,眼底冷淡,“我不保你自然是还有别的办法,你不想听现在就可以滚出荣智。”
河峻贤半信半疑,“你说真的?”
“崔朗暴躁易怒头脑简单远比荣祈好应付,想让他放过你就动动脑子想想他现在最在意什么。”
“最在意的?”河峻贤看向窗户,崔朗乖学生一样坐在宫善伊桌边,自以为很隐晦地盯着她看个不停,“你是说让我也去讨好宫善伊?”
尚迟毫不留情讥讽,“你有那个本事在崔朗眼皮底下靠近她吗。”
“那你什么意思?”
“你觉得崔朗为什么要教训你,为周时宇吗?他可没那么重要。”
河峻贤似懂非懂,“你的意思是因为宫善伊?我什么时候得罪过她?”
“在游轮上,那个让你第一晚就被暗杀出局的起义者,你以为是谁?”
“是她?怎么可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追究过去的事没有意义,真正不肯放过你的人是谁不用我再提醒,该怎么做就看你自己了。”
尚迟说完,抬手在他肩上轻拍,而后转身进入班级。
……
中午。
宫善伊和郑允淑相约一起用餐,两人仍坐在之前经常坐的位置。
崔朗虽然嫌弃一层简陋,菜品也十分粗制滥造,但为了不和宫善伊分开还是勉强将就。
合格跟班周时宇殷勤跟随,主动跑去帮几人买饮品,人畜无害的样子让郑允淑很难把他和以前那个横行霸道的家伙联系起来。
“对了善伊,你那个初中的朋友这几天有来跟我打听关于你的事,他好像很担心你,之前听说你出事就一直来问我,知道你平安回来后还让我不要告诉你他来过的事。”
崔朗戒备审视,“你什么时候又有个初中的朋友,我怎么不知道?”
“是慕恒。”宫善伊低头若无其事吃掉最后一口拌饭。
崔朗愣在原地,看着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当然知道慕恒是谁也知道她们是什么关系,听到弟弟的消息她会是什么心情?
想到之前抓到慕恒在外面录音,自己态度还那么恶劣,早知道是她弟弟就不欺负他了。
擦干净唇角,宫善伊对他一笑,“我没有伤心,快吃吧,都要凉了。”
郑允淑听的一头雾水,不过还是敏锐抓住慕恒这个名字。之前和善伊一起去便利店刚好碰到秋慈姐在餐厅问话,她还没看清里面那人是谁就因荣祈到来而和其他人一起撤出便利店,之后便是在秋慈姐针对偷拍一事的澄清动态看到这个名字。
她清楚记得当时在便利店听到的,他说自己的爸爸叫做慕贤……
那个从国会大厦一跃而下,直到现在提起名字都是禁忌的人。
原来经常跟她打听善伊的那个初中生就是慕恒,善伊怎么会和他是朋友,她们是什么关系?很早以前就认识吗?
餐桌上四人心思各异,崔朗满眼心疼担忧,郑允淑努力思索对食物失去兴趣,只有周时宇埋头吃的津津有味。
下午实验课后照常进行社团活动,宫善伊因为要负责打理席玉用过的画室,参加绘画社团后还一直没时间真正参与过。
和郑允淑结伴到社团活动室,两人在门外分别,郑允淑满眼羡慕,“拜托帮我多看两眼席玉!好想知道她画展作品准备的怎么样,你到时候一定要跟我一起去看!”
宫善伊笑了笑没回应,席玉的画展在下半年,而她已经做好决定暑假就转回夏川,只除了慕恒那里还有些麻烦。
她不想在这时候说扫兴的话,所以略过这个话题催促郑允淑快点进去不要迟到。
到画室时席玉已经坐在里面,她的金色卷发已经快要及肩,用黑色皮筋随意束在脑后,额前垂下几缕散落的细碎发丝,柔和掉偏中性的一面,显得更具混血感。
席镇元拥有纯正外国血统,韩成美年轻时是人尽皆知的混血美女,两人一个图色一个图财,结婚后生下席玉,她罕见地遗传了父亲的金发基因,却并没有因此获得喜爱。
在席镇元心中自己拥有的一切理应由儿子继承,他不喜欢席玉的性别,却享受她名气带来的荣光,于是越发嫌弃韩成美生不出一个男孩。
每一次冷眼和打压都促使席玉越发讨厌头上醒目的金发,那时刻提醒着她身上流着谁的血脉,分割不断,仿佛她生来就是有罪。
“你留长发一定很好看。”
她想到宫善伊说过的话,并非出于恭维,她感受的到话语里的真诚,只是那时还无法直面。
席玉脊背僵直,越是努力将注意力投在画布上,越难以忽视她长久落在头顶的注视。
如果她再说出类似的话要怎么做,像上次一样冷硬回绝?还是默不作声当成没听见。
宫善伊的确注意到她留长的头发,但只是一眼便被她笔下的画吸引。
席玉面前支着一个半人高的画板,各种浓艳的颜色在画布上莫名和谐。
是一幅蔚蓝橙红莹白交织的海上日出图,比她素描本上描摹的那些更为震撼,仿佛透过画卷能感受到作者赋予的蓬勃生命力。
想到她不喜欢被打扰,宫善伊收回视线打算回到常待的角落练笔,路过时被席玉叫住。
“把你画的日出拿过来。”
不懂她要做什么,顺从翻开素描本递过去。
席玉拿笔在上面圈圈画画,公事公办的语气告诉她不同的结构线条该如何处理,颜色搭配遵循什么原则,直到结束,宫善伊才从她略显冷淡的话语得出结论。
这是认可她所以开小灶教学了?
第70章
放学后, 郑允淑挽着宫善伊手臂走出校门,崔朗抱臂脸色不爽跟在她另一侧,一路上宫善伊的注意力全在郑允淑身上, 根本不怎么搭理他。
放在以前她可不会这样,一定会关注他的情绪, 主动抛出话题,总之是不会因为有其他人在就忽视掉他!
周时宇背着四个人的书包殷勤跟在后面, 见崔朗半天不说话,身为合格跟班立马有眼色上前讨好,“少爷魅力真是大啊,只是这样走一圈就引来好多人注视,我刚刚可是看到好多人都想跟少爷搭话。”
虽然大部分是奉承, 但很多人在关注也不是吹嘘, 四个家族的继承人在学校内拥有绝对话题度, 因日常只在休息室或专属餐厅等场所活动, 普通学生想和他们接触很困难,所以一旦有机会遇见都会悄悄驻足观望。
更何况四人中除了崔朗还有宫善伊, 她转学已经有一段时间,在众人印象中仍旧十分神秘, 加之与荣祈关系缓和, 早上甚至还坐同一辆车来学校。
更重要的是几人颜值都很高, 即便没有显赫的身份加持, 以宫善伊和崔朗一个柔和清丽另一个帅气凌厉的外貌, 同行在校园内也是不容忽视的组合。
听到周时宇的奉承, 崔朗瞥一眼宫善伊,显然她完全没有留意,还在认真听郑允淑说话。
他当即不悦提高声量, “你以为什么人都能被我认可吗,我愿意拿出真心交朋友的人可不多,偏偏有些人得到了还不懂珍惜。”
周时宇看一眼没有反应的宫善伊,干笑两声,“当然了!我就很珍惜能够被少爷认可!”
“你珍惜有什么用,书包给我!”崔朗感到被忽视很丢脸,他都这样暗示了,宫善伊居然还是不在意。
虽然知道自己这种行为很孩子气,但他就是控制不了,一举一动都被她牵制,情绪因她变得阴晴不定。
被她忽视会烦躁不自信,看到她和别人关系更好会莫名生出占有欲,连很喜欢的改装都提不起兴趣,无时无刻不想看到她。
他生着闷气正想离开,宫善伊出声叫停,“等一下。”
身体背对,脚步已经定在原地,偏要口是心非送出一句,“干嘛,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走近,拉开他斜背在肩上的书包拉链,从里面翻出课本,用笔圈出今天上课讲到的几道基础题。
“除了作业外这些也要练习,如果不会就打视频给我,不可以让周时宇帮你完成,明天我会检查字迹。”
崔朗故意装的不情不愿,“这么麻烦,崔申厚都不敢这样管我。”
“听话一点,你明明很聪明。”宫善伊帮他拉好书包,还细心将姓名牌扶正。
“知道了,又没说不做。”压住嘴角,他努力板住脸不让自己变脸太快。
相隔不远,荣祈的车停在路边,他坐在后排神色冷淡,乌沉眼眸毫无情绪波澜看向窗外,隔着人流将校门外几人的互动尽收眼底。
司机试探出声,“先生在书房等您,刚才柳助理已经来电话催促。”
“让司机来接她。”荣祈淡声吩咐。
司机心领神会,拨完电话后启动车子。
校门外几人分别后,宫善伊接到经常接送她的司机电话,对方告知荣祈临时有事先行离开,让她在学校稍等,自己正在赶来。
宫善伊表示理解,挂断电话后靠在校门外一侧铁艺围墙等候。
身后金属栏杆攀爬绿色藤蔓,头顶是高大枝叶繁茂的樟树,夕阳余晖穿透光影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半边侧脸白皙清透。
司澈在车中安静注视,不久前荣祈的车就停在他前方,等待和离开他全程目睹,因此越发好奇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现在的荣祈在他看来可算不上正常。
“少爷,要带上宫小姐一起吗?”司机知道两人认识,也曾专程送过宫善伊回荣宅,很容易猜到司澈长久停留是为了谁。
沉默半晌,司澈回应,“不用。”
若是如他猜想,荣祈和崔朗避免不了决裂,他不想过多参与其中,在混乱的关系里他更擅长做冷静的旁观者。
没过多久,荣家的车子缓缓停靠,司机跑下来迎向宫善伊,送她坐上后排后重新启动汇入车流。
司澈静静等到车子走远才说,“走吧。”
离开荣智高中部汽车并未走远,司机得到宫善伊指示驶向荣智初中部,小学初中高中部是紧邻的三个校区,大门分别朝向不同方位,从初中部过去要绕过一条林荫道。
正值放学时间,路上车辆堵塞严重,车速缓慢挪动,经过一条上坡小巷时宫善伊让司机在路旁停车位等待,她自己则下车穿过巷子绕近路抵达初中部。
她没有直接去门口,站在街道对面融入人流,不确定慕恒是否已经回家,也没想好要和他说什么,或许只是这样站一会儿就会离开。
思绪还在取舍,然而校内走出的身影已经替她做好决定,慕恒低头独行,身后跟着三个不怀好意的男生,行走间故意撞他或是突然拉扯书包令他整个人向后跌倒。
周围人对这一幕习以为常,慕恒也没有太大反应,不恼不怒沉默接受,对那几人的恶作剧未表现出任何反抗,只是默默站起身拍打干净裤脚,弯腰捡起书包后安静离开。
始作俑者们对此不感意外,勾肩搭背笑闹着离开。
宫善伊身边也有人被吸引驻足观看,几个女生大概认识慕恒,或许是同学也说不定。各自拿着杯饮品趴在路边护栏上,语带惋惜。
“放在以前我根本不敢相信这是慕恒,他以前在学校很受欢迎的。”
“有什么办法,谁让他是那个人的儿子,就不该让穷人有机会登上高位,见识短浅的人哪抵得住金钱诱惑。那个新闻你们没听说过吗,高架桥因施工质量问题坍塌,导致运行经过的轻轨坠落,一车人全部遇难,听说就是因为那位贪污工程款才导致的。”
“我知道,听我爸爸说他当年都是在为那些财阀做事,很多隐晦渠道都是他在牵线搭桥,迫害了不知多少无辜少女,威逼利诱很多健康人做那群老家伙的人体培养器皿。”
“真不敢相信如果不是被正义记者曝光,这种衣冠禽兽很有可能三连任,跳楼真是便宜他了。”
有个女生犹豫开口,“可是我觉得这不能去怪慕恒,他那个时候应该还很小,有一个败类父亲也不是他能选择的。”
“你又在滥发善心,他们家风光的时候可没有漏掉他,如果因为他还小就能心安理得出现在人前,他父亲害死的那些人可是连活下去的希望都没有。”
见慕恒走远,几个女生觉得无聊也相伴离开,她们身后原本站立的穿高中部制服的女生已经消失。
远离学校慕恒才略感轻松,如往常一样走人少的那条路回家,一路尽量低头避免遇到突然出现的同学。奚落或是恶作剧他已经能坦然应对,只是不想因此耽误掉太多时间。
路过一处坡道时,喝空的柠檬果汁盒从上方砸下落在脚前,他以为又是哪位同学的无聊把戏,抬眼去看,意外望见坐在上方台阶的宫善伊。
她穿制服,长发散落垂在曲起的膝上,单手撑住下巴,垂眼看来。
阶梯两侧紧挨着住家围墙,斜坡向上,常春藤攀延整个墙面,风吹过带起绿色浪潮翻滚。
慕恒眨了眨眼,收回视线努力装作平静,弯腰捡起脚前空盒丢进垃圾箱,然后走上台阶,在她身旁不远不近的距离坐下。
宫善伊不擅长叙旧,更没有向他展示亲情关爱的意思,开门见山道:
“他是个烂人,在那个位置上也确实做不到独善其身,但不代表所有脏水都可以泼到他头上。死人不会辩解,所有见不得光的交易只要推到他身上就不会再有人追究,我能告诉你的是至少他曾努力为底层人抗争过,因为不受控想撼动那些人根深蒂固的权益才会被逼到走投无路。”
她挪开视线,不去看慕恒漆黑专注盯来的目光,“你不用觉得应该替他承受那些指责,身为父亲他也从来没有合格过。”
慕恒默默听着,想到她专程等在这里开解自己,胸口一阵暖流,眼眶感到酸涩。
“如果是这样,你为什么那么恨他。”他还记得每次提起父亲,她都十分抵触厌恶。
这一次宫善伊没有回避,给了他正面回答,“对你来说他是没犯过错的爸爸,对我来说他不是。我见识过他如何忽略妈妈,也见识过妈妈生下你后一个人无助躺在病床,血染红身下床单,她都没有力气去哄一哄啼哭的你,脸色白到我不敢触碰,仿佛下一刻就会化成一阵风消散。
我还不知道即将要发生什么,守在病床边想她像以前一样抱抱我,许多医生闯进来,他们很着急,妈妈那时候应该有所预感,努力睁眼看着我,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要我照顾好你。”
“那时候正值换届,他因野心膨胀被那些人废弃,没有听话为新傀儡让路,反而利用妈妈的死立深情人设,博得一众选民同情,成功在四大家族打压下连任。”
宫善伊静默片刻,抚平回忆,“我感知过妈妈的体温如何变得冰凉,亲眼目睹过他在镜头前作秀的样子,所以我厌恶他这很正常。”
听到这些,慕恒难以控制泪水夺眶,这是他第一次听人说起母亲,却是这样令人窒息悲伤的形容。
哽咽声持续很久,等到勉强平复,他还是问出那个一直耿耿于怀的问题,“那你后来为什么没有带我一起走,为什么把我留在他身边。”——
作者有话说:非常抱歉今天才恢复更新,昨天刚从老家回来,这几天一直早起晚睡没什么时间码字,榜单字数都没完成第一次收获黑名单[爆哭]。
(之前个把月都没申到一次榜,好不容易申到一次正好碰上老人去世,真的很无奈,非常抱歉让大家等这么久。)
这本原本计划二十万字左右完结,写着写着发现根本完结不了,目前进度条大概五分之三,关于荣祈其实已经很明显了,他完全处于心动不自知的状态,一部分原因是人设限制,另一部分原因是大家都还是高中生,年龄限制。
这一章算是一个节点,之后比起前面的剧情冲突和情感都会有明显起伏,总之我会认真对待,感谢各位陪我度过这段不稳定的连载时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