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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作者:陌上桑间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51章


    揉捏紧跳的眉心, 荣祈撑着坐起身,替她拉好毛毯,脖颈一圈遮的密不透风。


    视线扫过一圈, 屋内陈设简陋,以他的认知难以想象会有人住在这种地方。


    火盆早已熄灭, 木屋内阴凉潮湿,荣祈抬手勾来黑色薄毛衣套在赤Ι裸的上半身, 至于裤子,明显他现在不适合也没有任何能力靠自己穿上。


    侧头看向还陷入沉睡的宫善伊,船上那次是他头脑不清醒,而且自信不会做出冒犯她的举动,但不代表她就能这么熟练地和他睡在一张床上。


    兄妹也不可以, 何况他们根本不是。


    他的起身一并带走热源, 她明显不适, 脑袋摸索着靠近, 一点点挪动,自然窝在靠近他腰侧的位置, 轻蹭两下扎根。


    荣祈忍无可忍,绷着有些黑沉的脸无情将她脑袋推回去。


    科尔雷厉风行带领救援队迅速登岛完成救援, 安全返回游轮泡完热水澡陷进软床的美梦就此中断。


    宫善伊烦躁睁眼, 茶色眼眸明显不悦, 短暂清醒后压下冲荣祈发火的念头。


    “哥哥醒好早, 还以为你会睡很久。”


    “穿好衣服, 下去。”荣祈冷淡命令。


    “放心, 白天我不会跟你挤的。”她好脾气答应,起身伸展腰肢。


    毛毯堆在臀周,垂坠感极好的睡裙勾勒出曲线, 两根细带松松挂在肩头。


    荣祈眉头皱的更深,掀起毛毯将她围拢,不留情道,“晚上也不可以。”


    这下换她皱眉,“椅子睡着很不舒服,我只占一点地方不会挤到你,昨晚不就睡的很成功吗。”


    成功这种形容用在这种地方够荒唐,荣祈不为所动,“宫善伊,我没在跟你商量。”


    她意外都沦落至此了,他一个靠人接济的病号还能像少爷一样发号施令。


    “哥,我才又救过你一次,你的绅士风度就是赶弱不禁风的妹妹去睡冷板凳?”


    “回去以后我会补偿你。”


    她不信空头支票,“如果回不去呢?你难道要在这种地方驱使我当你的女仆。”


    “会有人找来。”


    他这么笃定,宫善伊心底那点担忧消减不少,更有耐心劝说:


    “林默说新的木屋两天左右就能建好,到时候我们就不用挤一张床了,这两天委屈一下好吗?缩在椅子上太冷了,你也不想我生病吧?这样就没人能照顾你了。”


    荣祈默然,眼下这种情况两个人都生病自然极为不利。


    “哥哥饿了吗?我去帮你找点东西吃。”看出他在思虑,赶在彻底被拒绝前她先讨好。


    宫善伊摸索下床,穿上已经干透的外套简单把长发束在脑后,然后拿过随身携带的挎包,从里面翻找可用的物品。


    手机早就不知道被海水冲去哪里,走时匆忙,包里装了条一次性内裤,密封完整没有进水。


    这是目前最有用的东西,除此外还有一些零碎的唇膏、补妆镜、头绳、护肤洗漱小样、发卡、耳机、证件卡包等。


    不死心继续翻找,一盒微进水的薄荷糖,胡乱缠绕在一起的宝石项链和配套耳饰,以及还在往外滴水的纸巾。


    她把纸巾拿出来丢掉,其余东西摆放在桌面上自然晾干,拿着洗漱小样走出木屋。


    外面还在下雨,白天更清晰地观察到部落全貌,隔壁充做教室的木屋正在上课,透过窗户能看到林默背对着学生板书。


    原本正忙碌着收集雨水的男女纷纷停下,或好奇或戒备地盯过来,对突然闯进的入侵者他们还无法做到信任。


    坐在教室门边的女孩看到她出来立刻起身,轻手轻脚离开教室,很快端来一盆清水和自制牙刷。


    “林默老师交代的,姐姐快点洗漱吧,我去把早饭给你端来。”


    宫善伊很惊讶,她说的不是晦涩难懂的部落语,而是标准流利的国家通用语,听不出任何口音。


    “你是西雅吗?”


    女孩愉悦点头,“林默老师在上课,这些知识我已经掌握,所以他让我帮忙照顾姐姐。”


    “我听他提起过你,果然很聪明。”


    西雅腼腆一笑,飞快跑开。


    等宫善伊洗漱完,她端着两只正冒热气的碗小心走来,小小年纪就十分可靠稳重的样子。


    把早餐交给宫善伊,西雅重新回到教室听课,黑白分明的澄澈眼眸中满是对知识的渴望。


    宫善伊立在原地看了会儿,直到林默注意到朝她望来一眼,才微笑致意重新返回木屋。


    见她进来,荣祈平直开口,“我也需要洗漱。”


    “哥哥,很麻烦的。”宫善伊希望他打消念头。


    荣祈不说话,黑眸盯着她。


    心里骂一句少爷病,面上微笑妥协,“我去把水端进来。”


    一番忙碌,伺候好荣祈洗漱,桌上两碗灰乎乎的粥已经凉透。


    入口像浓稠的芝麻糊,但没有那么香甜,很奇怪的味道。


    这种东西明显不符合两位养尊处优的少爷小姐口味,两人都皱着眉喝下,形势所迫,再挑剔也不得不先饱腹。


    ……


    直升机在雨幕中嗡鸣下降,狂风将甲板上那道身影衣襟卷的乱舞,徐秋慈站在窗后面容冰冷,注视沉默站在那人身后的白叙京。


    直升机降落停稳,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走下来,她认出那是常年跟在荣先生身边的私人助理。


    他不卑不亢走向尚迟,在暗处无数双注目的视线中恭敬弯腰。


    而一向跟在荣祈左右,被视作心腹的白叙京正亲自举伞为他挡住倾斜的雨丝。


    研学群内消息不断,连续震动的手机扰得人心烦意乱,徐秋慈再也无法控制盈满胸腔的心寒失望,发泄般用力将手机摔到墙上。


    冷风裹挟着雨水落在脸上,尚迟仍旧一身简单制服,神色不见任何变动,礼貌与自称柳俊信的助理打过招呼,平静提出要再等等的请求。


    “当然,您有权安排一切。”柳俊信言简意赅道。


    海面浪涛翻涌,比起荣祈出事那天已经平静很多,尚迟静静感受人生中最后一次风雨交加,虽然比预想中多了一些波折和缺憾,但最终还是得到了想要的,甚至比他以为的还要更早到来。


    善伊,你也没有想到吧,当成为那个唯一后,就算有一个处心积虑破坏别人家庭的妈妈也没什么,那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个疾风骤雨的夜晚仿佛重现在眼前,风浪无情袭向甲板上两道艰难站立的身影,他看到她仿佛一片颠簸的叶子挣扎求生,然后不带丝毫迟疑地走向配电箱。


    “雅音还是不愿见我。”


    “她是这么说的。”白叙京回。


    “连送一送我都不愿意吗,明明知道以后就只剩我一个人了。”他低声自语。


    白叙京微不可察扯了扯唇,至少在这一点上他感同身受。


    积水四溅,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回头。


    谭雅音从雨中走来,发丝湿漉漉黏在脸颊,衣服湿透。


    尚迟夺走白叙京手中的伞,大步迎向她,黑色伞面倾斜,隔绝掉漫天落下的雨点。


    “雅音……”


    谭雅音冷淡打断,“回到学校后我不想再跟你有任何接触,所以有些话现在说清。不论在夏川还是望海我都只有你和善伊两个朋友,我天真以为对待朋友要同进同退。


    来到望海后你总被针对欺侮,一开始是周时宇,后来是崔朗,渐渐地好像所有人都可以肆意向你发泄。作为朋友我无法冷眼旁观,维护你也从不后悔,再来一次我还会那样去做。”


    她声音一顿,抬手抹掉眼前混着泪的雨水,澄澈的眼睛透着倔强和不屈,认真看他,“现在我依然天真,为你承受日复一日的霸凌,真切心疼过你的遭遇,毫不犹豫跳进那个鲨鱼即将破缸的泳池……所有这些,我也会为善伊做到。”


    最后,她说,“尚迟,我会拼尽全力,做那个拉你下深渊的人。”


    尚迟安静听完,没有昔日好友反目成仇的懊悔、难堪或愤怒,只是执着地伸出手,再次问道:


    “跟我一起离开这里,不会有人再敢那样对待我们,在荣智你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像以前一样,我们还是彼此依赖的朋友。”


    她不知为何突然想笑,无比认真地将尚迟的样子刻进眼底,然后任由泪水扭曲消融掉那抹倒影,像洗刷掉这个人在她生命中存在过的痕迹。


    “时间永远回不到初二那年的暑假,这次你骗不到我了。”


    说完,她转身迈进风雨,背影决绝、孤单。


    ……


    宫善伊在那间简陋教室里帮西雅整理收上来的作业,大大小小的孩子挤在一起上课,学习最基础的识字,看起来已经有模有样。


    西雅小老师皱着眉,很嫌弃交上来的作业质量。


    林默给予她极大权利,看得出来她在班里也很有威信,即便老师不在学生们也规矩老实坐在位置上。


    西雅稚嫩的脸上神情严肃,认真审核交上来的作业,点到名字过关的可以离开教室,不合格的则需要重新完成。


    宫善伊就负责在她筛选下的那些不合格作业上重新写出例字,方便学生重写时照着临摹。


    林默很忙,一天下来身兼数职,这里的人对他过分依赖,大事小事都要来敲门问一句,很少能完整上完一节课。


    寄人篱下,打好关系这种事指望不了荣祈,别处帮不到忙,跟其他人交流也是问题,当助教西雅的小助手成了不二选择。


    忙到中午,婉拒西雅的午饭邀约,她请对方帮忙提供一些食材和灶台,自己动手做了锅海鲜粥和白灼虾。


    端着午餐回到小木屋,荣祈正在尝试修理手表,他手腕上惯常戴的那只私人订制。


    从礁石醒来宫善伊就查看过,表盘受损严重,几乎等同报废。


    第52章


    荣祈注意力从手表移到她放在桌上的午餐, 一份色泽搭配符合他对食物认知的海鲜粥,和看起来用心摆盘过的白灼虾。


    为了方便他进食,桌子摆放靠近床边, 宫善伊将盛好的粥递给他。伤口还未愈合,海鲜这种东西本来应该忌口, 但她实在吃不惯这里的食物,动手的人当然要按自己口味来。


    至于病人, 吃不死就好。


    荣祈没说什么,用勺子搅了搅送进口中,味道意外不错。


    两人用餐都很安静,非必要不会做过多交谈,在船上宫善伊还会出于讨好主动提起话题, 现在则任由自己懈怠了, 流落荒岛她可打不起精神做满分女仆。


    林默指导那些原住民在岛上开垦出一块地用来种红薯, 日常除了种地打猎外那些人还会出海捕捞, 不过都是在附近,基本是海岛可以观看到的范围。


    这些蒸过的虾就是西雅挑拣后送来的, 个头很大,味美鲜甜。一只只剥净虾壳送进嘴里, 很快吃光半盘。


    荣祈已经喝完粥, 等待了一会儿确认她没有任何打算帮自己剥的意思, 突然想到崔朗, 他吃的虾就是她亲手剥的。


    他伸手拿起一只, 仿着从她那里学来的技巧剥去虾壳, 过程并不顺利,甚至得不到一只完整的虾肉。


    不过样子很值得欣赏,习惯了那张矜贵的脸上总是情绪淡漠, 而现在因一只虾束手无策,在没有任何娱乐设备的海岛上,这也算一种消遣。


    宫善伊吃饱后没急着走,撑着下巴坐在桌边看他。


    “收走吧。”荣祈淡声吩咐。


    看着盘中还剩下不少,她坐着没动,“哥哥,宫家虽然比不上荣家声名显赫,但也是不缺佣人的,我同样是被人伺候长大的小姐,学着照顾你已经很不容易,不要太挑剔。”


    她眼神略带指责,似乎很难过心意被浪费。


    荣祈默了默,重新靠近餐桌,一言不发将剩下的虾吃完。


    用完餐后清理干净桌面,林默过来查看伤口,荣祈小腿从被子里露出来,拆开纱布可以看到狰狞如蜈蚣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渗出液也比较少,只是看着还有些红肿。


    简单消毒后重新包好纱布,林默说,“伤口情况看着还好,这几天要静养,一周后可以尝试下床活动。”


    这是荣祈清醒状态下第一次和他交流,得体表达感谢后又询问了一些关于海岛的信息,大体推算出这里距离出事当天游轮的位置已经很远。


    林默走后西雅送来一盆水,是上午宫善伊给她做助手时拜托的,还用了包里那条项链做报酬,换取她一段时间内小额度用水自由。


    那条项链以及配套的耳饰都是上次崔朗生日舞会留下的,他不肯收回去,说送出去的礼物乞丐才会往回要,堂堂崔家少爷丢不起这个人。


    那套珠宝首饰看着就价值不菲,科尔让她收拾要紧物品时顺手就装进包里了,现在拿来换生活用水也算物尽其用。


    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在海岛上价值并不高,他们更习惯佩戴猎物牙齿、贝壳、鱼骨等制作的饰品,就算知道宝石在陆地上非常值钱也不会很心动,对他们而言陆地是遥远且一生都不会涉足的地方,而水在海岛上却是最珍贵且稀缺的资源。


    西雅之所以会答应是因为有林默的默许,岛上目前唯一的饮用水是林默带人挖掘的一口井,这天然形成的地下水被视作整个部落最珍贵的财富,每天使用有严苛的标准限量,极大改善这群原住民的饮食质量。


    而宫善伊交换的只是一些积攒下还未经过滤的雨水,家家户户都有存储习惯,用多少、分给什么人完全可以自己做主。


    将水盆放在桌上,宫善伊对荣祈说,“转向里面,一会就好。”


    荣祈不懂她要做什么,黑眸看了看她,依言照做。


    衣料窸窸窣窣响动,片刻后她说,“好了。”


    他重新转过来,眉心瞬间蹙起,她刚刚竟然是在脱贴身的衣服。


    只是让他转过去就敢这样,难道不担心他突然转头,是太信任还是根本不在意。


    宫善伊外套妥帖穿在身上,如果不是水盆里正在搓洗的衣物根本不会想到她刚才在干嘛。


    布料都很轻薄,洗起来不费什么功夫,她用力拧干,在屋内角落处支起木杆晾晒。


    形势所迫,昨晚还可以勉强将就,她可忍不了第二晚还要贴身穿那身在海里泡过的衣服。


    等到晚上她还要尝试看看可不可以洗澡,可惜荣祈伤的是腿,如果是别的地方还可以赶他出去。


    忙碌半天终于有时间坐下休息,安静许久的荣祈突然开口,“把你包里那些东西拿来。”


    “你要做什么?”


    “手表里的定位会实时同步到科尔那里,距离我们坠海已经过去一天,搜救队还没找到这里,说明定位功能也已经受损,我需要合适的工具进行拆卸,至少要让定位发出去。”


    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到这么大段的解释,有点不像印象中那个沉默寡言的荣祈。


    她将挎包递过去,“还缺什么我可以去外面帮你找。”


    他打开补妆镜,一面镶嵌镜片,另一面有多个卡槽,放置一些粉刷和一把镊子,除此外还有一个金属调色棒。


    荣祈将镊子和调色棒拿起端详,镊头够尖细,可以夹起表盘内部细小零件。调色棒一端压平另一端弯曲,需要打磨到足够薄才能撬开后盖。


    他继续去拆卸掉耳饰卡扣,留下与宝石相连接的耳针部分,回答宫善伊刚才的问题,“找一块利于打磨的石头。”


    这很简单,“好,我会以散步为由让西雅陪我去海边,从那里带回一些石头。”


    两人没有明说,但都默契达成共识,修复手表这件事情还不宜被林默等人知道,毕竟人心难测,荣祈身份特殊,不得不防备。


    海岛附近风浪逐渐平息,天气还是阴沉沉的,时不时会下一阵雨。


    下午课程结束,宫善伊按照预定好的说辞请西雅带自己去海边散心。她一开始并不想答应,岛上孩子都很懂事,上完课还要回家帮忙做一些必要劳动,去海边散步这种事在她认知中既浪费时间又没有任何用处。


    宫善伊没有表现出强求,只是微微含泪解释对家人思念,希望去海边走走缓解伤心焦虑的心情。


    西雅不仅聪明,还是个很善良的孩子,看她一副忧虑害怕的样子不免心软,主动拿来叶子拼接成的雨衣跟她一起换上,然后带她前往海边。


    密林深处植被丰茂,天空被层层枝叶挡住,远离寨子后很难分辨方向。不过对西雅来说这并不难,部落里的人早已完成对海岛的探索,不仅有绘制好的地图,还沿路留下标记。


    地面湿滑,一路有惊无险到达海边,宫善伊看向深蓝无边的远方,林默说渔船路过附近没有规律可言,有时候一天可以有好几艘,有时候半年也未必能等到。


    寄希望于运气显然没什么用,不然也不会和荣祈一起被卷到这里。


    西雅在沙滩上练习写字,一笔一划都很端正,海浪冲来抚平那些痕迹,她并不感到气恼,在变得光滑的沙滩上重新书写。


    宫善伊则在稍远的地方拾取石头,一块粗糙适合打磨的不规则黑色石块,再加上一些用心挑拣用来掩人耳目的漂亮卵石。


    天色逐渐黑沉,赶在入夜前两人回到部落。


    晚餐是煮熟的红薯和野猪肉,闻起来都很香,比早上那碗糊糊诱人多了。


    吃完饭,宫善伊去送碗筷,荣祈在木屋打磨工具,不多时看到她在西雅帮助下抬进一个不大不小的木盆,正往外蒸腾出白色雾气。


    送走西雅,宫善伊肉眼可见变得好心情,茶色眼眸亮晶晶看向荣祈。


    后者皱了下眉,放下手中各种物品,躺平身体背对着她,还十分严谨地拉过被子盖到头顶。


    淅沥水声不断,荣祈不知不觉陷入沉睡,梦境一如既往,池水幽蓝,窒息感令身体痛苦紧绷,艰难睁开双眼,泳池边那道身影漠然注视。


    他无力向上伸出手,无一例外,她从未施舍过怜悯,转身离开的背影决绝冷漠。


    他在水中缓缓闭上双眼,任由身体下沉……下沉,绝望的痛苦包裹住心脏,漠然审视年幼的孩子脸上浮现哀伤。


    梦中忽觉有人在触碰,眼角微痒,睫毛颤动,水池中的他清晰听见空灵到像是天外来音的疑惑。


    “哥哥,你为什么在哭,是做噩梦了吗?”


    于是泳池中的眼睛重新睁开。


    宫善伊手指一僵,对上那双突然睁开的乌沉眼眸,安静对视数秒,她先开口,“是伤口很疼吗?”


    她已经换上晾干的睡衣,不知何时轻车熟路钻进他身侧的毛毯里,撑着身子微微靠近,半湿的发散落在一侧肩头,凌乱潮湿。


    闭了闭眼,荣祈声音轻淡,“睡觉吧。”


    ……


    翌日。


    游轮屹立在波涛起伏的深蓝海面上,另一艘船正缓慢靠近、逐渐并行,船员在两艘船间搭起一道桥梁。


    司澈站立在甲板上,科尔向他汇报学生们已经全部收拾好行李,随时可以转移。


    “开始吧。”


    司澈平静下达指令,很快学生们拉着行李箱陆续到达甲板。


    他们脸上洋溢着真心喜悦,最初满怀激动登上游轮,而此刻只剩迫不及待想要逃离的心情。


    在船员看护下众人有序转移到前来迎接的轮船,席玉最后一个下来,路过司澈时被他叫住。


    “崔朗还是不愿意走?”


    席玉看向他,神色冷淡,“所以你要把他强绑走吗。”


    “不会,但姑父可能会亲自来绑他。”司澈以平铺直叙的语气回答——


    作者有话说:虽然没有写到,但荣祈也挺身残志坚的,他会趁着善伊不在的时候偷偷把自己清理干净,自尊比较强,不想被看到狼狈的一面。


    此外由于成长环境影响,他习惯发号施令,也没有任何应该共同分担劳务的自觉,更不要提谦让照顾女生,属于完全没有这个概念。不过这些后面都会改的,成长型男主,需要调教。


    第53章


    以崔申厚的军衔如果想要抓崔朗回去, 少说可以调动附近一半以上的海军力量。这种以权谋私的事对他而言驾轻就熟,曾经就派出过军舰为情妇庆生,在公海上肆意捕捞粉色海豚, 只为博美人一笑。


    那段荒唐事迹恰好被一位摄影爱好者拍下,并于事后曝光在网络上, 引起无数网民愤怒,纷纷举出“保护动物”、“严查贪腐”、“滥用职权”等游行标牌示Ι威。


    彼时司崔两家已经通过婚姻缔结成荣辱与共的政治Ι联盟, 尽管对崔申厚的行径同样感到愤怒,司惠还是不得不忍耐厌恶与他共同出现在镜头前扮演一对恩爱夫妻。


    为博美人一笑私自调派的军舰也被合理解释为军事Ι演练,拍下照片的摄影博主则因造谣污蔑被抓捕,并于事后承认照片是自己通过智能科技手段合成,一场举国轰动的闹剧就此平息。


    身处其中知道真相的人更加认清四大家族无可撼动的地位, 崔司军Ι政联盟牢不可破, 荣家手握全国超过一半的财富, 席家操控着普通民众的眼睛和耳朵, 这种全面垄断下,任何反抗与异动都是天真且愚蠢的。


    尽管司澈语气轻描淡写, 席玉还是能够想到倘若执意留下,崔朗将面对的是什么。


    她少见显露出坚持, “你应该明白崔朗留下才有可能调动更多力量参与到搜救中, 荣先生派人接回尚迟, 我收到消息, 今晚荣宅将举办晚宴, 正式对外公布尚迟的身份。”


    语气稍顿, 接下来的话似乎很难以启齿,“爸爸让我做好准备,和荣家的联姻对象随时会更改成尚迟。如果荣先生更倾向于相信荣祈已经遇难, 投入到搜救中的力量将迅速减少,你和宫善伊不是关系很好?这种情况下还要无动于衷吗。”


    司澈似乎感到意外,“看来你也不是大家以为的那样冷漠、难以接近,至少对她很关心。”


    “你不用试探什么,我只是还她一个人情。”


    “我对你为什么会帮她并不好奇,不过有一点你说对了,我的确做不到无动于衷,所以姑父那里我会帮忙拖延,能不能找到人就看崔朗和徐秋慈了。”


    点了点头,席玉很不习惯地生硬回道,“谢谢。”


    说完,她不再停留,踏上通往另一艘轮船的舷梯,朝远处眺望一眼,而后不带任何情绪地收回。


    ……


    崔朗听到房间外一阵纷乱撤离的脚步声,他几乎瞬间从床上坐起,不一会儿外面就恢复安静,看守他的人似乎全部消失了。


    意识到这一点,他快速穿好鞋一路踢开各种被打翻泄愤的装饰物和家具来到门边,轻轻扭动把手,居然真的没有上锁!


    抑制住急促跳动的心脏,把门推开一条缝隙,谨慎探头朝两边查看,走廊内空无一人,他彻底恢复自由。


    顾不得兴奋,崔朗快速离开房间,朝走廊尽头出口奔去。


    他这几天被限制自由,那些人一定没有用心寻找,不然怎么可能还没把人救回来。一想到宫善伊此刻可能正在海里艰难求生,或者受困在某处荒无人烟的海岛,他就心疼的仿佛被重锤狠狠击打过,更加坚定要亲自找回她的决心。


    走廊尽头,一道瘦小人影突然与他相撞,崔朗退后两步烦躁抬眼,看到被撞倒在地的人居然是谭雅音。


    他顿时更没有好脸色,冷哼一声就要离开。


    “崔朗!我有话跟你说!”她急切开口,生怕错过最后能和他对话的机会。


    崔朗脚步顿住,不耐回头,“干嘛,你不是和尚迟关系好吗,他现在野鸡变凤凰,怎么没把你一起带走?”


    “善伊坠海是因为他。”


    谭雅音不带任何玩笑语气说出这句话,崔朗不可置信,漆黑眼眸瞬间变得锐利,“你说什么?你没在开玩笑!”


    “我马上要跟他们一起回到荣智,不知道可以信任谁,目前看来只有你是真心想帮善伊,所以我只能来找你。”


    她站起身,无比认真道,“尚迟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了,回到荣家后他一定会想办法干扰救援,我信不过这里的人。


    崔朗,你要把善伊平安带回来。”


    崔朗对她有所改观,脸色阴郁又给尚迟记下一笔,“她也算没白救你,放心吧,我肯定会找到她的。”


    半露天廊道里,他的身影逐渐走远,谭雅音站在原地担忧凝望,看到他步伐坚定从徐秋慈身侧走过,随意跳上一艘快艇,亲自驾驶着朝远处驶去。


    徐秋慈没有阻止,而是紧跟着上了另一条快艇,由专业驾驶员负责操控往另一处方向驶去。


    科尔找到安静目送的谭雅音,“司少爷还在等您登船。”


    谭雅音收回目光,轻弯起一抹笑,“我这就过去,给您添麻烦了。”


    ……


    原定两天时间建成的新住处因下雨不得不延长工期,林默询问宫善伊对住所有什么需求,他可以尽量在能力范围内帮忙实现。


    宫善伊没有客气,不知道要在这里逗留多久,她得尽可能让住的地方更便捷舒适。


    于是思索后将自己的设想简单画下,木屋是与部落其他建筑风格统一的二层吊脚楼,下层中空靠几根木桩支撑,设有一个灶台,方便她自己做东西吃。


    二层空间细分,她和荣祈的床中间用一排木板遮挡,勉强算各自拥有一个独立空间。此外角落处隔出一个小房间,暂时充做盥洗室。窗户处还要有一根支架,用来晾晒衣物。


    画完并在相应位置标注好功能,她将设计图交给林默,表现出些许局促,“林默哥哥,我要求是不是太多了?本来就已经和哥哥一起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林默大体扫过一眼,发现她有一定的绘画功底,戴着眼镜的斯文脸庞上展露笑意,“一目了然,比我画给他们的示意图更清楚直观。”


    夸赞完他继续说,“首先声明我从不觉得清楚表达需求是在添麻烦,此外,如果你仍觉得内心过意不去那就帮我再画一些设计图吧,寨子里应该有功能丰富的公共设施,比如一间规划更合理的医务室,以及能容纳更多孩子的教室。”


    “除此外我还想帮助他们打造一些节省劳力的农用工具,可以运送货物的板车,结实可以容纳更多人的渔船……这些我原本都画过草图,但因为不够传神很多时候他们都不能理解,如果有你帮忙我相信他们一定能看懂。”


    “能出力帮忙我很高兴,这是我力所能及的事。”


    林默又感谢几句,拿着她给的画稿去跟建木屋的人交流细节。


    宫善伊回到房间,荣祈还在打磨那几样工具,调色棒已经打薄到可以撬进手表后盖,目前最耗费时间和精力的是与宝石相连接的耳针,需要把它尖端打造成与螺丝刀相似的十字纹,才有可能拧开内部那些细小螺丝。


    这一步荣祈做过很多尝试,靠石头打磨收效甚微,毕竟太过精细。他目前正在尝试将调色棒另一端先磨尖锐,然后再通过石头敲击使表面变得粗糙。


    宫善伊没去打扰他,按照约定帮林默画图,不知不觉天色黑沉,她将油灯点亮,柔和火光勾勒出荣祈英俊硬朗的侧脸轮廓。


    “哥哥,我觉得林默很奇怪。”


    这是她在安静画图时突然意识到的,突如其来,自己都觉得意外。


    荣祈意味不明看来一眼,“是吗,我以为你会很信赖他。”


    被困在屋里,每天除了打磨工具他没有任何事物可以分散注意力,她的一举一动变得更加清晰,连同气味一起,仿佛随时都可以牵动他。


    她和林默的对话经常隔着门窗入耳,大多没什么意义,唯一引他心有波动的是她唤林默哥哥的频率。


    跟喊他时没有什么区别,甚至清甜的语调都如出一辙。


    宫善伊没有过多思索他话中含义,只以为他和自己有同样感受。


    “哥哥也这么觉得吗?他太完美了,从性格到处事都妥帖周到,无私得像个假人,对这个部落来说与救世主无异。”


    “也可能那只是他期望展现给你的一面。”荣祈神情淡淡。


    她撑住下巴,茶色眼眸盯着火苗思索,“但是从西雅那了解到的信息看,他好像的确一直在帮助这里的人。”


    “不要探究太多,也不要让他察觉到你在怀疑,最迟明天我会让定位恢复,等到搜救队找来他想做什么都不重要了。”


    那双被火光点燃的茶色眼眸便乖巧朝他看来,猫一样圆润明亮,“好呢哥哥,我都听你的。”


    荣祈淡然移开视线,强行打断某种愈加奇怪的情绪。


    ……


    入夜,荣宅晚宴如期举行,灯火辉煌的宴会厅内觥筹交错。与荣家有生意往来的企业高管、位高权重的官员太太,还有尚迟昔日那些同学们都受到邀请出席。


    比起大人们的谈笑如常,尚迟是荣家遗落在外血脉的消息对学生圈子冲击更大,想到过去种种霸凌,参与其中的人都不免心虚害怕。


    就在所有人都处在观望之中,尹秀珠第一个举杯朝人群簇拥下意气风发的尚迟走去。他身上穿的不再是那身万年不变的制服,换上量身定制的挺括西装,看起来彬彬有礼,既不怯场也不傲慢。


    客气回应完尹秀珠,尚迟朝学生圈子走来,很多人下意识回避对视,反倒显得他更加大方从容。


    在最角落那人面前停下,他微微含笑,“欢迎你,周时宇同学。”


    第54章


    学生圈子风向变得最快, 以往跟在周时宇身边作威作福的男生们都默契划清界线,同时祈祷最好不要被尚迟记起他们也是那些参与过霸凌行为的一员。


    尚迟还保持举杯动作,彬彬有礼显得家教很好, 对比之下周时宇呆愣在原地心虚害怕不知作何反应。


    “喂周时宇!还当是过去吗,难道要尚迟少爷亲自喂给你?”有人见机讨好。


    周时宇这才愣愣接过, 一口喝干净后小心觑着尚迟脸色,企图解释, “尚迟少爷……”


    “对了,周时宇在荣智对我而言是很特别的同学,我原以为他不会来参加今天的晚宴,能在这里看到他我觉得很欣慰。”


    尚迟将视线重新落到周时宇身上,“就应该这样, 以后任何场合都要像今天, 像你当初期待碰见我一样经常出现在我面前, 永远不要让我在想见你时找不到人, 懂吗?”


    “至于其他人,我不喜欢翻旧账, 也没大家以为的那么记仇,各位可以放心和我交往。唯一要拜托的是帮我照顾好周时宇, 你们应该能理解, 我很在意他。”


    言外之意不难领会, 立马有人附和道, “这是当然的, 尚迟少爷放心, 过去那些事我们都看在眼里,周时宇对您做过的事我们会一丝不差还回去!”


    “谢谢大家。”后半句对着周时宇,“今晚, 玩的开心。”


    随着他欠身离开,一杯红酒率先兜头泼到周时宇脸上,“你也有今天啊,不是很牛吗?平时最喜欢跟在那四位身边当哈巴狗,现在怎么没人愿意保你了?”


    精致小巧的甜品蛋糕从左肩一路抹到右侧腰际,又从右肩抹到左腰,形成一道醒目的白色叉号。


    “不要怪我们啊,风向就是这样,要是你以后还有翻身那天,让我们跪下当狗边爬边叫也可以的。”


    不知是谁从身后狠狠踹来一脚,周时宇痛呼一声狼狈跪地。凑热闹的学生围成一圈将他密不透风包围在中间,不少人拿出手机拍摄:


    “叫啊周时宇!像哈巴狗一样,叫声要讨好,我来教你,汪汪汪!”


    “别忘记还要拱手拜拜,那样才像话!”


    “狗狗不是很喜欢吃骨头吗,快点拿过来!”


    佣人经过小厅,对里面这一幕视若无睹,只是担心会影响正厅内的客人,于是将两扇敞开的华贵大门牢牢关紧。


    柳景媛忍不住皱眉,虽然她有时候也看不惯周时宇,但本质来说两人属于统一阶层,跟那些受排斥的社会关怀生不一样,看到他因为尚迟落到这幅样子难免觉得不适。


    身侧两个朋友正看得津津有味,看到她厌烦转身离开,都有些不知所措,放在以前肯定是毫不犹豫追上去的,但今天这种场合……


    柳景媛并不在意朋友是什么想法,在她看来自己也很奇怪,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烦。


    “你要走了?一起啊。”尹秀珠突然靠近,自来熟一样挽上她手臂。


    “干嘛?你不是还去给尚迟敬酒吗,宴会没结束就提前离场,不怕被他记恨?”


    两人保持高雅姿态与经过的长辈们打招呼,出宴会厅门才各自卸下伪装,夜风已经带上初夏的潮湿气息。


    尹秀珠放开手,不甚在意道,“该给的面子总要顾忌,这不是对他而是对荣先生,一个私生子罢了,跳的再高也不过虚张声势,就算荣祈出事,做得了一时的唯一血脉,难道还能一直是。”


    “说这么多不还是要对他低头,我还以为你现在水涨船高至少能像司澈和席玉一样有自由决定是否参加的权利。”


    “拥有更多自由的前提恰恰是要学会在合适的时候低头,再见了柳景媛,很高兴跟你一起进入A班。”


    司机早已提前在后门处等待,恭敬打开车门替她遮挡顶端。


    柳景媛皱起眉,她可没那么高兴,荣祈出意外后游戏就终止了,结果未知,尹秀珠却这么笃定,难道是从哪里知道了内幕消息?


    “小姐,我们回去吗?”在旁等候的司机小心询问。


    “走吧。”


    ……


    司家。


    司澈从科尔那边了解完搜救情况刚挂断电话,林艺贞便端着补汤拉他在客厅坐下。


    “快喝吧,阿姨炖了一下午,妈妈尝过味道很不错,也不会油腻。”她搅着汤匙,碗底冒出热气。


    司澈接过一口口喝下,举止斯文、气质从容,怎么看都是让人骄傲的孩子。


    她心底又升起后怕担忧,“真是太危险了,不敢想如果坠海的是你,妈妈该怎么办,幸好平安回来了。”


    “让您担心了,我没事。”


    “以后不要到那么危险的地方,就留在望海,待在我和你爸爸身边。”


    司澈维持笑容并不接话,将喝干净的碗递给佣人,“味道很好,不过以后不用给我准备,我不喜欢喝这种。”


    林艺贞顿时着急,“是不合口味吗?去厨房把阿姨叫来,拿着那么高的薪资却煲不出少爷爱喝的汤,我看还是开掉好。”


    司澈制止住要去传话的佣人,神色略微认真,“是我不喜欢,和味道无关,您早就知道的,不要总是打着为我好的旗号做这些。”


    “妈妈只是心疼你,在海上吃了那么多苦,荣祈也真是的,组织什么游轮研学……”


    “妈妈。”语气略微带上不耐打断,再开口已经又恢复那副温文有礼的模样,“别勉强我尝试不喜欢的口味,也别再干涉我的社交,这都是很简单的事,不要总让我提醒,好吗?”


    林艺贞讷讷点头,“好,妈妈会记住的。”


    司文斌参加完会议回来,脱掉价值不菲的西装外套,立马有佣人蹲伏在身前为他换上舒适拖鞋。


    林艺贞迎向丈夫,“回来了,阿姨煲了补汤,我去盛给你。”


    “不用了,去放洗澡水吧。”


    她温顺应下,柔美道,“好,晚上我再给你揉一揉,放松筋骨。”


    司文斌可有可无点了点头,看向起身等候的儿子,“今天没去荣家参加晚宴?”


    “不是很感兴趣。”算是简单给出理由。


    司文斌没有过多追问,不甚在意,“一个私生子的宴会,不去就不去吧。”


    说完又问,“你还在观望荣祈那边的消息?”


    “嗯,周边救援组织陆续赶到,搜索重点落在附近岛屿上。”


    “好,不要有太大压力,就算荣祈真的出事,跟你也没关系。”


    “我知道。”


    对于这个优秀早熟的儿子,司文斌一向放心,又询问几句升学的事后才上楼休息。


    与司家一片平和相比,席家正经历一场风暴。


    席玉跪在佣人往来的大厅,身前一地碎瓷,单薄笔直的后背没有因当下的狼狈而弯曲分毫。


    席镇元脸色阴沉,恼怒责骂,“不要以为是席家唯一的孩子就可以随心所欲,如果嫌日子过得太好随时有人可以顶替你!”


    韩成美原本吓得不敢出声,听到这再也忍不住,急切催促席玉,“快跟爸爸道歉!说再也不敢了,以后会听话的!你这孩子快说啊!”


    席玉早已习惯这种场景,唯一不同是以前她总会犟着不说话,安静等到家里的暴君发泄完怒气。


    而现在,她抬头看向席镇元,目光不退不避,平静表达疑问,“你的那些私生子里有比我更拿得出手的吗?应该没有,不然你的这些话不会只是威胁。”


    顶着席镇元惊愕不敢置信的目光,她继续说,“私生子是婚姻不忠的产物,是背叛的证据,是阴暗角落里寄生的虫子,是只配生活在下水道的老鼠,让他们光明正大出现在人前你不觉得羞耻吗?居然还想让我去参加为那个尚迟举办的晚宴。”


    席玉扯了扯唇,眼眸染上讥讽,“逼迫我不择手段接近荣祈,现在他出事了又迫不及待让我另攀尚迟,我好歹是席家对外形象的代表,普通人家也不会把女儿卖这么彻底,真是可笑。”


    “啪!”巴掌声连同韩成美的惊呼同时响起。


    席玉被打得头偏向一边,瓷白脸上瞬间泛起指痕,金色头发斜垂下来遮住半张脸。


    “出一趟海你心也变野了吗!早知道我就该祈祷被溺死的人是你,不懂得感恩的东西还要记恨父母!连为家族做这么一点小小的牺牲都不愿意,既然如此怎么还心安理得享受姓氏带给你的荣光!”


    她默默跪直,不顾脸上肿胀火辣,“这么多年,我没做过任何辱没姓氏的事,反而是您,还记得因为出入声色场所上过多少次新闻?那时候有想过会让我、让妈妈、让席家丢脸吗?”


    席镇元气到失语,半天才指着她说,“你真是长本事了,我现在就让你知道这个家里到底谁做主!”


    他转身去拿球杆,整个人像濒临失控的阴沉毒蛇。韩成美终于意识到这次和之前不一样,不是跪一跪就能获得原谅。


    她冲过去拦住丈夫,哭诉乞求,“她还是不懂事的孩子!我会劝她的,你消消气好吗?”


    席镇元一把推开他,迁怒道,“看看你生的好女儿!不愧是母女,一样没用到惹人厌烦,你们这种人生下来就只会给别人添乱吗!”


    “你混蛋!”狼狈摔在地上,韩成美忍无可忍,“她也是你的女儿!下这么重的手你算什么父亲!这孩子说的哪里有错,难道你不是这样吗?在外面从来不顾我的体面,凭什么说我的女儿不优秀,她比你那些恶心人的私生子不知道优秀多少!”


    席镇元恼怒至极,手中球杆重重朝喋喋不休的女人砸下。


    韩成美紧张闭紧双眼,连呼吸都抑制不住因恐惧而颤抖。


    预想中的疼痛却迟迟没有落下,她缓慢睁开眼,看到了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瘦削却坚定伸手握住球杆的女儿。


    第55章


    早晨, 宫善伊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睁眼看到身侧荣祈已经起身,黑色毛衣上挂着露气, 似乎刚从外面回来。


    困意彻底消散,她起身看到荣祈衣着整齐, “哥哥你出去了吗?腿伤不是还没好?”


    “水井那边发生塌陷,寨子里大部分人正在赶过去抢救, 你最好找理由称病,不要参与到其中。”


    她的关注点果然被吸引,“你是怀疑这不是简单的意外?”


    将打磨初具雏形的耳针嵌入表盘螺丝,刚好能够卡住,只剩细微处还需要完善, 荣祈略感放松, 回头想再说点什么。


    宫善伊不知何时靠他极近, 一边等他回应, 一边十分好奇盯着桌上那堆东西,毛毯裹在肩上, 有些滑稽和可怜。


    见他半天不出声,她回看过来, 茶色眼眸表达出疑惑。


    荣祈收回视线, 声音冷淡, “无论是不是, 我们离开前都该避免被卷进去。”


    这一点上宫善伊很认同, “好, 我记住了。”


    虽然已经做好不过多参与的决定,但必要的外出还是避免不了,洗漱完, 刚好遇到西雅送来一条处理过的海鱼。


    “水井那边需要人帮忙,这是林默老师让我送来的,早饭要姐姐自己做了。”


    宫善伊接过放到灶台上,“那你呢?大人不在你早饭吃什么。”


    西雅习以为常说,“我随便吃点什么都能填饱肚子,有时候不吃也没事。”


    “那不如留下尝尝我的手艺?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感谢你这段时间帮忙。”


    西雅有些犹豫,本能觉得这不太好。


    “试试我做的糖醋鱼,口感酸甜,是陆地上很受欢迎的一道菜。”


    这句话成功蛊惑住她,陆地上的一切对她都有着非常强烈的吸引力,她很向往那里。


    “那我来帮姐姐生火。”


    宫善伊夸赞她,“西雅真懂事,帮了我大忙。”


    西雅腼腆一笑,她虽然不大,用林默老师的话说如果在陆地应该正在上小学五年级,但因为一直很懂事,在很多人眼里会被当成大人,为了不辜负这份信任,也一直表现得很成熟有担当。


    不过说到底仍然是个孩子,喜欢听到夸奖和肯定,尤其是来自崇拜的人,比如教会她知识的林默老师,和代表着陆地各种美好象征,第一眼就让她误以为是存在于童话中漂亮人鱼的善伊姐姐。


    因为开心,帮忙时也更加卖力,认真学习着每一个步骤,想象未来有一天自己也可以做到。


    做菜这种事宫善伊算不上精通,还是被婆婆接到夏川那几年耳读目染学会的。


    刚被接到夏川时她对一切都很抵触,经常沉浸在失去妈妈的悲伤中,常常于梦中惊醒。每当那时姥姥就会出现,将她抱进怀里轻声安抚,失去妈妈和失去女儿的两个伤心人就这样彼此支撑着慢慢走出来。


    姥姥手艺很好,喜欢亲自下厨做各种美食给她吃,那段日子放学后她会直奔厨房,守在旁边看姥姥麻利处理食材,听她说起一些妈妈小时候的事。


    现在回想,那真是一段难得平静的时光。


    鱼身染上鲜亮颜色,酸甜诱人的味道钻入鼻息,西雅觉得神奇,“好漂亮,简直像艺术品,陆地上的人连食物都做得这么精致吗?”


    “跟真正精致的摆盘比,这还很普通。”宫善伊说。


    “真让人羡慕。”


    “只要你不放弃,努力去学习,总有一天知识会带你飞跃茫茫大海,去到那个连摆盘都有无数人钻研的陆地,只是那时但愿你不会感到失望。”


    “为什么会失望呢,那里也有缺点吗?”


    “很多,”宫善伊看向她,“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到那里看一看。”


    西雅满眼憧憬,“那也是我的愿望,到时候我可以去望海找你吗?”


    她摇摇头,“如果真有那一天,来夏川找我吧。”


    “可是林默老师说你来自望海,是他记错了吗?”


    “不是,我从望海来,但不会留在那里,等一些事情结束就会回到夏川,那里是我的家乡。”


    西雅似懂非懂,“原来是这样,就像海岛是我的家乡一样,外面再好也会想念这里。”


    做好的鱼盛到碗中,搭配上红薯饭,西雅享用完一顿最难忘的早餐,内心期待着如果有机会,她很想在姐姐离开前再吃一次。


    早餐结束,宫善伊向西雅告假,解释今天不舒服没法去教室帮忙。


    西雅很担忧,嘱咐她好好休息,身为一名合格的小助教,她一个人也可以帮林默老师管理好课堂。


    一个上午,宫善伊都待在木屋里休息,难得清闲下来,看荣祈修表成了唯一消遣活动。


    他做事时神情专注,脸上经常覆盖的冷淡都有所消减,看起来不那么有距离感,真的像个普通哥哥一样。


    不知过去多久,他突然平淡说出一句,“可以了。”


    “定位发出去了?”


    不待他回答,外面传来西雅的慌乱叫喊声,很快木门被敲响,西雅推门焦急闯入。


    “水井那边又出事了,有人受伤,我得去给林默老师送药箱,善伊姐姐麻烦你帮我看一下教室!”


    宫善伊立即跟她一起离开,看她心慌意乱,主动问,“你知道药箱放在哪吗?我去过一次,可以先帮你找到药箱,再去教室。”


    西雅连连点头,“那太好了,可以省去很多时间!”


    两人一起往林默的二层木屋走,上楼后轻车熟路找到放置药箱的柜子,打开从里面拎出木盒,动作却忽地一僵。


    “姐姐?”西雅出声询问。


    宫善伊维持镇静,将药箱交给她,重新关紧柜门,“快去吧,救人要紧。”


    西雅信任离开,等到她身影走远,宫善伊才重新打开柜门,一脸凝重看着安静躺在角落的那部卫星电话。


    林默明明可以跟外界通话,为什么要隐瞒?


    别有所图吗,因为荣祈?林默知道他的身份了?为钱还是有别的理由。


    她快速离开返回木屋,不知道西雅会不会把自己也在的事说漏嘴,最坏的可能是林默已经在赶回来。


    看到她去而复返,荣祈脸色逐渐冷凝,他很少见她这幅紧张神色。


    “我看到林默藏起来的卫星电话,现在可能已经被他怀疑。”宫善伊说。


    ……


    天气阴沉,乌云之上闷雷滚动。


    数支搜救队在各自负责的区域搜索,崔朗烦躁挂断不停打来的电话,与他同行的搜救队长不得不硬着头皮递出自己那部卫星电话。


    “少爷,将军下了严令,您再不接电话所有搜救队立即返航。”


    “艹!老不死的狗东西!”


    崔朗骂骂咧咧接过,早有预判般拿远听筒,等对面骂完才继续接听,“崔申厚你听好了!我不可能回去,如果你敢下命令撤回任何人,我现在就从船上跳下去!等找到我妈妈,我们母子俩一定向你索命!”


    他说完干脆利落挂断手机,正要命令继续前行,便听到徐秋慈呼叫集合。


    “科尔收到祈少爷定位信息,记下坐标,我们在那里汇合。”


    幽蓝海面上,数条搜救艇同一时间调转方向,空中直升机飞速掠过,从不同方向朝同一座岛屿包围。


    ……


    密林中,宫善伊寻着记忆搀扶荣祈往海边逃离。


    “你有多大把握定位已经发出去?”一路上湿滑泥泞,独自走都要十分小心,更何况还要多支撑一个人,短短一段距离她已经快没了力气。


    “科尔应该正带人赶往这边,最迟一个小时会有结果。”


    落到这种狼狈逃命的处境,他仍显得镇定自信。


    为了保存体力,两人接下来都不再说话专心赶路,只要到了海边找一处地方躲藏起来,撑到科尔带人赶到,林默的威胁就不算什么。


    前方涌现光亮,海浪声清晰回荡,就在两人放松心神想加快冲出去时,透过植被缝隙突然看清有一艘船正在驶近。


    唇角笑容未及扩大,宫善伊突然看清那不断靠近的巨型船上悬挂着一面旗帜,一面骷髅旗帜。


    “是海盗船。”荣祈神色严峻开口,垂下的手攥紧她手腕,带着人朝隐蔽处转移。


    靠着茂密植被遮挡,两人藏身在边缘处,既可以观察到海面情况,又能在危险靠近时及时向深处转移。


    “难怪水井突然出事,我猜是林默故意制造的意外,就是为了把所有人调离开,然后不动声色把我们交易给海盗。”宫善伊低声说。


    “嗯,现在计划落空,他很可能顾不得隐瞒让海盗登岛搜索。”


    默了默,他说,“你带着我,到时候很难逃离。”


    “确实是这样,拖到后面很可能两个人都被抓住。”


    意料之中的回答,荣祈淡声吩咐,“把我留在这里拖延时间,你自己见机行事,撑到科尔找来。”


    “撑过一个小时就有救了吗?”她再次确认。


    “嗯,他们这几天应该一直在扩大搜索范围,每个方向至少有一支搜救队,一个小时是保守估算。”


    林默这时从两人原本停留的位置走出来,若有所思朝四周观望一眼,然后走到海边,与海盗船上走下来的人交谈几句。


    两方很快达成一致,海盗头头朝身后比出手势,立马有更多人涌下来,收到命令往密林靠近。


    “哥哥,你又要欠我一个好大的人情。”宫善伊突然说道。


    荣祈皱眉,“你想做什么?”


    “我去替你引开他们。”


    “你在胡闹什么!现在立刻离开这里。”他罕见生气。


    “他们抓到你后一定会争分夺秒逃离,不会有人管我,搜救队也会优先救援你,很可能没人顾得上我,如果你有危险,我更会成为那个被怨恨的对象。”


    宫善伊冷静劝说,“所以哥哥,最好的办法是我来拖住他们,你只需要记住,如果成功获救,你以后要好好回报我。”


    第56章


    两个海盗结伴朝两人藏身处靠近, 意识到不能再耽搁下去,荣祈摘掉腕上手表,乌沉眼眸含上警告。


    “想要我回报你, 前提是先活下去,拿上这个, 科尔知道该怎么做。”


    他把手表塞到宫善伊怀里,坚定转身, 然后一瘸一拐朝密林外走去。


    林默这样做不会毫无缘由,为钱是最好的结果,倘若为了别的也有机会争取。此外他和那位海盗首领未必意见一致,只要两人产生分歧完全有可能拖延更多时间。


    荣祈正思索该如何试探两人间的分歧点,后颈突然一痛, 身体失去意识倒地。


    “同样是承担风险, 我更喜欢收益最大化。”


    宫善伊丢掉随手捡的木棍, 赶在那两个海盗靠近之前把荣祈拖进草丛, 又折断一些宽大叶片将他彻底遮掩住,最后将那只手表留在他身边。


    做完这些, 她故意发出动静朝相反方向逃离。察觉到异样,两个海盗第一时间向同伴示警, 所有人顿时调转方向往她逃走的方向追来。


    拼体力她自然不是那些身强体壮海盗的对手, 好在有跟西雅询问过林中不同标识符号代表什么, 依靠对地形的准确判断和纤瘦身形在各种植物间穿梭, 成功拉开一段距离。


    可惜她不知道水井在什么位置, 否则躲去那边林默一定会有所顾忌不敢轻易让那些海盗闯入。


    在林中躲躲藏藏, 每次刚休息一会儿那群人就找过来,之后更是由林默亲自带领。他对林中每一处都十分熟悉,远比那些海盗难摆脱。


    宫善伊边撑着一口气奔逃, 边计算距离一个小时还差多久,科尔有没有找到荣祈,那一棒子会不会用力过猛,万一他半天醒不过来,科尔可不知道还有个人需要解救。


    身后数道脚步紧追不舍,林默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喊话,“别挣扎了,这里四面环海你跑不掉的,等到晚上林中更是危机四伏,凭你根本寸步难行,还是说你更希望葬身在那些野兽腹中?”


    “我对你没有恶意,从始至终都没想过伤害你,我要抓的人是荣祈,只要你乖乖配合带我找到他,我保证会安排人把你平安送回望海。”


    宫善伊脚步一顿,不是被他说动,而是不知何时已经重新靠近海边,从随风晃动的叶片缝隙中,她看到远处正有几艘游艇驶来。


    眼看即将获救,她反倒不急着逃了。


    林默很快追上来,“这才对,我一直觉得你很聪明,不会做出为了救别人牺牲自己的蠢事,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荣祈在哪里?”


    对他,宫善伊仍是那副信赖模样,“林默哥哥,在我告诉你他藏在哪里前,你可不可以也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说。”


    “你为什么非要抓他呢?如果是为了钱,你应该清楚帮助我们联系救援也会获得一笔不菲的报酬,而且还没有什么风险。”


    林默现在已经不介意让她知道更多,“你应该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流落到这里的原因,那年我刚大学毕业,和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投身于环保事业。人类太自私,从来不懂得为其他生物考虑,肆意猎杀破坏自然环境,我们感到很心痛。”


    “你的思想很崇高。”


    林默笑了笑,“或许你更想表达的是幼稚,我明白身为人类当然优先为自己的族群考虑,我和我的朋友们也没有靠一己之力改变大环境的奢望,我们想做的只是在能力范围内做一点微不足道的努力。”


    “后来经过考量与评估,我们选择将创业方向定在回收废弃物品再利用这一领域,这是对我们而言门槛最低,投资最少,同时收效又最明显的一条路。


    团队核心只有三个人,我们既承担了技术研发,又肩负实验室选址,每个人都压上全副身家。很辛苦,但充满希望,努力也没有白费,之后不久公司正式成立,一切慢慢走上正轨。”


    说到这,林默突然停下努力回忆着什么,“望海市有一座海洋博物馆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那是荣家沽名钓誉为博名声出资建设的公益项目,讽刺的是为了满足那些上流人士所谓的文明传承和警示,我的实验室被强行拆除,所有心血毁于一旦,他们竟然以为用钱就能弥补。”


    “事后我去参观过博物馆,玻璃展柜内各式各样的贝壳精致漂亮,海生物标本活灵活现,甚至还有占据一整个展厅的完整鲸鱼标本。所有人都在感叹,而我听到了悲鸣,家园被破坏,遗体供人观赏,这就是虚伪的商人,明明毁了一切,却摇身一变成为慈善家。”


    宫善伊平静听完,“所以你要报复荣勋,用他的儿子?”


    “如果你认为这是报复那就是吧,我只是想让他也体会一下这种痛苦,他们那种人,不痛到自己身上总是改不掉傲慢。”


    “看来你还是不够了解他,竟然抱有他是个慈父的幻想。”


    林默短暂失态,很快又冷静下来,“不排除你说的这种可能,我的确不该对他抱有太多人性上的期待,那我们换一种交易方式吧,你跟我合作怎么样?”


    “我?寄人篱下的冒牌小姐,林默哥哥不如带着你的海盗朋友们去暗杀他,在我看来这是最直接有效的报复手段。”


    林默不为所动,“你以为这段时间我只是为了让你们养好伤才拖着迟迟不动手吗,宫善伊,你的底细我已经查清了,你父亲被他们逼迫不得不从国会大厦一跃而下,当年的新闻我还记忆犹新,你本该风光无限的人生毁在他们手中,真的不怨恨吗?”


    “我只庆幸在他死后还能拥有这么多年安稳日子,所以很抱歉,我不能拿以后的安稳陪你赌这场注定失败的反抗。”


    失败二字成为激怒林默的导火索,他不再刻意维持平易近人的伪装,斯文的脸上散发冷意,“那就不要废话了,告诉我荣祈在哪里。”


    宫善伊很为难,“我们是分头跑的,他现在的位置我确实不知道。”


    在旁看守的海盗突然瞥见海上有船靠近,“林先生,是救援队!”


    林默这才意识到被耍了,宫善伊一直在拖延时间,他冷声命令,“把她抓回去,吊在船上逼荣祈露面!”


    海盗们听话照做,两个人上来摁住宫善伊,赶在救援队登岛前快速赶回停在海岛另一侧的海盗船。


    ……


    荣智高中部。


    荣祈坠海和尚迟是荣家私生子这两件事成为课间热度最高的话题,在相关话题影响下,A班成员大范围变动都显得不那么引人关注。


    白叙京从三年A班搬出,一并带走徐秋慈的东西。二年A班人员变动最多,除了本就锁定名额的席玉和崔朗,以及一直排在后两位的尚迟和谭雅音,其他成员几乎大换血。


    按照研学规则尚迟本没有资格继续留在A班,但他现在一定程度上又代表着荣家,所以自然没人提出异议。


    除此外新晋成员还有游戏终止前阵营人数占优的柳景媛,拿到骑士身份一直隐藏技能的尹秀珠,以及个人积分占优的宋静恩。


    周时宇因为有崔朗的承诺也顺利进入A班,放在以前他一定会得意忘形到四处炫耀,而现在只敢默默缩在教室最后方,祈祷下课铃再晚一点打响。


    他的期望最终还是落空,下课铃准时打响,平日里最喜欢仗势欺人的一群男生也准时徘徊在A班门外。


    没有允许他们不敢入内,每节课间都堵在外面等待周时宇,见他躲在教室当缩头乌龟顿时哄笑,戏谑嘲讽。


    “这还是我们认识的周时宇吗,像个男人一样大胆面对吧,不要惹尚迟少爷生气,快点出来!”


    “就是,不要打扰到A班同学,有什么话我们出来说。”


    “难道你能在里面躲一天?总要去卫生间吧,我们可不希望好不容易逮到你,到时候吓尿一地,关怀生同学们打扫起来也很恶心的。”


    因为尚迟的缘故,大家提起社会关怀生客气不少。


    周时宇没法再装成听不见,尤其是看到前排尚迟不悦皱起的眉后。


    他缓慢起身,低垂着头走向门口那群吹哨嘲笑的男生。


    就在即将踏出教室,无数双手带着恶意朝他抓来时,突然有一道身影挡在他前方,用略带生气的口吻呵斥,“你们下课都没有自己的事做吗?不要总挤在A班外面,下节课再这样我要告诉老师了!”


    谭雅音说完,回头示意周时宇,“愣着干嘛,跟在我后面,从今天开始,我去哪你去哪。”


    她语气很差,跟以前一样爱管闲事,此刻听在周时宇耳中像是来自天使的救赎,几乎瞬间落下泪来,生怕她改变主意连忙点头。


    谭雅音忍不住说教,“你以前不是很凶吗,现在有什么好怕的,谁欺负你就还回去,多反抗几次他们才会觉得无聊,不要总是畏畏缩缩,越是没人撑腰越要勇敢起来!”


    周时宇痛哭流涕,“对不起,我以前那样对你,现在只有你还不计前嫌愿意帮我,越想越觉得自己混蛋呜!”


    “不要哭了,你现在想去哪。”谭雅音十分嫌弃。


    “卫生间呜!”


    “跟在我后面。”她言简意赅。


    教室外一群人高马大的男生觑着尚迟脸色默默向两边散开,谭雅音像个战士一样在前面开路,周时宇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边走边抹掉鼻涕眼泪,生平头一次从一个矮小瘦弱的女生身上获得安全感。


    第57章


    漆黑庞大的海盗船上充斥血渍、焦油、酒精混合的刺鼻气味和污迹, 高耸的船帆悬挂在桅杆之上,最顶端飘扬的骷髅旗帜显得暴戾阴森。


    宫善伊被人绑住双手吊在船头,身下是波涛翻涌的墨蓝深海, 仿佛一头压抑的巨兽随时可以将人吞没。


    林默与海盗首领站在一起,凝目眺望因察觉到他们而谨慎停留在不远处的几艘救援船。他们一边用船上仅有的武器对峙, 维持眼下这种微妙平衡,一边派遣一只搜救小队登岛, 目标明确奔向密林。


    林默的声音被海风卷碎飘进耳畔,“荣祈身上有定位?你们早就联系上救援队了。”


    麻绳勒紧的手腕处火辣疼痛,身体因悬吊失去力气随风摇动,连点头或摇头这种简单动作都十分困难,宫善伊索性放弃, 闭上嘴巴沉默以对。


    “你猜, 他们救到荣祈后还会不会管你。”


    见她仍不说话, 林默耐心渐尽,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是合作还是葬身鱼腹。”


    阴沉一整天的云层终于落下雨来, 一副宏伟画卷随着雨势揭开。


    远处数架直升机贴着翻滚的铅灰色乌云逼近,尖锐到令人耳朵发酸的轰鸣下, 海面上目之所及涌现出许许多多或大或小的舰船, 以一种无可阻挡的、缓慢而坚定的速度向前推进, 仿佛在向所有人宣告它们拥有碾压一切的力量。


    空中是震耳欲聋的喧嚣, 海面是沉默而压迫的钢铁洪流。


    无形的威慑从四面八方涌来, 像海水一样灌满每一寸空间, 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片曾经象征自由与辽阔的海洋,此刻彻底沦为无处可逃的钢铁围猎场。


    海盗首领被突如其来的变动震慑住,惊慌失措质问起林默。


    宫善伊艰难睁眼, 看到远处密林中走出一行人,他们训练有素神情警戒,谨慎护卫着一道身影撤离向救援船。


    那道身影在人群簇拥下缓慢前行,脚下步伐不稳,但仍拒绝旁人搀扶,咸湿的海风卷起衣摆,令他显得有些单薄虚弱。


    行至中段,他突然停下步伐,乌沉如墨的眼眸朝她被吊起的方向看来。


    明明相距甚远,连他脸上五官都看不清楚,却莫名觉得那双眼眸中盛满太多复杂情绪。压抑的、不解的、猜忌的、难以置信试图探究的……他仿佛被无数情绪裹挟挣脱不出,只剩那远远看来的复杂一眼。


    很快这些情绪尽数褪去,那双黑眸重新归于冷静、镇定,向救援队长要来卫星电话,简短吩咐几句,而后调转脚步,沉稳坚定、不顾劝阻地朝海盗船这边走来。


    林默压抑的神色闪过惊喜,海盗首领不知所措,吊在船头的宫善伊缓慢放松紧握的掌心。


    来自天空和海面的威慑同步压进,头一次见这种阵仗的海盗们僵立原地,无人敢轻举妄动。


    荣祈已经来到巨型海盗船下方,抬头将宫善伊此刻浑身湿透、苍白如纸的模样深刻进眼底。


    他缓缓调转视线看向林默,冷然沉郁的话语却是对着海盗首领,“你可以试着联系在望海的情妇和私生子,看看她们是否还能回应你。”


    海盗首领闻此脸色突变,紧张劝诫,“你怎么会知道她们?你想做什么!不要乱来,我跟你无冤无仇只想拿到一笔赎金就离开,一切都是林默指使!”


    荣祈没兴趣听他们互相推诿,“放开她,在我找到其他人的亲人前。”


    “只要我放她下去,你是不是也能放我们离开?”


    “你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荣祈用平淡、不容置疑的语气回道。


    海盗首领左右为难,他想象不到有人能在短短十几分钟的时间内就找到他安置隐蔽的情妇,林默找上他时只说能分到一笔不菲的赎金,对身份并未多透露。


    虽然这几日荣家少爷坠海的消息他也有所耳闻,知道对方出身望海顶有权势的家族,也有过一些联想,但最终抵不过铤而走险的利诱。


    因上次劫掠一艘游船,并残忍杀害掉所有乘客,他们成为多国联合围捕的通缉对象,已经连续两年多没有像样的收入,所以才会被林默几句话蛊惑,现在想想真是昏了头!


    林默这时出声,在海盗首领衬托下显得更为从容,“你想救她?看来我的感觉没有错,你是在意她的。真是奇怪,我以为有那样一位父亲,你该更冷血才对。”


    “我也以为,理想主义者不该挥刀向弱。”


    “我的确没想过要伤害她,包括现在。”


    宫善伊倍感无语,难道吊在这里是种享受?


    先后赶来的坚船利炮已经将海盗船团团围住,两道身影快速奔上海岛,隔着远远距离宫善伊听到崔朗嘶哑的叫喊。


    “宫善伊!我来救你了!你怎么样?死掉了吗?振作一点!你这讨厌鬼给我撑住!”


    林默看向紧随而来登岛包围的军方特种兵,全部荷枪实弹训练有素,与他身边这些不成气候的海盗比,气势上更显锐不可当。


    他对吊在前方的宫善伊说,“你比我想象的还重要。”


    崔朗率先赶到边骂骂咧咧边警告不要乱来,徐秋慈落后一段距离,停在荣祈身侧简练说明搜集到的情报,和海盗首领情妇与私生子正被直升机押送过来的消息。


    海盗控制人质,在场众人不敢轻举妄动,崔朗都逐渐平复下来语气冷静问对方有什么诉求。


    林默想了想,指着荣祈认真说,“让你带来的人把他扔到海里,淹死。”


    所有人不约而同陷入沉默,只剩崔朗毫不迟疑回应,“那有什么难,你最好说话算话!”


    这下连林默都安静不语,似乎在思索他话中有几分可信。


    崔朗沉浸在只要把荣祈扔进海里,宫善伊就能得救的喜悦中,连声催促身边那群特种兵赶紧动手别愣着。


    队长一脸为难,“崔少爷,这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你们是谁的人?听我还是听他的!”


    “将军知道不会放过我们。”


    “天塌了我顶着,崔申厚算什么!”


    荣祈脸色黑沉喝止,“够了!”


    他重新看向海盗首领,“放人,否则你的情妇和孩子绝对会比我先一步葬身海底。”


    徐秋慈配合抬高卫星电话,高速运转的螺旋桨轰鸣声中,女人和孩子的哭声混作一团。


    这像压倒海盗首领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彻底放弃所有侥幸和抵抗,上前控制住林默,示意其他海盗把宫善伊放下来。


    吊在船前的人缓缓下降,身体随绳索摇摆,仿佛失去所有力气没有生机的布娃娃。


    崔朗看得眼眶一热,下意识就想跑过去接人,然而有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徐秋慈和刚赶到的科尔都觉得不可思议,荣祈居然会亲自去接宫善伊,他以前对人对事冷淡漠然,根本不可能做这种事。


    解开绳子,他将宫善伊抱在怀中,感受到她下巴软软贴在肩头,皮肤被雨水浸的湿凉。


    海水浸泡过小腿,伤口重新开裂,血水紧粘住裤子布料。


    脚步缓而沉涉过海水,荣祈目视前方,避过挡住去路一脸警惕的崔朗和许多道人影,他独自一人抱着宫善伊走向远处轮船。


    颈侧微弱呼吸拂过,宫善伊声音轻到微不可察,“哥哥,我知道你会来。”


    荣祈无声收紧手臂,好半天等到她呼吸重新匀称、平稳,他才低声轻嗯。


    随着两人离去,混乱的海边迎来收尾。


    海盗船上,林默没有任何抵抗地任由首领将他捆绑起来,企图以献祭他的方式换取宽容对待。


    “都是你惹出的好事!现在全完了,你最好祈祷我能走掉,不然我死之前肯定先将你大卸八块!”


    林默笑了笑,似乎知道死亡临近,神色更加从容回忆起过去。


    “还记得那艘被你屠戮过的游船吗,有一个人曾用一箱现金恳求你放过那些无辜游客,而你嘴上答应,却在拿到钱后没有遵守约定。”


    海盗首领怒不可遏,“放屁!我怎么没遵守约定,我说的很清楚那一箱钱只够买一个人的命!我没有杀他,是他自己选择跳海!”


    说到这,他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盯着林默,“是你!当年那个跳海的人是你!你没死!”


    看着下方密不透风的围堵,林默坦然承认,“是我,这里的人救下了我,这些年我一直生活在这。”


    他平和的脸上缓慢扯出一抹笑,似讥讽又似畅快,“我原本已经认命了,偏偏在这个时候遇到他的孩子,这是上天恩赐的机会,既能让我的仇人痛苦,又能告慰船上那些游客的亡魂,按照计划你们应该一同死在海底。


    不过现在看来有些人的运气真是让人嫉妒,但也没关系,至少还有你们这些恶魔作伴。”


    “疯子!你简直是疯子!为了那群素不相识的人值得吗!我要杀了你!撕碎你身上每一寸血肉,你们这些愚蠢的贱人!”


    愤怒驱使,他手中的匕首抵向林默喉心,正要用力刺入……


    埋伏在远处的狙击手得到命令,一发子弹迅疾精准没入眉心。


    血花迸溅,匕首落地,海盗首领直直向后倒去。


    随着行动展开,特种兵迅速登船控制住所有海盗,林默看着眼前这幕,眉心隆起一道深壑。


    海盗一一被押送到舰船,科尔抱着一个纸箱走向林默,“少爷说这是他和小姐一起送您的礼物,用来感谢您这段时间收留。如果您日后打算回到望海,荣氏会资助您一间远超当年的实验室。”


    说完这些,科尔礼貌欠身,转身跟随众人离开。


    海岛逐渐恢复宁静,林默打开纸箱,看到里面是一本本整齐码放的课本。


    西雅从林中找来,看到海边静立一道身影,神色久久怔然。


    她走过去,天真稚嫩的脸孔微扬,“林默老师,你在看什么?”


    林默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平和而轻松地说,“是希望,让你,让更多孩子远渡海洋的希望。”


    第58章


    傍晚, 荣宅灯火通明。


    两扇漆黑大门矗立在夜幕中冷峻而威严,荆棘花纹色泽沉郁,绵延向两侧深色石墙, 与缠绕在石壁上的藤蔓宛若浑然一体。


    五月过半,夜风有了夏的温热, 清甜的风车茉莉香味热烈浓郁。


    大门两侧壁灯投下暖黄光影,高瘦的少年倔强站在灯下等待, 侧脸精致俊朗,朦胧暗光下似乎能看出另一个人的影子。


    庄园别墅内,女佣恭敬敲门,得到允许垂头进入,看到容貌柔美气质婉约的夫人坐在梳妆镜前, 正在挑选合适的饰品。


    她语气带上小心, “那个孩子说这是最后一次过来, 如果您仍不愿见他……他会想办法独自出海。”


    卢静娴似乎突然对手中饰品失去兴趣。随意丢弃在盒子里, 手抚额头,半晌出声, “你去告诉他,在外面等着。”


    打发走佣人, 她擦去脸上过于艳丽的色彩, 眼周轻扫脂粉, 看着就像刚刚哭过一场。


    自从荣祈出事, 别墅内数日阴云笼罩, 即便是那位新接回的少爷也无法改变。


    她神色哀戚来到荣勋书房, 意外看到等候在外面的尚迟。


    金钱和权利对一个人的改变最彻底也最全面,他早已看不出身为关怀生时的落魄与寒酸,如今不逊色于任何一位家教良好的谦谦公子, 斯文有礼、神态坦然地同她打起招呼。


    这是从那位祈少爷那绝对不可能收获的。


    卢静娴神色不变,含笑回应,“尚迟少爷。”


    两人在家中位置都很尴尬,平时少有交流,这次也一样,简单打过招呼,卢静娴端着补品敲响书房门。


    荣勋声音低沉严肃,得到允许她不由微调整了呼吸,神情流露出消沉悲伤。


    书房内,荣勋坐在宽大的黑胡桃木办公桌后,头发梳理的一丝不苟,鼻梁上架一副金边眼镜,但并没有中和掉五官的严肃冷硬,镜片后的眼睛深邃慑人,被盯上时仿佛任何秘密都无所遁形。


    卢静娴维持不过分讨好的柔婉笑容,将补品端到他面前,搅动汤匙散去热气。


    “温补鸽子汤,安神助眠的,听佣人说你最近总睡不好。”


    荣勋静静看着,允许她靠近,允许她关心,冷肃的神情似乎都有所柔和。


    她期待又柔情似水的注视中,他放下手中钢笔,一勺接一勺的喝干净汤水,而后满意接过她递来的餐巾擦拭干净嘴角。


    气氛安心和谐,难得令他感到放松。


    卢静娴看准时机,试探开口,“自从两个孩子出事,我这些天一直很担心,不知道搜救队有没有尽心,害怕两个孩子被困在什么荒无人烟的地方,想打听消息都联系不到了解那边情况的人。”


    她说着说着眼圈发红,泪珠大颗滚落,很漂亮的哭法,我见犹怜。


    荣勋不见动容,脸色反而越发冰冷,黑眸透露出不悦,冷漠盯着她,直到说不出话,眼泪也彻底止住,只剩慌乱的眼神忐忑不安。


    “她不会这样,为什么要让我在这张脸上看到不属于她的表情。”半晌,他沉声责问。


    “我……我只是担心孩子们。”


    “那是女主人该关心的事,认清楚你的身份,不要让我再提醒。”


    荣勋直白挑明,即便书房里没有第三人,卢静娴也感受到尊严被彻底践踏的羞辱感。


    她觉得脸颊到耳朵都燃烧起一把火,泪水充斥眼眶,拼命压抑控制着。她明白,比任何时候都明白绝不能展露出胆怯畏惧或者委屈,荣勋很可能会因为她的第二次出戏而彻底将她抛弃。


    这绝对不可以,她想要的还远远没有达到,至少应该有后半生都挥霍不完的金钱,以及一个风光体面受人尊敬的身份。


    比如幼儿园长、美术馆长、基金会负责人……至少要拥有这些,才对得起她这段时间的努力。


    压下翻涌的泪意,卢静娴表情恢复柔婉得体,“早点休息,不要太辛苦,明天在家里用早餐吗?”


    荣勋稍显满意,平淡“嗯”了声。


    “明天我会早起陪你一起用早餐。”


    说完,卢静娴不再停留,端起空碗离开。


    书房外尚迟还未离去,听佣人说他最近一直坚持和处理完工作准备回房间休息的荣勋道完晚安才离开。


    亲儿子都这么有毅力,她更要用心才是。


    如常点头微笑,正要错身离开,尚迟突然出声挽留。


    “夫人哭过?”


    卢静娴笑意微僵,很快恢复如常,“刚刚在里面谈起两个孩子,为人父母总避免不了伤心。”


    “原来是这样,夫人和善伊感情很好?”


    “毕竟小时候是跟在我身边长大的,怎么会没有感情。”卢静娴适时表露出哀伤。


    尚迟率先将话挑明,“夫人对我其实不必防备,我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倘若善伊和我那位哥哥真的回不来,您不考虑换个合作对象吗?”


    走廊内静默数秒,卢静娴突然收敛掉所有笑意,态度疏冷,“在那之前,或许你也该先考虑如果你那位哥哥平安回来,你还能在这个家里待多久。”


    空荡回击的高跟鞋音渐行渐远,尚迟面无表情重新站回书房外等待,身影投在地面,斜长、固执。


    寂静走廊中另一道身影靠近,尚迟语气平淡询问,“海上有消息吗。”


    白叙京回,“你应该可以理解,背叛者的下场从来都是众叛亲离,徐秋慈不会让海上的消息透露出来。”


    “是吗。”尚迟笑了笑,“其实我也不理解,如果你当初拒绝,我虽然会觉得可惜但也在意料之中,偏偏你答应了,包括现在我都不能确定你是真心还是假意,但那不重要,眼下我能信任的人只有你。”


    “那是因为你不了解祈少爷,从靠近你那一刻起,不管我的目的是什么,都没有资格再回头向他。”白叙京说。


    “以他对我的厌恶程度,这的确是事实。”


    他最后叮嘱,“想办法盯住吧,对你对我都好。”


    庄园外。


    两扇宽大的黑色铁门从中间打开,衣着华贵容貌秀美的女人独自走出来。


    慕恒神色一松,下意识迈步靠近,又很快止住步伐,停在原地等她开口。


    卢静娴叹息一声,“我这边也给不了你想要的消息,回去吧,救援队还在努力,再耐心等一段时间。”


    慕恒从眼底暗含希望到彻底失望,垂在两侧的手无声握紧,转身倔强道,“我自己去找她,用不着你们,我会把她带回来!”


    “你不要冲动,没有船没有人,你一个孩子怎么出海?如果你再出事,你姐姐回来要怎么办,再返回去找你重新让自己置身危险吗?”


    慕恒固执道,“我知道爸爸留下过一笔钱,丰厚到让你心甘情愿抚养我长大的巨额遗产,我已经快要成年,对那笔钱有一定支配权,用那些足够雇人送我出海。”


    他没有回答关于自己出事要怎么办,在他看来继母抚养是因为有利可图,而姐姐更是很讨厌他,曾经两个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人都不在意他,那么就算真的在海上出事也没什么,对她们而言都是无关轻重的小事。


    卢静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而他也在这短暂的沉默中迈步离去。


    壁灯昏黄,夜风送来风车茉莉的甜香,卢静娴静立良久,突然低声感叹,“这孩子以前也是喊我妈妈的。”


    ……


    海滨医院。


    顶层尽头一段区域被安保人员围守住,锐利戒备的目光从每个电梯中出现的人身上扫过,时刻警戒无关人员靠近。


    他们身后是两间病房,透过半透明玻璃可以看到其中一间挤满评估病情的医生,另一间则相对安静。


    一声轻咳传出,虚弱沙哑,伴随着一晚上听过无数遍的紧张关切。


    崔朗守在病床前,心疼看着一直陷入昏睡眉头紧蹙的少女,白皙面庞上几乎没有任何血色,原本莹润湿红的唇像是失去所有水分,干燥苍白。


    “怎么又在咳,很难受吗?那群庸医真不够专业的,居然说你只是太久没有好好休息,加上淋雨感冒才会一直昏睡,我看他们是只想着荣祈那边!”


    他边骂边心疼握住她搭在床边的手,温热柔软,白到有些透明,手背蔓延着青色脉络。


    胸口突然一阵抽搐,像是被人用力攥紧,又像是尖刀戳进不停搅动,眼眶竟然都有点湿热。


    这感觉陌生又无比熟悉,以前从未有过,直到她出现,情绪似乎总是会轻易因她波动,随着她在意而愉悦,关心而柔软,忽视而烦闷,受伤而抑制不住心疼。


    崔朗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些变化,只有一点能够肯定,他不想看她现在这样。


    虚弱憔悴,仿佛随时会离开。


    一想到这种可能,他就觉得被恐惧包裹住,烦躁红眼,“我马上就去把那群庸医丢进海里,这个样子怎么可能没事,分明是很有事!”


    泪水模糊视线,隐约感到掌心微动,他牵着的那只手挣脱开,然后缓慢轻柔地落在他眼角。


    “崔朗,你好容易哭啊。”


    沙哑无力的声音传入耳畔,崔朗愣住,急忙擦干眼泪,语气掩饰不住惊喜。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我去喊医生来检查!”


    宫善伊拉住他,轻轻摇头,“我没事,只是觉得很困,昏昏沉沉睡不醒,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崔朗这才放下心,想到刚才被她看到丢脸的样子,故意板起脸,“跟我说这些干嘛,我可没有很担心你,是你这边没有人我才不得不留下。”


    “这样啊……”她语气略显失落,“其实被吊在船上时我很害怕的,担心会被那些海盗伤害,担心哥哥不管我,担心再次掉进海里……最担心的时候听到你的声音,我还以为是在做梦,不过是梦也好,有你在我就可以不用害怕了。”


    崔朗强撑的傲娇冷脸瞬间瓦解,满眼心疼承诺,“不会了,就是你说的那样,只要有我在你就不用害怕,任何时候都是,我保证!”


    第59章


    病房内再次陷入安静, 宫善伊只是盯着他看,眼神柔和甚至微微纵容。


    就好像他不是在正经做出承诺,而是努力向主人撒娇的宠物。


    崔朗顿时有些烦躁, 觉得自己的话没有被认真对待,他可不是在开玩笑。还是在她眼里他根本不值得信任?


    也是这样了, 最需要保护的时候都没有陪在她身边,流落荒岛这么久也没有及时找来, 他有什么好值得信任的。


    沮丧感充斥心间,更多的是埋怨自己无能,还有荣祈也是没用的东西,居然让柔弱的妹妹落到那群海盗手里,自己就不知道主动点跳到海里!


    不知道短短十几秒他都想了什么, 忍过一阵眩晕宫善伊才有力气开口。


    “谢谢你崔朗, 听到这些我很感动。虽然不想比较, 但我知道假如是和你一起流落岛上一定不会遭遇这么多危险, 你会把我保护的很好。”


    “那当然了!”崔朗响亮给出肯定。


    心底莫名生出骄傲,原来在她心里自己这么重要, 是英雄的形象吧?那更要保护好她了,不能辜负她的信任!


    默了默, 他在心底补充, 还有依赖。


    看到醒来后病房内始终只有崔朗, 宫善伊询问起荣祈情况, “哥哥怎么样?腿伤有好点吗?”


    崔朗不太高兴她主动关心荣祈, 不过也没有隐瞒, “说是伤口发炎感染,昨晚做了清创,身边一群医生守着, 徐秋慈也在,他能有什么事,你还是多关心自己吧。”


    说完仍不解气,“那群海盗简直罪大恶极,在海上做了不少丧心病狂的事,幸好科尔及时收到定位,如果你被他们抓走……”


    怕吓到她及时止住话音,崔朗愤愤道,“总之他们一个也别想跑,还有那个林默,真不懂荣祈是怎么想的,居然把这个罪魁祸首放了,还以你的名义给他留下一箱书,就该一起抓住好好审判才对!”


    宫善伊略感讶异,没想到荣祈会做这种事,以他的处事作风不该雷霆手段永绝后患吗?


    毕竟三年前可是能毫不犹豫让尚迟的妈妈死于车祸意外,没道理对林默网开一面。


    还是说真正的他是什么样,她其实一直未曾了解过。


    看她愣神,崔朗担心一直说起海上话题对她而言是再次伤害,赶紧说起另一件差点忘记的事。


    “对了你还不知道吧,谭雅音跟我说你会坠海是因为尚迟。”


    “尚迟?”


    崔朗激愤唾骂,“对!我这几天一直忙着找你,等回到学校看我不把他从天台丢下去!这种人渣就该碎尸万段!崽种!垃圾!下三滥!”


    宫善伊眉心愈发紧皱,觉得有些不对。压下心中怀疑,先耐心安抚崔朗。


    “你不要冲动,如果没猜错他现在应该已经被接回荣家,为了他得罪荣先生而让你受责罚不值得,我们先看看情况,慢慢来好吗?”


    崔朗满不在乎,“得罪了又能怎么样,顶多是挨顿鞭子,我都习惯了。”


    “可是我会心疼的。”宫善伊认真看他,“假如你因为我被打,也要想想我看到那些伤口是什么心情。”


    崔朗一下怔住,听到她这么认真说会心疼,心脏仿佛浸泡在暖流里,胀胀的酸涩。


    妈妈离开以后大概只有她会真的心疼自己挨打了,至于不久前针锋相对因她挨的那顿鞭子,以及她看到伤口时毫不在意的神情,这些自然都被他忽略掉。


    安抚好崔朗,宫善伊向他借来手机,将人支开去帮自己取吃的,趁着病房没人给姥姥拨去电话。


    这几日发生的事因荣家有意封锁消息并没有大范围流传出去,远在夏川的姥姥还不知情,只以为她又是想家了,询问怎么这段时间都没打电话。


    诉完近况,关心完老人身体,宫善伊谈起这通电话的主要目的。


    “尚迟的妈妈安颜您还记得吗,三年前因车祸去世。”


    “怎么想起问这件事,你那边遇到困难了吗?”电话里,姥姥慈和的声音变得有些认真严肃。


    宫善伊知道以老人的敏锐度和对自己的了解,想完全瞒过是不可能的,于是简要提起尚迟的身世。


    “你打算站队荣祈了?”


    “现在选择权不在我,而且我不觉得尚迟有本事站稳脚跟。”


    老人沉吟片刻,“好,我安排人去查,尽快把结果告知你。”


    继续在医院休养一天,宫善伊已经没什么大碍,随时可以出院。


    荣祈情况要稍微复杂,腿上伤口需要静养,短时间内想回学校很困难,权衡过后只能由宫善伊先行回去。


    办理出院当天,宫善伊在崔朗陪同下看望荣祈。


    病房内徐秋慈正在说起为尚迟举办的晚宴都有哪些人出席,事后又有谁表现的十分热情,尚迟这些日子都在跟哪些人来往……最后提到学校里周时宇处境糟糕,全靠和谭雅音形影不离才勉强撑住。


    崔朗听到后冷笑一声,“主人不在家,一条狗都能作威作福了。”


    徐秋慈很少认同荣祈之外其他人的言论,此刻对崔朗的嘲讽倒是很赞同。


    宫善伊停在病床边,伤口感染加没有休息好,让这位矜贵少爷看起来有些久不见光的病弱。


    “哥哥,你还好吗?”


    荣祈看向她,眼眸乌沉,正要开口回应,崔朗突然搬起凳子殷勤放在她身后。


    “有什么话坐下说吧,不要总是关心别人,你身体也很虚弱的,以后要紧紧跟在我身边。有些人看似很有能力,实际上遇到点事就弱不禁风,反倒要让无辜弱小的妹妹来照顾。”


    一通看似关心实则指责的暗讽成功让荣祈闭紧嘴,下巴绷紧不悦至极。


    崔朗现在可不管他什么脸色,能管自己的人远在千里,对病人要什么敬畏之心,难道还能再让人把他赶出去?可不要忘记是谁出人出力才在最紧要关头赶到,怎么说他也算是荣祈的救命恩人呢!


    徐秋慈接替开口,“医生建议静养一周,这边虽然比不上望海条件好,不过为了祈少爷能有一个相对安静的环境,还是决定一周后返回望海。”


    “那要辛苦秋慈姐在这边照顾哥哥了,之前在海上也是,多亏你和科尔一直没有放弃。”


    她没有提崔朗,听在他耳中不仅不觉生气,反而还很得意,这说明宫善伊拿他当自己人,对自己人可不需要客套。


    想到这他越发觉得自己该负起责任,不客气抽走荣祈遮盖在腿上的薄绒毛毯,抖了抖不存在的灰尘,动作轻柔披到宫善伊肩上。


    嫌弃麻烦一样嘟囔到,“就算病好了也该时刻注意,感冒随时会复发,难道我能时刻盯住你吗?真是够让人操心的。”


    宫善伊想拒绝,但毯子已经把她围成蚕茧,只好微笑着道了声谢。


    荣祈绑着绷带的小腿就这样暴露于外,徐秋慈忍下对崔朗的责怪,从柜子里重新拿出一条。靠近病床时因两位客人占据大半地方,另一侧又是各种医用仪器,她不得不从床尾替荣祈盖上毯子,动作有些困难。


    宫善伊便想帮忙拉扯一下,刚抬手就被崔朗眼疾手快摁住,接着更是干脆从徐秋慈那接过毛毯,亲自动手给大少爷两条腿裹成木乃伊。


    荣祈脸色黑沉,蹙眉忍耐他粗手粗脚扯动伤口的疼意,气压肉眼可见变得低沉。


    宫善伊轻扯动崔朗衣角示意他适可而止,哪知他根本没ge到意思,还以为这是可以离开的讯号,立马微含抱怨道:


    “要走了吗?我就说没有必要过来看望,又不是很重的伤,这边这么多医生,他肯定会被照顾得很好,我们赶紧回望海吧,我都要被这边的潮湿天气捂的发霉了!”


    “你先不要着急,回到望海花费不了多少时间,哥哥却要一个人留在这边养病,身边只有秋慈姐照顾,我们要趁着还在时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不然回到望海也放心不下。要懂事点,知道吗崔朗?”


    荣家的少爷怎么可能缺人照顾,崔朗虽然对帮忙嗤之以鼻,但提出要求的是宫善伊,他只好不甘不愿嗯了声。


    “我和你们一起回望海。”荣祈冷淡出声。


    这下不论是宫善伊还是徐秋慈都面露惊讶,崔朗更是直接,“你回去干嘛?”


    他只差把嫌弃二字直接挂在嘴边,预想中可以和宫善伊边欣赏风景边聊天的设想破碎,有荣祈在肯定是赶路为主,根本不可能有时间给他慢慢观赏风景。


    考虑到他的伤势,徐秋慈尝试劝说,“医生不建议您奔波劳碌,那样不利于伤口恢复。”


    “我已经决定了。”荣祈一锤定音。


    ……


    荣智高中部。


    午餐下课铃打响,周时宇立马小跑到谭雅音桌前,殷勤帮她收拾起课本。


    学生们陆续离开教室,有人在门外喊谭雅音名字,她起身答应,对方解释是老师有事喊她去办公室询问。


    周时宇顿时紧张起来,他现在已经习惯跟在谭雅音身边,片刻分离都会令他失去安全感,下意识捏紧她制服袖口。


    谭雅音皱眉略感奇怪,不明白有什么事要在午餐时间询问她,对方毕竟是老师,她只能先过去看看情况。


    “你留在教室等我,不要害怕,那些人现在应该都在餐厅,不要出教室等我回来。”


    周时宇恋恋不舍叮嘱,“那你要快一点哦,我想吃蒜香黄油虾和奶油南瓜汤,太晚过去就卖光了。”


    “知道了。”谭雅音忍耐住无语,真不知道是不是该夸他心态好,放在以前她和尚迟遭受霸凌能有机会完整吃一顿饭都算幸运事,哪里还会挑挑拣拣——


    作者有话说:必须要承认个错误,现在的工作比之前忙很多,大小周休息,所以承诺的存稿没攒下来,每天基本现码,属于几点写完几点发,抱歉抱歉[求求你了]


    放心绝对不会坑的,大纲什么的都有[求你了]


    第60章


    谭雅音走后, 周时宇在教室内忐忑不安等待,外面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引起他警惕观望。


    这不是因为他胆子小,实在是刚回学校那几天被欺负狠了, 心里不自觉应激,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窥视着他, 随时准备在他放松警惕时给予致命一击。


    这让他不由反思起过去,欺负别人时只是觉得好玩有趣, 并不觉得会因此给对方带去多大厄难,甚至认为做的那些事情不过是小打小闹的玩笑,认为受欺负那一方也会同他一样很快忘记,照常交流、吃饭、睡觉。


    然而真正体会过才明白并不是那样,被欺负的人会永远活在恐惧中, 走在路上害怕身后突然袭来的拳脚, 躲在隐秘角落担心被发现时那些不怀好意的笑脸, 就连睡觉都会被噩梦惊醒。


    他真的知道错了, 如果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他绝对会做最老实的学生, 能安下心来学习对他而言都是一种美妙的享受。


    教室外走廊响起脚步,周时宇心中一喜, 以为是谭雅音回来了, 刚站起身就不由僵立住。


    一道、两道、许多道脚步经过, 然后他看到那些人出现在门口, 跟之前一样不怀好意的笑, 盯着他像在看什么待宰羔羊。


    周时宇下意识后撤一步, 在那些人的注视中变得手足无措,满心祈祷谭雅音能够快点回来。


    偏偏命运像在故意戏弄他,带头那个是研学游戏中第一晚就被起义者暗杀的河峻贤, 三年级凶名在外的恶霸,因为输掉游戏而被迫退出三年A班,行事越发肆意妄为。


    他在门外抬手一招,言语简洁,“过来。”


    周时宇强撑着立在原地,看到他脸色明显变差,耐心即将耗尽一般。


    “别以为躲在里面就没事,真以为我不敢进去吗?别让我废话抓紧出来,带你去见一位我刚认识的朋友。”


    周时宇满心抗拒,“哥看在我以前没得罪过你的份上,你放过我吧?”


    “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我又没有要欺负你,不过你以前可够嚣张的,听说我见到你都要点头哈腰递烟呢。”河峻贤半开玩笑。


    “哪里有这回事,我一直很尊敬哥,那都是谣言!”


    河峻贤没心情跟他浪费时间,“不要让我再说第二遍,你等的人一时半会儿可赶不回来,快点出来!”


    周时宇面露哀求,对方毫不在意,眼见耐心耗尽要亲自进来捉人,他只好认命走出去。


    一出教室,顿时被嘲讽声包围,河峻贤一把拎住他后脖颈,“你小子很能装缩头乌龟嘛,整天躲在女生后面,怎么不干脆跟到女厕所里去?”


    “那女的这么护着他,别说女厕所了,我猜……”几个男生心照不宣对视一眼,笑声意味深长。


    周时宇有些不高兴,但不敢表现出来,只是讨好解释,“你们不要误会,她会帮我是因为心地善良,以前我欺负别人时她也是这样。”


    河峻贤毫不客气给他一巴掌,“自身难保了还逞英雄呢,问你了吗就说,谭雅音是吧?她现在有尚迟保着,等哪天没了,我把她抓来跟你一块作伴,反正她不也喜欢多管闲事吗。”


    周时宇还想求他不要把主意打到谭雅音身上,刚张嘴另一边脸上又挨一巴掌。


    “让你说话了吗?都是因为你我们才这么久都没吃上饭,不要废话赶紧走!”


    他在几人催促下不得不闭紧嘴巴,顺从跟随他们去往餐厅。


    午餐时间过半,餐厅一层陆续已经结束用餐,周时宇在河峻贤几人推搡下踉跄前行,刚进入餐厅就撞倒一位准备倒剩饭的同学,餐盘落到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瞬间吸引来所有人注意力。


    周时宇慌忙道歉,河峻贤面露嫌弃,“没长眼吗你!怎么总是给我惹麻烦,真是晦气。”


    被撞的是位关怀生,看到对面两位都是学校里有名的恶棍,当即不敢多说什么,默默蹲下用纸巾擦拭干净地面。


    原本十分喧闹的餐厅突然安静,一道脚步不紧不慢靠近,蹲在地上的关怀生看到一双名贵皮鞋出现在视线中,然后是干净修长的手做出邀请他起身的动作。


    试探抬头,看到弯腰耐心等待自己的人是荣祈,关怀生顿时松了口气,搭着那只手借力站起。


    “谢谢你,尚迟同学。”他真诚道谢,眼里满是信任。


    尚迟被接回荣家成为少爷的事学校里人尽皆知,大家一开始还很担心,毕竟之前或多或少都对他态度不那么友善过。


    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却并没有因身份而表现出高人一等,还是像以前一样谦逊知礼,对待司澈席玉那样出身名门的学生不卑不亢,对待曾经报团取暖的关怀生群体也依旧友善客气。


    更有几次关怀生被欺负时他都会主动站出来维护,渐渐的尚迟这个名字俨然成为关怀生群体的精神领袖,大家不像那些见风使舵的墙头草喊他尚迟少爷,而是继续以尚迟同学称呼,以此彰显情分不同。


    被撞倒的关怀生道谢后拿起餐盘本想立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刚有动作便被尚迟喊住。


    “等一下。”


    尚迟面容平淡看向努力低头试图降低存在感的周时宇,“他的鞋子脏了,请你帮忙擦干净吧,毕竟是因为你的疏忽才会造成。”


    周时宇不敢解释是被河峻贤不停推搡才会撞到人,他不傻看得出来,河峻贤说要带他见的朋友就是尚迟,这都是计划好的事情,目的就是为了羞辱他。


    没关系,再坚持坚持,等到谭雅音找来,或者崔朗少爷回来,如果……如果他们也没办法,那时候再考虑转学。


    众目睽睽之下,他一点点蹲下身体,用掌心轻蹭掉鞋面污迹,确认没有任何油渍后才讨好地冲尚迟笑了笑,刚要起身后背便被人一脚踩上。


    他重新狼狈跪伏在地上,手心沾满恶心腻人的油渍。


    河峻贤再次施加力道,“我们尚迟少爷可没同意你起来。”


    这一次周时宇用尽全身力气支撑,没让自己陷入更难堪的境地。


    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到尚迟居高临下有些怜悯更多是漠然的神情,他再次讨好一笑,“尚迟少爷,您还有什么吩咐?”


    “地面也要清理干净。”尚迟说。


    这很正常,周时宇已经做好这方面准备,于是笑着应下,去捡刚刚那个关怀生丢弃在地上的纸巾。


    一步距离,后背被河峻贤踩着,他只能努力伸长手臂,在即将触碰到时一只昂贵皮鞋踩了上去。


    周时宇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没关系,这不算什么,他完全可以接受,只是有些丢脸罢了。


    油腻的手主动触碰上那摊剩菜,推着它们向一起聚拢,当形成一座冒尖的小山时,那只油乎乎的手掌也被踩住。


    “不要浪费食物,你不是还没吃东西吗。”尚迟再次没什么情绪说道。


    “尚迟少爷,您放过我吧。”周时宇费力抬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讨好笑容。


    尚迟不为所动,“看来你不喜欢在这里用餐,我们换个地方怎样?”


    看似询问,却未留给他任何反对余地,河峻贤嫌弃他脏,使了眼神让身后那个男生上手把人带走。


    周时宇低下头,突然笑起来,笑得浑身颤抖。


    众人面露疑惑,河峻贤踹他一脚,“喂!你不会傻了吧?”


    变故在这时发生,所有人措手不及,眼睁睁看着周时宇突然起身扑向尚迟,油污的手紧抓住他领口,在白色衬衫衣领留下难以去除的污迹。


    他不顾其他人拉扯,疯了一样执拗抓着尚迟不放,全然一副豁出去不管不顾的样子。


    “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他额头逼近尚迟,知道自己时间有限,所以完全不需要回答,自己接着说,“得意忘形的老鼠,和那位真正的少爷比,你差的何止一星半点!”


    尚迟冷静看他,抬手制止企图拉开周时宇的人,“是吗?可他已经到达终点,而我会在今后的每一分每一秒不遗余力赶超。”


    “哈!哈哈哈哈哈!你现在还不知道你们之间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他从一出生就拥有的姓氏,你这位不伦不类的尚迟少爷即便努力再久也不可能拥有。”


    周时宇突然看向明里暗里关注这里的无数道目光,“忘了告诉你们,研学游轮上发生过不少趣事,最劲爆的一件就和我们这位尚迟少爷有关。”


    他在尚迟骤然冰冷的注视中大声宣告,“我们的尚迟少爷不仅是私生子,就连他的出生也源于处心积虑的算计,他那位妈妈可是靠着模仿荣夫人才有机会接近荣先生,这样不堪的身世,龌龊的产物,究竟脸皮多厚才恬不知耻地摆起少爷架子?”


    餐厅一层瞬间静的落针可闻,上层玻璃护栏后出现一道道身影,从柳景媛到尹秀珠,再往上是安静旁观的司澈,和难得驻足停留的席玉。


    周时宇响亮讥讽的声音传进每个人耳中,仅是这样他还不满意,视线扫过许多熟悉身影,“你,你,还有你,你们当时不都在吗,在你们心里他真的配高高在上受人追捧吗?”


    尚迟声音低冷,耳语般质问,“你不是一条见风使舵的好狗吗,怎么现在不顺从了,是我这位少爷还没让你习惯吗?”


    被逼到这个份上,周时宇难得血性一次,“狗急也会跳墙,更何况我只会讨好人,可不会巴结同类。”


    “是吗。”尚迟冷笑,“那就试试把腿敲断,不听话的狗就要这样惩治,这样别说是把饭倒在地上,就算是鞋底也会舔得干干净净。”


    他一把将人推开,示意河峻贤动手。


    这时餐厅玻璃门突然从外面被推开,崔朗率先出现在人前,体贴抵住门边。


    一道高挑纤瘦的身影不紧不慢走进来,制服精致优雅,顺滑如绸缎的长发松散垂下,茶色眼眸浮现嘲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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