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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作者:陌上桑间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41章


    泳池内, 十分钟倒计时结束,禁锢在尚迟脚踝的枷锁“咔嚓”弹开,顾不得被铁环磨出一圈血痕的伤口, 尚迟拽起谭雅音快速离开泳池。


    两人上岸,谭雅音心急如焚找到宫善伊, 拨开人群上前才发现情况似乎不对。


    荣祈面无表情站在顶层入口处,虽一言未发, 却令在场每个人都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的让人忍不住绷紧心弦的低气压。


    崔朗落后一步赶来,神色难掩焦急,看到宫善伊好端端站着没事才放下心。一路赶来生怕她会出事,眼下确定她安全,反倒又恢复一脸冷淡, 像是只为来看热闹, 停在荣祈稍后一点的位置, 漠不关心的样子。


    司澈从他身后走出, 看一眼各怀心事的众人,依旧一副温和周到做派。


    越过崔朗, 他边脱下外套边朝宫善伊走去,注意到她还穿着睡衣, 连发丝都还带着水汽, 身形单薄立在冷风中, 嘴唇显得苍白。


    “怎么不穿件衣服再出来, 海上风大, 当心生病。”


    他说着将衣服披到宫善伊肩上, 指尖触到侧颈,一片冰凉。


    白色外套刚搭上去还未落稳,下一秒宫善伊的手腕被人用力拉紧, 人也随着这股突如其来的拉力踉跄向前,重重撞到荣祈肩上才勉强停稳。


    刚感受到的一点暖意随着外套落地消散,忍着手腕上加重的力道抬头看向荣祈,他也正在看她,冷沉无波的话语却是对着其他人。


    “鲨鱼池这次意外事故给大家造成惊吓,我会让科尔查清缘故,对尚迟同学也会给予一定补偿。天气不好,善伊衣着单薄,恕我失礼。”


    说完,不在意其他人是什么反应,拉着宫善伊先行离开。


    司澈视线从两人渐远的背影收回,看一眼落在地上的外套,弯腰刚想捡起,一只脚已经不客气地踩在上面。


    他抬头,对上崔朗不善审视的目光。


    对视片刻,崔朗率先质问,“同学而已,这么关心她?”


    司澈坦然回,“是朋友,当然关心。”


    “呵,我可不知道你这么喜欢交朋友。”崔朗冷笑。


    “我确实不喜欢随便交朋友,”司澈一顿,缓慢扯唇露出笑意,“但她不一样。”


    崔朗的心思在他眼里浅白如纸,他知道怎么说能安抚他,偏偏选了最触他逆鳞的一句。


    “有什么不一样,我看她对你可丝毫不在意,在海上这段时间她一直对我很上心,不要以为我现在对她生气你就有机可乘,看到你就讨厌,带着你的破衣服离她远点。”


    崔朗像是还不解气,又在上面泄愤踩了两脚才转头去追荣祈。


    前一刻还在围观的人,现下都慌忙找借口离开,顶层很快只剩下三人。


    司澈重新弯腰捡起外套,不在意地拍掉上面沾染的鞋印。


    谭雅音忍不住向他求助,“司澈学长,善伊会有事吗?荣祈好像很生气。”


    “别担心,带你朋友去医务室处理伤口吧,荣祈不会乱来。”


    谭雅音还是不放心,犹豫请求,“如果她被刁难请一定告诉我好吗?我怕现在跟过去会让荣祈迁怒到她,您是善伊的朋友,我找不到其他人可以帮忙了。”


    “好,我会跟过去看一眼。快去吧,他脚踝的伤再不处理会有感染风险。”司澈提醒。


    尽管还是不放心,谭雅音也知道继续留下来帮不到宫善伊,反而还可能激怒荣祈,她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消息。


    如果…如果荣祈真的要把气撒在善伊头上,即使再害怕,她也一定会像保护尚迟一样站出来阻止!


    专为一人服务的电梯抵达十八层,一路上荣祈都一言不发,侧脸冷沉漠然,唯手腕上的力道不减半分。


    宫善伊沉默跟随,门一扇扇打开,直到最后一道闭紧,到达他的私人领域,感受到他即将宣泄的怒火,她先一步开口解释。


    “哥哥,我不是……”


    她的声音像点燃一切的导火索,荣祈本想忍到适合谈话的地方,现在却觉得没有意义了。


    他停步,转身不带丝毫感情地用力摁住她一侧肩头,神情冷漠将人抵到刚闭紧的门板上,声寒如冰。


    “你是不是忘了我警告过你什么?”


    来不及去管磕疼的后背,宫善伊看着近在咫尺的荣祈,他因愤怒微弯下身低头靠得极近,无需费心揣摩,那双乌沉眼眸中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哥哥……”


    “不要这样叫我。”


    “我知道你很生气,可我做这些不是为了尚迟,更不是为了和你作对,谭雅音是我朋友,我做不到对她的安危放任不理。”


    荣祈漠然加重力道,肩上突然袭来的痛意令她忍不住闷哼。


    外面追赶而来的崔朗刚好听到,强行维持的冷静彻底崩塌,顾不得荣祈的身份,也来不及思索为何会如此愤怒,拼命在外面踢踹叫喊!


    “荣祈你混蛋!你在做什么?打她了吗?快给我把她放出来!”


    “荣祈!不要装死!我知道你能听见,是男人就出来,别躲在里面欺负她一个女孩子!”


    “等着吧!我马上把你的破门砸开,再敢动她一下,我管你是什么狗屁少爷,把你也丢进去喂鲨鱼!”


    听着外面不停咒骂,荣祈扯出一抹冷笑,掌心贴在她肩头,感受到那片湿凉的皮肤正缓慢回温。


    “所以,你敢做这些是算准了崔朗会为你出头,你觉得他救得了你?”


    宫善伊摇头,“不是,非要算的话,我的希望只寄予在你身上。”


    “你觉得我还会听信你的谎言放过你?”


    “通过游戏规则和设施故障的确可以除掉尚迟,但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不说这么牵强的手段会不会引人怀疑,我相信只要你想,在尚迟刚转学到荣智时就有无数办法让他悄无声息消失。”


    她声音更加轻缓,“可你没有这样做,而是放任他留下,让他认清自己和你的差距,在他最渴望一切时毁掉这场黄粱美梦。我不知道是什么激怒了你,让你一回来就组织这样一场游戏,我的确因私心冲动,但也不是完全为了自己。


    荣祈,我不想你后悔。”


    荣祈微扯唇角,“我还要感谢你吗?”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这次擅作主张是我不对,哥哥我向你保证,我会用你期待的方式赶走尚迟。”


    “你凭什么有这种自信。”


    “我最讨厌被人利用,哥哥不要忘了,我和尚迟都来自夏川,所以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痛点藏在哪里。”


    门外敲打还在继续,紧贴的脊背都在震颤,荣祈静默审视两秒,随后收回手,默许她可以离开。


    等他走远,宫善伊才彻底放松,极快地整理好表情,接着去应付门外的人。


    紧闭的房门突然打开,崔朗收不住力气惯性向前,好在宫善伊及时拦住他才没有摔倒。


    虽然是意外,但也实实在在拥抱在一起,满心焦急愤怒突然遏止,崔朗觉得耳朵烧红一样燥热,人僵在原地,还保持着抱她在怀里的姿势。


    稳住步伐,宫善伊轻拍他后背,“别担心崔朗,我没事的。”


    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慌忙松手后撤一步,怕她察觉还掩耳盗铃般转身背对。


    “荣祈呢,他欺负你了?”


    “没有,是我不小心撞到的。”她解释。


    听她这样说,崔朗顾不得被看到脸红会不会丢脸,转身盯着她检查。


    “哪里?我看看伤的怎么样。”


    “没事的,只是碰到一下,已经不疼了。”


    崔朗看到她肩头未消的红痕,下意识抬手想要触摸,想到这样并不合适,抬起的手中途止住,克制收回。


    “没事就好,穿得这么单薄就跑出来,尚迟就这么重要,值得你不管不顾宁愿得罪荣祈也要帮他。”


    即便不想承认,崔朗也控制不了言语间不由自主带出的不悦,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妒意。


    “我不是为他……”


    “算了,我也不想知道你是为谁。”反正从不会为他这样,她只会气他,崔朗不想让自己看起来斤斤计较,强行终止话题。


    “我送你回去。”


    宫善伊在后面追上他,语气满含感激,“崔朗谢谢你,投票的时候就让周时宇赶来帮我,刚刚又那么担心我,很少有人像你一样对我这么好。”


    崔朗强忍着不看她,维持冷脸,“我可没有要帮你,是周时宇自己要做的。”


    她自然不信,拽着他手腕跟上脚步,“你就不担心我真是起义者?”


    “那又怎样,我又不在乎谁能赢,游戏结果影响不到我。”


    “有时候我会觉得是被戏弄的对象,认识那么久的朋友像是从未了解过,反倒是你一直坚定站在我身后。崔朗,他们都说你恶劣暴躁,可我觉得不是,来到荣智最大的幸运就是能够认识你。”


    崔朗本还觉得肉麻,继续装高冷不想搭理,直到一滴滚烫湿润的泪落在手背,他才惊觉她竟然哭了。


    他猛地回头,看到紧跟在身后的人低垂着脑袋,白色睡衣覆在身上笼出瘦削身形,发丝柔顺垂在肩侧,安静哭泣的样子惹人心疼,胸腔无端抽搐,漫出裹满心脏的酸涩。


    下意识想拥她入怀安抚,又明白这完全超出普通同学的界限,就算是朋友也不该如此,垂在身侧的手几番抬起又悄然坠落,只剩那只被她牵住的无声用力反握回去。


    “不要哭了,说这些话干嘛,我又不是要赶你离开。”


    她闻言抬头,眸中泪光晶莹,“可是你之前看到我都不理会,我以为你是生气再也不想和我做朋友了。”


    “放我两次鸽子,难道还不许我生会气吗?”崔朗没好气道。


    “那你现在原谅我了?”


    他勉强“嗯”了声,“不原谅要怎么办,难不成还看着你对我一直哭下去。”


    第42章


    听到这句回答, 宫善伊既觉得意料之内,又不免有些无奈,半开玩笑说, “崔朗万一我是骗你的呢,故意哭给你看骗你心软, 好让你原谅我。”


    崔朗认真想了想,居然丝毫不感到生气, 如果真是这样他甚至还会有些得意。不管是哭还是欺骗都因为在意,想得到他的原谅,说明在她心里他还是很重要。


    脸上勉强维持冷淡,他语气故作不耐烦,“不要那么多假设了, 说了原谅你就不会反悔, 如果你真的骗了我就不要被我发现。”


    看一眼她拢紧的双臂, 他不由皱眉, “快点回去吧,冻感冒可不要怪我。”


    宫善伊才不怕他冷脸, “明明是关心我还要用这种不好的语气,万一我没那么了解你, 误会你真的还在生气呢?”


    两人进入电梯, 崔朗嘴硬, “我可没有关心你, 别说的你很了解我一样。”


    “没关系啊, 不管怎么样你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就算你不这样想我也已经认定了。”


    真是的,这种话总拿出来说什么,肉麻死了。


    崔朗别扭转过脸, 却没有反驳她,金属壁清晰映照出他躲闪慌乱的黑眸。


    好在下一秒梯门打开,心跳还没来及失控就从这封闭空间内逃离出去。虽然想不明白,但他已经有经验了,呼吸乱掉只是前奏,乱七八糟跳动的胸腔会让他更加失态。


    下意识觉得这是很丢脸的事,至少不能让她发现。


    送她到房间门口,崔朗转身就要离开,察觉到她的身影还停留在原地,他像是想到什么,脚步一顿重新转身。


    板着脸,用生硬的语气说,“晚安。”


    她果然十分开心,脸上绽开笑意,“晚安崔朗,进步很大哦!”


    哼,真够幼稚的,这有什么值得夸赞。


    崔朗压制上翘的嘴角,装作不在意般点了点头,“走了。”


    ……


    十二点过后匿名群如常陷入热聊:


    奴隶@起义者:“平安夜是怎么回事?你的暗杀对象是谁?他被女巫救了吗?”


    奴隶:“该不会是你暗杀了真正的占卜师,而他恰好被女巫或守卫救下吧?这可太不妙了,一旦他们跳出来作证,你岂不是没有任何争辩余地?”


    奴隶:“这个时候就不要说这种没意义的猜测了,如果明天避免不了出局,希望你不要把其他人的身份公布出去。”


    奴隶:“对,这是最重要的,我们做了这么久的同伴,游戏精神还是要有的,虽然奴隶阵营目前处于最劣势,但不代表我们没有翻盘的希望,前提是你不要出卖我们。”


    眼下这种情形,大家都能猜到起义者大概就在徐秋慈和宫善伊之中,只是她始终没给出确切信息,也没有号召大家去投谁,所以多数人还拿不准都在观望之中。


    对于匿名群中各种猜测,起义者没有给予回应,只是给出一个名字告诉大家他是平民,在放逐投票中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要投他出局。


    之后无论大家再如何追问,起义者都不予回应。


    另一边,徐秋慈在查验完身份后向系统申请使用特殊权利【淘汰】,对象宫善伊。


    翌日。


    淘汰播报准时响起。


    【通知:玩家章晖死于暗杀,他的身份是贵族。玩家徐秋慈死于毒杀,非暗杀或投票出局的玩家身份将在游戏结束后公布。玩家放逐投票将于中午12点进行,请各位玩家准时参与,缺席视为弃票。】


    还在睡梦中的众人顿时惊醒,前一天还是平安夜,今天就一夜出局两名玩家,其中一个还疑似占卜师。


    群内顿时沸腾:


    “什么?秋慈姐被淘汰了,还是毒杀?”


    “等等,我理一下,意思是她被女巫毒杀了?可女巫为什么这么做,难道他可以断定谁是真的占卜师,才把另一个人干脆毒杀掉?”


    “事实不是明摆着吗,前一天是平安夜一定就是女巫用了解药,很有可能善伊是真正的占卜师被起义者暗杀,女巫救了她,所以女巫视角很清晰。我猜章晖就是那个女巫,昨晚被暗杀后用毒药淘汰掉起义者徐秋慈,也就是说占卜师还活着,就是宫善伊!”


    “分析的很有道理啊,这样一切都能解释通了,只需要等善伊把今天的查验报出来,最好是奴隶。”


    群内被轻松欢快的气氛笼罩,女生住宿层走廊内却是截然相反的沉静,徐秋慈抱臂靠在电梯旁,宫善伊推门走出,远远与她对视。


    天气从昨天傍晚开始一直阴沉,冷风夹杂间歇的雨点令气温一夜降至十几度,她穿了厚外套仍觉得有些头重脚轻的昏沉,脖颈上围着一条昨夜科尔送来的雾蓝围巾。


    反身关好门,宫善伊像是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依旧面含微笑如常走近。


    “早啊秋慈姐。”


    打完招呼,她抬手按动下行键。


    徐秋慈盯着她,直白发问,“你为什么没有淘汰。”


    “我一直很好奇那个淘汰权利在谁手里,原来是秋慈姐,真是很糟糕的局面。”


    徐秋慈漠然,“所以,那个复活的特殊权利是被你第一个选走。”


    宫善伊微笑,“刚好比较幸运。”


    “用自刀的方式骗走女巫解药,同时获取信任,昨天那种场面就算没有崔朗帮忙,你也一定有办法找到替死鬼吧。”


    她笑了下,更多是对自己轻视对手的自嘲,“借女巫的手毒杀我,既能隐瞒我的身份,又能让所有人相信你才是那个占卜师,输给你是我太大意,不过输赢并不是这场游戏真正目的,你打乱了祈少爷的计划,最好真能做到弥补。”


    电梯刚好到达,宫善伊没有多说什么,她要打起精神应付的只有荣祈,至于徐秋慈和白叙京怎么想不重要。


    乘电梯到达一层观景区,本打算完成今天的练笔维持人设后就回去,却意外在甲板看到席玉的身影。


    她回头看来一眼,没说什么,视线回到波澜海面上,唯双手不自觉握紧栏杆。


    宫善伊走近,在她身侧停下,海风拂面,带来咸湿水汽。


    “天气不好,前两天来能看到日出,海面都会被染红。”


    席玉面无表情,“我不喜欢看日出。”


    说完意识到这似乎无法解释她一早来到这里的原因,抿了抿唇,“阴雨天能带给人更多灵感。”


    宫善伊侧头看她,“听说你的画展定在下半年,为此一直在潜心打磨作品,刚刚有找到灵感吗?”


    说到这,她眼中流露出欣喜,“到时候可以给我一张画展邀请函吗,我想亲眼见证这幅意义非同一般的作品。”


    “意义非同一般?”


    “是在我见证下诞生的,对我而言意义非同一般。”她解释。


    席玉与她对视两秒,少女长发被风吹起,茶色眼瞳含着笑意,诚挚又期待。


    如她所言,倘若天气好点,身后是一轮朝阳,金辉会是与她最相配的背景。


    她挪开视线,没有给出承诺,也没有直接拒绝。


    “生病就回去休息,不要跑到这里吹风。”


    宫善伊愣了下,随即轻笑,“该不会是听说了昨天的事,担心我才专门一大早等在这里确认吧?”


    席玉眸中明显闪过慌乱,故作镇定,“你觉得我有那么关心你。”


    “我也是开玩笑的,你总这么严肃,想看你笑一笑,不过好像适得其反了。”她显得有些懊恼。


    席玉默了默,在解释和放任她误会中选择一言不发离开。


    身后宫善伊一脸莫名,不确定她究竟是生气还是没生气,不过眼下也没精力思考这么多,虽然暂时获得大家信任,可白叙京还活在场上,仍不能保证他会不会跳出来搅局,中午的放逐投票还是存在太多不确定性。


    完成练习,刚回到房间宫善伊就收到科尔的消息,通知她把东西搬去十八层,从今天起到游戏结束都要和荣祈住在一起。


    这完全不在她的预期,荣祈为什么会做出这种要求,是不放心她要亲自看着?


    不论为了什么,都没有她拒绝的权利,所以她接受的很坦然,只让科尔在门外等了十几分钟,就收拾好个人物品随他一起离开。


    荣祈的那部专属电梯内,科尔递来一张磁卡,“这是电梯卡,除了祈少爷只有您能使用。”


    “谢谢。”接过收进口袋,她对此没表现出任何科尔期待的情绪。


    暗中观察的科尔不免失望,他可是第一次送出这部电梯的使用卡,还以为是兄妹两个感情甚笃,少爷身边终于有了除白少爷徐小姐之外在意的人,偏偏对方反应如此平淡,让他根本无从窥探。


    电梯到达十八层,科尔帮她把行李放进房间,虽说同在一层,可空间也大到令人惊叹,想要偶遇基本不可能。


    科尔仔细告知哪些地方她可以自由活动,哪些地方又是荣祈的私人领域绝对不可擅闯。


    交代完这些,时间接近中午,荣祈始终没有露面,宫善伊先一步前往会议中心。


    她搬去十八层的消息不是秘密,私下里已经过一番传播,再见到她众人更加热情。


    “善伊来了?我就知道你一定是占卜师,昨天的投票我一直站在你这边。”


    “我也是!善伊一看就是非常诚实可信的人,怎么会在这种事上欺骗大家。”


    “昨天的查验结果怎么样?我们都在等你给出信息呢。”


    宫善伊一一笑着回应,只在最后遗憾告知,“昨晚的查验对象是柳景媛,她的身份是平民,真是抱歉没有为大家查验到奴隶。”


    正与身边姐妹分析荣祈允许宫善伊搬去十八层隐含什么深意的柳景媛一愣,随即不可置信般转头,盯住宫善伊紧皱眉头。


    她在做什么?


    等等!该不会她才是那个起义者?


    第43章


    察觉到她惊讶的视线, 宫善伊笑着看过去,再次清晰重复,“昨晚的查验对象是景媛, 她的身份是平民。”


    柳景媛慢半拍回神,率先躲开对视, 疯了吧,就这么光明正大在所有人面前说谎, 她胆子也太大了。


    不过她现在好像确实被所有人信任着,徐秋慈被女巫毒杀,她成了公认的占卜师,自然说什么都不会有人质疑。


    只是为什么要把这个假身份给她,难道不担心一旦她暴露, 她这个占卜师的身份也会不攻自破吗?


    就这么信任她?


    她们可不是什么值得互相交付后背的关系啊, 真是够头疼的, 干嘛突然这样。


    见柳景媛脸色不好, 身边朋友关心问道,“怎么了景媛?你是占卜师验证过的平民哎, 和白叙京一样值得大家信任,怎么好像不是很开心啊?”


    “我知道了, 一定是因为宫善伊, 你本来就不喜欢她, 被她报出身份有什么好高兴的。”


    柳景媛烦躁摇头, 打断两人猜测, “不是这些, 你们别乱猜了,过会儿记得把票投给李宪,我不喜欢他。”


    尽管心头一团乱麻, 她还记得昨晚起义者安排的投平民李宪出局,随便找了借口。管她想做什么,反正现在都在一条船上,不管怎样先配合吧,其他的等这该死的游戏结束回到学校再说。


    正在大家头疼昨晚查验对象是平民,不知该投谁出局时,白叙京突然起身吸引众人目光。


    “虽然徐秋慈被女巫毒杀,但也不能证明她就是那个起义者,女巫没有验人能力,做出的选择很大程度上可以通过诱导达成。”


    “叙京哥哥,你还是怀疑我的身份吗?”宫善伊显得有些无辜。


    无需她多做辩解,基于荣祈的态度,很多人自愿冲锋。


    “这有什么好怀疑的,善伊肯定是占卜师啊,不然怎么解释平安夜,难道她会冒着自刀的风险去骗女巫解药吗?”


    “喂白叙京,知道你跟徐秋慈关系好,但也不能毫无理由怀疑善伊吧,这么欺负人,祈少爷知道了可未必会答应。”


    面对质疑,白叙京面不改色,“我只是想到更保险的办法,既然没有查验到奴隶,那么大家一定也在头疼今天该投谁出局。我们之中混迹很多奴隶,就算起义者已经出局,他们也有办法确定一个共同目标投出,所以很大概率今天投出的会是贵族或平民阵营。”


    目光看向还在状态之外的柳景媛,他冷静分析,“除去第一天因犯规淘汰的两名同学我们不知晓身份,贵族和平民阵营每天都有损失,目前占据优势的是平民阵营。在没有奴隶查验的情况下,我们可以通过出掉一位平民玩家来维持平衡,景媛同学就是最好的选择。


    如果她真的是平民,对场上局势不会造成太大影响,也更加证明善伊的确是占卜师,大家可以完全信任她。如果不是……虽然概率很小,但理论上完全存在可能,验证她的身份在我看来很有必要。”


    柳景媛根本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什么,为了验证宫善伊的身份,现在是要投她出局吗?


    怪不得她总有种后背发寒被算计的感觉,原来在这等着呢,宫善伊果然如她想的一般不怀好意!


    眼下自然不是算账的好时机,她看向白叙京一脸恼火,根本顾不得对方是谁的人,既然宫善伊要利用她,那荣祈怪罪也该她顶着。


    “叙京学长真的没有私心吗?怎么之前就可以无条件信任秋慈姐,这好歹是祈少爷组织的游戏,公然徇私不好吧。”


    瞥一眼宫善伊,厌烦真情流露,根本不需要演,“既然怀疑她的身份那你就号召大家出掉她好了,参加游戏的目的都是为了进A班,凭什么因为你怀疑她,就要推我出局验证,就算她是起义者也完全可以编造我的身份,如果不是已经验证过你的身份,我真要怀疑你才是奴隶了。”


    柳景媛虽然没有和宫善伊有过直接冲突,但两人不对付是有目共睹的,大家下意识觉得两人就算是同阵营也绝不可能默契配合,对白叙京的怀疑自然更偏向于他是在替徐秋慈出头。


    “她会这样说是因为已经猜到我的身份,知道我就是那个守卫,先一步报出我的阵营一方面为了圆谎,另一方面则是通过这种方式,让大家将注意力放在我只是她查验过的贵族阵营,而非视角独立的守卫。”


    宫善伊露出惊讶表情,“如果我早就知道,在明知叙京哥哥是守卫的情况下,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暗杀你,反而留你一直活在场上,对于奴隶阵营而言,守卫的威胁可一点不比占卜师小。”


    她顿了顿,“还是你想说我在明知道你是守卫,秋慈姐是占卜师的情况下,放任你们一直在游戏里存活,甚至还选择自刀这种方式去赌女巫会不会救我。”


    柳景媛顺势接上,“游戏进行到现在可只有一个平安夜,说明秋慈姐根本没有被暗杀过,不然身为守卫的叙京学长绝不会见死不救,总不能让我们相信遭受暗杀被女巫救起的是起义者,一直安稳存活的那个才是占卜师吧。”


    “对啊,就算叙京学长和秋慈姐关系好也不能这样,大家都有自己的判断呢。”柳景媛身边的朋友小声附和。


    正在大家争论不休时,有人突然提出李宪也很可疑,昨晚就看到他一直鬼鬼祟祟盯着手机,还很防备其他人。周时宇说要投自己出局时他也第一个跟从,看着就很像奴隶。


    大家本就倾向于相信宫善伊,加上身边潜伏的奴隶一直在暗示李宪的种种可疑行径,潜移默化已经对他产生怀疑,现在有人公然提出,更是不做犹豫便将票投出去。


    很快投票结束,科尔遗憾公布结果,“玩家李宪淘汰,他的身份是平民。”


    一片互相指责声中,宫善伊主动走向白叙京。


    “叙京哥哥我们聊聊吧,你对我好像有很多误解。”


    “好啊,听说你已经搬到十八层,刚好我有事找祈少爷,一起过去吧。”


    两人一起走出会议中心,避开那些落在身上的视线,宫善伊卸去笑意,语气不由埋怨,“叙京哥哥,尚迟都已经出局了,你怎么还在给我找麻烦。”


    “可他也因为你才逃过一劫,这么多天的努力全部白费,总不能让你太轻易赢到最后。”


    电梯到达十八层,白叙京提前请示,得到允许后才跟随进入。


    荣祈在公共区欣赏音乐剧,舞台上呈现欧式宫廷布景,演员们身着华丽礼服,面带精致面具。


    这是一出贵族小姐与绅士在舞会上一见钟情,却迫于各自家族不得不在人前应付舞伴,感情在一曲曲交织的音乐中变得复杂激荡,最终冲破枷锁勇敢奔向对方的爱情故事。


    很经典的音乐剧,不过对荣祈来说应当意义不同。当年景素妍就饰演音乐剧中的贵族小姐,而荣勋是台下唯一的观众,他们因此定情,同样打破很多枷锁和偏见才走到一起,却于婚后第七年惨淡收场。


    白叙京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习以为常开口,“接下来会有持续数日的雷暴天气,直升机无法起飞,为了安全考虑是否提前返航?”


    “让船长决定。”荣祈没有回头,目光定格在音乐剧最后一幕,带着面具的贵族小姐勇敢奔向绅士,面具因撞在对方怀中掉落,露出一张美艳却偏偏目光清澈懵懂的脸。


    是这一眼吗,让他的父亲沦陷。


    得到回应,白叙京没有多做停留,转身离开。


    沉静空间内只剩归于平寂的音乐流淌,宫善伊思索自己是否应该继续留在原地。


    “不好奇我为什么让你搬过来。”荣祈坐在沙发,背对着她突然出声。


    “和尚迟有关?”


    “返航之前,向我证明你有如我期待那样赶走尚迟的能力。”


    “如果我做不到?”


    关掉投影,荣祈站起身,于昏暗中一步步走来,脚步沉缓叩击地板,每一步都令人心头一颤。


    那张深邃冷峻的脸逐渐变得清晰、锐利,“如果做不到,也不会有第二次救下尚迟的机会。”


    “原来是这样,说到底哥哥还是不信我,觉得我是想帮他。我比哥哥了解尚迟,言语或是肢体上的羞辱对他而言不痛不痒,真正令他在意的是同你之间永远无法逾越的差距。”


    她仰头看着停在面前的荣祈,黑眸褪去淡漠,涌起两分不明显的探究。


    “既然哥哥急于让我证明,那么明天我做什么你都要信任,还要给我能调动科尔做事的权限。”


    荣祈静看她片刻,沉声回,“好。”


    间歇的雨点在傍晚汇聚成大雨,乌云下雷电闪烁,十八层视野极好,一道道闪电蜿蜒在落地窗上,像令人毛骨悚然的黑色线虫。


    宫善伊坐在窗边描绘,画纸上线条有些凌乱无序,将席玉的画风模仿得十分传神。


    又一道闪电划过,外面传来玻璃碎裂声,静默两秒,她丢下画板起身。


    岛台后靠着一道有些颓倦的身影,壁灯投下昏黄光影,宫善伊走过去,看到荣祈闭着眼眉心紧皱,身前是碎了一地的玻璃。


    沉默盯了片刻,她蹲下身子将玻璃碎片收进垃圾桶,洗干净手重新倒满一杯热水。


    “不舒服可以跟我说,不用自己硬撑起身。”


    荣祈睁开眼,神情淡淡,嗓音透着倦,“以你的聪明,不会不懂兄妹之情对我而言是无用功。做好你该做的,我还能容忍你在荣家待下去。”


    “就不能是我可怜你吗?”


    对上他一瞬间因惊讶而难以维持冷漠的视线,宫善伊认真重复:


    “哥哥,你可能不知道,现在的你看起来很脆弱,很……惹人怜爱。”


    第44章


    四周昏暗静谧, 荣祈皱眉,“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啊,觉得哥哥可怜, 所以总忍不住关心,我一直想讨哥哥喜欢, 是你从来不给我好脸色。”她理所当然回应。


    “宫善伊,收起你的演技, 不要以为我很好骗。”


    “哥哥对我总这么不近人情。”语气委屈,表情却看不出丝毫在意,好心提醒,“明天不要这样,对我有耐心点, 不然尚迟会发现的。”


    他没有应答, 接过她递来的杯子转身离开。


    十二点刚过, 匿名群内很多人同一时间@起义者, 急于确认她是否还存活,最好的结果是徐秋慈才是那个占卜师, 那样游戏局势将极大有利于奴隶阵营。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起义者却迟迟没有动静, 大家几乎已经不抱希望, 在群里讨论起今晚的暗杀目标该定在谁身上。


    看着不停滚动的消息框, 柳景媛不屑冷笑, 一群白痴被耍的团团转, 她一定是怕你们演技太差才故意不露面。


    第六日。


    【通知:玩家白叙京死于暗杀, 他的身份是贵族。放逐投票将于中午12点进行,请各位玩家准时参与,缺席视为弃票。】


    广播响起时宫善伊正在落地窗前练笔, 十八层安静,视野更是优于其他地方,她不用顶着冷风去一层观景区。


    荣祈被吵醒,从卧室走出,习惯性去往岛台,走到一半才注意到平常只有自己存在的私人领域内多了一名入侵者。


    她只穿了件质感绵软的家居服跪坐在落地窗前,画本摊开在腿上,用过分随意而显得并不专业的姿势描摹线条。


    一副男性画像。


    收回视线,他不关心她笔下的主人公是谁,只是因她自来熟的融入而感到有些不习惯。


    “哥哥。”宫善伊突然出声,挽留即将离开的脚步。


    荣祈重新看过来,她从落地窗边起身,神情欣喜愉悦,捧着画本邀功一样奔到他身前。


    “我练习很久,觉得有把握了才画的。”


    视线由她那张白皙素净的脸移到画纸,旋梯上男生眉眼淡漠,是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你很喜欢送别人画像。”


    “哥哥说的是崔朗?他突然过生日,我又没准备礼物,刚好还把他惹生气,没办法才硬着头皮画的。”


    说完又认真保证,“不过哥哥这幅不一样,我很用心的,现在只是线稿,等回到学校画完成品再送给哥哥。”


    荣祈态度仍旧令人琢磨不透,平淡收回目光,“去换一身得体的衣服。”


    她来参加研学没带什么能出席正式场合的衣服,生日舞会都幸好有崔朗提前送来礼服。


    好在荣祈提出这种要求并不是为难她,不多时科尔就带着女佣送来琳琅满目的衣服和配饰。


    日常服饰居多,所以她猜荣祈应该不是要带她出席什么正式场合。


    在科尔建议下女佣将她精心装扮,白色羊绒打底搭配浅灰色针织外套,下身藏青色直筒半裙,长发用一枚珍珠发卡别在耳后,气质更显温婉乖巧。


    做完这些,她从更衣室走出,荣祈正坐在会客区等待,目光短暂看来一眼,不做停留便收回。


    “走吧,去用早餐。”他起身淡声吩咐。


    宫善伊追上去,紧跟在他身侧一起进入电梯,“要去外面用餐?”


    不等他回答,手机连续震动,研学群内已经先一步得到消息。


    “大家不要去顶层露台餐厅了,祈少爷要去那里用早餐,其他三位也会过去,刚刚得到消息,九点前顶层所有区域不对外开放。”


    “今天什么日子,四位居然共进早餐,真是难得一见的场面。”


    “不止是四位,宫善伊也在,还是祈少爷亲自带过去的。”


    “哇哦,兄妹感情真好,看来祈少爷已经完全接纳善伊小姐了。”


    “说不定这场游戏就是祈少爷为善伊小姐特意准备的,很用心在帮助她快速融入集体呢。”


    “我刚从上面下来,正好拍到照片,不愧是少爷小姐,看着就让人享受的和谐画面。”


    图片刚发到群里,不少人就迫不及待点开查看,荣祈面容沉冷坐于长桌一端,宫善伊的位置紧靠着他,对面是司澈,身旁则坐着崔朗。画面里可以看出她正神情愉悦看向坐在崔朗对面的席玉,不知说了什么引得对方别开目光,视线刚好闯入镜头。


    “看得出来四位对善伊小姐都很喜欢呢。”


    “当然了,我第一次见善伊小姐就被她的人格魅力征服,连周时宇那种墙头草都不例外。”


    因风暴无法返航一直滞留在船上的周时宇为自己发声,“不要乱说话,我一直以能为四位少爷小姐分忧为荣,只不过因善伊小姐到来,现在是五位。”


    持续一晚的暴雨清晨时有所减弱,天空零星落下雨点,露天餐厅升起顶棚,五人在四面漏风的环境下安静就餐。


    桌上三人都很沉默,只剩崔朗和宫善伊一问一答的对话声。


    “你搬去十八层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是荣祈欺负你了吗?他强制你搬过去的?”


    “不是,十八层环境更好,哥哥是怕我在下层住的不舒服。”


    “他会有这么好心?你在下层住的不舒服为什么不跟我说,搬去我那里不行吗。”


    “哥哥对我很好的,没有不舒服,是哥哥关心我才会搬过去。”


    “你的意思是我没有他关心你?呵宫善伊,还记得你是怎么哭着请求我原谅吗,才刚和好就不珍惜。”


    忍耐的三人同时抬眸,司澈提醒,“崔朗,你的家教呢,用餐时安静一点。”


    崔朗毫不在意回怼,“我的家教你不清楚吗,薄情寡义的崔申厚和你那个蛇蝎心肠的姑姑能教养出什么懂事孩子。”


    宫善伊被奶油蘑菇汤呛到,微笑表示无碍,拿起餐巾淡定擦拭唇角。


    连骂自己都这么一针见血,不愧是你啊崔朗。


    司澈显然被他无赖又恶劣的挑衅气到,闭了闭眼缓和情绪。


    身侧,一贯面无表情的席玉微不可察弯起唇角,很快又平复下来,依旧完成任务般享用面前餐食。


    那不易察觉的微表情被宫善伊捕捉到,她似乎很喜欢看司澈受挫,下意识流露出的情绪比拒人千里的伪装生动许多。


    应付完用餐,众人各自分开,宫善伊还跟在荣祈身边,崔朗则一脸警惕亲自送她回去。


    看一眼时间,这时候尚迟通常会和谭雅音一起出现在自助餐厅。


    宫善伊微笑向荣祈请求,“哥哥可以陪我去自助餐厅吗,我想带一份芋泥酪乳西多士回去当餐后甜点。”


    “去自助餐厅干嘛,我让专业甜品师给你现做。”崔朗抢着在荣祈开口前说。


    “那太麻烦了,自助餐厅就有的,而且味道很不错。”


    崔朗还想再说自助餐厅的东西哪有私厨精致,荣祈已经用一个“好”字一锤定音。


    眼看宫善伊眸中盈满喜悦,他顿感危机,一个大步挡在两人中间,“我也陪你一起去!”


    乘坐荣祈那部专属电梯下行,梯门刚打开就看到尚迟和谭雅音正并肩从餐厅内走出来,旁边还有不少关怀生或进或出。


    注意到这部电梯停在当前楼层大家已经很惊讶,看到荣祈崔朗和宫善伊一起出现更是意料之外。


    谭雅音和尚迟愣在原地,看到宫善伊下意识按捺不住喜悦想迎过来,又在注意到站在她两侧的荣祈和崔朗后及时清醒。


    因为帮尚迟脱困她一直担心善伊会被刁难,发去的信息也始终没有回复,幸好不久后就得到她搬去十八层的消息,一早还看到她与那四位少爷小姐和谐用餐的画面,虽然放心不少但还是难掩担心。


    现在亲眼看到她一切都好,始终担忧的心才算彻底放下。


    侧头看向尚迟,本以为他会和自己一样庆幸,却发现他脸色有些奇怪,复杂又戒备的样子。


    是在担心荣祈还会继续找麻烦吗?这的确可以理解,在这艘游轮上,只要荣祈想,随时可以让他重新置于危险中。之所以没有动作,一定是善伊在帮忙周旋!


    虽然不在学校,荣祈出行要避让的规矩大家还没有忘记,当即退向两边,将中间留出一道宽敞道路。


    尚迟低头垂下视线,随着大家一起退后。崔朗对这场景见怪不怪,比起荣祈这大少爷毛病,他已经收敛很多。


    三人朝餐厅内走,很快到达门口,与站立在旁边的尚迟擦肩。


    就在众人默默松气,生怕被不好惹的崔朗盯上迫不及待想要逃离时,意外突然发生。


    宫善伊脚下一崴朝尚迟方向摔去,崔朗急忙搀扶,却还是慢了一步。


    她摔进尚迟怀里,对方因没有准备被撞得向后踉跄,反应过来后迅速将人扶稳,紧握的手机却因这一撞而掉落在地,随后更是被心急的崔朗忙乱中一脚踩中。


    使用多年的陈旧外壳不堪重负般发出碎裂声,像冰层下微不可察的裂纹,无人在意。


    崔朗将宫善伊拉回到身边检查,其他人纷纷送上关心,一连串的“善伊”中尚迟如遭雷击般愣在原地,视线死死盯住平躺在地上无人问津的手机。


    四分五裂的塑料碎片下,一张被小心截取的照片就夹在其中,女人笑颜明媚,烫着那年最时兴的卷发,一袭长裙即便放在现在也不过时。


    那张掩藏在陈旧手机壳碎片下的照片,那张被他仔细用透明胶带塑封过的照片,那张他已逝妈妈留下的唯一遗物……


    此刻在他最无能为力近乎狼狈的情况下,就那样静静躺在荣祈那双昂贵皮鞋下——


    作者有话说:千万不要觉得尚迟可怜,他活该啊。


    然后席玉有一个很萌的点,写在正文可能不太合适,就分享在这里吧。


    对于集体活动,席玉一直很抵触,不喜欢这种虚伪场合,但又迫于家族不得不融入。一开始觉得枯燥无聊每次都是熬时间,加上还有讨厌的司澈,这种活动对她而言就是身心双重折磨,面无表情有时候真的是活人微死。


    后来她发现崔朗和司澈虽然是名义上的亲戚,但真的比她还讨厌对方,每次毒舌起来骂司澈都听得她神清气爽,慢慢的等崔朗骂司澈就成了她每次聚会最期待的项目,只要一有风吹草动,立马由活人微死切换到竖起耳朵,正紧严肃的表象下超可爱[星星眼]


    第45章


    因这突如其来的意外, 本已散开的人群重新聚集,有人盯着那张平躺在荣祈脚下的照片疑惑喃喃。


    “这不是景素妍吗?”


    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顿时感到一道冷视划过头顶, 立马语气慌乱向荣祈道歉,“对不起!我只是觉得很像, 没有对荣夫人不敬的意思!”


    气氛死寂,荣祈默不作声, 直呼荣夫人名字的人低垂着头瑟瑟发抖,紧张又害怕地等待迎接怒火。


    一道含着可惜的“啊呀”声突然响起,打破笼罩在众人心头的沉重压力。


    宫善伊从崔朗身旁走出,神情歉疚蹲在屏幕摔出裂痕的手机旁,从碎片中小心捡起照片和手机, 语气自责。


    “尚迟这是你妈妈的照片吗?跟我印象中一样漂亮, 这条裙子荣夫人出席活动时穿过一次, 怪不得会被大家误认。”


    她起身, 将照片和手机一同递给面无表情的尚迟,“怪我没有站稳, 这么珍贵的照片一定要收好,等回去以后我送你一部新手机。”


    尚迟扯了扯唇角, 抬手只将照片接过, “善伊, 到此为止好吗。”


    宫善伊将手机塞进他口袋, 展露一抹温和无害的笑, 声音很低, “既然你先选择开始,就应该知道结束的权利不在我手里。”


    适时响起的低声议论为这场意外圆上最后一笔。


    “什么?这居然是尚迟的妈妈,看起来和荣夫人好像。”


    “仔细看其实只有眉眼两分相似, 是穿着打扮上在故意模仿,而且也只是像荣夫人刚出道时的样子。”


    “嫁进荣家后夫人就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了,就算想模仿也没办法。”


    “可以理解啦,荣夫人年轻时可是红极一时的女明星,各种造型都是年轻人争相模仿的时尚风向标,尚迟妈妈和她有两分相似,模仿也很正常。”


    “不过赝品总归是上不得台面,比起荣夫人还是差的远,尚迟也够可笑的,这样一张照片掉在祈少爷面前,不会是想借此攀关系吧。”


    一片低议中,这道明显带着讨好邀功的声音格外响亮,谭雅音听不下去,蹙眉正要开口。


    宫善伊愤愤不平朝声音主人看去,“你在乱说些什么?尚迟怎么会有这种心思,不管你们对他有什么误解,我可以为他澄清,我跟他一样来自夏川,对他的事也有些了解。”


    她试图平复不忿的情绪,尽量平静解释,“尚迟是我认识的人中身世最坎坷也最坚韧不拔的,他爸爸是位值得敬佩的军官,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因公殉职,一直是安颜阿姨独自将他抚养长大。


    即便是在这种环境下,尚迟也没有自暴自弃,而是努力用功学习,能和大家在同一所学校接受教育,他付出的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多。”


    谭雅音感动不已,仿佛又回到夏川那段日子,善伊嘴硬心软,平日里一副冷脸,关键时刻总毫不犹豫为朋友挺身而出。


    听着她一句句维护,崔朗脸色越来越臭,尚迟哪里就值得她可怜了,明明一无是处,难道女生都是这样,随便卖卖惨就上赶着心疼了?


    想到自己不施以援手,宫善伊还不知道要心疼到什么时候,崔朗语气极差,“你爸爸是哪支部队的军官,因公殉职怎么还会让后代过得这么寒酸,说具体一点,我找人给你问问。”


    讨好附和声跟着响起,“对啊尚迟,崔少爷好心帮忙,你快说吧。”


    尚迟没如众人期待那样对崔朗的施舍感恩戴德,脸色甚至比刚才还要冰冷,手心紧握照片。


    他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宫善伊,越过她,视线平稳落在荣祈身上,漠然立于人后,明明什么也没做,偏偏让他如败犬般无所遁形。


    像无数次隐没在人后看到的那样,他高不可攀,一出生就拥有一切,被那个男人视作荣耀,连直呼他的名字都是一种亵渎。


    这大概是第一次,他得到荣祈的正视,然而与他期待的完全相反。


    他想要的是身份被那个男人亲口承认,纵使所有人都不看好也改变不了有一日像对着荣祈一样也对他卑躬屈膝。


    是靠着想象荣祈痛苦又无能为力的表情,才一天天坚持到现在,可现在,一切都毁于那张暴露在人前的照片。


    他不再有机会去编造一段虚假的爱情故事,即便有一日真的得到认可,私生子的头衔也只会与处心积虑这类字眼一同提及。


    因为他的妈妈安颜的确靠着与荣夫人长相相似,刻意模仿才有机会接近荣勋。在知道怀上他,也知道荣勋绝无可能为了外面的女人让婚姻产生裂痕,她意识到只有平安生下孩子才有可能索取更多。


    俗套地留下一句结束关系的只言片语,而后只身躲到夏川养胎,最初也曾期待过荣勋会来找她,然而直到尚迟出生,她都没有得到任何来自望海的消息。


    所以崔朗的问题注定无法回答,那本就是为了圆谎而撒出的另一个谎言。


    原本这令人难堪的身世应该随着妈妈去世彻底掩埋,他的存在有很多种理由解释,偏偏不该是那个男人迷恋妻子的证明。


    多可笑,背叛的产物竟然源于深情。


    身处关注中心,尚迟沉默半晌,最终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谭雅音满眼焦急,以为宫善伊还不知道尚迟的身世,好心帮忙倒造成现在无法收场的局面,内心十分纠结,她又不能代为解释,只好先去追尚迟。


    崔朗气愤不已,“真是不识抬举,我是看你想帮他才好心过问,换成别人我才懒得搭理!”


    “浪费你一番好意了,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样,可能是气我摔坏他的手机。”


    “这怎么能怪你!什么破手机一摔就坏,还有你下次如果要跌倒记得往我这边摔,那种弱不禁风的书呆子根本保护不了你,不像我经常锻炼身强体壮……”


    梯门开启的提示声打断崔朗还未结束的话音,宫善伊循声看去,闭合的金属门缝内,高大沉默的身影一闪而逝。


    崔朗正不满她的注意不在自己身上,宫善伊已经笑着看回来,“突然想起来还有别的事,你可以帮我取一份芋泥酪乳西多士送回房间吗?”


    “什么事?我不可以跟你一起吗。”崔朗有些不悦。


    “女孩子交朋友的小事,你跟在身边会让她们紧张,听话好吗崔朗?”她轻哄道。


    “说什么听话,拿我当小孩子吗?算了你去吧,我也有自己的事做,不要以为一刻都离不开你。”


    他说完转身,走了两步又重新拐回来,目不斜视进入自助餐厅,打包一份芋泥酪乳西多士带走。


    SPA中心内柳景媛正跟朋友们享受面部护理,昂贵的精华液厚敷在脸上,配合美容仪导入,面部皮肤舒缓滋润。


    护理师温热的双手沿太阳穴向颈部按摩,室内木质熏香令精神无比放松,不知不觉陷入半梦半醒。


    “那个宫善伊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居然真的让祈少爷接受她,刚刚还刷到SLE有人发两位少爷陪她去自助餐厅。”


    “自助餐厅?那地方有什么好去的,不是那群关怀生聚集地吗,果然也是夏川那地方来的,就喜欢跟一群寒酸鬼待在一起。”


    两个朋友如常聊起和宫善伊相关的话题,柳景媛顿时睡意全无,“不要总是提她,很烦。”


    “哦好好!打扰到你休息了吗?我们不说了。”


    另一道含笑女声在稍远处响起,“亲耳听到被人讨厌,还蛮伤心的。”


    柳景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见鬼一样扯掉覆盖在脸上的膜布。


    视线恢复光明,看到前一刻还存在于别人议论中的宫善伊就这样出现在面前,幽灵一样无声无息。


    “你来做什么!”


    “以我们的关系,来找你很奇怪吗?”


    这回答令两个朋友同时瞪大双眼,挑剔的好姐妹跟宫善伊关系很不一般吗?


    柳景媛更是像听到天方夜谭,“你在说什么,我跟你能有什么关系!”


    宫善伊“哦”了声,尾音拉长,意有所指看一眼睁大眼睛生怕错过什么的两个女生。


    “一定要我在这么多人面前说吗?被她们两个知道会不会不太好。”


    “你想说什么就说,我有什么好怕……等等,你们都出去吧。”


    她及时想起自己目前确实和宫善伊在一条船上,两人的关系也的确不适合被别人知道。


    护理室内很快只剩下两人,柳景媛不耐烦催促,“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你知道的,我刚转学来没多久,对学校很多事一无所知,在这艘船上目前能信任的人只有你。”


    “不要说没用的话,我不吃这套。”柳景媛简短打断。


    “好吧,我想问你一年级参加研学的十五个学生里,谁最有可能在上次考试中拿第一名。”她得知道那个阵营转换权利在谁手中。


    虽然第六天完全可以随便给一个人发奴隶身份,就算对方出局其他人发现她是起义者也没关系,撑过投票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何况按照目前局势奴隶优势已经大于其他两方,晚上完全可以通过双刀继续扩大差距。


    不过这到底还是有些冒险,毕竟贵族阵营还存活一名骑士,保险起见宁愿多花费一些功夫。


    利用那名拥有阵营转换权利的玩家,诱导对方转换到奴隶阵营,然后再公之于众。这样既可以不损耗自身阵营成员人数,又能在投票结果公布时使大家更相信她占卜师的身份,从而顺利进入夜晚开启双刀技能。


    第46章


    柳景媛皱眉回想, “周文吧,也是社会关怀生,经常上台拿奖学金, 不然我也不会有印象。”


    “去告诉他我的身份,让他知道奴隶阵营即将胜利。”


    “你疯了吧?为什么, 你不怕他告诉其他人?”


    “他不会,就算说了也没关系, 只是更麻烦一点而已。”


    “看你的样子他跟我们一定不是同阵营,你凭什么断定他不会说。没人不想进A班,虽然现在已经淘汰不少人,但还达不到最终那二十六个名额。”


    “就算说出去也没人会信他,而且我相信你有能力让他不敢说出去。”


    柳景媛哑口无言, 觉得她把自己提前拉到一条船上就是为了好使唤。


    ……


    中午投票如期进行, 第六天大家已经习以为常, 不像刚开始那样严阵以待, 甚至还有人穿着睡衣满眼惺忪赶来,一看就是刚从床上下来。


    虽然损失了女巫和守卫, 但好在占卜师仍然存活,还有那个一直没露面不知是不是已经被暗杀掉的骑士。


    奴隶阵营起义者遭到毒杀, 昨晚群龙无首一定十分混乱, 现在只需要坦然等待占卜师给出查验信息, 胜局近在眼前。


    宫善伊一露面就引起大家争先问候。


    “善伊今天真漂亮, 不愧是荣家的小姐。”


    “善伊快到我这边坐, 给你留了位置!”


    “善伊昨晚有查验到奴隶吗?早就好奇了, 怕打扰你才忍到现在。”


    宫善伊微笑回应每个人,最后才说,“没有辜负大家信任, 昨晚有查到奴隶。”


    “真的吗?快告诉我们是谁吧!”


    视线在一排排座椅轻扫,最终落在柳景媛身边的男生身上,“抱歉啊周文同学,昨晚查验的人是你。”


    周文不可置信,惊讶看向不久前突然找上自己的柳景媛,受宠若惊于她这样的大小姐居然会主动跟自己说话,还传递出那样让人吃惊的消息。


    尽管不知道原因,但不妨他脑补出合适的理由解释,毕竟自己在学校也不算籍籍无名,会被注意到很正常,或许柳学姐是在用这种方式示好。


    这的确帮助到他,那个游戏开始前获得的权利终于派上用场,他毫不犹豫选择转换到奴隶阵营,却怎么都想不到宫善伊竟然当众把他的身份公布出来。


    这和他预想的根本不一样,目光急切看向柳景媛,她的态度已经和之前判若两然,高傲不耐,眸底藏着警告。


    他完全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结果毫不意外,科尔宣布投票开始,所有人没什么犹豫地把票投给他,身份公布他的名字后方紧跟着奴隶两个字。


    结束后宫善伊起身,手腕突然被人抓住,谭雅音犹豫再三还是说出请求,“善伊,我们可以聊聊吗?”


    她挣脱手腕,语气趋于冷淡,“跟上。”


    除了每天中午投票会集中在二层会议中心,这里平常不会有人走动,廊道两侧都是一些设备间,尽头舷窗露出海面一角。


    天色阴沉,闷雷滚动,大雨倾盆而下。


    “善伊,我是不是又惹你生气了。”谭雅音小声询问,一开口眼泪就有些止不住。


    “你很清楚不是吗,为了尚迟你连命都能不要,做什么我都不会惊讶了。”


    “不是的,他不肯低头是有原因的,我答应过不能说,真的不怪他。”她着急辩解。


    “一个私生子,被针对不是很正常。你这么替他着急,是他用那场夺走安颜生命的车祸来博取你同情了?”


    谭雅音惊愕,一度以为是听错了,“你……你怎么会知道?”


    宫善伊目光失望,“该我问你才对,谭雅音,你的人生只会围绕尚迟展开吗?”


    “为他转学到荣智。”


    “为他遭受那些无端欺凌。”


    “知不知道你现在就像一抹属于尚迟的影子,我看不到独立的你。”


    这些话听在谭雅音耳中犹如回荡在灵魂深处的质问。


    过往一幕幕闪现,所有画面都与尚迟有关。宫善伊的话让她惊恐意识到,她的存在仿佛一台摄像机,尽职记录下关于尚迟的每一帧,从中找不到任何独立存在的自己。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以前从未意识到过……


    神色痛苦无助,伸手想要触摸宫善伊,却在抬起那一刻被人用力握紧拽至身后。


    谭雅音茫然无措看向挡在面前的清瘦身影,修挺文质,松柏一样坚韧的少年。


    他用冷硬的语气维护,“从始至终,雅音没有做错什么,你讨厌的人是我,不要这样对她。”


    某些濒临松动的意识像是突然得到自由挣脱出身体,第一次拥有旁观的角度察觉到那些不曾被关注的变化,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刻意引导着,她的自我审视如泡沫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因感动而盈满眼眶的泪水。


    即便意识脱离,那具躯壳仍在尽职给出反应,如同断带一样忽略前一刻发生过什么,满心满眼只剩感动,以及更加强烈的奉献精神。


    以抽离的状态审视自己,内心任何变动都强烈明显,甚至可以相信如果尚迟再陷入危险,哪怕牺牲自己也会不顾一切保全他。


    无数次想说清楚善伊什么也没做,可现实中的她却始终保持沉默,只要尚迟出现,她的所有注意力都会优先集中在他身上,而忽略对其他人或事的感知。


    这种状态只能短暂维持,很快她的意识重新回到身体,有些茫然看着眼前正在对峙的两人。


    宫善伊冷嘲,“不要在我面前装出情深义重的样子,如果这次她还不清醒,我不会再多管闲事。”


    “所以,你已经完全站到荣祈那边了。”


    “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就算没有荣祈,凭你做的那些已经足够惹怒我。”


    言尽于此,她迈步侧身从两人身边走过。


    尚迟低笑一声,抬手拦住她的同时推开身后设备间门,紧跟着将人推进去,关门反锁一气呵成。


    谭雅音在外焦急拍门,“尚迟你做什么?快开门不要伤害善伊!”


    设备间内光线暗沉,机器堆积在一起,维持运行的各种灯光交替闪烁。


    宫善伊站稳身体,后背抵住墙壁,面前是不断逼近的尚迟。


    他如同褪去那层清俊书卷的伪装,整个人散发出融入环境的阴翳沉冷。


    “他得到的还不够多吗,你明明看到过我最狼狈的样子,为什么连我身边最后一个在意的人也要剥夺。”


    “在意?尚迟,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虚伪,谭雅音够蠢才总是被你骗,你也够没有底线才会连她都能利用。”


    “宫善伊,我本来以为你和那些人不一样,事实是你同他们一样傲慢,知道我的过去让你在荣祈那里很得意吗?你们永远只会愚弄别人,倘若体验一天我的人生,你只会比我更没有底线。”


    “如果是那样,我会坦然接受一切代价,而不是像你,既要利用真心对你的人,又要虚伪装作迫不得已。做坏人没有那么多理由,别说的你很委屈,贪婪才会什么都想要。”


    尚迟被激怒,面色阴沉逼近,“你总是这样,从来都看不起我,是觉得荣祈一定不会输吗?”


    他本能凭借男女之间最直接的体型差距试图压迫,在他眼中瘦削单薄的女生却没如预想中惊慌挣扎,茶色眼眸始终平静,如同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这比任何刻薄言语更令他感到羞愤。


    “既然你一定要留下,那就等着看吧,就算有一天真的被荣勋承认,你也不可能成为那个意气风发的荣二少爷,在所有人眼中,你只会是一个用尽手段还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


    愤怒抬起的手在攥住领口前先一步被打落,力道不轻不重,但脆响在幽静空间内足够清亮。


    唇角轻扯,宫善伊朝他笑,“清醒点,你现在还只是一无所有的可怜虫,自尊这种东西别那么在意。”


    门外,谭雅音急切的呼喊声一顿,低沉冷淡的男声随之响起。


    “谁在里面。”


    似乎只为确定猜测,无需谭雅音回答,他已经从对方紧张惧怕的神色中得到答案。


    沉闷脚步声靠近,不轻不重分辨不出情绪的敲门声响起,主人薄唇沉敛,深邃眉眼黑沉冷彻。


    “把门打开。”淡漠的语气下隐藏威慑。


    静默数秒,“咔嚓”一声解锁,门由内部打开,宫善伊从里面走出,仍是分别时那身乖巧装扮,长发掖在耳后,服帖柔顺,看起来不像遭遇过什么粗鲁对待。


    谭雅音压下害怕关心问道,“怎么样善伊,你没事吧?”


    宫善伊看她一眼,没有回答,对上荣祈视线。


    “哥哥怎么会来?是有什么事吗。”


    跟在旁边手拿一串钥匙的科尔极有眼色解释道,“天气恶劣,游轮提前返航,我想跟小姐打声招呼,恰好发现您好像需要帮忙,所以就向少爷请示了。”


    “原来是这样,谢谢你科尔,不过我没什么事不用担心。”


    “那就好,小姐要跟我们一起回去吗?看看有什么要收拾的,我通知女佣去帮您,这样明天会更从容。”


    “还是你想的更周到,这正合我意。”


    说完走向荣祈,自然抬手挽上他臂弯,眼眸含笑,“一起回去吧哥哥。”


    荣祈黑眸垂敛,视线落在她搭上臂弯的细白指节,与黑色衣袖形成极致反差,隔着一层布料仍在那片皮肤上留有余温。


    眉头微微蹙起,最终还是没说什么,默许她的越界,从这处狭小空间离开。


    昏暗设备间内,室内的黑与门外投入的光影在尚迟面部斜成一道泾渭分明的分割线,没什么血色的唇紧绷抿起。


    原来,比起眼神鄙夷,或是言语羞辱,无视才最令人难以接受。


    第47章


    暴雨持续到深夜, 没有丝毫减弱趋势,反而愈演愈烈。


    船长通过广播告知所有人游轮将提前返航,听到消息不少人感到十分开心, 虽然游轮休闲娱乐设施很多,但时间一长很容易失去新鲜感, 加上最近两天一直下雨,露天项目都不开放, 在船上就更无聊了。


    游轮随着风浪颠簸,十八层感受最为明显,长久处在这种环境中,难免头晕目眩,好在还能忍耐。


    坚持到十二点确认好两个暗杀名额, 宫善伊闭眼躺在床上企图通过入睡来缓解不适。


    半梦半醒间模糊听到外面纷杂的脚步声, 似乎有人在不停进出, 然后房门被敲响。


    她习惯浅眠, 这一晚不知是否因为船身剧烈摇晃影响,头脑昏沉不已, 强撑着醒来竟觉得一阵目眩。


    敲门声还在继续,科尔在外面小声询问, “小姐?紧急情况, 您还不醒的话我要开门进来了。”


    缓解片刻, 她出声回应, “稍等, 我穿件衣服。”


    撑着身下柔软床垫起身, 睡裙外披上一件外套,随着船身摇晃的幅度摸索走向门边。


    打开门,外面一片漆黑, 感应壁灯失去反应。


    透过科尔身后空隙,隐约可以看到会客区域站着几道黑色身影,冷肃干练,如同沉默冷峭的影子,将坐在沙发上的那道身影严密保护起来。


    这是荣祈的私人护卫队,平常不会出现,露面代表情况已经十分危急。


    充当队长角色的人神色严肃在汇报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楚,说完以后垂首静立,默默等待沙发上那道身影给出答复。


    科尔向她解释,“风浪等级还在不断提升,游轮驶入风暴区域,船长在尽力避开风暴中心,目前还无法保证不会出现意外。高层晃动幅度明显,正面承受风浪冲击存在风险,为了您和祈少爷的安全考虑,我们现在需要紧急向最底层的机舱控制室转移。”


    宫善伊没有多问什么,直截了当听从安排。


    科尔建议她回去换一身利于出行的衣服,重要物品随身携带,其他东西让工作人员分批次向下转移。


    回到房间,衣柜内有临时补充的衣服,大多是精致繁琐的裙子,及一些为了凸显腰身而限制自如活动的套装,最终能选择的只剩一套黑色冲锋衣,这种天气下既抗风又防寒,几乎没什么犹豫就快速换上。


    换衣服和收拾东西没花费太多时间,只随身携带一只挎包,从卧室出来时科尔明显有些意外。


    “虽然情况不容乐观,但也远没到争分夺秒的地步,小姐不用这么着急,还有时间留给您准备。”


    “没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需要随身携带,哥哥的安全更重要,别因为我浪费时间。”


    她这样周到顾全大局的想法让科尔由衷庆幸,这样一来撤离时间将更充裕,足够应付一些突如其来的意外。


    确认她这边已经准备好后,科尔去向荣祈汇报,随着他起身,那几道黑色身影默契向两边退开,组成护卫队形。


    即便身处在那些精挑细选,个头体型都称得上佼佼者的保镖簇拥中,荣祈的压迫感仍不减分毫,面容沉冷大步走来。


    “跟在我身边。”从她身旁经过,脚步未有停留,嗓音低冷简促。


    宫善伊默默听从,这种情况下他还愿意带着自己已经够让人意外。从科尔的反应可以看出等级持续上升的风浪会对游轮产生一定影响,但还不至于发生什么难以挽回的灾难,提前转移是出于保险考虑,不管怎么说,跟在荣祈身边一定比独自留守更安全。


    一行人绕过电梯直奔楼梯井,科尔语速极快解释,“由于风浪冲击,船上供电不稳定,电梯随时可能出现故障,我们走楼梯下去。”


    好在楼梯井应急照明装置还在正常工作,不像室内一片漆黑,她和荣祈在周围一圈人保护下快速往底层移动。


    应急灯不时闪烁,身体随船身晃动,明暗交替的环境令脚下每一步都有踩空风险。宫善伊不想因自己影响转移速度,只能集中注意力盯好脚下。


    下行至游轮中段,应急灯几个明灭后彻底陷入黑暗,宫善伊不由蹙眉,正想摸索扶栏,手腕便被一只带着凉意的大掌紧握住。


    “跟紧。”低沉、不起波澜的语调从身侧响起。


    黑暗短暂影响下行速度,众人很快适应,此时已接近底层,船身晃动不如上层明显,脚下更加平稳。


    正在大家要放松精神时,下层突然一阵巨响,先行勘察的队员返回汇报情况,通往二层的防火门故障卡死,想要继续下行需要从三层横穿走廊到另一侧楼梯井。


    而这条路线必须经过一条近百米的露天通道,以当下的天气情况来说需要承担一定风险。


    至于撤回上层,由于船身结构,三层以上中部镂空,需要至少回到十层才能穿行到另一侧。


    科尔和队长就此陷入争论,一个由经验得出这是当下最便捷高效的路线,一个出于安全考虑不愿接受任何风险。


    停留原地只会白白浪费时间,最终由荣祈一锤定音,改道横穿三层走廊。


    从楼梯井抵达三层廊道,透过玻璃舷窗可以看到夜色如墨,狂风呼啸卷起浪头,暴雨倾盆,甲板上水流如注。


    护卫队谨慎以荣祈为中心向前移动,以极快的速度通过内部廊道,到达最后一节露天工作通道。


    磅礴大雨倒灌进来,势头迅猛,浩浩荡荡。


    宫善伊感到脸上一片湿凉,连睁眼辨别方向都很困难,只模糊看清应急灯照亮靠近露天通道这一片区域,再往外就是与海面连成一片的漆黑夜幕。


    队长率先扎入雨中,确定环境不会对行走造成阻碍才给出手势,科尔紧跟在外侧替荣祈遮挡风雨。


    海面风急浪吼,一阵风暴卷过骤然掀起一道巨浪,势如破竹般猛烈拍打在甲板上,水波四溅,即便经过一轮消耗仍势头迅猛冲击向正快速通过这段露天走廊的众人。


    外围护卫队被冲散,宫善伊身形单薄比其他人处境更凶险,这道水浪不仅将她与荣祈分开,猛烈灌入通道的海水正不遗余力把她卷向更为开阔没有任何遮挡的甲板。


    海浪冲击下没有任何反抗余地,人力在自然灾害面前无比渺小微弱,就在她即将被海水卷入黑暗之时,一道身影突然闯入,手腕被用力抓紧,荣祈紧绷的冷峻侧颜映入眼帘。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宫善伊被他拽进怀中,手臂如一道缰绳紧扣在腰间。


    其他人反应过来迅速赶来救援,千钧一发之际这片区域照明设备竟全部熄灭,视野彻底陷入黑暗,只剩风浪的嘶吼声和拍打在身上冰凉咸湿的海水还能清晰辨知。


    剧烈摇晃中荣祈将宫善伊抱的更紧,黑暗中无人察觉,一道更大的海浪已经成形,掀起近数米高的水墙冲击向游轮,整个船身剧烈颠簸,浪头冲破已经受损的护栏,瞬间将暴露在甲板上的两人席卷,坠入漆黑狂暴的无尽深海。


    所有人都未曾预料到的突发状况令整艘游轮陷入一片紧迫的死寂中,连续数个巨浪冲击,眩晕和物品跌落声使很多人从睡梦中惊醒,愕然发现外面竟灯火通明。


    所有紧急照明设备全部启用,照的船身亮如白昼,工作人员佩戴安全绳在三层甲板一寸寸搜索,还有一些看起来训练有素的人集中在破损护栏旁边穿戴潜水用具。


    这么恶劣的天气,光是待在船舱都忍不住害怕,到底出了什么事竟然让那群人在这种情况下不顾安危下水。


    研学群正处在禁言时间,房间也出不去,很多人在SLE发帖询问,然而仅仅不过数秒,发出的内容就全数被管理员删除,之后更是被限制登录。


    再迟钝的人都感受到风雨欲来的紧张气息,好不容易熬到天亮,不过半天荣祈意外坠海的消息就迅速传播开,本就蒙上一层阴翳的气氛更加低沉。


    位于底层的机舱控制室内,崔朗脸色愤怒踢开试图阻拦他的人,“都滚开,谁再敢拦我全部丢进海里!”


    舱门处几个保镖组成人墙,无论他怎么拳打脚踢都不曾退让半步。


    司澈正通过卫星电话联系最近的专业搜救团队,耳畔充斥崔朗的咆哮声,席玉坐在一边紧蹙眉心,荣祈坠海的消息是热议中心,这使得另一个同样落水的人几乎没有得到任何关注。


    除了崔朗。


    得到消息第一时间他就闹着要一起下海搜寻,是被司澈强行制止命人抬回来的。


    风浪没有任何减弱趋势,这种情况下坠海几乎没有任何生还可能,但对象是荣祈,所以即便明知希望渺茫,因为承担不起责任,谁也不敢轻易退缩放弃。


    平时沉于享乐的学生们终于意识到问题严重性,这些愈演愈烈的风浪可不会跟人开玩笑,连身处严密保护中的荣祈都遭遇不测,继续停留下去难保不会出现更大的灾难。


    恐惧逐渐蔓延,一时间人心惶惶,不断有人询问催促能否尽快返航。


    尚迟听到房门被敲响,起身开门后看到外面站着的人是谭雅音。


    以为她害怕,尚迟不急不躁安抚,“不用担心,这点风浪还不会对游轮形成致命打击,我们待在房间不会有危险。”


    谭雅音静静注视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半晌开口,“听说了吗,坠海的除了荣祈还有善伊。”


    尚迟温和沉静的脸上适时露出担忧,“怎么会?我一直在房间,只听说荣祈意外坠海的消息。”


    “是吗。”意味复杂带着反问语气的两个字从谭雅音口中说出。


    尚迟正想回答,便听到她用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追问,“他们说因为照明设备突然故障才导致无法及时救援,那段时间我来找过你,可你不在房间。”


    “尚迟,你去了哪里?


    荣祈和善伊出事时,你人在哪里?”


    第48章


    “你的人生只会围绕尚迟展开吗?”


    谭雅音被这句诘问惊醒, 似乎有两股力量在拉锯着,一方要她全无保留地献祭,一方越来越清晰地让她审视自己到底是谁。


    心烦意乱到无法入眠, 还是遵循本身意志拨通尚迟电话。不久前还收到他消息提醒晚上暴风雨会升级,嘱咐她关好窗户, 所以她觉得他应该还没有入睡。


    可是电话一直没有接通,尚迟睡眠很浅, 也没有晚上静音习惯,谭雅音担心他出事,毕竟还在荣祈的船上,他想借机做点什么很容易。


    因为担心,她几乎下意识就想去确认他是否还安全, 但当时正好处在夜间门禁, 根本没法走出房间。


    没办法, 她只能一边焦心一边等待, 撑不住双眼的疲乏时,外面竟不知发生什么, 一瞬间所有照明设备全部点亮,科尔和很多人都露出慌张绝望的神色聚集在摇晃的甲板上。


    她隔着窗户看着那一幕不知是发生什么, 手机上才收到尚迟回复的消息, 他解释刚刚睡着了, 问她有什么急事吗。


    心头隐隐笼罩更大的疑惑, 说不清是哪里不对, 总之仿佛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


    清晨, 还处在沉沉睡梦中,已经习惯的淘汰通知却迟迟没有响起。


    等到被外面嘈杂的谈话声吵醒,她才从关怀生的私下小群得知发生了什么。荣祈坠海的消息如平地惊雷震的所有人不知所措, 看着与他坠海消息并列的另一个名字,除了心急如焚谭雅音觉得心脏还被另一种恐怖情绪攥紧。


    她急切找到科尔询问缘由,对方忙于指挥搜救本不想理会,是徐秋慈叫住她,不仅告知经过,还将那看似合理实则恰恰造成这场悲剧的断电故障反复提及,借此观察她神色是否露出破绽。


    谭雅音本身不够敏锐,但也从她的反复试探中觉查到她在怀疑尚迟,毕竟荣祈出事,最大最直接的受益人只有他。


    可徐秋慈还是错估了她的重要性,如果真的要做这种事,尚迟根本不可能告诉她。


    放在以前她不会这么想,甚至会下意识相信尚迟不可能是这种人。


    但现在,善伊的质问如同警钟在耳畔时不时敲响,她觉得自己不该,至少不能事事都如此相信尚迟,尤其是在察觉到他昨晚可疑之处的情况下。


    徐秋慈很聪明,知道直接盘问尚迟会打草惊蛇,而因为已经淘汰的缘故,尚迟住的地方不与大家靠近,还是监控死角,所以从她入手。


    虽然没有什么收获,却成功在她心底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船舱外风雨呼啸,一门相隔,尚迟在短暂沉默后无奈一笑。


    “门禁时间怎么可能从房间出来,雅音,我知道你担心善伊,我也和你一样,不要胡思乱想,她会没事的。”


    “你犹豫了。”谭雅音觉得记忆中的好朋友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无比陌生。


    “我原本没想过这么拙劣的谎言能骗过你,大概你对我真的没什么戒心,也可能是已经淘汰的人可以不受门禁影响自由出入让你已经忘记规则限制,总之你刚刚的反应很让人失望。”


    尚迟一点点收敛笑容,“明知道我信任你,为什么还要试探。”


    “因为天真吧,在你和善伊之间我总是偏向你更多,即便不想承认,这也是事实。敲响房门那一刻我还抱有侥幸,觉得不会是你,如果你要做手脚,怎么可能放任善伊陷入险境。”


    “我没办法,那是唯一的机会,命运都在眷顾我……”


    “啪!”因愤怒,甩出巴掌的手都克制不住地颤抖,谭雅音含泪质问,“她才刚救过你!”


    尚迟的脸偏向一边,不甚明显的泪擦着下巴掉落,他扯唇笑了笑,“所有人都身处在危险中,他却可以凭借特权提前被护送到更安全的地方,风浪将他们卷到甲板时,配电箱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


    他抬头,眼底已无任何痕迹,“如果一颗螺丝的松动可以令巨轮沉没,那只能说明命该如此,怪不了我。”


    谭雅音再次挥手,轻易被拦下,尚迟靠近她,有种令人陌生的癫狂。


    “荣祈不在了,那个男人别无选择,雅音,我们的苦日子到头了,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能看不起我们。”


    双手都被控制,谭雅音不甘示弱朝他吐口水,“你做梦!因为我现在就非常看不起你,就算你以后能得到所有人的敬畏,那也是偷来的!是踩着好朋友的血不择手段偷来的!”


    尚迟平静接受她的唾骂,只在最后抬手擦去她眼角泪痕,“让你失望了,可我不后悔。”


    ……


    海水中泡过一夜,雨点冰凉刺骨,宫善伊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蜷缩在荣祈怀里,身下是一片礁石群,半截腿泡在水中,浮肿到仿佛失去知觉。


    她撑着礁石起身,手心被尖锐棱角硌出痕迹,很多拇指大的小蟹迅速从石头缝隙溜走,怪不得刚刚觉得像被什么咬过,一阵阵的刺痛。


    尝试活动腿脚,一开始酸疼麻木,后来就逐渐恢复知觉。


    确认好自己没什么事,她转头去看荣祈,按理说他体质应该更好,没道理她已经醒来半天他还没动静。


    英俊凌厉的脸因过分苍白而显得病弱,紧蹙的眉心像在强忍什么痛苦。宫善伊抬手搭上去,掌心一片冰凉。


    这明显是已经失温,这种环境继续放任下去会很危险。


    宫善伊拍了拍他脸,“哥哥?”


    昏睡的人没有任何反应,她继续尝试唤醒,“荣祈,醒醒!”


    他的状况远比预想中还差,四周是一望无际的深海,身处的小岛植被茂密,大概是因为远离风暴中心,这里风雨不算十分猛烈。


    她庆幸自己在一排衣裙中选了身冲锋衣,扣上帽子将拉链提到下巴,勉强充做雨衣。


    天色阴沉沉的,电子产品全部泡水报废,分辨不出还有多久入夜,一旦涨潮很可能重新被卷进海里。


    当务之急是不能留在原地,她起身弯腰托住荣祈胳膊,用尽力气把他往更平坦的沙滩挪动。


    在凹凸不平的礁石上拖行一个是自己体型近两倍的人十分艰难,努力半天也不过让他完全脱离海水浸泡。


    她也在这时发现荣祈的小腿处正在渗血,黑色裤子紧贴皮肉,海水浸泡下伤口惨不忍睹。


    大概是两人被冲上来时,他的腿撞击礁石造成的。


    暴雨天失温,腿上还有这样一道致命伤口,就算她不想忘恩负义好像也没办法。


    他能不能挺过今晚都是问题,更不要说等到科尔找来。


    这还不是最差的,万一那些人觉得她们绝无可能在浪涛翻腾的大海中存活而放弃搜寻,或者游轮仍处在风暴中心不得不返航等待天气转好,最佳救援时间一旦错过,等待两人的绝不会是什么好下场。


    仅靠自己想在这荒无人烟的海岛生存已经很艰难,再带上一个伤势严重失温明显的荣祈,宫善伊怕自己没命做这种慈善家。


    思索片刻,趁着天色还未完全黑沉,她起身下定决心离开。


    刚迈出一步,落后的那只脚踝就被用力攥住,湿冷隔着一层布料浸透皮肤。


    她回头,对上荣祈不知何时睁开的乌沉眼眸,漠然冷淡,虽一言未发,却也咄咄逼人。


    茶色眼眸瞬间涌出神采,宫善伊立刻跪坐下来费力将他半抱进怀里,“哥哥我正要去找找有没有人能帮忙,真是吓死我了,差点以为你醒不过来。”


    她情真意切,喜极而泣低头埋进他胸口,“刚刚情况危急,我醒来就看到你被海浪卷走,废了好大力气才把你救上来。可你怎么也醒不过来,身体也好凉,腿上还有伤口,我急到不知道该怎么办。”


    荣祈没什么力气,积蓄的最后一点力量全部用来挽留她,现在就是想抬手把人推开都做不到。


    一条腿已经渐渐恢复知觉,另一条还有些麻木,不清楚是不是心理作用,宫善伊说完腿上有伤口他才迟缓感到一阵胀痛。


    追究她话里真假已经没有意义,身体有所缓和,冷意还是无法驱散,头脑昏沉止不住倦意,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去岛上看看,天黑前找到可以遮蔽风雨的地方。”荣祈发号施令,因太虚弱而显得有气无力。


    “好。”宫善伊搀扶他起身,比起上次要更吃力。


    雨幕中两人踉跄向岛上挪动,脱离礁石区脚下陷入泥沙,行走轻松一些。


    阴沉夜幕下只看到一排排高大植被像城墙一样密不透风,手上没有辨别方向的工具,两人不敢贸然深入,始终只在外围摸索。


    等到天色彻底入夜,海面漆黑如墨,岛上寒风刺骨,刮在湿透的衣服上紧贴着皮肤,冷的人唇齿打颤。


    此时已经绕过半个海岛,继续探索外围收效甚微,宫善伊提议深入。


    里面的危险还未知,继续留在原地只有死路一条。


    她的话语没有得到回应,强撑站立的人已经坚持到极限,头无力歪在她肩上,身体向后倒去。


    “荣祈!”她惊呼,在倒地前最后一刻将手垫在他脑后。


    指骨疼痛钻心,来不及多管,她赶紧查看荣祈状态。


    体温越来越低,身体不自主打颤,连呼吸都变得微弱。


    “荣祈,你死在这最高兴的人是尚迟,你想看他如愿吗?”


    他大概是真的撑到极限,完全没有反应,无声无息躺在地上,黑发潮湿贴在额上,薄唇苍白。


    黑色连帽和拉至下巴的领口让她的脸深陷进阴影,连同那双茶色眼眸也被染黑,盯着荣祈那张脸静默片刻,她突然起身朝密林深处走去。


    意识模糊间,荣祈眼皮掀起一道缝隙,注视那道身影不曾有半分留恋消失在视线中。


    第49章


    游轮底层, 原本提供给员工的宿舍紧急改造成休息室,虽比不上顶层那些装潢奢华的套间,但也比之前要舒适很多。


    距离荣祈坠海已经过去十九小时, 救生员和后续赶到的搜救队在狂暴海浪中连续不断搜索,却没有得到任何线索, 时间过去这么久,生还可能微乎其微。


    科尔在休息室内向众人汇报进展, 除了被关在房间的崔朗还有力气叫骂,其他人都神色凝重陷入沉默。


    司澈开口,“这边的情况已经瞒不住,家长们联合向学校施压,要求游轮尽快返航。”


    “船长也是这个意思, 目前风暴没有平息迹象, 倘若继续升级……”科尔没有把话说完, 未尽之意每个人都明白。


    徐秋慈抬眸, 作为荣家收养的孩子,身份比不上在场任何一位, 她却没有半分怯场。


    “我不同意返航,既然圈定的海域搜索没有结果, 那就继续扩大范围, 连同周围岛屿都不要放过。风浪那么大, 祈少爷说不定会被冲上岸。”


    科尔当即就要点头, 少爷出事他难辞其咎, 人能平安回来他还有机会赎罪, 倘若真是最差的结果,他连同这艘船上的所有工作人员都将付出惨痛代价。


    “海上情况瞬息万变,贸然改变位置朝更深处驶去很可能酿成更大的惨剧, 而且周围岛群众多,凭现有人力组织不出一支有效的搜救队。恕我直言,执意留下起不到任何作用,还会分散救援人力,我建议游轮返航,同时调派更多专业搜救队过来。”司澈镇定提议。


    “司少爷,为大局考虑没有错,不过会不会太冷血了些,我以为你和宫小姐关系还不错。”


    “越是大事面前越应该清醒冷静,这是我自小接受的教育,换成荣祈在这里,也会做出同样选择。”


    徐秋慈扯唇,“我只知道这艘游轮属于荣家,少爷出事,荣家的首要任务可不是送那些无关的人离开。”


    “我已经和荣先生通过话,刚才那番提议也是他的意思,送其他人先回去,荣先生会安排就近的搜救队过来支援。”


    “你的意思呢?”他看向席玉,两人平日虽无甚交集,眼下这种情况相信她应该也是支持的。


    突然被点到名,席玉回神,不做思考道,“不是两个人坠海吗,宫善伊的信息有没有准确传递给搜救人员。”


    “宫小姐和少爷的信息都已经告知,搜救队不会只管一个人。”科尔答。


    “那就继续吧,多等一天没什么影响。”


    她的反应有些出乎意料,司澈认真看了两眼,妥协道,“既然你也倾向等待那就明天再看看情况吧,不过我有必要提醒,家长联合施压不是开玩笑,我得到的消息是他们正计划向有关部门检举,也联系了媒体试图通过舆论手段在网上引起更大关注,目前荣先生还在控制局面。”


    无需多言的是一旦游轮迟迟不肯返航,或者船上学生陷入更大的风暴威胁,就算是荣勋也未必能压得住那群救子心切的家长群体。


    所以即便他不反对,留给大家的时间也不多了,四大家族看似权势滔天,实则也最受舆论制衡,稍有不慎就可能会在有心之人推波助澜下激化事态影响。


    为了一个权贵子弟而置一船学生的生命不顾,哪怕是荣家担上这么大的舆论丑闻也免不了脱层皮。


    谈话告一段落,徐秋慈和白叙京先后退出休息室,她脚步不停没有丝毫要等身后人的意思,走到露天通道示意看守的工作人员给她穿戴救生服和安全绳索。


    白叙京快步追上来,当着一众人面将她拉走,她甩手挣脱,他便更用力抱紧,拖着人到寂静处才松手。


    “啪!”得到自由,徐秋慈第一时间反手甩出巴掌。


    “怎么!你也要劝我同意返航?”


    “就算我不说你也该知道这种情况下怎么做才是理智的。”他不顾脸上疼痛,满眼不赞成她的固执。


    徐秋慈看着他缓慢摇头,唇角失笑,“白叙京,你这次是真让我失望了。”


    说完,像是已经无法忍耐和他身处在同一空间,片刻不停留地想要离开。


    路过他身侧时,手腕被紧紧攥住,白叙京半是自嘲半是质问,“那么多人都一无所获,你下去又能有什么用,如果捞上来的是他的尸体,你是不是也要跳下去给他殉葬?”


    “是!如果祈少爷真的出事,那我愧对夫人所托,我愿意以死谢罪。”


    “呵,知道我听你说这些什么感受吗。”


    徐秋慈反唇相讥,“那你又知道刚刚在那个房间,看到你一言不发我是什么感受?”


    她抬起被他紧握的手,步步逼近,“当初被夫人选中,你也是这样牵着我走出福利院,没有夫人栽培你和我都离不开那个地方,谁都有资格理性地权衡利弊,但是我们没有!”


    “你以为我不清楚今天得到的一切都是拜夫人所赐?你以为过去和他相伴的日子我没有过真心?你以为可以的话我会懦弱退缩不敢代他去死?”


    白叙京眼底失去惯有的多情假笑,近乎歇斯底里,“我可以为他付出所有,前提是至少你要活着!”


    这句话像一盆凉水浇灭两人之间愈演愈烈的火焰,各自都像是失去所有力气陷入沉默。


    不知过去多久,白叙京低缓出声,“明天荣先生会派人来接尚迟。”


    徐秋慈不可思议抬头,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嘲弄一笑,“所以你早就是荣先生的人了,以后是不是还要对尚迟俯首称臣。”


    “你还不明白吗,他这个时候派人来接尚迟意味着一旦祈少爷回不来,荣家会在第一时间重新推出一位继承人来稳住局面。”


    “是,以荣先生的冷情这完全有可能,你提前为自己找后路我不做评价,只是白叙京,从现在起我们不再是朋友。”


    离开前她最后黯然看来一眼,“你就那么自信祈少爷回不来吗,就没想过他回来要如何面对,你……你明明知道他是承受什么长大的,却还要让他再次经历失去和背叛。”


    那道坚韧单薄的身影逐渐远去,留下的话语未曾消减半分,声声入耳,振聋发聩,比任何唾骂指责来的更剜心。


    黑沉的阴影里,他独自站在原地,身后舷窗外风雨交加,她的背影消失在尽头那点暗淡灯光下。


    ……


    荣祈是被深一脚浅一脚的颠簸疼醒的,头脑昏沉疼痛,腿上仿佛皮肉撕裂,意识一点点复苏,只能勉强保持清醒。


    耳畔很吵,有男有女,其中一道很耳熟。


    “你一个女孩子还挺勇敢的,孤身就敢闯进来找人求救,这林子里蛇虫猛兽很多,部落里的孩子都被教育不能单独外出。”


    女声温软透着些许沙哑,“我也很害怕的,为了哥哥才壮着胆子摸进去,本来没报什么希望,幸好看到有光亮才成功找到你求助,林默哥哥你真是好人。”


    她对谁都能轻易喊出哥哥。


    叫林默的男人腼腆一笑,有些不好意思,“没什么,岛上很少有外人到访,这么多年除我以外只有你们。”


    宫善伊看向临时被喊过来帮忙抬人的两个男人,穿着都很原始,几乎全部取材于这座海岛,神色严肃不苟言笑,偶尔几句交谈也完全听不懂。


    她猜大概是海岛上土生土长的原住民,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靠捕猎为生,部分群体保留原始野性,说不好会不会遇到那种以人为食的极端种族。


    眼前这个林默虽然看着文质彬彬,似乎接受过教育,但她仍不敢掉以轻心,对荣祈算是仁至义尽,一旦情况不对,她只能想办法先逃。


    “林默哥哥你怎么会想到在这里定居,能适应吗?他们说话我完全听不懂,还好先遇到的人是你。”


    林默提着动物油脂制作的简易灯笼小心替她照亮前路,温声解释,“我来到这里其实和你们一样,都算是天无绝人之路。五年前我创业失败一无所有,带着最后的积蓄购买了游轮旅行的船票,在返航那天纵身跳进海里。”


    她适时露出惊讶不忍之色,既难以置信,又满眼心疼。


    林默释然一笑,“别担心,已经过去了。我没有如愿死在海里,醒来后已经被这里的原住民救下。在岛上过了一段与世隔绝的安逸生活,心底那些不甘怨念得到净化,所以干脆就留了下来,靠教授岛上这些孩子陆地上的基础知识换取食物生活。”


    “怪不得我找到你的那个木屋有很多桌椅,那么晚还在整理教学内容,你真的很负责。”


    “没有你说的那么认真,我不是专业教师,能交给孩子们的知识都很基础,可惜岛上没有课本,所有教学内容只能靠我回忆上学时那些知识,很多时候不够系统。”


    “你太谦虚了,你的到来让孩子们知道外面还有广阔天地,说不定什么时候他们中的一个会走出茫茫大海,去你描述过的陆地学习更多丰富多彩的知识。”


    这一点林默没有反驳,眉眼流露出对孩子们的由衷骄傲,“你说的没错,很多孩子向往陆地,西雅就很聪明,是我的小助手。如果有机会接受现代教育,她一定是最出色的学生。”


    两人聊着天,很快到达数座木屋组成的聚集地,林默让那两个原住民把简易草编担架上的荣祈抬进他备课教室旁边的小木屋。


    “这里环境比较艰苦,没有多余的住处,要辛苦你们在我平时休息的小房间住上两天。”


    宫善伊对此已经很感激,“没关系,能有个地方住就很满足了,我替哥哥感谢你。”


    第50章


    担架被人抬进小木屋, 林默点燃桌上油灯,摇晃的火焰驱散黑暗。


    他用部落语向两位帮忙的原住民道谢,看得出他在岛上应该很受欢迎, 那两个常年劳作肤色黝黑的男人笑着回了两句,林默亲自送他们出门。


    宫善伊打量这间木屋, 有一扇树叶糊成的窗户,家具只有树木打造的简易桌椅板凳和一张木床, 草木气息浓郁。空间很小,除去这些东西多站两个人都会显得拥挤。


    “这是我课余休息的地方,有点小,明天我会请人帮忙建造一间大点的木屋,最快也要两天才能完工, 这段时间只能委屈你们在这里落脚。”林默送完人重新回到屋里。


    “没遇到你之前我祈祷今晚能找到一处树洞就很好了, 这木屋遮风挡雨看着就很有安全感, 我跟哥哥被卷到这里无依无靠, 如果不是遇到林默哥哥真不敢想该怎么办。”


    她露出这种无助眼神很能唬人,林默忍不住宽慰, “安心和你哥哥住下,这里虽然比不上陆地, 但至少不会让你们受风吹雨淋或者饿肚子, 等附近有轮船经过就可以拜托他们把你和你哥哥送回陆地。当然, 我也会让负责出海捕鱼的岛民替你们留意周围是否有搜救队。”


    “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在这里遇到就是缘分, 你太客气才会让我伤心。”


    林默长相文质彬彬, 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 穿的也和岛上那些人不一样,至少接触下来,是宫善伊目前能找到的唯一同类。


    搜救队不知多久能找来, 意味着她和荣祈在这座岛上不知要待多久,跟林默打好关系很有必要。


    她本想围绕教学的事询问需不需要帮忙,总不好一直白吃白住,话还未出口,床上就传来一阵低咳。


    “哥哥!”脸上担忧之色不似作假,她急忙奔过去查看荣祈状况。


    如果不是一路听他们聊到现在,荣祈真的会误以为她很关心自己。


    “哥哥你感觉怎么样?身体还好吗,千万不要又是有事啊。”


    林默从外面搬进一个火盆,火星劈啪作响,阴冷的木屋瞬间升温。


    “这是平时储备的干木柴,等下我让人再送些过来,你们衣服全湿了,睡前记得脱下来烤干。”


    这再好不过,宫善伊跟他道谢,两人一起替荣祈脱下黏在身上的湿衣服。


    上半身光裸,肌肉线条紧实,因强忍着痛身体一直绷紧,腰腹处块状分明。


    再往下就比较私密,考虑到两人虽是兄妹也到了该避嫌的年纪,林默主动提议,“不如你去门口看看干柴有没有送来,我来帮你哥哥脱掉裤子。”


    宫善伊当然愿意,躺在床上的荣祈神色冷肃拒绝,“都出去,我自己可以。”


    林默犹豫看向宫善伊。


    “林默哥哥,我的请求可能很过分,希望你不要生气。我哥哥腿伤很严重,得不到治疗我担心会引发感染,岛上有没有会处理伤口的人?”


    “扮演这个角色的一般是我。”林默神色无奈,“岛上的人不懂什么是伤口感染,受伤了只会用树叶和藤蔓枝条简单包扎,很多都是因为不卫生导致的发炎感染而失去生命。我能做的也只是一些简单缝合消毒杀菌,如果你不介意可以跟我去取工具。”


    “那太好了,你果然是我和哥哥的福星!”


    宫善伊蹲在床边紧握住荣祈的手交代,“我跟林默哥哥去取东西,很快就能帮哥哥处理伤口了,你可以趁这段时间把裤子脱掉。”


    荣祈眉头紧蹙,像听到什么冒犯言语,虽然他本来就是这样打算。


    “去吧。”语气生硬回复。


    宫善伊和林默一起离开,他贴心照亮前路,不忘叮嘱紧跟在身后的少女小心脚下泥泞地面。


    密林深处植被丰茂,挡住大半风雨,只零星落下一些雨点。


    宫善伊撑起简易雨伞保护灯笼内摇晃的火苗,“林默哥哥,我看那个木屋里有被子和水壶,那些东西不像岛上会有的。”


    路经一处下坡,水流将垫脚的石块冲刷光滑,边角长满青苔,林默回身搀扶她。


    “这边偶尔会经过一些渔船,那些东西是我用岛上猎物和稀有草药、绿植换来的,他们拿去陆地能卖不少钱。”


    “那你没想过跟他们建立长期合作吗?用岛上资源换取物资,渔民们应该不会拒绝,有他们定期送来物资,岛上生活会更便利。”


    “比起人心,我更相信偶然的恩赐。”


    林默的住处离小木屋不远,是二层结构,下方用几根粗壮树干支撑,蜿蜒的楼梯通往二层起居室,这样可以保持干燥,即便下雨天也不会被淹。


    “小心楼梯,有点陡。”提醒完他继续说,“岛上物产丰富,是因为这里的人敬畏自然,他们不会贪婪地用大自然的馈赠牟取私利,所以我喜欢在这里生活。而一旦与外界接触过密,引起那些商人觊觎,这里平静的生活很快会被打乱,我不想看他们失去赖以生存的家园。”


    “你是个好人,所以大海给了你第二次生命,把你送到这里。”


    点燃室内油灯,柔和的暖黄亮起,林默在灯下眉眼舒展。


    “我喜欢这个解释,海洋是宽容的母亲。”


    他从木架拼接而成的柜子里取出药箱,里面有纱布、酒精、剪刀和一些缝合器具,又从下层拿出一板胶囊。


    “消炎药,这东西在陆地上稀疏平常,在这算很难得的物资,可惜有些路过的渔船上并没有储备。”


    宫善伊接过,面上十分感激,“这太珍贵了,正是哥哥现在最需要的!”


    “有用就好,走吧,他应该准备好了。”


    等两人回到木屋,里面已经被人送进一盆冒着热气的开水,林默解释,“这是储存下的雨水,过滤后烧开相对卫生,等下你要帮我一起清洁伤口。”


    “好,有什么需要尽管告诉我。”她配合道。


    褪去湿衣服,火盆令身体快速升温,随之而来的是意识更加昏沉,疲倦令荣祈想要放任自己陷入沉睡。


    这绝对不是好的征兆,他警惕保持清醒,注意力分散在蹲伏于腿边的宫善伊,侧脸莹白柔和,昏黄光线下显得朦胧。


    她正拿着拧干的毛巾神色专注擦拭伤口附近的血痂,动作很轻柔,痛意仿佛真的有所减缓。


    林默戴好一次性手套靠近,她虚心请教这样做是否可以,站立的男人弯下身体温声夸赞她手稳心细。


    得到夸赞,她微微放松,有些担忧地靠近说,“哥哥,伤口不算特别深,但很长一道,这里没有麻药会很疼,你要坚强点忍耐,如果实在忍不住就咬我吧。”


    看着贴在唇边的手腕,荣祈眸光微动,极快恢复如常,无力扯下,眉心皱紧,“不要看我。”


    下一刻腿上传来穿透皮肉的刺痛,他几乎下意识攥紧一切能接触到的事物,额上冒起细密汗珠。


    宫善伊压抑住差点脱口的闷哼,如果不是林默还在,她真的会考虑要不要把荣祈打晕过去拯救手腕。


    真是不客气,这么用力跟直接咬上来有什么区别。


    林默在旁叮嘱,“对,不要乱动,很快就好。”


    荣祈有多痛苦,宫善伊感同身受,大概是习惯隐忍,如果不是手腕加重的疼痛在提醒,仅凭那张冷峻紧绷的脸很难想象他正在经历没有任何麻药的缝合。


    时间显得无比漫长,等到林默说出“好了”二字,宫善伊反倒像大病一场。


    “辛苦你了,林默哥哥。”


    “这没什么,今晚要时刻关注他体温,如果发烧随时叫醒我。”


    “好,我记住了。”


    送走林默,宫善伊将房门关紧,费力搬起桌子抵住门后。


    算是一点聊胜于无的心理安慰。


    荣祈瞌紧双眸躺在床上,额角汗珠打湿碎发,唇色苍白,透出难得的病弱之色。


    木屋内只有一张窄床,宫善伊还不至于欺负病人,把几张木椅拼在一起,脱掉外衣搭在火盆处烤干。


    当时出行匆忙,她怕科尔久等并没有换掉睡裙,只简单将裙摆掖进裤子,衣服套在外面。此刻贴在身上虽然还有些湿凉,也总好过刚醒来的时候。


    睡裙轻薄,挨着火盆已经隐隐有些干了的迹象。


    刚刚去取东西时林默还给了她一张动物皮毛缝制的毯子,刚好够把自己包起来,身躯蜷缩躺下,紧绷的精神在这一刻终于放松,不知不觉陷入沉睡。


    因空间太过狭窄短小,一夜睡得不安稳,判断不出准确时间,留有空隙的窗外还一片黑沉,植被遮掩住月光。


    脖子和腰无比酸疼,她虽然不娇气,也是从小没吃过这种苦的。


    拥着毯子烦躁起身,火盆已经熄灭,余温令房间始终保持温暖,眸光不由落在荣祈身上。


    他睡觉很规矩,还保持着她入睡前的姿态,身体笔直,从性格到行事都显得少年老成。


    这不是重点。


    她盯着木床内侧,看起来足够再躺下一个人,至少不用担心伸不直腿。


    对有教养的小姐来说这种念头不够矜持。


    宫善伊没有任何犹豫,披紧毯子走过去,爬床躺平一气呵成。


    这一晚没苦硬吃是她做过最差的决定,如果荣祈不愿意,那排椅子也可以留给他。


    天蒙蒙亮,外面已经开始劳作,荣祈被吵醒,腿上疼痛令他忍不住皱眉。


    一夜休养,头脑已经恢复清醒,还不等他思索目前处境,手臂突然紧贴上一团温暖。


    肌肉瞬间绷紧,本能做出格斗反击,好在及时看清是她。


    小心挨着枕头一点边角,发丝凌乱堆在脸侧,肩头瑟缩在外,绷出不堪一击的漂亮线条。


    他觉得稍有缓解的头疼再次加重,堪堪压过拎她起来教训的冲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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