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族学院训犬游戏》 1、第一章 回南天,夏川市持续一周阴雨连绵。 成串水珠顺着青石小巷瓦檐淅沥溅落,汇聚在石板缝间形成涓涓细流。 巷口没入一道纤瘦身影,白色鞋子踩过积水,匀称瘦长的小腿被雨水浸湿,白色衬衫校服整齐束进短裙。 出门前被叮嘱带上的蓝灰色针织外套派上用场,黑色长发柔顺贴在肩侧。即便一路上已经尽量躲在雨伞遮挡范围下,斜织的雨丝还是令发尾染上潮湿水汽。 巷子空荡,一片安静中唯余落雨声回响。她步子不急不缓,老式的蓝格雨伞压的很低,遮住半张脸,只露出半截白皙下巴。 绕过拐角,伞下的人脚步顿住。 压低的伞檐上抬,露出一张柔和清丽的脸,瞳色茶棕,蓝灰色外套包裹住单薄清瘦的身躯,始终淡然平静的表情被冷意取代。 脚下青石被雨水冲刷的光滑湿腻,路的尽头是一座矗立百年的古宅,拐角的整条巷子都属于这座宅子的主人,因喜静,这边平常不会有人打扰。 而此刻,宅外停满一排黑色轿车,每辆车旁都站着一个高大笔挺的黑色身影,安静无声,如一柄封鞘的沉默利剑,任由雨水冲刷,目视前方的眼睫都不曾颤动分毫。 宫善伊的视线微微偏移,落在那排车子的尾部牌照上,海a。 这群人来自望海市,帝国的心脏。 握伞的手不自觉收紧,指甲紧嵌进掌心带来的刺痛令她继续迈步向前,从那排细雨中屹立的沉默身影旁走过,无人阻拦,似乎知道她本就属于这里。 正堂外同样站立两道黑色身影,姥姥的躺椅被踢的歪斜,屋檐下滴落的水珠已经晕湿毛毯一角。 宫善伊垂眸掩住眼底情绪,默默收伞斜靠在门柱旁,伞尖点地,残留的积水在檐下石板晕开。 她转身,不紧不慢将躺椅挪动到檐下,甩干手上雨水,在门口两人戒备的注视下走进去。 见客的堂屋光线很暗,门边铺进来些许亮光够她勉强看清姥姥正在招待的客人。年纪并不大,也是学生模样,身上的制服还没来及换下,安静坐在主位,微微含笑望来的神情显得矜贵和善。 “珠珠,这是司家的少爷,恰好路过夏川来看望我们。” 司家,望海四大家族之一。 宫家就是依附司氏才得以发迹,以前算是司氏附族,不过后来逐渐式微,已经很少被记起。 宫善伊回以微笑,“司少爷。” 司澈谦逊含笑,“我叫司澈,我们两家的关系不用这么见外。” 宫善伊没回绝,也没真的直呼其名,放下书包在姥姥身边坐下。 出身大家族,司澈身上却没有纨绔子弟高高在上的轻蔑傲慢,反而很彬彬有礼,说话行事都沉稳从容。 “说起来我和珠珠几年前还见过一面,在慕贤叔叔的葬礼上,很抱歉临时有事耽误,没能亲自送上安慰。” 珠珠两个字他念的十分顺口,宫善伊都要反应一下才清楚是在唤自己。 “安慰恐怕不需要,我并不如您以为的那样伤心。”她微笑着客气回道。 司澈露出恍然,与先前刻意维持的礼节性微笑不同,这次是真的感到愉悦。 “宫夫人,我突然想起来有些小时候的事要单独和珠珠说。” “我去给你们准备晚餐,司少爷留下来吃一点再走。” 宫善伊看着姥姥脸上堆砌的慈和笑容,对不速之客的厌烦情绪达到顶峰,宫家对望海那些人还有什么利用价值,值得司小少爷兴师动众亲自跑来夏川。 随着老人离去,司澈显得更加自如,胳膊懒散抵住扶手,食指微曲撑着下巴,视线直白盯来。 “慕贤的女儿居然甘愿待在这种地方平平无奇过完一生吗。” 宫善伊坦然回视,“所以会比他活的更长久,也更安稳。” “看来你比你那个蠢弟弟聪明。” “你为慕恒而来?” 司澈食指在唇畔敲了敲,“他觉得是我们害死你父亲,正在不遗余力搜集证据,可惜脑袋很蠢。” “虽然很蠢,但也拿到了你们忌惮的东西,否则司少爷不用多跑这一趟。” “珠珠……”司澈唇角勾起浅浅弧度,低声闷笑,“算了,帮我劝劝你弟弟吧,别让我做恶人好吗?” 宫善伊平静回问,“不照做的话会怎样,让我也跳楼谢罪,还是我们一家都悄无声息消失?” “你父亲毕竟为司家做过不少事,能力范围内我会尽力保全你们,否则来的就不该是我了。” 司澈仍是那副散淡模样,慢悠悠坐正些身体,唇角含笑说出近乎威胁的话。 “按理说应该感恩戴德,可是很奇怪,只想冷笑。”宫善伊轻扯唇角,主动撕掉彼此间最后那层遮羞布。 “让你需要忌惮的,能决定我们命运的是谁呢,荣家吗?” “那位荣祈少爷?” “看来你对望海的事并非一无所知,我还以为要花废很多精力说服你。” “就算远远躲到夏川不想关注,麻烦的事也不会远离。” 司澈报以同情,温声安慰,“劝动慕恒把东西交出来,宫家还是可以偏安一隅。” 尽管他已经在努力扮演好安抚人的角色,深黑眼眸中的疏离还是将置之度外的凉薄暴露无遗。 宫善伊认真思索片刻,重新与他对视。 “慕恒在荣智初中部上学吗?” “是。”但关注点不应该是这里,在他开口纠正之前宫善伊已经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我听过,望海市很有名的一所学校,背靠荣家,我的朋友也在那里。” “朋友?” 宫善伊望向他,“你很快会知道的。” 外面雨势渐大,积水顺着台阶向下流淌。 “慕贤的死当年就没激起水花,现在也不会。我会劝说慕恒,不过需要一点时间,毕竟我们姐弟的关系司少爷应该很清楚。” “司澈,我的名字,希望不会第三次向你介绍。替我转告宫夫人,今晚还要赶回望海,感谢她的款待,但愿不会有再次登门的机会。” 宫善伊站在门边垂眸送别,司澈从她身边经过,荣智剪裁得体的制服衬得少年身形挺拔修长,雪峰冷杉的清凉融进三月潮湿中,比那张矜贵温雅的脸更加如影随形侵占感官。 皮鞋踏入积水的同时,守在门边的两道沉默黑影紧随其后跟上,撑开的黑伞隔绝漫天雨丝。 宫善伊抬眸目送,看着他在一排黑色身影恭敬的注视中弯腰坐进车内,海a牌照的汽车同时启动,不过片刻便消弭在小巷的烟雨中,一切仿佛一场旧梦。 许多年前她也曾在这样的簇拥下出行,短暂体会过被权利托举到顶峰,而后毫无预兆地重重跌落。 从望海狼狈逃离,以为躲到夏川就可以远离所有是非,实际这些年的清净不过是没有被那些旧人想起。 收敛眸光,绕过廊檐走向一处安静厢房,说要准备晚餐的老人正靠在床头小憩。 宫善伊放轻脚步,扯过毯子盖在老人身上,坐在床边静静看了许久,从衰老的皱纹到斑白银丝。 恍然想起母亲去世时被姥姥坚定牵起的手,布满薄茧,与妈妈养尊处优的手很不一样,磨的她想要立刻抽离。 就是这样一双手将五岁的她从望海接回夏川,护佑她安稳至今,用一声声的“珠珠”让她遗忘母亲离世的悲伤。 可是她也已经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离开,像妈妈一样。 冰凉液体顺着眼角滑落,宫善伊俯身将头埋进老人臂弯,眷恋不舍紧紧依偎着。 苍老的手在她头顶轻抚,老人的怀抱很温暖,过了很久,等到她情绪平复才开口问,“什么事让珠珠这么为难?” 宫善伊抬头,脸上已经看不出泪痕,“没有很为难,只是要离开您一段时间,我不在的时候要照顾好自己。” “望海不是好地方,当初你妈妈就偏要去。”她虽然没有明说,可老人已经猜到,对那里除了深恶痛绝,更多的是无奈。 “我会回来,带着慕恒。”宫善伊平静坚定道。 …… 望海市,四月小考结束返校。 荣智校园内穿着统一制服的学生三两并排经过走廊,玻璃护栏旁勾肩搭背的男生吹起口哨,在收获一道道白眼后发出心满意足的哄笑。 柳景媛面含怒意,走进教室将书包重重摔在座位上,“周时宇那帮人越来越过分了,以为我们是垃圾一样招进来的社会关怀生吗?” 课桌震动的余波惊扰到后排正在化妆的尹秀珠,她没说话,扶稳镜子继续刷睫毛。 柳景媛看一眼,咽下道歉的话,动作跟着收敛,脱掉外套搭在椅子上,将勾乱的发丝捋顺。 周围几个女生不约而同松了口气,主动提起这几天最热门的话题。 “都听说了吗?那位家里出了大新闻!” “你也听说了?”女生用口型念出两个字,“他爸爸居然要再娶了,新夫人还带了个女儿。” “啊?那他岂不是要有妹妹了。” 女生们身后,正在涂唇彩的尹秀珠发出轻笑。 柳景媛回头看去一眼,“尹秀珠,你笑什么?” “没有血缘算什么妹妹,而且你们的消息够落后的,根本不是再娶,顶多算光明正大把情妇接进荣家。 我爸爸说了,荣先生当初离婚时签了协议,永不再娶,也不会让任何私生子之类的威胁到荣祈继承人地位,更何况一个继女。” 柳景媛盯着她,试探话里几分可信,“你这么清楚?你爸爸还说什么了。” 尹秀珠歪头一笑,“这么关心荣祈干嘛?荣家不是有意和你表姐联姻吗。” 柳景媛被戳破心事恼羞成怒,“我帮表姐问一下不可以吗!你不知道就不要吊大家胃口。” 眼见柳景媛又要生气,围在旁边的女生赶紧岔开话题。 “情妇的身份可拿不出手,听说女儿也要转到咱们学校。” “跟这种人一个学校好丢脸,荣祈允许她转来吗?” “荣先生出面了吧,我哥说荣祈已经好几天没回家了。” 柳景媛冷笑,“最好是转到我们班来,看她能坚持多久。” 一圈女生齐齐点头,“害得荣祈离家出走,真是罪大恶极!” 正在收化妆品的尹秀珠没忍住笑出声,“真该让荣祈来看看他有一群多么死忠的信徒。” 上课铃打响,女生们各自回到座位,男生也陆续从走廊进来,喧闹的教室很快安静下来。 很快,老师推门进入,身后还跟着一个女生。 荣智千篇一律的制服被她穿出静雅如水的味道,黑色外套勾勒出瘦削的肩颈线条,腰部曲线收紧恰到好处,领结规整束中,内搭的衬衫洁白无瑕。 窗外吹进一阵风,扬起柔顺贴于耳后的黑长发,欲要挣脱时被她抬手理顺,所有人都被这一点小插曲搅乱心神,独她从容平静地进行自我介绍。《 》 2、第二章 以柳景媛为首的一群女生抱臂摆出戒备姿态,挑剔的目光将台上转学生反复剖解,试图从中拆析出心虚,或者其他上不得台面的怯懦。 可是并没有,转学生从始至终坦然平静,即便被数道虎视眈眈的视线紧盯,也没有露出任何不合时宜的紧张。 柳景媛嗤了声,真是有够没意思的。 女生圈子的排外体现在细枝末节,男生的恶意则来的更简明直白,周时宇在后排抛出尖锐提问。 “你妈妈是情妇吗?” 宫善伊越过道道瞧好戏的目光看向他,“不是,我妈妈在恋爱。” 这个回答引起哄堂大笑,周时宇夸张到直不起腰,“你还真是厚脸皮。” “你也很没有礼貌。”宫善伊静立在讲台上,不卑不亢道。 周时宇嚣张惯了,还是头一次被人这么不客气地驳斥,当即冷下脸,“转学生,你可能不清楚这所学校的规矩,不过没关系,因为你死定了!” “规矩吗?不也是人定下的,我也记住你了。”视线下移,落在胸牌上,“周时宇同学。” “哈!”毫不吝啬的掌声由周时宇带起,迅速蔓延至全班。 女生低声嗤笑,“她完了。” “一来就得罪周时宇那个疯子。” “上一个被他整的人还在住院呢。” “不是一个哦,两个。” “哇,我都快忘记那对苦命鸳鸯了!” 柳景媛冷笑打开课本,根本没把新转校生看在眼里,“浪费时间。” 眼见场面即将失控,老师赶紧出声制止,“对新同学要包容,互帮互助才是优良班风的体现。” 环视一周,老师替宫善伊选了一位好相处的同桌,“善伊,坐到允淑旁边吧。” “谢谢老师。”宫善伊礼貌道谢,拎着书包穿过走道,在后排靠窗的女生身边坐下。 整个班级只有她没有同桌,在刚刚也一直低头保持沉默。 这堂课是国史,趁着老师板书,坐在前方的男生突然用力向后靠来,课桌颤动,笔记本上名字的最后一笔划出细长尖锐的笔锋。 收笔,抬眸,与前方侧过的半张脸对上。 男生特意压低音量,“放学不要急着走,周时宇有话要和你说。” 老师转身,犀利的视线瞬间捕捉到不和谐,粉笔跟着脱手丢来,男生捂着额头痛呼,激起沉闷课堂上一片笑声。 宫善伊没有理会,跟着板书补充笔记。 下课铃准时打响,同学们陆续起身,老师抱着教具在门口停住脚步,回头看一眼蠢蠢欲动的学生们。 意有所指提醒道,“前段时间霸凌丑闻给学校造成极大影响,荣先生对这件事也很关注,短时间内大家都安分点吧。” “哦……”不情不愿的声音稀稀拉拉响起。 老师走后,周时宇朝宫善伊的方向撂来一眼,提醒她别忘记放学约定。放了学有大把时间教训新同学,所以他并不急于立刻给她颜色,警告完就带着一帮男生离开教室。 剩下的女生分别以柳景媛和尹秀珠为中心聚拢,交谈话题不约而同指向宫善伊,“夏川”、“私生女”、“情妇”等字眼频频在耳畔响起。 宫善伊并不理会,主动向新同桌开口。 “可以把课表借我拍一下吗?” 女生对她的主动搭讪感到惊讶,愣了片刻后从课本里翻出课表递给她。 粉色的一张卡片,装点精致可爱,除了每门课程外,右下角还留有班级姓名。 “郑允淑?很好听的名字。” 郑允淑感到不好意思,趁女生们不注意飞快夸赞回来,“你的名字也很好听,善伊。” “谢谢你允淑。” 郑允淑正要摆手说不用客气,宫善伊很快地补充到下一句。 “愿意接纳我。” 这下换郑允淑不知该说什么,只是夸了一句名字就算接纳吗,其实她根本不敢违逆柳景媛的意思,只是因为不被看在眼里,是班级的边缘人物不被关注才抱着侥幸和她搭话。 犹豫片刻,她低下头,极轻地提醒道,“周时宇一定会报复你的,他很不好招惹,你要小心。” “周时宇……他很厉害?” 宫善伊清透如水的眼眸盯过来,神色困惑,令郑允淑不自觉感到心软,咬咬牙继续压低声音。 “周时宇在帮三年级的白叙京做事,白叙京是荣祈的人。另外我们年级的崔朗和司澈学长有时候也会让他跑腿,他们都在a班。” “a班?很特别吗。” 郑允淑惊讶她连这都不知道,“不止他们,四大家族的继承人都在a班,a班是绝对不能招惹的群体,遇见要远远躲开,就算避不开也不要引起注意,不然会变得不幸。” “原来是这样,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郑允淑看她似乎根本没当回事,一点紧张感都没有,忍不住再次提醒,“周时宇有白叙京和两位少爷撑腰,在班里一直横行霸道,你不要去赴约。” 宫善伊对她感激一笑,“别担心,你不也说了吗,白叙京是荣祈的人,荣祈是我哥哥啊。” “哥……哥哥?”郑允淑磕绊确认。 “对啊,我妈妈在和荣叔叔恋爱,等他们结婚后荣祈就是我哥哥了。” 那也要结婚以后吧……郑允淑不知道她是心态好还是真的没意识到,荣祈对她这个妹妹是绝对不会接纳的。 “善伊……”她欲言又止。 宫善伊已经开始准备下一堂课需要用到的课本,还笑着安慰,“放心啦,如果被欺负我会找哥哥帮忙的。” 郑允淑只好讪讪咽掉话音,但愿吧,虽然荣祈是个好哥哥的可能性近乎为零。 下午只有两节正课,最后一堂是社团活动,宫善伊刚转学还没参加任何社团,因此独自一人留在教室。 后方文创墙上有社团统计表,宫善伊起身走过去,在一个个人名中锁定周时宇,他的名字出现在棒球社团一栏。 靠近窗边,室外活动场地已经陆续被社团成员占据,棒球场离的不远,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周时宇掂着棒球棍不知在说什么,身边围着一群男生,脸上神色都跃跃欲试。 很快,其他户外社团的成员已经开始训练,只剩棒球场还空荡荡。 结束谈话,周时宇率先朝教学楼这边走来,身后跟着六七个棒球社成员。 宫善伊打开荣智的校园社交软件slet,首页最新推荐是乐器社成员几分钟前发布的动态,在琴房,隔着玻璃拍到司澈弹琴的侧影。 点开工具栏找到校内导航,周时宇一行人进入教学楼的同时,她跟着导航走出教室,从教学楼另一侧楼梯离开。 周时宇到教室扑了空,心里感到被挑衅,愤怒无处发泄,狠狠踹了一脚门泄愤。 “哥!看到她了,在楼下,正往艺术楼方向去。”男生指着窗外激动大喊。 周时宇冷笑,“看她能躲到哪去,走!” 一行人浩浩荡荡下楼,领头的周时宇手里拎着根棒球棍,所过之处人人避让。 柳景媛在艺术楼大厅的自动售货机买水,看到周时宇带人闯进来,眉头不自觉皱紧,嫌弃至极,“喂,撒野之前也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周时宇充耳不闻,“看到那个转校生了吗?” “转校生?她来这里干嘛?” 问不出下落,周时宇懒得跟她多废话,径直往二楼找人。 “提醒一下,司澈学长在琴房。”柳景媛弯腰取走滚落在出货口的饮料,不紧不慢送出一句。 周时宇脚步一顿,跟在他身边的男生们也都面露迟疑。司澈练琴喜欢安静,这在学校是共识。 “小看她了,以为躲在这里就能逃过吗。”周时宇视线冷冷瞥向二楼,既然不能上去那就留在这里等她自投罗网。 就算她能一直躲在里面,司澈也要回家的,到时候可就没有顾忌了。 事到如今,周时宇反倒有了耐心,戏弄蚂蚁前漫长的等待也不觉得枯燥,只要一想到会如何从她身上讨回来,这点波折甚至可以称为助兴。 17:40社团活动结束铃声响起,一楼大厅休息区的男生们蠢蠢欲动,特意留下等着看热闹的柳景媛将手机收进口袋。 二楼陆续涌出结束社团活动的学生,周时宇起身堵在出口认真检查,不放过有可能混迹其中的宫善伊身影。 17:50二楼逐渐不再出现人影,大部分学生已经离开,因司澈还未现身,周时宇不敢贸然上去搜人。 17:55分,一道背着画板的黑色身影出现在楼梯,步伐不紧不慢,黑色宽松t恤衬得手臂细白,微卷的金色短发半扎在脑后,额前碎发柔软凌乱,英气斜长的眉下是一双色彩冷淡的眸。 柳景媛懒散倚靠售货机的背一僵,默默站直身体,对着行来的人垂眸低声问好,“姐。” 席玉脚步未停,视线也未曾向她倾斜半分,不甚在意地“嗯”了声算作回应。 走到门口时,周时宇殷勤推开玻璃门,恭敬低头准备送她离开。 楼梯上又响起两串脚步声,停留在大厅里的人不约而同看过去,穿着荣智制服的司澈出现在众人视线中,温和含笑的样子显得平易近人。 笑容在爬上周时宇嘴角时又极快地僵住,他看到同样身穿制服的宫善伊居然跟在司澈身旁,两人愉悦交谈,看起来十分熟稔。 推玻璃门的手失力垂下,敞开的门重新回弹,将正要走出去的席玉拦住,那双冷淡寡静的眼眸无声看来,惊得周时宇急忙慌乱补救。 玻璃门重新推开,率先走出去的却是司澈和宫善伊,与停留在原地的席玉擦肩,极近的距离嗅到对方身上残留的清幽冷香。 席玉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不习惯和人靠得这么近,也不习惯鼻息被另一个人的气味入侵。 罪魁祸首丝毫未曾察觉,微微含笑的眸看向周时宇,客气道谢,“辛苦了,周时宇同学。” 像挑衅,更像一记无声奚落。《 》 3、第三章 四人在门口产生短暂交集,而后错身,距离逐渐拉开,浓丽的斜阳将两道渐远的身影拉长。 落在后方的几人静静注视,目睹宫善伊在司澈的陪同下穿过正值放学人流如织的校园。 席玉将下滑的画板重新捞起,精致立体的五官显得有些雌雄莫辨,眼底冷淡静漠,看不出情绪起伏,面无表情从周时宇身边走过。 玻璃门在她身后闭合,周时宇怔怔停留在原地,跟随他而来的男生们都陷入沉默,所有人都在思索同一个问题。 转校生和司澈是什么关系? 柳景媛走过来,好心建议,“欺负人之前还是先查查她什么背景吧,记得也要跟我们打声招呼哦。” …… 艺术楼通往学校门口的一段路不算短,无数道或明或暗的视线盯在身上,司澈似乎习以为常,语气轻松问她,“劝说慕恒不光需要时间,还要转学来到荣智吗?” “是我对荣智比较好奇,身处其中你可能不会知道,荣智私高对很多人来说是高不可攀的神圣殿堂。” “听起来有些夸张。” “我反倒觉得言语表达不出荣智万分之一的吸引力,有的人为了来到这里抛弃很多东西,哪怕再三警告也改变不了对这里的向往。” 司澈侧目看她,“你的朋友?” 她提到过一次,没有刻意去记,却在此刻下意识想起。 “对啊,我的朋友,可惜今天没能看到他们,大概处境比我想象的更糟糕。” “你把荣智形容的像龙潭虎穴,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转学过来。” 宫善伊在他的注视下微弯唇角,“因为远远躲开也避免不了麻烦,那就干脆融入进来,将隐患消除在诞生之地。” 她说的轻描淡写,“就算力量渺小也要象征性反抗一下,我这样解释是不是很可笑?” “不,当你变成麻烦时,麻烦就会远离你。” 司澈说的认真,“不过我还是想提醒,就像你的朋友们一样,慕恒的日子也不好过。在这里荣祈的态度决定一切,他们今天会因我忌惮你,明天也可能因荣祈对你更不留情。” “第一印象很重要,因为你在,至少荣祈亲自说出针对我的话之前,他们不会再轻举妄动,所以谢谢你没有赶我离开。” “能帮到你是我的荣幸,有需要的话还可以来找我。” 两人在校门口停住脚步,生活助理从早已等候在路边的汽车走下来,快步迎向司澈,从他肩上接过书包,然后恭敬垂首等在旁边。 “需要送你回家吗?” 宫善伊看向另一辆等在路边的汽车,“我的司机已经到了,明天见,司澈学长。” 最后的称呼轻柔含着笑意。 司澈失笑,“明天见,珠珠。” 目送他的车子驶离,宫善伊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转步迈上等在路边的车。 荣家的庄园别墅曾是皇室居所,庄贵奢华,底蕴深厚。如果不是荣家人住进去,现在应该被当成文物重点保护起来,或者打造成历史景点吸引游客前来观赏。 尽管已经不是第一次到访,极尽奢靡的建筑带来的冲击力还是令人忍不住惊叹,从花纹精致繁琐的铁艺大门,到绿色绒毯一样的草坪,汽车驶过中央喷泉,水珠溅落清脆悦耳,每一处都是金钱运用到极致的体现。 欧式古堡一样的建筑像黄昏中蛰伏的巨兽,诱惑与危险并存,明知前方可能万劫不复,贪婪的人还是前赴后继。 宫善伊透过车窗望向暮色尽头,一线橙红分割天际,她想到慕贤,她的父亲,被名利吞噬掉的牺牲品。 唇角冷然弯起,让那个男人身败名裂的地方,她回来了。 下车步上台阶,佣人等在门厅替她接过书包,“宫小姐,夫人在房间等您。” “知道了。” 宫善伊目不斜视走过,荣勋不在,荣祈也一直没回来,这个家里她不需要表演给其他人看。 黑金花大理石铺就的阶梯在水晶吊灯照耀下折射出闪耀光斑,每一步都如同踩在星河上,搬进来已经一周,她还是习惯低头沉浸欣赏。 行至中段,一道急刹声突兀传入室内,紧随而来的是无数道纷乱急促的脚步声,从别墅各个楼层紧急涌向一层门厅,压抑住紧促的喘息垂首恭敬等候。 极静的气氛与不断接近的脚步声形成对比,莫名营造出窒息的紧张感。 宫善伊从旋梯回望,厚重的拱形门外天光即将散尽,车灯光束肆无忌惮打进来,强光刺目,将暮色衬得更加昏暗,高大挺阔的身影穿过光影,以睥睨冷锐的姿态沉步走近。 眉眼深邃冷沉,身形落拓挺拔,即使身处下位,仍旧散发出令人难以忽视的压迫感。 宫善伊没有再继续迈步,静立在旋梯中段,沉默迎接归来的少主人。 随着车灯熄灭,落在后面的两道身影跟着映入眼帘,一男一女,都穿着荣智制服。 男生唇角勾笑,一双桃花眼仿佛随时饱含深情。女生面色沉静,对众人迎接的场面习以为常,目光只有触及到前方那道高大身影时才会有所变化。 荣祈身边有一对收养的孤儿兄妹,据说是当初那场离婚官司后荣祈妈妈替他挑选的,这些年已经逐渐成为母爱的代名,无论是否见过曾经的荣夫人,大家都坚信她一定对荣祈倾注了无限爱意。 宫善伊垂眸视线集中在脚下方寸,黑色地板流转金色纹路,沉闷的脚步声逐渐接近,率先闯入视野的是一截线条利落锋锐的裤脚,而后逐渐扩大到笔直修长的腿,再是存在感极强的皮质腰带。 画面停留在这个角度,主人不再上行,似乎至此才终于发现存在于这个家里的不和谐因素。 再继续装作看不见多少有些没眼色,宫善伊在冰凉的审视中抬头,迎着荣祈的注视后退一步,腰背抵住透着凉意的扶栏。 挺括规整的男款制服被他穿得冷峻矜贵,领口纽扣松散,露出半截若隐若现的锁骨。 她主动退让,示弱的态度恭敬到挑不出丝毫差错,荣祈冷淡移开视线,继续迈步从她身侧走过,对她的存在无视彻底。 在他之后,白叙京和徐秋慈陆续从身边经过,两人从一开始就在观察她,因荣祈没有表态所以只是多看两眼,并没有擅作主张为难。 比起白叙京眼底的好奇,宫善伊更在意徐秋慈不屑一顾的漠视,仿佛在第一眼就已经看穿她的下场,不值得多花费半分精力关注。 这可不是个好消息,第一面就被小瞧了。 宫善伊弯唇微微一笑,在两个男生都没关注到的间隙,成功引起徐秋慈注意。 直到三人身影消失,她才重新迈步,在二楼找到临时安置卢静娴的卧室,象征性敲了两声然后直接推门而入。 卢静娴坐在墨绿花色的布艺沙发上,手里正在翻看一本杂志,听到敲门声只来及匆忙抬头,看到进来的是宫善伊,面上紧张之色才褪去。 “我们被接进来这么多天,荣勋一次没来看过我,你确定他真的会被我吸引?” 宫善伊径直走到窗边,透过明净的玻璃看到又一辆车驶入庄园。 “如果不是被你吸引也不会在只见过一面的情况下就把我们接进荣宅,今晚荣勋会来,不要露怯。” 卢静娴紧张起身,“怎么突然回来?” “我在下面遇到荣祈,今天大概要打个照面,比起荣勋,你这张脸出现在荣祈面前才真的要小心。” “我和那位荣夫人真的很像吗?” 宫善伊从窗边回身,目光透过她仿佛回到小时候,那时妈妈还没有因难产离世,父亲的事业也如日中天。 身为四大家族把控国家政坛的傀儡,宫家那时风头无两,顶级贵妇圈的宴会请帖如雪花般纷至沓来。因害怕给父亲招惹麻烦,母亲几番筛选只赴了推脱不掉的荣夫人邀约。 那是她第一次踏入荣宅,牵着母亲的手,在佣人引领下忐忑前行,绕过一道道富丽廊道,在会客厅见到那位久负盛名的荣夫人。 与外界满城风雨的传闻不同,荣夫人平易近人并不难相处,温柔美丽举止优雅,丝毫看不出这位跨越阶级嫁入上层豪门的贵妇人曾出身平民。 久远的一幕已经褪色,亲眼目睹带来的惊艳却深刻脑海,因此在母亲去世后的第二年,父亲突然再娶,婚礼上见到卢静娴第一眼她就认出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之后得知慕贤一直在私下训练卢静娴模仿荣夫人的神韵举止,即便当时年纪还小,她也隐隐觉察出父亲的打算。 可惜他的计划还没来及实施,就已经在四大家族的联手镇压下以死谢罪了。 卢静娴成了一枚落空的棋子,在数年后重新登上棋盘,如今这枚旧子由她执掌。 对上那双忐忑不安的眼睛,宫善伊好奇回问,“你真的不知道慕贤为什么会娶你吗?” 卢静娴瞬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摆出防御姿态,“你妈妈出事跟我没关系,我那时候根本不认识慕贤,说好了合作,我可不是你的敌人!” 宫善伊被她炸毛的样子逗笑,“记住慕贤教给你的那些,足够应付荣勋了。” 卢静娴半信半疑,“你确定有用?只是长得像荣夫人,模仿她的举止就能让荣勋喜欢我?” 这么多年她也不是半点没想明白慕贤当年的打算,只是怎么尝试理解都觉得荒唐,最让她想不透的是荣勋对妻子到底报以什么样的感情。 曾经为了爱人与整个家族对抗,哪怕两败俱伤也要给爱人一场世纪婚礼,灰姑娘嫁入豪门看似拥有美满幸福的结局,却在婚后第七年因离婚闹得彼此惨淡收场。 对昔日爱人尚且如此,一个替代品又算得了什么呢。 宫善伊也不懂,但她知道慕贤足够狡猾,能让他早早布局不惜花费三年时间培养,就算是替代品也一定有存在的价值。 “荣勋喜不喜欢你不重要,他肯接纳我们就够了。答应给你的好处不会少,如果你能抓住这次机会,就此虏获他也不是没可能,总之怎么都不会比慕贤遗孀的身份更差了。” 卢静娴被她说动,按下心底种种不安,无论如何已经走到这一步,进退不由人,既然有攀高枝的野心,就自然要有与之匹配的胆量。《 》 4、第四章 两人刚结束交谈,佣人便来敲门,“夫人,先生请您和小姐下去用晚餐。” “好,知道了。”卢静娴柔声应道。 她虽然对宫善伊没什么好印象,但两人目前在同一条船上,这个家里能让她放心信赖的只有这个继女。 至于旁人,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女佣,她也不会掉以轻心,时刻将慕贤训练的形容举止牢记在心。 宫善伊在房间里等她换衣服,一条温柔如水的烟粉色居家裙,既不刻意张扬,又足够一眼惊艳。 看来仅仅只是长得像并不值得慕贤耗费精力押宝,聪明也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两人下楼时其他人已经在餐桌落座,精心烹制的菜肴光是看着就赏心悦目。佣人拉开荣勋身侧的椅子,卢静娴身姿款款走过去坐下,宫善伊的位置被安排在她旁边,正对着荣祈。 在踏入众人视线的同时,便感受到一瞬间爆发到极致的冷意。 由怔然到不可置信,再是可笑的荒唐感,最终化作眉眼间浓到化不开的阴冷沉怒。 宫善伊垂下眼睫,将对面那道冷透人心的视线隔绝掉,默默等待这场家宴进入正题。 荣勋在一片死寂中开口,“认识一下吧,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叫我回来就是为了这个女人。”荣祈仍盯着卢静娴,声寒如冰。 在荣勋回答之前,他已经冷淡起身,嘲弄丢下一句,“你真恶心。” 而后转身离开,没在其他人身上多浪费一秒钟。 徐秋慈毫不犹豫起身追上去,白叙京仍坐在位置上,胃口极好地品尝面前那道浇汁芙蓉虾。 荣勋对儿子的愤怒不为所动,淡声让大家用餐,特意多和宫善伊嘱咐一句不必拘束。 卢静娴主动替荣勋布菜,神情柔婉体贴入微,两人之间看不出生疏,倒好像相伴多年感情甚笃的夫妻。 用完餐,宫善伊礼貌退席,没有选择直接回房间,而是以散步消食为借口打发走佣人。 别墅后园郁郁葱葱,花草绿植精心裁剪过,中间的露天泳池投下一轮月影,水面波光粼粼。 她在池边坐下,晶莹剔透的细带凉鞋勾在脚上掠过水面,丝毫没有弄脏这一片池水的自觉。 白叙京在远处静静欣赏许久,如果不是刚刚才在餐桌上见过,会把她错认为误闯的月下精灵也说不定。 欣赏够了,他才从暗处走出,没有遮掩的脚步声瞬间引起对方警觉,手撑在池边回头看来,在认出来人是他后竟莫名褪去警惕。 白叙京感到不解,明明只见过一面,就对他这么放心? 他可是听说了,白天在学校周时宇把人逼到艺术楼,如果不是司澈,她今天未必能好端端回来。 她对自己在这个家里乃至学校的处境还不清楚吗?坠入地狱只是荣祈一句话的事,而刚刚荣祈的厌恶已经传达的足够明白。 作为荣祈身边的人,自然以他马首是瞻,针对一切他讨厌的人。 所以怎么能露出那样一副放松神情? 白叙京在她身侧停下脚步,那双来回撩动水珠的脚彻底暴露在视野中,白皙透粉,圆润被水浸的晶莹。 “你也来看月亮吗?” 坐在池边的人没有抬头看他,视线落在水面那道银白月影,长而卷翘的睫毛微垂着投下剪影,鼻梁挺翘。 白叙京声音里含上笑意,“我是来看你的。” 宫善伊这才又认真看他一眼,“看我?” “刚刚在餐桌上,荣祈并不是故意针对你,他只是想到一些不好的回忆,我来帮他解释一下,希望不会伤害到你。” “那个啊……”清透如水的眼眸失落垂下,“我理解的,他不欢迎我很正常,其实我很想有哥哥的。” 她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只不过好像除了我还抱有天真幻想外,大家都很清楚我和妈妈的到来是深受排斥的。” “你妈妈出现在这个家里并不仅仅只是多了一个女主人,她的存在……很讽刺。” 大概是他的言语太过不留情面,那双望过来的茶色眼瞳里闪过一丝伤心,强作镇定问道,“可以告诉我吗,对他来说不好的回忆……难道和我妈妈有关吗?” 白叙京沉默两秒,在她希冀的目光中伸出手,“带你去个地方。” 宫善伊眼睫轻颤,没有犹豫很久便轻轻把手搭上去,借着他的支撑从泳池边起身。 庄园后方有一栋洋楼,白叙京要带她去的地方就是那里。 鹅卵石径边一盏盏黄色小灯照亮前路,洋楼的雕花玻璃门上落着一把锁,鎏金线条沿着门框蜿蜒,金属门把手历经岁月已经落灰生锈。 白叙京带她绕到侧面,轻车熟路推开花窗自己先翻进去,然后从里面朝宫善伊递出手,示意她借力爬进去。 泳池边一幕仿佛重演,只是这次不是站起来那样轻松,她提着裙边,身影投在窗台月影中,小心翼翼攀上去,在白叙京的帮助下艰难落地。 入目一片漆黑,银霜投在地上将两人影子拉长。 白叙京像是早有准备,从角落摸索一阵,然后擦动打火机齿轮,火苗跳出,点燃半截蜡烛。 火光照亮两人落脚的廊道,地板、壁灯、窗面都落满灰尘,头顶还能看到若隐若现的蛛网。 在荣家,这样一处年久失修颓败老旧的洋楼实在格格不入。 “这是什么地方?” 白叙京举着蜡烛走在前面,“荣祈妈妈住过的地方。” “荣夫人住在这里?” “和荣先生关系冷淡那几年就已经分居了,她自己一个人搬到这里。” “一个人?他呢。” 经过客厅,白叙京推开一道紧闭的房门,声音也跟着一同响起,“荣祈吗?从佣人可以独立带他以后,荣夫人每周只见他一次。” “两个小时。”他补充。 烛光照亮他的侧脸,黑暗中他似乎褪去伪装,那双总是多情含笑的眼眸平淡回望,抬手绅士又优雅地做出邀请。 门洞后的漆黑空间让人不由畏惧退却,白叙京微笑了下,“不是想要知道吗,让他痛苦的回忆。” 定在原地的脚步迟缓迈动,每一步都在黑暗廊道中清晰回响,随着她走进,白叙京也跟上,烛光点燃室内。 透过烛光可以看出这是一间女主人的卧室,墙面壁纸花纹精致秀雅,靠窗处的雕花床上立起四根床柱,轻薄的丝质床幔轻轻垂下,朦胧神秘。 床侧立着一个高大衣柜,柜门镶嵌镜子,周边包裹鎏金边框。紧挨着衣柜的是一张精致复古的梳妆台,台面积了一层薄灰,看着像是定期有人过来擦拭。 白叙京踱步走近,在梳妆台旁停下,举高烛光望向挂在墙上的一幅油画,神情专注似陷入某种回忆。 宫善伊也在看那副画,优雅柔婉的贵妇人坐在花园长椅上,淡蓝色长裙垂缀在地,领口的蕾丝花边停留一只蝴蝶。 女人含笑注视,脸庞白皙如玉,眉如远黛,双眸宛若深邃湖水,像高贵典雅又怜悯众生的神女。 白叙京回头看来,如愿在她脸上望见惊慌,明澈的眸中闪过不可置信。 “很像吧?” “怎么会……这是荣夫人?” “我也只见过她一次,这幅画很传神。”白叙京说。 “所以……我妈妈是因为长得像荣夫人才会被带回来吗。”她喃喃自语,完全陷入震惊中。 “对啊。”白叙京仍不满意,继续诱导,“你应该可以理解吧,荣祈看到你妈妈时会想到什么,没有妈妈陪伴长大的孩子,他的内心其实很孤独。” 他似乎很惋惜,“这么多年,作为陪伴他长大的朋友,我们都觉得他很可怜,所以希望你也可以理解他,毕竟你们的出现是一柄直插胸口的刀子。” “总不能要求一个鲜血淋漓的人友善吧。” 宫善伊显得很无措,“我们不知道会这样。” “现在不是知道了吗,你们会离开吗?” 仿佛早就已经洞悉她的选择,白叙京不再等待答案,“看吧,就算明知出现意味着伤害,也仍旧会为了自己的利益牺牲他人。我相信你是善良的,那么是不是应该有所弥补?” “弥补?我要怎么做才可以弥补对他的伤害?” “拿出诚意来,不要做让他讨厌的事,顺从他的秩序,不要自以为是地反抗。” “他的秩序?” 白叙京将她的迷茫尽收眼底,不介意说的更直白,“今天不是见识到了吗。” 宫善伊似乎有所理解,“我顺从地接受所有欺压,就不会对他造成伤害了吗。” “不是欺压,是考验。”白叙京纠正,“要让他看到你善意的诚心,总不能只靠说说吧。” “这样吗……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可我觉得只是那样并不能让他看到我真正的诚心。” 她的回答出乎意料,白叙京感到好奇,“你想怎么做?” “明天可以一起去学校吗?” “一起去学校,然后呢。” 她展露笑容,十足天真,“我会努力让哥哥接受我。” “哥哥?”白叙京将这个称呼重复,配上她天真烂漫的表情,有种一晚上白干的无奈。 不过也没关系,换一种方式玩游戏也许更有趣。《 》 5、第五章 翌日。 餐桌前宫善伊和白叙京对坐进食,荣勋一早已经离开,卢静娴没有早起的习惯。至于荣祈和徐秋慈,两人昨天离开后就没回来。 白叙京倒很守承诺,答应一起上学就真的住下等她,可惜离她想要的还差很多。 早起窗外天色阴沉,用完餐后果然下起雨,雷声翻滚,雨点噼里啪啦落下,倒春寒来的猝不及防。 出门前临时在制服外加了件米白色的毛衣开衫,软糯温暖,短暂地将潮湿和阴冷隔绝开。 白叙京撑伞站在车门边绅士等她,照顾她上车后才收伞弯腰坐进去,不可避免地带进一身潮气。 司机将温度升高,汽车在路上飞驰,雨点溅落车窗模糊掉外界一切。 车内沉默片刻,宫善伊主动开口询问,“哥哥不回来都住在哪里呢?” “对他很好奇?” “成为他名义上的妹妹,却一点也不了解他,真羡慕你能和他一起长大。” 白叙京被她的天真逗笑,“比起了解他,我建议你还是少出现在他面前。” “他一定很讨厌我吧。”声音透出失落。 “换成是你,可以心无芥蒂地接受吗。” “那你呢,也很讨厌我吗?” 他反问,“讨厌你,会和你一起上学吗?” 宫善伊脸上绽放出如释重负的笑,“那就好,我真的很害怕连你也对我的到来感到讨厌。” “我从来不会讨厌漂亮的女生。” 车子在校门外停下,白叙京撑伞先下车,绕到另一侧替她打开门。 因下雨校门外不似往日逗留许多说笑的学生,零星几个刚下车的人也撑着伞匆匆朝校内赶。 即便如此白叙京的出现也吸引到不少人注意,急促的脚步忽而减缓,能让他在车边撑伞等候,除了荣祈不会有别人了。 然而下一秒,当宫善伊从车内迈出被完全笼罩在伞下,耐心等待的几道视线都染上惊讶。 替柳景媛撑伞的女生感到不可置信,“怎么回事?白叙京和她一起来学校,荣祈难道接纳她了?” 柳景媛不屑冷笑,“又不是和荣祈一起来算什么接纳,白叙京对漂亮女生一向博爱,他的行为代表不了什么。” 说完已经不想再多看一眼,转身迈进雨里,撑伞的女生赶忙快步追赶。 白叙京不在意旁人关注的视线,一路将宫善伊送到教室门口,手里的伞也收好递给她,“雨不知道要下多久,留着应急吧。” “那你呢?” 三年级在另一栋教学楼,没有伞不免淋雨。 她才问出声,周时宇已经快步跑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不知从哪里搜刮来的伞,恭敬递到白叙京面前,“哥,用我的吧!” 白叙京接过,对她轻笑,“现在放心了?” 他没有久留,送完人便离开,不管有心还是无意都掀起一阵余波,宫善伊敏锐察觉到班里同学对她的态度有了极大改善,但又都保持距离,像是默契等待什么信号。 回到座位,郑允淑正埋头在补数学作业,一份是已经完成的,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另一份刚进行一半,署名处是周时宇。 距离上课只剩不到十分钟,恰好第一堂课就是数学,课代表已经把收到的作业汇总到前面核查数量。 “还有三个人没交作业,最后等两分钟。” 随着这声催促,郑允淑明显焦急起来,握笔的手忍不住颤抖,越是心急越忙里出错。 泪水忍不住溢出眼眶,慌乱从文具袋里翻找涂改工具。 正在她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时,一份署名空白的作业被推了过来。 宫善伊微微一笑,“用我的吧,我是转学生,昨天没上数学课,不知道作业漏写很正常。” “……善伊。”郑允淑怔怔嗫嚅,她明明并没有表现出多少善意,甚至还因为害怕被连累而刻意疏远。 宫善伊却好似已经猜透一切,“周时宇把作业交给你写是因为我吧,你是因为我才会被欺负,就当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不然我会一直感到愧疚的。” 郑允淑感到眼泪掉的更凶,忍不住抽噎,“善伊……” 从包里抽出纸巾,轻柔帮她擦去眼角泪痕,半开玩笑地缓解气氛,“课代表说了只等两分钟哦,再不交上去我们三个都要被记作业未完成了,不要让我的作业没有用处啊允淑。” 郑允淑破涕为笑,不好意思地擦干净眼泪,拿起两份作业在课代表迈出教室前及时交上去。 回来时发现桌上多了一盒柠檬果汁,宫善伊手里也有一盒,正用拆掉的吸管刺破塑封。 “路过便利店买的,我在夏川很喜欢喝这个牌子,没想到这边也有卖的。” 郑允淑感动不已,“善伊,你人好好哦。” “你才是很好的人啊允淑,昨天如果不是你愿意和我说话,我到现在对学校的事都还一头雾水。” 言语已经不能表达感动和对新同桌的喜欢,郑允淑也学着她的样子拆开吸管,柠檬果汁入口的瞬间,她的脸跟着紧皱起来,怕新同桌失望才强忍着没有吐出来。 艰难咽掉一口酸涩果汁,郑允淑再不愿喝第二口,很不解地问,“善伊你真的喜欢喝这个吗?很酸哎。” “味道是很酸,不过我喝它不是因为好喝。” “那是为什么啊?” “让皮肤变得更白。” 郑允淑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可是看她认真回答的样子又不像是开玩笑。 “可是你已经很白了啊。” “所以是有效果的,要坚持呢。” 是这样吗?郑允淑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相信,看她面色平静喝完一盒果汁,丝毫没有露出半点不适表情,大概……也许……真的只是为了美白吧。 原来漂亮女生也不是天生就处处完美的,尹秀珠喜欢化妆,柳景媛一周去两次美容院,宫善伊能面不改色喝完一盒柠檬汁。 所以漂亮需要花费更多成本去维持,她突然有些释怀自己的平庸了。 “抱歉啊允淑,只想着和你分享了,却忘记考虑适口性,下次给你带草莓牛奶好吗?” 郑允淑笑弯眼睛,“好啊,我喜欢喝草莓牛奶,谢谢你善伊!” 上完两节课后是四十分钟的室外活动,女生大多留在教室休息,郑允淑要去便利店买新的笔记本,刚从位置上起身便被突然踹响的教室门吓得差点绊倒,还好宫善伊及时伸手扶了一把。 “周时宇!秋慈学姐让你把慕恒带去餐厅。” 在教室后排和几个男生抛球捉弄人的周时宇立马应声,丢掉手里的球便带人匆匆离开。 郑允淑抚着胸口道谢,“善伊幸好有你,不然我一定会摔倒的。” “换成是我,你不是也会帮忙,没受伤就好。” 话音微顿,她继续说,“一起去便利店吧,有点口渴。” “好啊,我们一起!” 便利店开在餐厅隔壁,中间由一道透明玻璃隔开,一侧放着饮品货架,另一侧则是餐桌。 郑允淑专心挑选笔记本时宫善伊已经绕到货架前,从琳琅满目的饮品盒子中间看向用餐区,因缝隙局限,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一个女生的背影。 倚靠在桌子旁,单手支撑下巴,微侧的脸庞可以分辨出是徐秋慈。 宽敞明亮的餐厅里只有她一个人,期间有人不小心误入,本来还在说笑打闹,冷不丁看到她在都瞬间僵在原地,而后慌忙道歉迅速退出。 指尖从一排饮料划过,忽地落空,宫善伊的注意力由餐厅转到眼前。 微卷金发半扎在脑后,仍是一身宽松黑t搭工装裤,拿走饮料的手修长骨感,细白的手腕上套着一根黑色皮筋。 因对方个子高挑,她需要微抬视线才能看清全貌,半耷的眼皮窄而薄,睫毛斜垂投下阴影,眸色冷淡疏离。 宫善伊认出她,不是因为前一天在艺术楼见过,而是为转学做准备时就专门了解过四大家族的继承人。 席玉,cm传媒集团独女,曾经有人统计过国家三分之一的文化、影视、娱乐产业都与cm集团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而席玉作为占据文娱领域半壁江山的cm集团继承人,从小就在绘画上展现出过人的天赋,每年举办的画展参观名额供不应求,不止一次在国际权威赛事斩获金奖。 与出众的名气相比,她的性情更为难以捉摸,冷淡孤僻,从不与人接近,一贯独来独往。 拿走饮料,席玉没有多停留一秒,转身走向收银台,隔绝掉盯在身上的那道视线。 又是那股清幽冷香,阴魂不散一样黏在身上,同样一个人,这是她第二次记住。 结账走出便利店,宫善伊的目光也跟着收回,餐厅内已经有了变化。 徐秋慈气质清冷,纤细挺直的脖颈高洁优雅,目光轻淡从容落在被强行摁住跪在面前的少年身上。 眼前只有一道玻璃,隔音却好的出奇,听不见徐秋慈在说什么,只肉眼可见少年越来越愤怒的脸色。 不知被哪句话刺激到,突然奋力挣脱周时宇,嘶声力竭向围成一圈的人喊道: “我根本没有偷拍她!是他们逼得我爸爸跳楼!你们知道我爸爸是谁吗?” 宫善伊缓缓闭上眼,耳畔清晰听到那声嘶吼,“慕贤!八年前从国会大厦一跃而下的……” “啪!” 一道响亮的巴掌声令沉浸在震惊中的众人纷纷醒神,慕恒的脸歪向一边,屈辱愤怒,更加抑制不住地想将没说完的话尽数发泄。《 》 6、第六章 餐厅内的人在听到慕贤名字时已经震惊到说不出话,对上徐秋慈警告扫来的视线,愣住的大脑仿佛被冷水浇醒,互相对视一眼后迅速离开。 同样的一幕便利店内也在上演,不论是正在挑选东西还是已经准备结账,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在极短时间内撤离。 见宫善伊还停留在原地,郑允淑急忙赶来拉住她,“快走啦善伊!” 几乎在她声音响起的同时,荣祈也出现在餐厅内,身边跟着白叙京。 看到他,徐秋慈冷寒的面色柔和下来,起身将位置让出。 荣祈没有看她,而且直接走到慕恒面前,静静看了两秒才出声,“听从司澈建议再给你一次机会是我做过最差的决定。” 慕恒眼底尽是不服气,“所以呢?要用逼死我爸爸的手段来对付我吗。” “对你还不用那么大费周章。” 语气平淡,配上毫无波澜的眸色,将看不起的意思清晰传递。 “就算荣家能一手遮天!我也绝不会屈服于你们,动用关系让录音不能公之于众以为就平安无事了吗?只要我还活着,早晚有一天会让真相大白!” “错了。”荣祈淡然平静轻嘲,“不是只手遮天,望海的天一直由荣家撑着,真相并不重要。” 慕恒质问,“既然真相不重要为什么要阻止我公布录音,真相到底有没有用不是靠你定义,而应该由民众给出答案!” 白叙京靠在一旁没忍住笑出声,“不要仗着年纪小就总说一些天真犯蠢的话啊,阻止你当然是因为解决掉你要比应付那些录音带来的舆论压力简单。” 慕恒的脸因羞愤涨红,“那你们就尽管试试好了!我绝对不会妥协,就算我死也不会交出录音!” “那就消失好了,偷拍败露因感到羞耻而选择消失,这个理由怎么样?”徐秋慈轻描淡写道。 空荡的餐厅这个时间本该是最忙碌的,此刻却不见一个后厨人员,自觉将空间留给几人。 无需荣祈再多说一句话,慕恒的命运已经在二人谈笑间判定,他们做惯了这种事,发觉对荣祈不利的人,然后手段干脆处决,这些年早已得心应手。 荣祈的沉默等同默认,白叙京拿出手机正准备拨出电话叫人来处理,一道突兀的“哥哥”随着玻璃门被推动的摩擦声响起。 餐厅内几人同时回头看去,白叙京有一瞬间觉得荒唐,含在眼底的笑意都淡了不少。 她居然把那可笑的愚蠢想法当真了,以为随便喊两声哥哥就能讨好荣祈吗。 这声哥哥落在耳里,徐秋慈才第一次认真打量她,清雅出尘到有些仙气的一张脸,因笑得过于灵动而显得清甜。 她侧目看向荣祈,棱角分明的侧脸融进阳光减弱些许锋锐,眸底乌沉淡漠。 因足够了解,所以能第一时间察觉到这是他不悦的表现。 然而宫善伊似乎还未觉察,随着走近神情怯怯说道,“哥哥你现在有时间吗,我可不可以单独和你说两句话?” 这要求听起来有些自不量力,白叙京和徐秋慈都在等荣祈赶走或无视她,出人意料的是他只神色淡淡说了一句“出去”。 显然这两个字不是说给宫善伊听的,两人对视一眼,徐秋慈率先朝外走,白叙京顺手将突然安静下来的慕恒一起拎走。 等到餐厅内只剩两人,宫善伊才松了口气般抚了抚胸口,“哥哥,我也是鼓起很大勇气才敢在那么多人面前喊你。” “你要说的只是这个。” “当然不是!”似乎怕他耐心耗尽直接走人,她显得有些着急。 “我都已经知道了哥哥,也能够理解你厌烦我和妈妈的到来,道歉恐怕不能让你释怀,我原本是想尽量少出现在你面前惹你不开心的,但是荣叔叔他真的很在意你。” 在荣祈越发冰冷的注视中,她有些害怕地低下头,却没有就此闭嘴,“我和妈妈被接进荣家以后,荣叔叔一次没回来过,昨晚是因为你他才会回来,你生气离开以后他也很伤心的。” “哥哥,你不要离家出走了好不好?或许你觉得我和妈妈是可恶的入侵者,可我会努力证明我们的到来是没有恶意的。” “说完了。”荣祈脸色漠然,并没有被她饱含真情的言语打动。 “看来你还没认清自己的处境,从你搬进荣宅转学到荣智开始,应该庆幸在我眼里你是可有可无的存在,祈祷我永远不会关注到你。” 冷淡的眸底盛满警告,“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知分寸地出现在我面前,再有下一次,你真的会被赶出去。” 广播里传出午餐推迟半小时的通知时,餐厅内已经只剩荣祈一人,周边是得到允许小心翼翼打扫的后厨帮工。 在他表露出不善的一面后,少女明澈的眸底一瞬间涌现暗淡,似乎被他的话伤到,那些天真想法加以收敛,尽管声音颤抖仍旧礼貌道别。 远去的背影显得有些落寞,强撑着挺直脊背,任谁看了都会对她留下脆弱、无害、不堪一击的印象。 荣祈回想起一个月前在休息室的一次谈话。 荣司席崔四家是天然同盟,利益不可分割,身为继承人,即便还是学生,要关心的也不仅仅只是学习。 这种四人共同出席的谈话活动每个月会进行一次,荣祈通常只做决定不参与讨论,席玉漠不关心,只是配合到场。 因此四人谈话会一般只有司澈和崔朗在交流看法,而崔朗一贯意气用事,很难静下心来思考问题,所以主持大任最终还是落在司澈身上。 “眼下换届,当务之急是扶持自己人上去,尹明川就是个不错的人选。” 崔朗斜靠在沙发上,单手托腮,眯着眼有种没睡醒的倦懒,“尹秀珠爸爸?确定他会听话吗,别到时候把野心养大,像慕贤一样不受摆布,费力扶上去还要再废掉。” “我只是推出一个人选,如果你有更合适的,也可以提出来。” “你觉得我会关心这个?既然你觉得可以那就试试吧,不听话大不了再换一个,只是哥,你们家的眼光很让人不放心,那个慕贤不也是司家举荐的吗。” 崔朗习惯在这种场合同他唱反调,喊哥时也免不了带上两分嘲讽。 司澈还不至于同他一般见识,转而去看席玉,“你的建议呢?” “我没意见,你们决定。” 谈话到这里接近结束,荣祈给出最终决断,“安排人去和尹明川接触,不能争取就及时解决掉。” 随着这句话尾音落下,这次谈话宣告结束,席玉率先起身,面色冷淡准备离开。 休息室外突然传来一声尖叫,一连串匆忙脚步声问讯赶来,荣祈沉眸起身,其他三人也跟在他身后一起走出去。 尖叫声的主人是徐秋慈,头发散乱神色惊惧,双手死死扣住领口,被赶来的白叙京护在身后。 人群包围中心是个脸庞尚且稚嫩的男生,面对一群人围堵还在试图寻找突破口逃脱。 “我换衣服的时候发现他偷拍,手机里有我的照片。”徐秋慈强作镇定道。 白叙京本就极差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不给任何反应时间,拨开人群强行从少年手中抢过手机,然后用力朝地上摔去,随着一声撞击,残片溅射,机身四分五裂。 少年被这一幕惊到,错失最佳解释机会,徐秋慈已经再次飞快下达指令。 “我不想听他说一些污言秽语,带他进休息室。” 白叙京照做,动作利落反扣住少年手臂,另一只手捂住嘴,任凭他如何反抗也难以挣脱。 司澈对围观的人说,“大家回到各自班级吧。” 等到人群散去,几人回到休息室时徐秋慈已经整理好仪容,丝毫不见刚刚在外面惊慌害怕的样子。 “他在外面偷偷录音。” 一句话解释清楚前因后果,难怪手机都销毁了还不让他多说话,刚刚的谈话内容透露出去一个字都很棘手。 闻此,白叙京手上力道松了两分,少年趁机挣脱,“你们以为销毁手机就能掩盖真相吗!录音早已经备份发给了我最信任的人!” 徐秋慈脸色一冷,还没来及逼问,荣祈已经率先开口,“你是谁?” “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你们这群杀人犯!我姓慕,你们万分瞧不上的那个慕贤的儿子!” “哈!”崔朗忍不住嗤笑,“还真是蠢到一家了,录音有备份这种事也要大声叫嚷出来,现在我们知道了。” “慕恒?”司澈不确定地叫出这个名字。 慕恒眼底涌现出更强烈的恨意,“是我!你现在才想起我的存在吗!” 他沉浸在冲动的情绪里,以为自己终于获知真相,能够为死去的父亲洗脱罪名。 崔朗咂舌,“以为被我们想起是什么很好的事吗。” 司澈看向荣祈,“慕贤是自作自受,慕恒身上还留着一半宫家血脉,他出事的话宫夫人恐怕会亲自来望海市,毕竟有旧时情分在,到时候只怕不好收场。” 休息室内短暂陷入安静,片刻后荣祈开口,“让他交出备份闭上嘴,这是给宫家的最后一点补偿。” 最后意味着再有下一次,迎来的便是雷霆手段。 “你休想!”慕恒怒嚷。 司澈蹙眉,让白叙京将他嘴巴封住,回应荣祈,“我去一趟夏川,和宫夫人谈谈。” 对话到这里告一段落,紧接着是一个月后,荣勋接回一个女人,将她的信息保护得很好,唯独告诉他那是慕贤遗孀,一并带来的还有慕贤的女儿。 这个消息除他以外知道的人不多,司澈算一个。 他不信巧合,司澈一个月前因慕恒的事去夏川,宫善伊在一个月后就被接进荣宅。 她想做什么,真的如表现的那样单纯无害吗。《 》 7、第七章 慕家在望海市的房子从慕贤坠楼后就被卖掉,丧礼过后卢静娴带着年仅五岁的慕恒搬到新房子,每日围在门口谩骂的民众才逐渐减少。 等到慕恒上小学,关于慕贤的批判随着时间减淡,层出不穷的社会新闻将曾经那段轰动帝国的丑闻掩盖。 没有人再记起慕恒是谁,年幼的他也一直在强迫自己忘记,无论是万众瞩目的生活还是那些经常来家里做客的叔叔们。 他像普通孩子一样度过平淡单纯的小学,本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持续下去,可是一切却在初一那个寒假发生改变。 他知道了父亲不是众人唾弃的那样,知道当初的一切只是政客清缴异己的手段,父亲是为了保护自己和姐姐不被伤害才背下那样的骂名。 多么可笑,他居然还想遗忘一切过平静的生活,这份难得的平静甚至是爸爸用命换来的! 他不是当初那个孩子了,他有能力也应该为父亲洗刷冤屈,日复一日的耐心等待,终于让他抓到机会靠近那间休息室,如愿拿到证据。 只是他低估了那些人的险恶,用诬赖的手段让他百口莫辩,哪怕事后澄清一切,所有人也只以为是他在发疯,甚至连在学校的处境都一落千丈。 被孤立,被锁在换衣室、卫生间任何独处的地方,还经常被莫名其妙的人故意撞倒…… 越是如此他越憋了一口气想让真相大白,可他还是太天真了,空有一段音频却无法上传到任何平台,甚至他的信息都被锁死。已有的账号自动注销,借用其他人身份注册的账号只要上传相关内容就会第一时间被审核拦截。 清楚一切是谁在背后搞破坏,却无力反抗,只能做被捂住嘴的哑巴,回想刚得知真相誓要让始作俑者付出代价的自己,真是狂妄可笑。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想放弃,如果连他都退却了,爸爸的污名就永远也洗刷不掉。 “少爷,到家了。”负责接送他上学的司机提醒。 慕恒从回忆挣脱,懊恼自己因为看到某人竟然懦弱地想要逃避一切,她才不是什么可以依赖的人,这么多年不来看自己一眼,既然不把他当弟弟,他也不会把她当姐姐。 自从卢静娴走后这边就只剩下两个佣人在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平常都很安静。 慕恒如往常一样用磁卡刷开门,卸下书包丢在玄关柜上低头换拖鞋,直到鞋换好都没有等来佣人把书包送进房间,他觉得有些奇怪,抬头往客厅看去。 坐在棕色皮质沙发上翻看相册的人令他一瞬间由心底升起不知所措的慌乱,这明明是他住了很多年再熟悉不过的地方,可是不知为何,居然是她显得更从容自如。 慕恒双手握拳,强忍住想逃避的怯懦,声音冷淡问道,“你来做什么。” 宫善伊合起相册,“我不可以来吗。” “现在才来不觉得太迟吗?” “那要问问你自己了,平白无故做什么蠢事。” 慕恒被她不冷不热的讥讽气红脸,还以为她是来看自己的,原来是自作多情。 “我没什么好跟你说的。”留下这句,他拎起书包往卧室走。 宫善伊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不管你想不想听,我都提醒你不要再试图调查慕贤的事,真惹恼那些人谁都救不了你。” 慕恒转身质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爸爸是被逼死的!这么多年你不管不问,难道从没想过替他澄清?” “你当谁都像你一样天真?认清现实,不要再揪着过去的事不放。我会安排你转学去夏川,到了那里不要任性。” 慕恒感到失望,“我不会像你一样胆小到只会躲在夏川,真相应该公之于众!” 宫善伊冷嘲,“你眼中清廉正直一心为民的好爸爸,实际上也是个烂人,不然怎么会在妈妈去世后一年就再婚,又怎么给你留下一笔巨额遗产,让唯利是图的卢静娴甘愿抚养你长大?” “慕恒,你如果想拉着我一起落到他那种下场,那就继续你愚蠢的反抗吧。” 慕恒僵在原地,每一句话都像雷击一样劈中他,情感上不愿相信心中英雄一样的父亲居然这样不堪,可理智上又不得不听进心里。毕竟宫善伊是他的姐姐,就算两人很多年没见过,他也相信她不会在这种事上故意说谎。 想起一个月前她突然到访,和卢静娴不知谈了什么,那时的情景也和现在差不多。 他放学回来,意料之外撞见她,在反应过来她是谁后,只来及看清她漠然走过的侧影,没有多看他一眼,更没有和他说一句话,像对待一个陌生人。 那天他委屈到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哭,不明白为什么是姐姐,却对他这么冷漠,从他自佣人口中拼凑出卢静娴只是继母的真相后,就再没感受过亲情是什么滋味。 很多个睡不着的深夜,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向天花板,视野一片漆黑,冰凉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总要湿掉大片枕巾才能朦胧入睡。 唯一欣慰的是梦里有个温柔爱笑的女人会哄着他,柔软的手掌轻拍在背上,他的意识很快模糊,眼皮挣扎想看清女人的脸,却每一次都徒劳无功。 女人脸上笼罩一层薄雾,可他就是清楚,那是妈妈。 后来的无数个夜里,从思念妈妈到想不明白姐姐为什么要一个人去夏川,为什么把他丢在望海,他们不是彼此的亲人吗,为什么不带他一起离开? 直到那一次在家里看到她,喜悦和激动被更强烈的无措压制,在他满心欢喜喊出姐姐前,她已经冷漠无视掉他。 那天以后他明白了,就算是彼此最亲的家人,也存在不喜欢对方的可能,姐姐不喜欢他,所以当初才没有带走他。 这个认知几乎令他一蹶不振,如果不是得知父亲遇害真相,他恐怕还会低迷下去。 可是现在,他后知后觉察觉到不对的地方,那次之后不久卢静娴就离开了,紧接着她也出现在荣智,听说还和卢静娴一起搬进荣家。 慕恒冷静下来,盯着她问,“你们想做什么?为什么会搬进荣家,还有转学来荣智的目的?” 该说的话已经说完,宫善伊没有耐心和他多解释什么,只略带嘲讽地留下一句“为了给自不量力的蠢货收拾烂摊子。” 这已经不知是今天第几次挨骂了,奇怪的是他居然不觉得生气,连反驳都咽了下去,望着她毫不留恋离开的背影,竟然真的忍不住反思是不是给她闯祸了。 …… 放学后荣祈再次被强行召回庄园,荣勋在书房等着见他,徐秋慈和白叙京自觉等在外面,两道身影一左一右抱臂靠墙,与以往任何一次等待没有什么不同,唯一存在区别的是,这一次由徐秋慈先开口。 “别忘了让你接触宫善伊是为了什么,现在为止还没摸清她的底细吗?” 白叙京唇角微弯,“突然对她这么关心,有危机感了?” “我没在跟你开玩笑,哄女孩的那套不要用在我身上,所有出现在祈少爷身边的人都要确认没有问题。” “真的只是为了确实她有没有问题吗,还是好奇为什么会同意单独对话,毕竟很不符合他的行事作风。” 徐秋慈声线冷淡,“你和我都没资格揣摩他的想法,我们要做的是杜绝他身边出现有问题的人。” 白叙京意味不明地“哦”了声,“几次接触下来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但直觉告诉我,她的出现就是最大的异常。” “那就尽早清理,不论是她还是那个女人,存在就是一种亵渎。” 她侧头,对白叙京一字一句强调,“对荣夫人的亵渎。” “荣先生在,不会坐视不理的,至少现在不会。” “那又如何,我们只对祈少爷负责,也只忠诚于荣夫人。” “荣夫人没有让我们自作主张。” 徐秋慈因他的不配合冷下脸色,正要说话便被一道清透柔和的声音打断。 “叙京哥哥总算找到你了。” 宫善伊从廊道尽头走来,放学接近一小时,她看起来像刚从外面回来,书包背在肩上,脸色因跑动晕红,连带着说话都微微喘息。 “你在忙吗?我突然出现会不会打扰你?”看到徐秋慈也在,她迟疑问道。 白叙京已经重新换上一副多情笑眼,“是宫小姐的话任何时间都不算打扰。” “叫我善伊就好。”脸上红意更甚,她有些羞涩地躲开对视。 徐秋慈没兴趣看他施展魅力,淡声交代,“你在这里等吧。” 她走后廊道内只剩两人,白叙京问,“找我有事?” “白天在餐厅,我是不是不该闯进去,好像打扰到你们了。”说到这,她有些歉疚地低下头。 原来是为这件事,有勇气当着那么多人面喊哥哥,原来也知道害怕。 “你不是闯入的时间不对,而是根本不该出现。” 顿了下,他决定把话说得更明白,“你在学校的日子之所以还平静,是因为大家都拿不准该用什么态度对待,能被遗忘已经求之不得。”《 》 8、第八章 “我以为解释清楚就不会被讨厌了。” “那么结果呢,你要求单独对话有没有达成想要的效果。” 他说的都对,宫善伊不免沮丧,“看来哥哥真的很讨厌我。” 不知想到什么,眼眸里突然亮起光彩,“哥哥是遇到烦心事了吗,因为餐厅里那个男生?” “你说慕恒?不算烦心事,一个自不量力的跳梁小丑。” 尽管他语气毫不在意,宫善伊还是忍不住追问,“是做了很过分的事?和秋慈姐有关?” “不是什么秘密,他在换衣室偷拍,这件事很快会有结果,你不用知道太多。”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秋慈姐要教训他,是要把他赶出学校吗?” “驱逐原本是他能得到最好的结果,小孩子不懂什么是知足,一而再地试图挑衅。” 说到这里,他突然笑了笑,意有所指道,“在荣智,所有试图打破规则的人都只有一个下场,学会顺从会省去很多麻烦。” “比如对我的考验?” 她想到白叙京说过的“顺从他的秩序”。 “你可以有自己的想法,报以天真侥幸都好,不过很快最好的例子就会出现,希望对你能有一些帮助。” 书房的门在这时打开,荣祈走出来,目光触及到她时蓦地冰冷,犹如锋刃横扫,透着不加掩饰的不悦。 似是没想到他会突然出来,宫善伊眼底布满慌乱,低头转身快步离开。 倒是还记得他警告过的话。 翌日。 宫善伊独自乘车去学校,司机很安静,尽职将车子驾驶平稳。 她坐在后排垂眸思索,昨天白叙京话里透露出的意思已经很明显,借他们顺水推舟送慕恒回夏川看来不可行。 本来只想短暂参与,解决掉慕恒身上的麻烦,现在却不得不改变想法了。 在荣智,一个转校生无论想做什么都独木难支,寻求同盟是当务之急,至少不能让荣祈之下的其他人太不将她看在眼里。 司澈是不错的人选,只是不够真诚,跟狡猾的人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除去他,四大家族继承人里还剩崔朗和席玉,一个气焰嚣张在学校行事肆无忌惮,除了不惹到荣祈头上,只有表哥司澈能稍微压制。 至于席玉,传闻家族有意让她和荣祈联姻。 而她的态度很奇怪,似乎对这件事非常抵触。 “席玉。”宫善伊轻缓念出这个名字,独行侠吗,倒是很适合当靠山。 到学校时间还早,她没急着回班,绕路去便利店买果汁,结账时多拿了一盒草莓牛奶。 班里同学陆续到齐,各自组成小圈子在聊天,看到她进来没有第一天表现的那样排斥,但也没有过多热情,维持着不冷不热的态度。 将抱在怀里的课本放在桌面,宫善伊把多余的那盒草莓牛奶推给郑允淑,“昨天忘记了,补给你的。” 郑允淑本来还沉浸在她昨天突然闯进餐厅的震惊中,本以为会被立马赶出来,可等到的却是所有人都退出来,只剩她和荣祈单独留下。 那一幕当时也被很多人看到,大家私底下都在猜荣祈对这个妹妹是不是并不如猜想的那样讨厌,如果真是这样,那对待宫善伊的态度就需要重新考量了。 看着推到面前的牛奶,郑允淑突然有了冲动,不管别人还要观望什么,至少她不想等了。在这个班里一直作为边缘人物被忽视,没有人特意针对欺负,也不会没有人愿意花心思和她交朋友。 她融不进那些小团体,又为什么要因为害怕他们的孤立而疏远近在眼前的友谊! “谢谢你善伊,我真的很感动。” “答应你了当然要做到,一点小事不用特别感谢的。” “不是的。”她坚定摇头,“才不是小事,你会认真对待承诺,还是对我的承诺。” “允淑,不论你怎么想自己,你都值得别人认真对待承诺。”宫善伊告诉她。 郑允淑只觉得心头一涩,是这样吗,原来是这样。 感动的心情无法用语言表达,最终融汇成一句,“善伊,以后我们中午一起去餐厅吧!” “好啊,我还担心自己刚来什么都不了解呢。” “没事的,以后我会帮你!” 两人相视一笑,郑允淑突然想起什么,忍不住抬手拍脑袋,“我真是笨啊,差点忘记有人让我转交你一个东西。” 她赶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是个男生,穿初中制服,善伊原来你在荣智还有认识的朋友啊。” 宫善伊接过,打开看到是一个小巧的优盘,下面还压着一张纸条。 她边拆纸条边回,“嗯,有以前认识的人,谢谢你允淑。” “没事啦,不用跟我客气。” 折叠的纸条在掌心展开,郑允淑正低头翻找要上交的作业,宫善伊将那行字看进眼底。 “录音已经全部删除,这是唯一的备份,如果你需要就拿去用。” 这行之下是另一行扩起的小字,“我不会转学的,就算爸爸真的像你说的那样不堪,我也要留下,而不是像逃兵一样把所有事情都丢给你。” 宫善伊面无表情将纸条撕碎收进口袋,第一堂上课铃响起,大家各自回到座位。由于是周五,老师提前布置好周末需要进行的活动,提醒认真准备四月底的学业水平检测。 下课后的话题也围绕这个考试展开,不同于以往小考,大家对这个考试似乎十分重视,每个人脸上都难掩激动之色。 郑允淑是唯一的例外,神情沮丧趴在桌上,宫善伊喊了几次才有反应。 “不舒服吗?脸色很差。” “没有,我只是有些担心考试。”她无精打采道。 “是很特殊的考试?” 听她这样问,郑允淑强打精神坐起来,“对哦,你还不知道呢。这个考试一学期有两次,不仅会作为平时成绩记录在档案,还是申请进入a班的必要条件。” 她忍不住叹气,“a班享有最好的资源,对申请顶尖大学非常有帮助,除了那四位其他人想进入都要接受末位淘汰,成绩排名在后两位的会被遣回普通班,而普通班的人想进去必须考到年级前十位。” “听起来很公平,没转学以前我以为荣智是唯家世论的那种学校。” “那你就太天真了善伊,a班只招收十位学生,拿三年级来说去掉荣祈和司澈,剩下的人要竞争那八个位置,看似人人都有机会,实际上名额早就锁定了,三年a班从一年级起就固定是那些人,其他人根本没机会挤进去。” “那我们呢?二年级情况会还好点吗,我看柳景媛她们好像都很期待。” 郑允淑恹恹趴回桌上,“这就是我头疼的啊,我们年级情况好一点,虽然同样是竞争八个位置,却不像三年a班那样毫无努力可能,因为二年a班存在两个异类。” “异类?” “社会关怀生啊,就是因为无视警告才会被周时宇霸凌到住院,不知道谁偷偷录下视频把这件事曝光给媒体,幸好有荣先生出面才把影响降到最低。” 她又忍不住叹气,“所以比起三年级,我们至少还有两个名额可以竞争,我家里给了很大压力,他们想让我进入a班结交席玉,这样就能和cm搭上关系。” “他们把事情想的太容易,所有压力都丢给我,想进a班除非有与之匹配的家族撑腰,否则一定躲不过那些上位财团子女的逼迫,柳景媛和周时宇就是最好的例子。” “就算抛开这个不谈,席玉一向独来独往,所有试图讨好她的人最终都只能接受她不喜与人接近的事实。” 郑允淑声音越来越低,“那些人都做不到的事,我怎么可能做成功,可是爸爸不管,他只会觉得我没有努力,对不起父母更对不起家族。” “允淑。”宫善伊轻声安慰,“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大人们总是这样,自己做不到的事就把希望寄托在孩子身上,这是他们的错,不要责怪自己。” “谢谢你善伊,以前这些话我都只能默默压在心底,现在说出来觉得轻松很多,还好认识你。” “我也是,还好你愿意跟我做朋友。” 周五最后两节课是自由活动,很多社团会利用这两节课做一周总结,因此对参加社团的学生来说其实并不自由。 郑允淑从一年级起参加的社团就是绘画,她自己对这方面并不感兴趣,是家里人强行要求报名的,因为席玉很擅长。 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郑允淑苦着脸背起画板,对宫善伊央求道,“善伊你不是还没加入社团吗,来我们社团吧,我一个人太无聊了。” “我不是很擅长这个。”宫善伊说。 “没事啦,刚开始我也一窍不通,后来慢慢跟着大家学,现在已经像模像样了。” 宫善伊有些犹豫,“我了解一下再给你答复好吗?” “好啊,你没有直接拒绝我已经是个好消息了!”郑允淑显得很开心,沮丧的心情都被治愈了。 望着她脚步轻快离开的背影,宫善伊唇角含起的弧度逐渐褪去,指腹摩挲优盘,既然那些人不打算留情,那也没什么继续装下去的必要了。《 》 9、第九章 舞蹈室内传出悠扬乐声,芭蕾社团成员自发坐在地上围成一个圈,徐秋慈穿着白色练功服在圈中心随音乐节奏踢腿、弹跳、旋转,每一个动作都赏心悦目。 随着音乐结束,社团成员纷纷鼓掌,夸赞声此起彼伏。 徐秋慈在一个月前刚刚卸任芭蕾社长,准备集中精力应对接下来的升学考试。虽然名义上已经退社,但在大部分成员心中她的威望不可动摇,新社长为了更好交接,专门请她来为大家做示范。 或真或假的恭维对她而言已经习以为常,为了维持在大家心目中的形象参加这种毫无意义的活动,本来还觉得很无聊,直到舞蹈中段,她看到静立在舞蹈室外认真欣赏的身影。 简单鼓励两句,她借口学习离开,刚走出舞蹈室就看到宫善伊已经等在门口。 “秋慈学姐有时间吗?” “跟我去休息室吧。”她没问聊什么,直截了当在前领路。 荣智每栋教学楼内都设有学生休息室,徐秋慈没有选择那些容易被打扰的地方,带她去的是荣祈的专属休息区,独占一整层空间。 “这里不会有人打扰,你找我想说什么?” 宫善伊没有兜圈子,“这是你们要的东西,没有其他备份。” 徐秋慈有些意外东西在她手上,想到昨天也是她突然出现才会打断事情进展,心底升起怀疑,“你和慕恒什么关系?” “我姓宫,你在荣家这么多年,慕贤的夫人叫什么名字不会不清楚吧。” “宫仁爱?慕恒是你弟弟?” “看来荣祈也不是什么事都告诉你们。” 徐秋慈反驳,“祈少爷未必知道你和慕恒是姐弟关系。” “是吗?那为什么昨天在餐厅会答应和我单独对话,以你对他的了解这不奇怪吗。” 徐秋慈沉默不语,她的确觉得奇怪,但不会在外人面前表达对荣祈的质疑。 “留下东西,你和慕恒离开,这件事就算过去。” 说完伸手去拿优盘,却落了空。 宫善伊看着她笑了笑,“恐怕不行,这个录音是为了让你出面澄清污蔑慕恒偷拍的事。” 徐秋慈觉得她在异想天开,“你弟弟办不到的事换成你也一样,这东西是隐患,但不代表你可以用它要挟一切,毕竟让人消失是更一劳永逸的办法。” “也要提醒你,我不是慕恒,最差的结果也是两败俱伤。慕贤是为谢罪跳楼还是被逼走投无路不是只有这一段录音能作为证据,既然以前没有披露出来,以后也不会这么做,我们互不打扰是两赢的事,你确定不为大局考虑要和我争一时输赢吗?” 像是笃定她一定会答应,收回的优盘这一次直接被塞进掌心,徐秋慈保持沉默,金属质感冰凉,她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事情脱离掌控的烦躁感了。 随着周五放学铃声打响,学生们从各处社团赶回教室收拾东西,享受假期的心情已经迫不及待。 很快一条讯息引起大家关注,徐秋慈在slet个人主页发布关于初中部学生慕恒在换衣室偷拍的事件澄清,坦诚自己没有仔细了解情况,经过调查已经和慕恒同学解开误会,希望大家也不要再针对他,并对先前的冲动行为表达歉意。 在荣智,徐秋慈的关注度仅次于四位继承人,澄清一经发出,不少人就涌入评论区安慰。 “没事啦秋慈,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们都清楚,乐于助人性格也很友善,这次只是意外,不要有心理负担。” “秋慈学姐一定要眼熟我哦!是为了你才参加芭蕾社团,你一直都是我的偶像,不论如何都会支持你的!” “虽然是一场误会,但完全能共情你当时有多害怕,那种情况下大脑一定一片空白,没有办法思考太多也是正常的,幸好一切已经查清楚,误会解开了就好。” “还记得我吗?和你一起参加过竞赛的上一届学长,从这条澄清里看到你的坦诚和担当,不愧是我看好的学妹。” 周围人阅览这条澄清时宫善伊正和郑允淑结伴往学校外去,完整看完评论区后郑允淑忍不住感叹,“秋慈学姐人气好高啊,大家都超级喜欢她。” “你也很喜欢吗?” “我吗,不知道哎,就是觉得她那样的人很遥远,对我而言好像谈论不上喜不喜欢,反正也不会有交集。” 郑允淑突然想起她住在荣家,“你呢善伊?你应该经常可以见到秋慈学姐吧。” “也没有很多,哥哥不喜欢我靠近。” 郑允淑满脸歉疚,“对不起啊善伊,我忘记了。” 宫善伊笑了笑说,“没事啊,哥哥不喜欢我是很正常的,毕竟时间太短他还不了解我,不过有一件事我想问问你。” “问吧!我一定把知道的都告诉你!”她正愁没机会弥补错误。 “听说白叙京和徐秋慈是荣夫人从福利院收养的兄妹,可我看她们好像并不亲近,是有什么原因吗?” “这个啊……”郑允淑小心看一眼四周,放低声音解释,“不是亲兄妹,只是一起进的福利院,又恰好同时被荣夫人选中,不像平常兄妹那样关系亲昵也正常。” “原来是这样啊。” 她想到昨天在楼梯拐角听到的对话,白叙京奇怪的试探,好像现在可以解释通了,不过是否像她想的那样还是要继续观察一下。 两人在学校门口分别,郑允淑恋恋不舍,“下周见善伊。” “下周见。” 宫善伊刚要朝车子走去,一辆黑色汽车便缓缓在她身旁停下,车窗下降,露出司澈温和含笑的脸。 “不知道有没有荣幸可以送你回家。” “那就辛苦了,我跟司机打声招呼。”宫善伊坦然接受。 校门外道路两旁种满了香樟树,繁茂的枝叶如同伸展的绿色大伞,夕阳余晖透过叶片间隙投在路面,形成不规则光影。 车里充盈木质的冷杉香味,让她想起第一次在夏川见他时阴冷潮湿的雨丝。如果不是他带来慕恒的消息,她应该永远不会再踏足望海。 汽车平稳行驶,司澈好奇问道,“你是怎么说服徐秋慈的?” “只是让她知道我是谁,有时候想象更容易令人产生恐惧,她不清楚我手里到底握有什么,也就意味着有可能存在他们忌惮的。” “这个他们也包括我在内吗?” “那要看你是否对我怀有恶意。” 司澈轻笑,“那次夏川之行前我对宫家其实并不在意,是父亲总让我不要掉以轻心,对待宫夫人不可以用轻视的态度,必要时施以援手。我原本还不理解,现在大概明白了。” “我应该要感谢你,即便不理解也还是愿意保下慕恒。” “我们之间还是不要这么客气,你今后在学校打算怎么办?” 宫善伊语气轻松,“能和平相处的话我会继续安分下去。” “你对我有些过分坦诚了。” “欺骗并不能让我获得更多,在荣智我熟悉的人不是很多,所以还是很珍惜的。” 车子停在庄园外,司澈解释,“露面少不了要和长辈打招呼,我就不送你进去了。” “好,下周见,司澈学长。” 目送车子驶离宫善伊才转身往里走,佣人远远迎过来替她接书包,白叙京站在拱廊下看她,像是早有计划的等待。 “等我?” “不叫叙京哥哥?” “叙京哥哥在这里等多久了?” 白叙京站在台阶上,微微俯身靠近,这个距离彼此眼中情绪一览无余。 “闯进餐厅时我真的以为你是过分蠢钝,看来是一场误会了,我们应该重新认识一下,宫小姐。”最后的称呼被他念得有些刻意。 宫善伊坦然与他对视,“我是什么样不重要,我们想要的并不冲突。” “我想过平静的生活,所以慕贤的事不会重新被民众记起,这不也是你们想要的吗。” “你能保证?” “信任是很重要的东西,为了让你们放心,我主动来到望海,这样还不算有诚意?” 白叙京站直身子,眼底又恢复漫不经心的轻挑笑意,“被你说动了,不过荣祈可不像我一样好说话,不要掉以轻心,被赶回去就没意思了。” 说完,对着她身后吹响口哨,“他来了。” 车轮在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声响,宫善伊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去。 车门打开,荣祈迈出,从暗处过渡到明亮,冷淡的脸庞凌厉逼人,仅仅只是看来一眼,压迫感便如潮水涌来。 这一次宫善伊没有如之前一样慌乱躲避,站在原地扬起笑脸,仿佛彻底放弃伪装。 荣祈面无表情,淡漠留下一句,“跟我过来。” 待他走过,白叙京耸肩坏笑,无声道,“好运。” 宫善伊没心情配合他幸灾乐祸,绕开挡在身前的人跟上荣祈。 他个子高大,背影看起来笔挺落拓,有力量感却不过多显得壮硕,恰到好处的宽肩窄腰,哪怕是最普通的制服也能穿出别人没有的贵气。 宫善伊默默跟在后面,廊道里只有两道脚步声回响,一轻一重,由错乱到逐渐合二为一。 荣祈在露台停下,天边最后一抹余晖即将消弭,这个角度可以看到郁郁葱葱的花园,以及树影间若隐若现的洋楼一角。 荣祈久久没说话,宫善伊便站在旁边耐心等待,壁灯下两道身影挨得很近,共享这一刻难得的安静。 “你和慕贤的关系不适合被太多人知道,不仅会给自己带来麻烦,对别人同样是困扰。” “我知道,所以一直在试图用更缓和的方法解决,慕恒毕竟是我弟弟,做姐姐的总不能放任不管。” 视线迎向荣祈,“而且徐秋慈和白叙京不都是你信任的人吗,我只是想让彼此了解的更清楚,这样可以避免有人贸然做出一些不好收场的事。” “你在提醒我?”荣祈回头,眸底淡漠。 “哥哥是例外,如果你不喜欢,我以后不会再自作主张。” 荣祈静默不语,乌黑眼眸盛满审视,明知她在说谎,却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她明澈诚恳的目光吸引。 片刻后冷淡纠正,“不要叫我哥哥,容忍你和那个女人出现已经是我能忍耐的极限。”《 》 10、第十章 这个周末荣祈没有离开,时隔半个月佣人们重新迎回少爷,激动之色溢于言表。 虽然祈少爷平日里很冷淡,从不与人多交流,但毕竟是大家看着长大的,那么小就被迫和妈妈分开,荣宅里有些资历的管事对他除了尊敬还免不了疼爱。 比起鸠占鹊巢的母女,大家自然更心疼离家的少爷,对卢静娴表面客气,内心都十分看不起。 不说身份如何,光凭那张酷似夫人的脸,一看就是处心积虑攀附豪门的贪婪女人。 现在这个家里真正的主人回来了,佣人们工作起来更加细致认真,所有荣祈可能涉足的地方打扫的都十分用心。后厨每一餐变着花样做符合他口味的菜,园丁来的比以前更早,精心修剪绿植…… 宫善伊站在窗台边将这些变化看在眼里,荣祈比她想象的似乎更受欢迎。 看够了正准备离开,不远处泳池边突然多了几个人,身上穿统一工作服,检查完露天泳池水质后展开探讨。 隐约几个字音飘过来。 “下午要用……” “很挑剔……” “去年不是差点溺水……” “算了,直接换吧……” 决定得到其余几人认同,泳池边开始热火朝天忙碌起来。 溺水……荣祈吗? 还真是有些难以置信。 荣勋不在大家默契分开用餐,宫善伊陪卢静娴简单吃完午餐,小餐厅内只有两人,佣人都被打发出去。 卢静娴胃口不佳,叉子在盘中随意戳弄两下,没有丝毫想要进食的欲望。 宫善伊用汤匙搅动碗底,舀起一勺送进嘴里,过于甜腻的味道令她下意识皱眉。 看她放下勺子拿餐巾擦拭唇角,卢静娴问,“不合胃口?” “摄入太多糖分对身材和皮肤都是负担。” 放下餐巾,她反问,“你呢,遇到棘手的事了。” “我觉得荣勋的态度很奇怪。”她神色不安继续说,“他会来我的房间,但是从不允许我涉足他的。还有,就算和我同床共枕,他也决不允许我碰触,那张床像是有一道泾渭分明的隔断,只要他在,我就觉得像在坐牢。” 这种事本不该说给一个小辈听,可卢静娴在她面前从来摆不起长辈架子,这种孤立无援的情况下也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 手指撑在太阳穴轻按,她尝试回忆更多细节,“我从他那里感觉不到任何喜欢,男人对女人的喜欢,就像当初我从你爸爸身上感受到的。” “非要形容的话,像是一种没有生命的替代品,比如相册或者一件旧衣服,区别在于我可以给出反应。” 似乎觉得表达并不准确,她凝眉思索,头疼道,“替身知道吗?我以为我的定位是这个。” “明白你的意思,现在换你回答,答应跟我合作的原因是什么。”宫善伊问。 答案几乎不需要思考,卢静娴下意识回,“金钱、名利、地位。” 准确来说她是被宫善伊利诱的,一个月前这个继女突然找上门,一开口就是让她在净身出户和一个唾手可得的机会中做选择。 初听只觉可笑,她放着大好年华没去改嫁,反而尽心尽力抚养慕恒长大,凭什么净身出户? 注定是一场无意义的争论,赶人的话已经送到嘴边,宫善伊却不知从哪里得知慕贤曾让她签过的婚前协议。 “慕贤遗孀的身份只能让你分到少得可怜的现金和一套房子,葬礼上之所以留下慕恒,为的不就是在他成年前可以支配慕贤留下的遗产吗。” 轻慢的语气至今还印刻在卢静娴耳中: “是不是应该提醒你,我弟弟快成年了,你有信心再留下他一次吗?” 她那时已经无从反驳,养育十几年也不得不承认,自从慕恒知道两人的关系后就对她很冷淡,更不要提什么母子之情。 好在除了虚无缥缈的机会外,宫善伊还给了她实打实的补偿,所以除了合作她别无选择。 听到她的回答,宫善伊不觉意外,“你在意的东西不正在一步步得到吗,所以该惶恐的不是你在荣勋眼中是什么,而是千万不要轻易让他失去兴趣。” 想到万分之一的可能,她突然神情认真审视,卢静娴被看的紧张,“怎么了?” “你最好不要对他动感情。” “怎么会!我又不是……”话音及时止住,即将脱口的名字重新被咽回去,卢静娴心虚叉起块水果塞进嘴里。 宫善伊不以为意,“不是宫仁爱吗,你确实不该学她。” 那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卢静娴反倒没那么讳莫如深了。 “她就是太傻,居然妄想扶持一个一无所有的男人,不是我夸张,十个相信男人的女人,九个会被辜负。” 见宫善伊神色没什么变化,卢静娴难得能没有负担地说出心里话。 “我和你妈妈不一样,我只相信钱,男人是向上攀登的阶梯,过程不过是容易或者艰难一点。所以只有金钱才能伤害我,男人不能,这个不行就换下一个,没人会对工具产生感情。” “我这样说,你是不是很唾弃?” 宫善伊摇头,“忠于自己没有错,只是很可惜,我妈妈一直在为了一个不真诚的人牺牲。” 这下换卢静娴绞尽脑汁思考怎么安慰她,还没等她想出来,宫善伊已经起身,她需要一点时间独处,用来平复突然上涌的委屈。 花园里供人赏景的亭子平时不会有人停留,隐蔽寂静,置身其中能让人感受到久违的安宁,躁动烦闷的情绪被花香抚平,四周立柱缠绕一圈藤蔓,星星点点的紫色小花点缀在绿意中。 穹顶材质特殊,刺目的阳光被隔绝掉,即便直视太阳也不会有任何不适。夜晚仿佛一面放大镜,遥不可及的星星被拉近到头顶,给人一种触手可及的错觉。 关于妈妈的记忆停留在五岁那年,脑海中还鲜活的一幕是睡眼惺忪坐在梳妆台前,悬空的脚来回晃动,妈妈轻柔的手指穿插在发间,不听话的头发在她手里变得异常温顺,很快就扎成漂亮的两个小丸子。 妈妈喜欢打扮她,妈妈经常夸善伊是最漂亮的孩子,妈妈还说会永远陪着她。 妈妈说谎了。 她总是为爸爸忙碌,后来渐渐变得不像她。 一道破水声打断思绪,宫善伊脱离回忆,抬手抹过眼角,指腹干燥,她已经不会为那些过去的事流泪了。 妈妈可以看到吗,她有在长大。 起身走向亭边,泳池毫无遮挡地暴露在视野中,荣祈泳姿很标准,修长有力的身躯破开水面,水花四溅,阳光下晶莹闪耀。 从一开始的适应,到速度越来越快,背脊线条紧实分明,随着移速在水中若隐若现,不像锻炼,倒像在发泄什么情绪。 宫善伊静静看了会儿,等他体力逐渐消耗,速度跟着慢下来,直到力竭,靠在泳池边不知在想什么。 水珠顺着发丝流到颈窝,再往下是紧实有力的胸肌轮廓和劲瘦的腰线。 既不过分强壮,也不显得瘦弱,身上覆盖一层恰到好处的薄肌。 欣赏够了宫善伊本打算离开,荣祈却突然沉入水底,湛蓝水面激起波澜,很快又恢复平静。 她以为荣祈只是心血来潮潜到水底憋气,可是几分钟过去了,水面仍旧一片平静,像是从未有人闯入过。 …… 潮湿的盛夏是一场旧梦。 上了幼儿园的孩子已经不再像以前一样爱撒娇哭闹,佣人喜欢轮番抱着他夸赞,“少爷懂事多了”、“上了学少爷就是大孩子,聪明又好学呢”、“不要吵到祈少爷,快去准备晚餐,先生要回来了。” 他已经学会收敛孩子气,可佣人们的怀抱很温暖,被抱着是他为数不多可以放松的时刻。 即便是短暂地获得一颗糖果,也应该值得用心品味。 他是个很有分寸的孩子,在爸爸面前会表现的非常成熟稳重,喜欢爸爸抚摸头顶时眼底流露出的赞赏。 就好像他也是个普通的,随时能获得父母宠爱的孩子。 周末是很重要的日子,这一天可以见到妈妈,他会翻遍衣柜找到最正式的一套礼服,仔细打理好头发,对着镜子一遍遍纠正细节。 然后忐忑紧张地等待佣人把他送去洋楼,每周两个小时的见面时间短暂珍贵,他要给妈妈留下最好的一面,会悄悄在心底担心因为表现不好而被缩减见面时间。 即便佣人总是一遍遍在他耳边重复妈妈是爱他的。 没上幼儿园之前他对这种说辞坚信不疑,可是他在幼儿园里看到别人的妈妈是如何关心孩子,连喝一口水的小事都要反复叮嘱。 想不明白妈妈的爱为什么和别人不一样,能请教的人只有爸爸,想了很久才下定决心问出口,可爸爸的回答仍旧让他不明白。 “妈妈是爱我们的,她只是伤心了,我们要给她时间走出来。” 妈妈为什么会伤心,是谁伤了她,这两个问题爸爸没有回答。 于是他知道了,这个家里没有人会告诉他,他也不该继续追问。 去洋楼的路上他拒绝被抱起,那样会让衣服褶皱,妈妈看到也会觉得他娇气。 妈妈和记忆里一样漂亮,明明照片上笑得很温柔,面对他却很少展露笑意。 小心将在幼儿园活动里得到的奖章拿出来,妈妈看了只是点点头,和以往一样,他努力去想学校里发生的事,一件件讲给她听。 最后妈妈会给他讲睡前故事,那些他早已经听过无数遍的,却每一次都无比期待。 他会在妈妈平淡的语气中睡着,内心无比幸福。 两个小时很快流逝,妈妈从不留他过夜,钟声响起时佣人会抱起熟睡的他离开。 洋楼灯火暗淡,眼角滚落的泪滴隐没在黑夜。《 》 11、第十一章 荣祈任由身体沉落水底,池水轻柔包裹住四肢,太阳光照耀在清澈水面上,窒息令大脑恍惚,隐约看到池边仿佛站立一道身影,平静冷漠注视着。 现实与记忆重叠,那一年也是这样,如往常一样期待周末,放学回来连放书包的时间都不舍得浪费,佣人在身后追赶,每个人脸上都多了些紧张焦急。 那时的他没有留意,脚步飞快朝洋楼跑去,一心只想把在学校制作的节日礼物送给妈妈。 额头溢出汗珠,衣服沾满在学校留下的灰尘,他已经顾不上再去换一套得体的衣服了。 远远看到妈妈也在朝他迎来,喜悦几乎充斥内心,以至于忽略掉她脸上冰冷仿佛看陌生人一样的神色。 他张着手臂扑过去,想问妈妈是不是专程出来迎接他的。 话音卡在嘴边,迎接他的不是妈妈温暖的怀抱,而是冷漠推开,眼睁睁看他因站立不稳跌落泳池。 佣人们尖叫惊呼争先恐后想来救他,妈妈一声喝令,所有人再不敢迈动脚步,四周一片死静,只剩他拼命扑打激起的水花声。 他甚至无法呼救,池水呛的嗓子生疼,能呼吸到的空气越来越少,渐渐地他开始无力挣扎,身体缓缓沉入水底,最后一眼是透过明澈水面望见的,静立在池边冷漠又平静注视着的妈妈。 就如此刻看到的那道模糊身影,她有一双明澈的茶色眼眸,像带给他绝望的池水。 耳畔是流动的水波,他缓缓闭上眼,一个不被期待的孩子,对活着并没有那么执着,或许早应该溺毙在盛夏的池底。 宫善伊站在池边静静看着沉入水底的身影,语气平缓,不紧不慢。 “哥哥,你不会游泳吗?还是故意在吓我?” “怎么办,你说过让我不要靠近你,虽然我现在很想跳下去救你,可想了想还是害怕你会生气。” “算了,我还是找人来救你吧。” “坚持久一点啊,哥哥。” 池水彻底平息,宫善伊离开的脚步一顿,最终好似无奈,后撤一步转身,轻跃入水中。 水花四溅,她在池底摇曳得如一尾波光潋滟的孔雀鱼,朝着已经失去意识的人靠近,带着他上浮出水面。 发丝湿哒哒贴在颈侧和肩头,荣祈体温高得烫人,头无力倚靠在她胸前,鼻唇喷出微弱呼吸。 水珠从她的脸颊滚落,融入他紧闭的眼里,放轻的语气略带蛊诱,“哥哥,我救了你呢,以后要对我好一点。” …… 荣祈溺水,荣宅上下惊动,连日忙碌的荣勋也推掉工作赶回来。好在他恢复能力强,一晚的时间烧就退下去,第二天已经与平常无异。 这场令所有人心有余悸的意外唯独没有对他造成影响,就好像这不是第一次发生,同样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水池之上他是荣祈,水池之下他只是个妄图逃避的胆小鬼。 与他相比,宫善伊就没有这么幸运。 受凉感冒,家庭医生替她挂了输液,尽管如此还是止不住地打喷嚏,被鼻塞和咳嗽折磨得虚弱不堪。 白叙京来看望过她一次,回去后忍不住问荣祈两人到底是谁溺水。 因为要养病,周一卢静娴提前帮她请假,晚上便迎来两位访客登门。 郑允淑是和司澈一起来的,宫善伊在花园接待她们,一见面两人就被她苍白的脸色吓到。 郑允淑拉住上下检查,“怎么会突然落水啊,你脸色好差,身体真的可以吗?还是去屋里吧。” “已经好多了,只是看着有些吓人,不用担心,明天就可以去学校。” “看来是我们关心则乱了。”司澈说。 “怎么会,生病时朋友的关心可比任何药都有用。” 郑允淑连连点头,“我就是这样想的,所以才会没来及打招呼就冒昧登门,要不是遇到司澈学长,一路上不知道要打多少退堂鼓。” “随时欢迎允淑来做客,不要太客气,我们不是朋友吗?” “当然是了!你今天没来上学我真的很不习惯,身边位置空着,心里也空落落的,善伊快点好起来,我们还要一起去餐厅吃饭呢。” 看着两人亲密无间交谈的样子,司澈脸上轻含笑意,“还以为你会不习惯荣智,没想到这么快就交到朋友。” “因为允淑是很好的人,愿意接纳我。” 郑允淑急忙夸回来,“没有啦,善伊你才是真的很好。” 远处三层露台,白叙京上半身微微弯曲撑住护栏,视线隔着树影看向凉亭相谈甚欢的三人,舌尖轻啧。 “她人缘倒好,来了才几天,生病都有人登门看望了。” 说完回头去看坐在桌边的荣祈,“你这最该去看望的人真不打算有点表示?” 荣祈冷淡抬眸,眼神传达出这个问题很无聊。 白叙京点点头,“行吧,不过你也得给个准话啊,宫善伊怎么办?” 荣祈没立即回答,垂眸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才说,“她没有异动就不要管。” 顺着水波传来的轻喃在耳畔回响。 “哥哥,我救了你呢,以后要对我好一点。” 失去意识的无边黑暗里,这句话无数次响起,似乎还有其他声音模糊不清。醒来后分辨不出是幻听还是现实,水池边那道静漠注视的身影反而逐渐清晰。 以为她会放任一切发生,可最后还是被救上来,像另一个人一样,明明冷漠旁观的是她们,却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怨恨。 甚至摇尾乞怜也换不回丝毫留恋。 …… 第二天宫善伊销假返校,郑允淑很开心,还不等她坐下就从抽屉里拿出一盒柠檬果汁。 “帮你买来啦,欢迎回来善伊!” “谢谢允淑,被你感动到了。” 后排涂甲油的尹秀珠抬眼看来,“宫善伊,你昨天缺了一节实验课,老师让我转告你,今天找时间去实验室打卡。” “好,谢谢你提醒,我会按时补上。” “不用跟我保证,只是按老师要求提醒你。” 她说完就专心修整细节,冰透粉的甲油令手指看起来更加修长白嫩。 宫善伊没有再打扰她,看一眼今天的课表,第一堂是外语,对她而言并不难,只是课前预习已经成为习惯。 看她拿出单词本默记,郑允淑忍了半天还是没憋住,小声凑到她耳边说,“尹秀珠居然提醒你去实验室哎。” 宫善伊专注在单词上,随口回,“她是课代表,做这些不是很正常吗。” “当然不啦!你知道她爸爸是谁吗?尹明川啊!大家都在传换届以后她爸爸一定会上去,所以她在学校的地位现在仅次于那四位,没看周时宇和柳景媛都不敢招惹她吗。” “所以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宫善伊合上笔记,抬眸好奇。 郑允淑有些激动道,“你是她第一个主动提醒的人呢,我们同班快两年了,我都还没跟她说过话。” “那是有些奇怪哦,我会留意的,谢谢你提醒。” “善伊你是怎么做到反应这么平淡的?换成我一定连课都听不下去了。不过好像也不奇怪,毕竟荣祈都是你哥哥呢。” 老师推门入内,宫善伊轻声提醒,话题就此搁置。 中午下课铃打响,郑允淑挽着宫善伊手臂往食堂走,下楼梯时猝不及防被身后一群人撞到,如果不是宫善伊用力拉住少不了要摔倒。 站稳身体,刚要质问就看到被那群人簇拥在中间的高大男生,双手抄兜,步子散漫,额头上贴着ok绷,撞到人也只是漫不经心掀起眼皮瞥来一眼。 周围被挤到的人还有很多,却没人敢抱怨一声,默默调整步伐将更宽阔的位置让出来,直到那群人走远才敢重新说话。 宫善伊关切询问,“有扭到脚吗?” 郑允淑摇头,心有余悸道,“幸好当时没有冲动骂人,不然死定了!” “大家好像都很怕他。” “你不知道他吗?也对,你转学这几天他正好被停课反省,这个大魔王不在学校我们才能安生几天,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 “大魔王?” “大家给他取的外号啦,提名字容易被发现,还有坏狗、没礼貌、暴躁狂、可恶的财阀败类……总之你以后在学校听到一些奇怪的称呼都是指崔朗就对了!” “你刚刚说他被停课反省是为什么?崔朗不是那四个家族的人吗。” “这件事啊,老师其实专门开过班会不让我们私下传播,不过善伊你想知道的话当然可以。” “这其实和我上次跟你提到的那两个a班的社会关怀生有关,崔朗也在a班,警告过一次让他们主动退出,可是那两人不听劝告,崔朗就让周时宇教训他们,结果下手太重把人打进医院,不知被谁爆料给媒体,虽然有荣先生出面平息舆论,对崔朗也少不了做做样子适当惩戒,所以就由学校出面记过停课。” 郑允淑感叹,“出生在有钱人家里真是让人羡慕,闯多大祸都有人帮忙摆平,也不用看别人脸色,在学校为所欲为搞破坏都有人争着帮忙收拾烂摊子。” “你很羡慕他那种生活吗?” 郑允淑认真想了下,“不是羡慕吧,过习惯了自己的日子会觉得很安逸,只是觉得有些不公平。” 两人走进餐厅,一层是大部分学生首选,因此排队的人很多。郑允淑刚要拉宫善伊去她爱吃的窗口,却发现身侧的人突然停在原地,视线看向餐厅最边缘一桌。 郑允淑惊讶低喃,“诶,他们也回来了,尚迟和谭雅音。”《 》 12、第十二章 “他们就是你说的a班那两个社会关怀生吗。”宫善伊仍看着那边,平淡说出猜测。 “对啊,你认识他们吗?” “以前认识。” 说完,宫善伊转向她,“允淑,我要过去一下,你自己先去吃东西好吗。” “啊?”郑允淑愣了下,没犹豫多久便说,“我陪你一起吧!” 宫善伊有些意外,“他们在学校的处境你应该清楚,过去可能会有麻烦。” “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更要陪着你啊!” 说完,不等她有反应,郑允淑主动拉着她走过去。 尚迟和谭雅音对坐低头用餐,在餐厅这种公共场合两人几乎不会交谈,那样意味着会引来好奇和关注,他们只想简单填饱肚子,然后去图书馆或者天台这种地方隐藏起来,安稳度过一天。 餐厅靠近玻璃门的地方最边缘也最不受欢迎,因为经常有人进出所以冬冷夏热,后来就逐渐默认划分给社会关怀生。 而他们两个即便是在关怀生这个圈子里也处于最低位,所以理所当然坐在正对门的位置,被当成传染源或者晦气物一类对待,位置旁边甚至不会有人路过,更不要说坐下在一张桌上用餐。 两人对这一点很清楚,因此在察觉到有人路过时也没什么反应,大概是聊天太入神没注意到,这种情况也不是第一次发生,通常会在周围人有意无意的注视下察觉,然后烦躁留下一句脏话,避之不及般快速远离。 尚迟已经习惯,面不改色吃掉餐盘中食物,谭雅音始终觉得难堪,似乎已经能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头垂得更低。 靠近的脚步没有偏离,甚至近在咫尺,对方身上传来的气息都依稀可辨。 很好闻的味道,竟然有些熟悉,来不及去想更多,谭雅音在心底微微松气。 女生虽然也不友好,但至少不会像男生一样动手动脚,她们只会嫌弃地走开,这样已经很好了,在这所学校里他们没资格要求太多。 明明周围看来的目光已经如针刺般扎在身上,可靠近的人还是没有走开,是没发现吗? 不等她有再多思索,居然看到有人在尚迟身旁坐下,紧接着是自己身边。 这两人怎么回事? 她心中不解,小心翼翼抬头去看,只一眼便僵愣住,脑海一片空白,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否应该打招呼,下意识竟觉得委屈,眼眶不由发烫。 郑允淑坐下后也很紧张,第一次成为关注中心,说话都有些磕绊。 “可以扫桌子上的码点餐,只是需要额外支付服务费,工作人员会把餐送来。” “好,我知道了。”宫善伊对她一笑。 郑允淑后知后觉这样的提醒有点蠢,又不是多先进的支付方式,夏川那边肯定也可以,善伊说不定早就知道了。 不知是不是为了缓解她的紧张,宫善伊按照提醒操作,成功下单后夸赞道,“真的很方便,我在夏川上学时每次都要自己去食堂窗口排队,为了表达感谢我请你吃海鲜面。” “不用这么客气啦善伊。” “你才是不要跟我客气,已经点好了,预计还要等两单。” 郑允淑就没再推辞,只是再三强调下次一定让她请回来。 两人说话时谭雅音和尚迟都在看宫善伊,像是不敢相信会在这里看到她。 尚迟率先反应过来,“善伊?” 宫善伊微笑回视,“我还在想是不是已经被忘记了,好久不见啊尚迟。” 说完,转头看向身侧,“还有雅音,真是很久不见,都快忘记你们长什么样子了。” 谭雅音飞快擦掉眼泪,可那声久违的雅音像神奇魔咒,无论她怎么努力,眼底的泪都像决堤一样止不住。 宫善伊只是平静看着,没有安抚或者送上纸巾的打算。郑允淑感到奇怪,虽然和她相处的时间有限,可对她的印象一直是体贴周到,面对很久不见的好朋友怎么会是这种态度? 近乎冷淡。 好在这种尴尬的氛围被尚迟打破,“什么时候转来荣智的?怎么不和我们说一声。” “上周,你们刚好不在学校,听说是在医院养伤,我以为还要再等一段时间才能见到。” 踩在痛点上的话题继续聊下去只会让彼此不适,尚迟转而问起坐在旁边的郑允淑,“这位是?” “我新认识的朋友。” “朋友?”谭雅音用哽咽的颤声重复。 “对啊。”宫善伊微笑,“没有人会在原地停留,包括朋友这种关系。” 直到听见这句话,谭雅音才确信从宫善伊身上感受到的冰冷态度并不是错觉,大家也真的回不到以前了。 见她一脸失神,尚迟代为回答,“因为大家都没停留在原地,所以我们才会在这里重逢,善伊,很高兴还能见到你。” 点的两份海鲜面被送上餐桌,大家开始专注于用餐,郑允淑忽略掉不自在,跟宫善伊介绍起餐厅每天会供应哪些美食。 宫善伊听得认真,不时回应她两句夏川那边特有的饮食文化。 同一张桌上用餐的四人中间像隔起一层无形屏障,尚迟和谭雅音安静不语,沉默旁观她和新朋友亲密无间。 本以为这种平和的表象会持续到用餐结束,然而不速之客的到来却提前将一切打破。 周时宇殷勤替崔朗清场,催促还在用餐的人抓紧离开。一层没人表现出愤怒,动作迅速处理干净餐盘,唯恐慢了一秒就麻烦上身。 听到动静的柳景媛从二楼探出身体,单手支着下巴饶有兴致看热闹。 跟在她身边的女生看完楼下情形忍不住感叹,“某些人刚回来就又要被修理了,不过宫善伊是怎么回事?郑允淑没告诉她那个位置代表什么吗,居然和那两个人在一张桌上用餐。” 柳景媛不以为意,“有什么可奇怪的,她的处境说不定比那两人更差,会想到跟同样被排斥的人报团也不奇怪。” 突兀的一道话音接过,“你好像很自信宫善伊会沦落到他们那种下场。” 站在玻璃护栏旁的几个女生一起回头,看到尹秀珠走过来,停在她们身边朝下看去。 女生们面面相觑保持沉默,柳景媛别开视线,“那你呢,主动提醒她去实验室,你很看好她?” “毕竟是荣祈的妹妹,就算想欺负也要等到他表态吧,何况徐秋慈都还没动静。” 柳景媛不再说话,反正她也没打算做什么,现在要当出头鸟的可是周时宇,就算惹祸也有崔朗在后面担着,她们只管看热闹就好。 一层此刻已经清场,餐厅工作人员对这种场面见怪不怪,专注于手上的活,怕招惹麻烦根本不会往那边多看一眼。 周时宇带来的人将餐桌包围住,他双手撑住桌面,手指随意一拨,尚迟面前的餐盘便打落一地,污渍腻在裤子上,鞋面还残留几棵青菜。 “呦,不是被打到进医院抢救吗,这才一周怎么就回来了,我以为你会直接休学呢。”周时宇嘲讽道。 尚迟提醒,“荣先生说过,同样的事情不允许再发生在学校,他的话你也当成耳旁风吗?” 周时宇被堵的说不出话,他是看不起尚迟,可更没胆子在人前公然违背荣勋的意思。 进退两难不免觉得有些丢脸,什么都不做倒好像怕了他,低头看一眼,顺手将谭雅音面前的粥一起打翻。 滚烫浓稠的汤汁四下溅落,坐在旁边的人不免遭殃,宫善伊偏头躲过,伸出的手替郑允淑挡住大部分烫伤,手背一片红肿。 郑允淑惊叫一声,心疼拉住她的手,“善伊!怎么傻到替我挡,手是不是很疼?” “没事,别担心。” 周时宇才不管有没有殃及无辜,盯着尚迟说,“只是来跟你打个招呼,又没有欺负人,这也想去告状吗?” “上次的事你已经给学校惹出很大麻烦,我只是不想你继续犯错。” 周时宇脸色肉眼可见变得阴沉,“别以为我不知道那是你故意的!那天的伤绝对不至于进抢救室,你是故意陷害我!” “我吗?荣智最底层,人人都可以欺负的关怀生,我陷害你,说出去谁会信?” 道理是这样没错,可他那天明明下手有分寸,只是为了让他吃点苦头疼几天,根本不可能会重伤。从进抢救室,到后续爆出的视频,怎么看都像是计划好的栽赃。 可惜无论他怎么解释都没人相信,连崔朗都迁怒到他身上,回来以后根本不让他跟在身边,这一次还是他趁着吃饭争取到见面,把这几天的猜想说出来。 崔朗的反应在预料之中,几乎不用求证就带着他们来找尚迟算账,周时宇憋的这口气总算有机会发泄,只是还没等他兴师问罪,就被尚迟拿荣先生压了回来。 他还在绞尽脑汁寻找漏洞,崔朗已经开始不耐烦,拨开他走到尚迟面前,拎着衣领将人揪起警告,“托你的福,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禁足在家里反省,所以接下来的每一天你都要打起精神,别让我发现任何马脚!” 说完冷冷松手,任由他跌倒在地上,转头看向桌上其他三人,“我以为蠢到为了这种人跟我作对的,整个荣智找不出第二个,没想到今天又多出两个。” 他嗤笑一声视线落在谭雅音身上,“没提醒她们吗,和尚迟报团是什么下场,你不是最清楚?”《 》 13、第十三章 顶着崔朗恶劣嚣张的目光,谭雅音克服恐惧抬头,“不关她们的事,她们只是没找到地方才碰巧坐在这里,请你不要找无辜的人麻烦。” “谭雅音,你怎么每次都能说出一些让人觉得可笑的理由?” 他嘲讽看向另外两人,“你们呢,不打算解释?” 郑允淑很害怕,因宫善伊手背的伤难得鼓起勇气,“我们只是坐在这里用餐,善伊的手情况很遭,我要带她去校医室。” “只是坐在这里用餐?学校的规矩是摆设吗,周时宇这是你们班的人吧?” “是,不过她们一个上周刚转来,另一个平时很老实,今天不知道是怎么了,我回去以后一定好好教训!”周时宇连忙在旁边保证。 “回去?是要我等你的意思吗!”崔朗嘴角扯出讥笑。 周时宇急忙说不是,“我现在就来告诉她们学校的规矩是什么!” “你们两个就算无知也要有点限度,在荣智社会关怀生就是最底层,这些人不配和我们享有同样的教育资源,偏偏自不量力要赖在自己根本不配的地方!” 周时宇一改在崔朗面前点头哈腰的谄媚姿态,语气严厉警告,“以后不要再试图接近这些关怀生,否则会被视为和他们是同类,像他们一样被排挤。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坐到这里,如果不想只能坐在这,就趁早清醒一点!明白了吗?” 郑允淑急忙点头,“知道了,那我们可以走了吗?” 能不能走他可做不了主,周时宇回头去看崔朗,大少爷似笑非笑盯过来,仿佛看穿他的小心思,那意思是让他看着办。 周时宇心里一凉,就算有心偏袒班里的人,也不敢当着崔朗的面糊弄,咬牙呵斥道,“做错事哪能一点惩罚都没有!你们——” “让她们走吧。” 一道清润男生自头顶传来,所有人抬头望去,看到司澈不知何时停留在三层护栏旁,含笑解释,“就算违反规则也应该给予一次改正的机会。” 崔朗嘲讽,“你什么时候这么爱管闲事了。” “再怎么说也是做哥哥的,总不能看着你犯错,荣祈知道新来的妹妹正在被你欺负恐怕也会不高兴。” “哈!他真在意的话会到现在都没露面吗,还是需要我来提醒你,关怀生最底层的规矩是由谁定下的?” “崔朗。”司澈淡声叫他名字,黑眸平静幽深,“不想继续回家反省就不要再嚣张,她们两个不是你可以随意欺负的社会关怀生,不要把校园弄得乌烟瘴气。” 说完又温文有礼地拜托郑允淑,“辛苦你带她去校医室包扎伤口。” “哦!好!司澈学长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善伊的!” 说完起身过去搀扶,“善伊,我们快走吧。” 宫善伊随她起身,离去时脚步经过谭雅音身后,低垂的视线注意到她微微发颤的肩头。 她没有理会,在与崔朗错身时听到一句压低的冷嘲,“司澈很护着你。” 宫善伊装作没听见,偏头去看郑允淑,完全无视他阴沉的脸色,“别担心,没有很疼。” 崔朗冷笑,对她的印象差到极点,不光和关怀生混在一起,还被司澈那种讨厌的人护着。 宫善伊是吧,他记住了。 校医室在三年级那边,走出餐厅郑允淑才敢完整呼出一口气,“崔朗那坏东西,被他盯上真是太可怕了!” “抱歉允淑,你是被我连累到。” “怎么能这样说,明明是我主动要跟过去,遇到这种事谁也想不到,我们以后尽量躲着崔朗那些人就好啦。” 想到刚刚餐桌上的怪异感受,她犹豫了下还是问出来,“善伊,刚刚那两个人真的是你朋友吗?我觉得你对他们好像有一点奇怪。” “是冷淡吗?” “啊……有点吧,我看你主动过去,还以为你会和他们很亲密,可是你好像对我都比对他们更热情哎。” 宫善伊说,“我们是朋友,不过以前闹了矛盾还没有和好,我过去只是想告诉他们我来了,并不代表已经原谅。” “原来是这样啊,不过还真是想象不到,善伊你这么友好的人也会和朋友产生矛盾。” “这很正常啊,人都是自私的,三个人的友情总有一个要被忽略,当不能劝说自己坦然接受时,就避免不了心生不平。” “可是善伊,你看起来不像是会被忽略的朋友。” 宫善伊弯唇浅笑,“就算是友情里也有先来后到,而且我真的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善良,脾气也坏,很少有人能够忍耐和我做朋友。” “我不这么觉得。”郑允淑抬起她的手让烫伤呈现在两人眼底,“善伊,你比自己以为的要更善良,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 宫善伊笑了笑没再说话,等到真正了解她,恐怕她就不会这样想了。 校医室在三年级教学楼一层,她手上的烫伤简单处理后涂抹一层药膏,再缠上敷贴。校医提醒结痂以后不要抓痒,以免感染。 道完谢两人离开,午休时间很长,走廊里学生来来往往,郑允淑小心护着她不被人撞到。 “允淑,我没关系的。”看她一脸紧张,宫善伊向她展示活动自如的手指。 郑允淑着急,“哎!医生刚还说让你不要乱动,免得蹭破伤口。” “好啦听你的,不过我真的没事,放松点。” “不可以!我必须要把你安全送回教室!”她说的斩钉截铁,带着点婴儿肥的脸圆嘟嘟透着可爱。 “既然允淑都这么说了,那我要好好配合哦。” 郑允淑被她哄小孩一样的语气弄得有些害羞,“不要拿我开玩笑啦!” “善伊。” 一道男声打断两人之间的轻松氛围,宫善伊抬眸,看到尚迟逆着人流朝她走来。 清俊瘦削的男生停在身前,目光落在包扎过的手背,“雅音不敢来见你,拜托我过来看看你的伤严重吗。” 宫善伊脸上笑容淡去,“没什么事,你们呢?没有被崔朗为难吗。” “应该是托你的福,司澈学长帮忙解围,崔朗才放我们离开。” “是吗?”她冷嘲,“我可不会每次都碰巧成为你们的福星。” 无论她态度如何恶劣,尚迟都像是没感觉到,“你伤到手很多事情做起来不方便,如果有需要可以找我帮忙。” “不用了,允淑会帮我。” 郑允淑连忙点头,“对!我和善伊是同桌,我会照顾她的!” “那就辛苦你了。”尚迟客气道。 宫善伊耐心耗尽,牵住郑允淑准备绕过他。 尚迟突然伸手攥住她手腕,“有些话可能你不想听,但我觉得有必要替雅音解释一下,她当初会那样选择是因为可怜我。转学到荣智以后她对你一直很愧疚,你怨恨我就够了,不要迁怒到她身上。” 来往的学生突然朝两边疏散,看到她们三人还站在走廊中间,有人低声提醒,“愣着做什么,荣祈来了,还不让开?” 郑允淑反应过来迅速拉住她靠向一边,小声感叹,“早就听说三年级这边有荣祈出行要全体避让的规矩,没想到能有机会亲眼见识。” 两道人墙尽头,荣祈沉步走来,眼底是一贯的疏冷淡漠,即便面无表情也时刻给人一种不可言说的压迫,所过之处所有人都不由绷紧神经。 郑允淑激动不已,忍不住凑到宫善伊耳边说,“我还是第一次有机会近距离接触到他哎,好优越的比例,那张脸也太英俊贵气了,不愧是影后的孩子!” “那你要赶快多看两眼,他马上过来了。”宫善伊提醒。 人到眼前郑允淑反倒不敢多看,低头视线盯在脚下。 尚迟突然向前一步,恰好将她挡在身后,转过头提醒,“这里人多,小心你的手,站在我后面会好一点。” 这声叮嘱成功引起经过的人注意,荣祈视线看来,目光一瞬变得冰冷,还有些说不清的……厌恶。 视线没有停留太久,很快收回,如果不是眼底包含的情绪太过明显,根本不会引起她警觉。 白叙京和徐秋慈依次经过,神色如出一辙的冷淡。 等他们彻底走远,人群才再次流动起来,宫善伊让郑允淑先走,“突然想起来有些话要问他,去班里等我好吗?” 虽然是询问,郑允淑却莫名听出无可商量的意思,迟疑点头,“好吧,你小心点,不要碰到伤口。” 宫善伊笑着让她放心,目送人走远,冷意才彻底爬上面颊,不同于之前你来我往的试探,她明确警告尚迟。 “不管你又在算计什么,我都奉劝你不要把主意打到我身上,这是第二次警告,同样的好心不会有第三次。” “你和我,还有雅音,我们的关系一定要像现在这样僵持吗?在夏川我们明明是最好的朋友,互相陪伴彼此帮扶,为什么不能回到以前?” “难道不该问你吗,是谁不听劝阻一意孤行?还有你刚刚替她打抱不平那些。” 宫善伊目露嘲弄,“你很懂得保护她吗?真可笑,把她拉下水,让她遭受那些无端欺负的人不是你吗。” “无论你信不信,这些都不是我愿意的,还有,你能来我很高兴。”尚迟说。 “不用跟我说这些,尚迟,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记住我说的那些就够了。”《 》 14、第十四章 国史课结束以后是社团活动,郑允淑背着画板犹豫争取,“真的不用我陪你吗?手都受伤了,实验肯定操作不来,还是跟老师说一声吧,说不定可以通融?” “没事的,我看过了,不是多复杂精细的实验,一只手也可以操作,你安心去社团吧。” 郑允淑只好勉强答应,她在社团一直表现平平,请假少不了会被刁难,临走时反复嘱咐一定要小心,毕竟是实验室,再小的实验也存在风险,出问题要及时给她打电话。 宫善伊点头答应,送她离开后去储物柜拿课本和记录单,跟着导航去实验楼。 荣智周一到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课都是社团活动,周五下午只有一节兴趣选修,其余时间自由活动。对非住宿舍来说自由度很高,校园生活称得上丰富多彩。 由于大家都去参加社团,实验楼这边十分安静,在闸机刷完学生卡后顺利通行,因为是单人进入,还需要在值班室填一份申请表。 交完表格,值班阿姨递给她一张门卡,“做完实验记得来还卡签离。” 基础实验室在三层,走步梯上去,对照卡片上的门牌号找到实验室,刷卡后一声“滴”响,宫善伊抬手推门,与里面正回头看来的人四目相对。 “司澈学长?” 司澈笑着回应,“很意外看到我?” “确实意外,你不该在参加社团活动吗?” 司澈解释,“社团那边我已经退出了,平时只去艺术楼练琴,今天正好受到丁老师嘱托,让我帮忙辅助他请假的学生完成实验,我猜可能是你,所以答应了。” 容易让人产生误会的一段回答,他说起来十分坦然,倒是听的人需要拿捏尺度回答。 “还没感谢你中午在餐厅帮忙解围,现在实验的事又要麻烦你,幸好是司澈学长,换成别人要欠很大的人情。” 司澈忍不住笑出声,不同于那些只是恰到好处永远不失态的笑,这一次大概是真情流露,胸腔都跟着震颤。 “珠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直白吗?” 宫善伊走到操作台准备实验用具,台面显示屏有详细步骤,对照着做难度不大。 她低头靠近显微镜,用没受伤的手进行调试,抽空回,“我只是觉得跟你说话不需要兜圈子,有一个人想向你打听。” “尚迟吗?” “嗯,他和谭雅音为什么会得罪崔朗。” 司澈上手帮她完成一些需要精细操作的步骤,在玻片上滴加清水,用镊子放入藻片,然后置入显微镜下。 完成这些他才回,“崔朗在学校风评很差,你大概也听过一些传闻,但其实他只是脾气坏一点,很少会无缘无故欺负人。” “我说这些并不因为他是我表弟,说实话关于他盯上尚迟的原因我也很好奇,不过他对我这个哥哥一向讨厌,所以也不会告诉我。” 宫善伊边观察边完成记录表,“可我看他的确很会欺负人。” “他很缺爱,作为亲人我能理解,不过对无关的人来说确实很难接受。他和尚迟的矛盾你想知道可以去问周时宇,说是替我问的,他不敢隐瞒。” 看她伏在桌上认真填写记录单,司澈问,“他们两个就是你说的朋友?” “嗯,我妈妈去世后我就被姥姥接到夏川,因为性格不好大家都不敢跟我接近,直到初中才认识谭雅音,她和别人不一样,不会被我的冷脸吓走,严谨点说是她强迫我做朋友的。” 放下笔,她继续去观察显微镜下的细胞结构,“尚迟和她认识的比我早,他们是邻居,从小一起长大,后来因为我的加入,我们成了三人小团体,那是我第一次交朋友。” “然后呢。”司澈认真在听。 “初二那年尚迟来到望海参加竞赛,回去以后突然提出要转学到荣智,所以那年暑假小团体不欢而散,谭雅音和他一起离开夏川。” “所以你……” “被抛弃了,很可怜吧?”她抢先自嘲。 “看来真的很受伤,有点不像我认识的你了。” 观察实验很快结束,填写完最后一栏后签名收好记录单,宫善伊弯唇,“那时候还小,脆弱一点可以理解。” “善良的人应该获得更多包容。” 她抬眉看来,对这句没头绪的对白表示不解。 司澈身体靠向椅背,神情自如,“在餐厅不是暗示我帮忙了吗,还是做不到冷眼旁观他们受欺负吧。” “我有暗示吗?” “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静默片刻,两人相视一笑,一坐一站,在安静的实验室内短暂地向彼此迈近一步。 “咔哒”门把拧动声打破宁静,两人同时回头,看到站在门外因意外而止步不前的席玉。 再大的情绪在她脸上仿佛都带不起任何波澜,眸底讶异一闪而逝,而后化作平淡注视,这是她第一次没有躲避和宫善伊的视线交流。 室内两人尚未来及给出反应,她已经像是完成某种认定,后撤一步面无表情带上门,撞击声沉闷,莫名藏着不悦。 “她好像很讨厌你。”宫善伊说。 司澈无奈,“连你都看出来了?” “嗯,之前遇到她不会被这样盯着看,想来想去问题应该在你。” “你想的没错,是大人之间的矛盾,不可避免会影响到我们。” 宫善伊没有兴趣继续问下去,如果有可能她更想从席玉那里知道更多。 从实验室离开,还完门卡后去丁老师办公室交记录单,忙完这些放学铃刚好打响。 同学们陆续回到班级,宫善伊在座位上等郑允淑,上午布置的一套检测卷已经做到最后一题,她不受周围喧闹影响,思索后笔迹工整写出步骤。 等到郑允淑背着画板回来,她已经将试卷折叠好放在她桌面上。 郑允淑惊喜不已,来不及放下画板就凑过来抱她,“善伊!怎么感谢你才好,数学是我的软肋,你是我的天使,明明手都伤到了还赶在放学前写完卷子。” “想到你会这么开心,很难没有动力。”她笑着回应。 收拾好课本,两人去储物柜拿上书包,随着放学人流往校门走。 刚走出教学楼宫善伊便停住脚步,目光落在逆着人流往餐厅方向去的尚迟和谭雅音身上。 郑允淑以为她好奇于是解释,“学校里有来自各个城市的关怀生,考虑到他们回家不方便,校方提供住宿和晚餐。” “按理来说学校对关怀生的态度应该是包容接纳的,可为什么针对他们的欺凌始终没有人站出来引导?”宫善伊问。 “这个啊,其实中午在餐厅的时候崔朗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以前那些社会关怀生的处境没有这么糟糕,大家虽然不满和他们在一起上学,但也不会做的很过分,顶多只是划清界限不搭理。” “关怀生处在最底层的秩序是荣祈定下的,那时还有很多人不理解,不过后来随着欺凌变本加厉,反对的声音逐渐被压下去,学校一直受荣家供养,校领导也不敢公然反对荣祈,时间一长就成了默认的共识。” 郑允淑不免叹气,“说起来受到影响最深的还是你那个朋友尚迟,其他人只要不主动冒头并不会被刻意针对,换成他就不一样了,被崔朗和周时宇盯得很死,谭雅音就是因为帮他才会被连累。” 宫善伊听得有些出神,脑海中隐隐有一条线将怪异的地方串联起来,看似毫无关联的几件事,真的只是巧合吗? 尚迟、崔朗、关怀生最底层,以及造成这一切的荣祈。 身后涌来一群脚步声,不用回头就听到周时宇夸张的恭维。郑允淑拉住她手臂让到旁边,以免挡住那群人路,周围同样做法的人不在少数。 崔朗在一群男生簇拥下走来,步伐不紧不慢透着懒怠,任周时宇在旁边如何眉飞色舞,他给出的最大反应不过是挑眉或者可有可无地点头。 荣智最爱摆派头的莫过于崔朗,走到哪里都是一群人声势浩荡。 缺爱的人格外喜欢热闹吗? 她想到司澈对他的点评,暴躁坏狗,看着比荣祈那只不会叫的有趣点。 一群人从她身旁走过,即将远离时宫善伊突然出声,“周时宇。” 男生们一起停下,或不可思议或好奇地回头看来,崔朗也跟着转身,撩起眼皮,身上那股懒洋洋的劲儿褪去,像盯住猎物一样黑眸涌上审视。 周时宇慢半拍反应过来,指了指自己向她确认。 宫善伊在一片注视中淡定重复,“可以过来一下吗,有些事情想要问你。” “善伊!”郑允淑下意识抓紧她手臂,连她都感受到崔朗越发冷到渗人的注视,这个时候把周时宇叫来,不是等于公然和他抢人吗? 有这种想法的人并不在少数,柳景媛刚下楼就看到这一幕,跟在她身边的女生不屑嘲讽,“真够异想天开的,周时宇怎么可能放下崔朗不管来搭理她。” 另一个女生附和,“对啊,除非脑袋坏掉了。” 柳景媛拍下正在对峙的两方人,打开slet个人主页上传,对结果早有预料,专心编辑文案,不甚在意地回,“再好的运气也抵不过有些人总想自取其辱。”《 》 15、第十五章 身处在关注中心,被无数道看热闹的目光包围,宫善伊并未表现出局促不安之色,还反过来轻拍郑允淑手臂安慰。 周时宇趴在崔朗耳边不知说了什么,大家只看到崔朗意味不明地笑了下,然后一抬下巴示意他过去,自己带着其他人离开。 事情发展完全出乎所有人预期,周时宇居然用对着崔朗的谄媚笑脸迎向宫善伊,完全看不出中午在餐厅仗势欺人的倨傲。 柳景媛打字的手一顿,蹙眉不可思议看着这一幕,周时宇难道在讨好宫善伊?这怎么可能! 烦躁收起手机,不顾还停留在原地观望的朋友,她脸色难看走掉。 崔朗走后其他人陆续离开,有留下想看热闹的人也被周时宇不客气赶走,教学楼下很快只剩三人,周时宇一改以前嚣张态度,语气无比温和讨好,“善伊姐,你有事找我?” 宫善伊轻笑,“只是想试试能不能把你从崔朗身边叫过来。” “当然可以啦!司少爷已经跟我说了,以后善伊姐有什么需要都可以找我!” “跟崔朗说了什么?他居然放你过来,也没有生气。” “哈哈这个嘛,我说了善伊姐不要生气。” “说吧。” “我跟崔少爷说你真是狂妄,让他先走,我一定好好教训你。当然啦这只是敷衍他的说法,我对善伊姐绝对尊敬!” 想要两边都不得罪自然要一些圆滑的话术,这些宫善伊能理解,也不在意。 周时宇怕她觉得不够诚恳,继续说,“其实中午在餐厅我是想帮忙的,虽然大家都骂我仗势欺人,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想坑自己班同学,别看我浑,轻重还是能分清的。” 顶着宫善伊了然的目光,他哈哈一笑缓解尴尬,“不过有时候难免力不从心,你也知道的,崔朗那坏狗有多可恶,违背他的意思下场会多惨!” 这些宫善伊并不关心,也不想再继续浪费时间,“崔朗和尚迟有矛盾吗,为什么针对他?” 说起尚迟,揣摩她脸色,谨慎组织语言,“尚迟其实也没做错什么,就是弄脏了崔少爷特别心爱的一条手帕,换成别人肯定会大方原谅,尚迟真是倒霉啊,我一直很同情他。” “只因为一条手帕?” “那可不是简单的手帕,崔少爷珍藏很多年了,好像是他特别喜欢的人送给他的,后来分开失去联络,只能靠手帕睹物思人。” “这样吗……”脑海中串联的那条线暂且搁置,宫善伊说,“我知道了,你走吧。” “好的!善伊姐有别的需要还可以找我。”周时宇说。 等他走远,郑允淑才敢相信刚刚的一切是真实发生,“善伊,你好厉害!” “只是和他一样仗势欺人而已,我们快走吧,司机等很久了。” …… 回到荣宅,宫善伊在旋梯遇到徐秋慈,两人一上一下,在楼梯中段相遇,察觉到她没有停下的打算,徐秋慈主动开口。 “不要把主意打到祈少爷身上,也不要小看掌控帝国经济命脉的荣家,财阀之所以是财阀,是因为稍有动荡,国家根基也会随之坍塌。跟这些相比,你以为的那些把柄和调皮孩子握在手里的玩具枪没什么区别。” 她站在高出两级台阶的位置,居高临下警告,“不要自作聪明,安分一点还可以继续做荣家的小姐,否则宫家下场不会比慕贤更好。” 宫善伊微弯的唇角一点点抹平,眼皮轻抬,茶色眼眸带起冷意,“真是坏消息,我最讨厌被威胁,就算寄人篱下这种话也该由荣祈来说,你又算什么?” 徐秋慈感到被冒犯,皱眉凝视,却因她上行逼近的脚步不得不后撤。 “也提醒你,不要在我还什么都没做的时候就说这种让人讨厌的话,这样我会忍不住真的做点什么。” “那种结果不会是你愿意看到的。”宫善伊在她耳畔留下这句,没有片刻停留。 管家临时收到消息晚上荣勋会回来用餐,已经定好的菜目全部推翻,佣人在厨房忙碌,更多新鲜食材被紧急运送过来。 卢静娴在房间里挑选衣服,宫善伊坐在沙发等她,思绪还沉浸在徐秋慈突如其来的警告。 她以为彼此已经达成共识,徐秋慈的态度却很耐人寻味,好像认定是她突然单方面撕毁条约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 宫善伊仔细回想近期做过的事,唯一值得警惕的似乎是从校医室出来,荣祈毫无预兆恶化的态度。 尚迟,又是和你有关吗? “善伊?善伊?” 卢静娴走过来,“在想什么?叫你名字一直没反应。” “没事,你准备好了?” “嗯,想让你帮我参考这条裙子要不要把头发挽起来?” 宫善伊认真端详片刻,月白色珍珠缎面长裙,不仅衬托身材,连气质都显得更温柔典雅,“挽起来吧,你的脖颈线条很好看。” 卢静娴听从她的建议,挽发后又挑了对珍珠耳饰戴上。 晚餐气氛沉静压抑,荣勋不悦问,“荣祈为什么不下来和大家一起。” 白叙京解释,“祈少爷没有胃口。” “不按时吃饭身体怎么会健康。”荣勋并不接受这种说辞,只是孩子才刚回来,他还不想把关系搞得太僵,于是看向宫善伊。 “把晚餐给哥哥送上去,要盯着他吃完。” 桌上众人脸色各异,徐秋慈下意识想替荣祈拒绝,被白叙京察觉到及时拽紧手腕阻止。 卢静娴眼神向宫善伊询问要不要帮忙,她不动声色拒绝,然后微微含笑起身,“好的,荣叔叔。” 佣人拿来托盘从桌上撤走几道合荣祈胃口的菜,宫善伊接过,在一桌人的注视中离开。 荣祈房门紧闭,她抬手轻敲,得到允许后推门进入。 浴室还残留水雾,房间里弥漫沐浴露的味道,荣祈背对着她坐在窗边,正专注在编辑邮件。 宫善伊端着托盘走近,碗碟随着步调轻颤,荣祈淡声吩咐,“拿走,我不吃东西。” 脚步没有停顿,站在他身后很近的位置,徐秋慈不会这么没有分寸。 他转头,看到来人是她脸色瞬间冷沉,肃声赶人,“出去。” 他刚洗完澡,身上穿着黑色睡袍,领口残留水珠,头发也湿漉漉,皮肤残留热水冲洗过的浅红,令这句冷斥都显得余威不足。 宫善伊弯腰将托盘放在桌上,起身时看见邮件主题,是国外一所顶尖大学的申请材料。 倒是有些意外,她以为他的身份完全不需要做这些,想去哪所学校只是一句话的事。 “哥哥,我这样出去荣先生会不高兴的。” “出去。”他面无表情重复。 “多少吃一点吧,至少让我完成任务,可以吗哥哥?” “不要叫我哥哥。”这一次声音里明显带上不悦。 宫善伊并不想真的惹怒他,一边说,一边不放过他脸上任何变化。 “因为看到我和尚迟走在一起?哥哥不会以为我和他关系很好吧,好歹是慕贤的孩子,你们真的一点也不关心,连最起码的监视都没有吗?” 周围空气仿佛凝固,荣祈的目光如利刃寒锋将她切割,乌沉的眸底酝酿一触即发的晦色。 宫善伊像是没有察觉,继续说,“我在夏川过的很可怜,小时候被姥姥接过去,新的学校没有朋友,我不想认识他们,他们也排斥我。” “后来是上了初中才认识尚迟,那时候我们关系很好,我以为是获得了新生,直到他和我表白。” 荣祈眼中闪过意外,没想到她居然会说这个,初中生才多大,她的心思都用在这种地方。 “哥哥不要这么看我,我也没有想到他会说这种话,虽然总表现得拒人千里,我内心还是很渴望朋友的。” 荣祈沉默,诡异多了些等她继续说下去的耐心。 “结果你也看到了,他跟我表白完就和谭雅音一起转学来到荣智,是个无耻骗子,我讨厌他都来不及。” “在餐厅也只是想警告他不要再来纠缠我而已,谁知道他会追过来,关怀生最底层的规矩是哥哥定下的,我怎么可能为了他违背哥哥的意思。” 荣祈目露审视,“只是为了这个。” “哥哥不是因为这个才生气的吗?在学校看到我和他在一起就露出那种表情,当时就想解释,可是哥哥根本不理会我,明明已经看到我脚步却没有片刻停留。” “哥哥你为什么不关心我呢?” “你肯定也知道的吧,很多人都在观望你的态度,你要任由别人欺负我吗?” 语气带上哀伤,她低声埋怨,“我才刚救了你啊,一定要对我这么冷淡吗?想成为你的妹妹讨你喜欢真的很难。” “哥哥,你让我感到束手无策,对我好一点吧,我也很可怜的。” 分辨不清是被哪一句话或者哪一瞬间的表情触动,等意识到时已经容忍掉她很多声哥哥,明明是入侵者,却厚着脸皮向他诉说这么多委屈。 以为他会在意吗。《 》 16、第十六章 五岁的除夕对荣祈来说是最不愿触及的回忆,噩梦始于那场落水,泳池边是妈妈静立的身影,无比冷漠注视着,那一刻他相信她是想放任自己溺于水底的。 委屈溢满胸腔,窒息到晕厥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妈妈不爱自己的孩子。 或许也不是不爱,只是恨掩盖了其他,她还是默许了佣人把年幼的孩子救上来。 自那以后荣祈很久没见过她,身边只有一对被挑选来的孤儿陪伴,他知道那代表什么,正因为明白所以更加排斥。 直到除夕,消失很久的妈妈才带着一群律师上门,她和记忆中截然不同,高贵美艳,宽大墨镜遮住半张脸,只剩红唇潋滟。 离婚、财产分割、净身出户、私生子、背叛婚姻…… 他听不懂这些陌生词汇,只敏感地察觉到似乎有不好的事即将发生,白叙京追出来想将他拽走,稚嫩的手死死抱紧廊柱,动静引来那群大人关注。 明亮的客厅内第一次迎来那么多客人,爸爸和妈妈对坐在两端,如出一辙沉默着,身边围拥着吵成一团的律师,他们短暂看来一眼,又毫不在意地忽略,继续那些他分辨不出含义的争论。 最后是妈妈主动开口,以净身出户的代价为他争取到荣家的一切,任何私生子都动摇不了他的地位,财富、权利在他还是一个孩子时就已经在一众律师见证下白纸黑字写进协议。 做完这些,妈妈没有多看他一眼,利落起身带人离开,遗留在荣宅的东西像垃圾一样被她通通丢弃。 荣祈心中升起强烈不安,意识到她这次走了可能就再也不会回来。 拼命挣开束缚,脚步一刻不停朝已经离开的妈妈追去,紧抓着她的手热泪盈眶,声音哽咽央求她带自己一起走。 他不要留在这个家里,只要妈妈。 哭喊换来的是一记响亮又绝情的巴掌,妈妈声色俱厉斥责: “你记住!荣家的一切你全部要牢牢抓在手里,被那个私生子夺去一分我都会看不起你!” 离婚后妈妈在演艺圈复出,两年时间内重新走上巅峰,在新电影斩获无数奖项,事业最如日中天时又突然息影嫁人。 她的复出像一场绚烂焰火,短暂耀眼,在极短时间内取得其他人从业半生都未必能达到的成就,强势破除当初退圈嫁入荣家后的种种谣言轻视,向所有人证明就算没有荣勋,景素妍也可以是令人仰慕的存在。 婚后第二年妈妈生下一个女儿,那是他的妹妹,他们都曾在妈妈身体中孕育,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即便无数次警告自己不要再去打扰,可还是控制不住心中妄想,瞒着所有人偷跑去医院看望,提前很久挑选好一条平安玉坠,作为礼物想亲手为妹妹戴上。 病房外透过玻璃看到妈妈一脸温柔哄着怀里小婴儿,脸上满是疼爱。与对他的漠不关心不同,妈妈会逗妹妹笑,病房里妈妈表情无比生动,那是他在荣宅从未见到过的。 里面的温情让他望而却步,直到被妈妈发现,隔着一道门,她眼底温柔不复存在,看过来的目光冷漠排斥。 他小心翼翼走进去,想将一早准备好的礼物送出,却还没来及走近就被妈妈一把夺去,毫不留情丢弃在地上。 她说永远不想看到他,更不想让怀里的孩子知道他的存在,让他就当成从来都没有妹妹。 可是现在,荣祈心底涌起一股奇怪情绪,像是幼稚地在和谁较劲,如果能回到那时候,他想告诉妈妈,这个她万分看不上的孩子,也是被人无比期待着的哥哥。 就算是别有用心,他也甘愿短暂沉沦,至少给缺憾的梦一个圆满。 见他久不说话,宫善伊露出失望之色,“哥哥真是我见过最狠心的人了。” 她伸手去端托盘,似乎已经放弃继续劝说,缠绕敷贴的手因疼痛而动作微滞。 “东西留下,你出去。”荣祈冷声道。 伸出的手半途僵住,她眸底盛满意外,不可思议般看过来,在他后悔之前飞快夸赞。 “我就知道哥哥最心软了,不会忍心看我被荣先生责怪,记得多吃一点,身体强壮才不会总是溺水。” ‘总是’二字令他忍不住皱眉,耐心耗尽赶人,“还不出去?” 宫善伊不再纠缠,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令他态度松动,不过对她来说都是好消息。 只是尚迟越来越让她感到好奇了,现在她可以断定关怀生最底层的规定和荣祈突然恶化的态度都和他脱不开关系。 让徐秋慈忌惮,自乱阵脚跑来警告的把柄是否也和他有关? 甚至崔朗对他的欺凌看起来也不仅仅只是一块被弄脏的手帕那么简单,脑海中梳理的那条线已经初具雏形,只差一些关键节点将它们串联。 尚迟在其中究竟扮演什么角色,无辜的受害者吗?如果不是巧合,又是谁在背后操纵。 …… 昨晚下了场大雨,早上天色阴沉沉的,下车后感受到冷意,宫善伊拢紧外套,抱臂往学校里走。 “善伊!” 郑允淑从后面追来,热情跟她打招呼,“好巧哦在这里遇到,一起走吧!” “早啊允淑,怎么不加件外套,天气很冷,不要感冒。” “我身体很好的,倒是你感冒才刚好,要多注意点。” 两人边说边往教室走,郑允淑想起社团的事,不死心继续争取,“考虑的怎么样了善伊,要不要来我们社团?” “你都第二次邀请了,看来我只能答应。”宫善伊笑着回。 郑允淑开心极了,抱紧她手臂激动不已,“太好了!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去绘画室,我太爱你了善伊!” 两人说说笑笑进入教室,刚在位置上坐下,尹秀珠就递来两份邀请帖,“今天是我生日,放学后欢迎你们来我家参加聚会。” “啊?也……邀请我吗?”郑允淑感到惊讶。 尹秀珠的生日会以前可从来没有机会参加,更不要说现在她爸爸马上升到那个位置,她的身份一定也会跟着水涨船高,想收到她生日会邀请函的人肯定不在少数。 “不信的话可以确认一眼邀请帖上的名字,期待你来为我过生日。”尹秀珠说。 “好的!我一定会去,只是都没来及给你准备礼物,匆忙让家里送来怕不会合你心意。” “没关系啊,你们人来就好,礼物又不重要。” 说完看向宫善伊,“你也会来吧?” 宫善伊收下请帖,“当然,难得有机会外出做客,来望海这么久,我还哪里都没去过。” 尹秀珠心满意足,生日嘛,当然要邀请感兴趣的人,全都是爸爸维系关系的客人多没意思。 周三下午第二节是兴趣选修,为配合社团选择了和郑允淑一样的素描课,画板和用具都是中午在便利店买的。 素描教室在艺术楼,宫善伊去过一次,不需要郑允淑带路也能分辨出方向。 “素描课很热门的,之前很多人都没选上,现在是刚好有人转走空出一个名额,善伊你好幸运。” “热门是因为席玉也选了这一门吗?” “对啊,那四位选修过的都是大热门,尤其是司澈学长,他在学校很受欢迎。” 两人到素描教室时里面已经坐满学生,郑允淑带她在角落找到地方支起画板。 铃声打响,老师走进来,简单介绍两句新加入同学后开始教学。考虑到宫善伊基础薄弱,在正式上课前老师专门带大家把线条、明暗关系和空间结构简略复习一遍。 展览台上摆放石膏道具,老师在讲台上演示,从构图、比例到明暗过渡,每一步都十分详细。 台下学生听得认真,练习时都全神贯注投入。 因为是新手,老师对宫善伊格外关注,指导她从最基础的控笔排线练起。 下课后大家各自收拾东西,脸上难掩失望,宫善伊问,“他们好像很失落。” 郑允淑是很开心的,“正常啦,因为没等到席玉,她来不来上课全看心情,大多数时候只在中途过来,也有听完全程或者直接不来的情况,毕竟老师教的这些对她而言都太基础。” “原来是这样。” 学生陆续离开,老师在前面喊她,“宫善伊,社团那边让你朋友帮忙请假,明天再过去报道,你带上画板跟我来。” 两人都很惊讶,但没时间多想,郑允淑帮她一起快速收拾好用具和画板。 “放心吧善伊,社长那边我会替你解释的。” 宫善伊对她点点头,“放学一起去尹家吧,我妈妈准备了两份礼物,等下司机会送来。” 郑允淑感动的不行,催促她快过去别让老师等太久,等社团那边结束就来找她。 宫善伊跟上老师,没有多问一路沉默,乘电梯到达顶楼。 这一层都是画室,安静得诡异,只剩脚步声在四周回荡。 “你刚来,和大家进度不一样,我还有授课任务,分不出太多时间给你一对一指导,不过帮你找位老师还是能做到的。” 看出她眼底疑惑,老师在一间画室前停下,“跟你一样也是学生,不过千万不要小瞧她,教你入门还是轻而易举。但有一点我要跟你说清楚,你在这里学习是有条件的。” 他示意宫善伊看向周围,“需要打扫画室,别担心,这一层只供里面那位同学一人使用,所以工作量并不大,如果你能接受这里也可以作为你日常练习的场所,不会有其他人打扰。” 虽然面上保持淡定,老师心里还是很担心她会不同意,如果不是实在没办法也不会这么做。 席玉每天除了上课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这里,各个画室功能不同,使用完需要及时打扫,可她又不喜欢私人空间被陌生人侵入,所以只能寻觅一位助手帮忙打理。 本来还在为人选发愁,太沉闷的怕不够机灵有眼色,太活跃的又担心惹席玉厌烦,这个转校生就很合适,还和荣家有关系,至少不用担心轻易被赶走。 只是不知道她是否愿意。 透过玻璃门可以清楚看到里面坐在画板前的身影,金色短发半扎在脑后,修长细瘦的手指执笔在纸上描摹,调色盘上的颜料胡乱晕染在衣摆。 地上凌乱摆放一些瓶瓶罐罐、刮刀和工具箱,水桶里斜插几支画笔,看起来一片狼藉。 宫善伊在老师注视下轻抬眼皮,微笑着说,“我可以接受,谢谢老师。”《 》 17、第十七章 老师走后宫善伊抬手在玻璃门上轻敲,画板前思索的人回头看来,眉心微微蹙起。 她推门入内,解释来意,“老师说你需要人帮忙,刚好我是新手,既可以打理画室,又能趁机跟你学习。” “不需要。”拒绝的声音很冷淡,收回视线继续集中在面前画板。 一副草图,看不出结构,像是随意添上的几笔,彼此之间毫无联系。 “我自学能力还不错,不需要你指导也不会打扰你,希望留下是因为这里很安静,我需要一个没人能找到的地方学习或者独处。” 席玉不为所动,却也没继续出口赶人,于是她继续说,“不是我也会有别人,比起别有所图的接近,我应该是最好的选择。” “怎么证明你不是别有目的。” “如果你拒绝,我随时可以离开。”宫善伊说。 席玉丢下画笔,重新看向她,“我在的时候不要打扰。” “好。” “除了清理卫生,不要随意碰我的东西。” “好。” 或许是她答应的都太干脆,最后一点警告反而不那么容易说出口。 “不要在我面前提司澈。” “我知道。” 态度顺从到让席玉觉得自己在刁难人,默了片刻,她起身,“我不在的时候这里归你。” 说完迈步离开,明亮顶光打在她过分苍白的皮肤上,就连走过都带起一股清凉。 宫善伊自觉开始清理她用过的画室,地上铺满纸团,随手捡起一个展开,一样是杂乱无章的线条,越远的地方越透露出烦躁。 门外重新响起动静,走掉的人折返回来,皱眉看向她手里逐一展平重叠在一起的画纸,冷淡命令,“丢掉。” “我不可以拿来学习吗?这只是一些基础线条。” 莫名的,听在耳里很怪异,席玉感到被冒犯,面无表情看向角落书架,“去临摹那些基础教材。” 宫善伊表现得很好说话,“我知道了。” 回应她的是玻璃门闭合发出的轻颤声,手里一叠画纸被丢弃进垃圾桶,满地狼藉收拾干净时,余晖正透过窗户投射。 宫善伊最后环视一周,从书架拿走一本素描基础教程,然后关闭灯光离开。 回到班级郑允淑已经在位置上等待,看到她来关心问道,“总算回来了善伊,老师喊你有什么事?” “席玉的画室缺人打扫,老师让我过去帮忙,顺便可以跟她学习。”宫善伊没有隐瞒。 郑允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你同意了?” “嗯。” “她也同意了?” “目前是。” “善伊你太厉害了!席玉都能搞定!” 宫善伊失笑,“你说的她好像洪水猛兽。” “我真的没有在夸张,你应该是第一个得到允许进入她画室的学生,里面是不是很神秘?看到她画画了吗?很有魅力吧!” “我原本以为你很害怕她,现在看你对她似乎更多是崇拜。” 郑允淑并不否认,“大概是我对她的喜欢里掺杂了太多不真诚,所以才会害怕和她接近,也抵触和绘画有关的一切,这会让我觉得只是接近她的捷径,玷污了一切。” “允淑……” 她抢先一步说,“不用安慰我,就算没有家里逼迫我也不可能成为她的朋友,我太平凡了,哪怕只是稍稍靠近都会因光芒太过闪耀而消失,现在这样就很好,远远观望,不去打扰,做不起眼但存在着的我。” 这是第一次,宫善伊想要真正认识郑允淑,不是作为融入班级的踏板,更不抱有任何目的,只是单纯被她的真诚打动。 “允淑,你在我眼里像一颗珍珠闪耀。” 郑允淑完全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失落的心情都得到治愈。虽然认识没有多久,宫善伊也一直包容友好,可她心里一直能感受到她的好总带着距离。 似乎对谁都可以这样,只不过恰好是她而已。 而现在,宫善伊的话给了她一点小小的自信,平凡如她在别人眼里也可以像珍珠一样闪耀,一切都让她觉得不真实,但心底充斥的愉悦又半分不作假。 放学后两人坐荣家的车前去参加生日宴会,卢静娴不光准备好礼物,还贴心为两人联系好造型室。 郑允淑抚摸身上价值不菲的高定礼服,忍不住赞叹,“善伊你妈妈好厉害,这条裙子很抢手的,怎么能直接买下来送给我,这太贵重了!” “安心收下吧,她很高兴新学校有人愿意和我做朋友,而且这对荣家来说不算什么,所以不用担心我们会有负担。” “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哦,幸好有你啊善伊,不然今天肯定要出丑,换成我妈妈肯定不会想到这么细致。” “多经历几次就有经验了,别紧张,只是去做客而已,主角是尹秀珠,不会有人注意到我们。” 郑允淑才发现手心已经不由自主在冒汗,她很少参加这种宴会,避免不了紧张,好在有宫善伊陪伴,才不至于害怕到临阵脱逃。 …… 晚自习下课铃打响,教学楼陷入一片黑暗,两道人影顺着墙角小心翼翼前行。 谭雅音心底紧张,忍不住打起退堂鼓,“还是算了吧静恩,被发现就完了。” 前面带路的女生已经很有经验,安抚她不用担心,“放心啦我都已经安排好了,今天是李阿姨查寝,不会很严,而且寝室里也有人帮忙打掩护,完全不用担心。我经常趁着晚自习下课出去兼职,从来没被抓到过。” 两人停在学校后门围墙旁,静恩不放心转头向她确认,“是你想兼职我才会带你一起冒险,多一个人多一分风险,你考虑好,不要关键时候拖我后腿哦。” 谭雅音陷入犹豫,一方面需要生活费,另一方面又害怕被学校发现。 静恩催促,“想好没有?值班室马上交接,错过这个机会今天就出不去了,我们又不是那些有钱的少爷小姐,家里根本不知道荣智消费有多高,给的那点生活费哪里够用,再不努力下学期住宿费都凑不出来。” 是啊,在荣智社会关怀生虽然免除学费,可吃穿用度哪一样都是额外支出,更不要说每学期的住宿费。爷爷年纪大了,每个月只有政府补助的一点钱,当初来望海就是一念自私的决定,钱的问题怎么能再让爷爷跟着操心。 她下定决心,“走吧静恩,我跟你一起!” 静恩满意一笑,“这才对嘛,瞻前顾后是赚不到钱的,今天这家办生日宴需要临时兼职,给的报酬很丰厚,是我们关系好才会介绍给你。” “谢谢你静恩,这个人情我会记住的。” “哎呀,说这个又不是为了让你记住什么人情,我们在这个学校都是最底层,当然要互相帮助。” 门外有人按响喇叭,值班室门卫用遥控器打开后门,交接的人骑车进来。 趁着这个间隙,静恩示意她弯腰贴住值班室窗沿下方慢慢挪出去,时间卡的刚好,两人前脚溜出来,值班室两个门卫正好完成交接,后门重新关紧。 谭雅音感觉心跳都快不是自己的,坐上公交才敢真正相信居然就这么成功了。 静恩笑她胆小,“我就说没事吧。” “嗯!不过还是很吓人。” 公交上没什么人,两旁路灯暖黄,心里恐惧逐渐退却,谭雅音双手叠在窗沿,下巴抵上去,难得有机会欣赏望海的繁华夜景。 以前在学校也会做一些勤工俭学的活,不过总免不了被人刁难,经常把工作搞得一团糟,时间久了就没人再愿意给她工作机会。 还好有静恩给她介绍校外兼职,不在学校就没人认识她,也不会有人刻意为难,只是这样想想就觉得充满无限希望。 她们在一处富人区下车,从车站到兼职的地方有一条很长的路要走,这里安保很好,一路遇到几次盘问,幸好静恩有主人电话才得以继续前行。 两人安静靠着路边,身侧不时飞驰过叫不出名的豪车,带起的尘埃和尾气都像某种隐晦嘲讽。 车上,郑允淑还在猜测席玉会不会也来参加,自言自语半天才发现一直没得到回应,她看向宫善伊,发现她正若有所思盯着窗外。 郑允淑顺着她视线看去,没什么特殊,只有两道身影沿着路边在走动,因为天色黑沉,根本分辨不出是谁。 “善伊,在看什么?” 宫善伊收回视线,不甚在意地笑了下,“没事,你继续说,我在听。” “哦,我想问你荣祈和席玉会不会来。” “不会。”她不假思索。 郑允淑感到好奇,“啊……为什么?” “随便猜的,我也不知道。准备好了吗,我们到了。” 后半句成功转移她的注意力,努力摆出从容含笑的淑女姿态。 “别紧张,这样很好。”宫善伊先一步下车,等在门边将手递给她。 两人一出现就引起里面一圈关注,男生圈子吹响口哨,有人为讨好崔朗率先发难,“快看是谁来了!” “这种活动她们两个也能受到邀请吗?” “不会是混进来的吧,邀请函有检查吗?” “我们允淑平时不声不响,身材还是蛮有料的。” 郑允淑脸上维持的从容微笑彻底瓦解,忍不住低头,双手环在一起试图挡住被凝视的部位。 一只冰凉柔软的手先一步牵住她,“不要退缩,抬头直视回去。” “我……”感受到手腕力道在加重,郑允淑不想让她失望,咬牙抬眸,视线与还在嬉笑的男生对上。 没有闪避,更没有退缩,强撑着让自己面对。 宫善伊还在带着她前行,在明暗无数道注视下,从容坦然。 直到停在那群男生面前,用轻慢又不屑的态度靠近,逼得那群人视线闪躲。 “这么好奇,不如你来检查看看。” 邀请函递到眼前,男生却不敢多说一句话。 “怎么不说话?是因为没办法躲藏在人群中了吗。差点忘记提醒你,对别人品头论足前也要多关心一下自己,总是低头跟你说话我也很辛苦的。《 》 18、第十八章 周围隐隐响起压抑低笑,男生瞬间脸红,恼羞成怒想要来抓她。 宫善伊后撤一步躲开,“在别人生日宴上砸场子会不会不太礼貌。” 气急败坏的男生因这句话清醒,强忍住气愤警告,“你等着!” “恐怕不行。”视线看向二层露台,那里站立几道身影,最醒目的要数崔朗。 个子比周围人高出很多,眸光幽暗冰冷,唇角扯起,似笑非笑,像盯上猎物一样恶劣又有恃无恐。 宫善伊声音轻淡,“想找我麻烦,你可排不上号。” “你!” “你们到了?跟我进来吧。”男生话音被打断,尹秀珠及时出现终止这场闹剧。 跟随她绕过宴会厅去往二层,宫善伊轻声感谢她解围。 “是司澈的意思,他怕继续放任下去崔朗会为难你,所以让我把你带上来。”尹秀珠解释。 二层露台连接一间大休息室,司澈坐在中间沙发上,旁边是白叙京,因人都去了露台,房间里很安静。 尹秀珠领完路示意她们自己进去,“楼下还有客人,你们自便。” 司澈也看到她们,“过来坐吧,有被吓到吗?” 宫善伊摇头,“来之前就已经预料到了。” “不知道你也收到邀请,我们一起过来就不会有这么多麻烦了。”白叙京说。 “就算这次躲过也避免不了下一次,总要自己面对的。” 不卑不亢的应答令郑允淑感到羡慕,她永远没有勇气做到在这些人面前侃侃而谈,失落过后又重新打起精神,就像善伊说的那样,总要学会面对的,不能每一次都躲在后面,朋友就应该互相成为彼此的依靠。 司澈转开话题,“礼服很漂亮,两位都是。” 这句夸赞让郑允淑不再过分拘谨,“善伊帮我选的,她眼光很好。” “珠珠眼光是很好。” 郑允淑迟疑,“珠珠?” “抱歉,下意识这样叫了。” 宫善伊说没关系,向郑允淑解释,“家里长辈会这样叫我。” “哦……这样啊。” 可是司澈学长怎么会知道? 联想到他几次帮忙解围,郑允淑后知后觉,两人关系一定很不简单。 白叙京探究的视线在几人身上游移,知道司澈对宫家多有维护,以前还以为是出于家族压力,现在看来并不是,至少对宫善伊的维护是出自真心。 还没等他再多做试探,楼下便传来争吵声,围在露台上的人纷纷朝下看去。 谭雅音觉得一切像在做梦,从上到下,恶意的凝视无孔不入,她以为终于可以逃离令人窒息的学校,却一转眼踏入更绝望的深渊。 从被带进来,到目睹那一张张熟悉面孔,她第一时间意识到不对想要及时离开。可是已经晚了,二层露台被众人簇拥在中心的恶魔眉眼不驯叫响她的名字。 仿佛正片开始前漫长的前奏等待,这场宴会终于迎来戏弄的主角。 所有人兴趣被点燃,灯光一瞬间聚集到她身上,不放过她任何窘迫表情。起哄声、闪光灯、明知故问她来这里做什么……他们以此为乐。 谭雅音握紧双拳,告诉自己要忍耐,越是反抗这些人越会兴奋。 可是崔朗不打算轻易放过她,兜了这么大一圈,怎么能漏掉另一位主角。 周时宇尽职充当起狗腿,手机对准她拍摄,“看这里谭雅音,要拍清楚正脸发给尚迟,不然他可不会轻易相信。等他过来就没你的事了,怪这小崽子太狡猾,只能用你请他过来啦!” “你们欺负他的还不够吗!”谭雅音再忍不住,环视一周愤怒质问,“你们明明拥有普通人一生都难以触及的金钱和出身,为什么不去做有意义的事,把时间和精力用在欺凌同学身上难道会让你们获得成就感吗!” “你在发表什么励志演讲啊谭雅音,知不知道正是因为有你们这些关怀生存在,荣智才变得乌烟瘴气,不把蛀虫清除掉我们怎么认真学习?” “就是啊雅音,你在控诉我们之前要先记得感恩,你能不花一分钱上和我们一样的学校,这本来就是最大的不公平。” “和她说这些有什么用,只要记住在荣智谁的话管用就够了,关怀生最底层的秩序只有祈少爷能打破。” 类似的嘲讽从四面八方袭来,谭雅音感到孤立无援,似乎说什么都不过跳梁小丑。 她缓慢看向静恩,女生隐没在人群中低垂着头不敢和她对视。 谭雅音觉得自己在流泪,她居然有一刻真的以为能重获一份友谊,现实是最清醒的一记巴掌。 “静恩,你看在他们眼里,你和我有什么不同?” 静恩眼神闪烁,勉强抬头与她对视,“我也不想的,可是他们说不这么做我会变得跟你一样。雅音请你原谅我的自私,我们之间还是有差别的,我没你那么勇敢。” 始作俑者完全置身事外,视线高高在上,轻蔑散漫,嘴角含起一抹嘲讽笑意。 会客厅内收到消息的尹明川借口离开,让人把尹秀珠喊到书房,不悦斥责,“今天是什么日子,由着他们在尹家胡来,不知道有多少眼睛在盯着我们吗!” 尹秀珠表情讥讽,“您的意思是让我去管住崔朗吗?倒不是我贬低尹家,恐怕爸爸您亲自出面也很难不碰壁,明知道是自取其辱,把女儿叫过来骂一顿就能掩盖无能吗。” “谁给你的胆子!”随着怒斥一同袭来的还有不知什么时候摸在手里的钢笔,墨迹溅落裙边,笔尖擦过手臂,留下一道浸染墨痕的血线。 尹秀珠像是没感觉到痛,又像是已经厌烦这种无休止的发泄,忍着不耐,“您如果不打算说别的我就先过去了,避免不了闯祸总要有人第一时间收拾烂摊子,已经够焦头烂额,爸爸还是不要再添乱。” 尹明川被她堵的哑口无言,气闷环视一周,没找到趁手又不会留下过于明显痕迹的东西,只好冷声赶她离开。 因尚迟到来,庭院里掀起新一轮高/潮,好事者将两个孤立无援的关怀生推搡到一起,崔朗在二层露台撑着下巴欣赏,懒洋洋朝旁边招手,周时宇立即靠上来,仔细听他吩咐。 位置稍远的人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能从露台那一圈人逐渐兴奋的表情推断出一定又是什么稀奇古怪的整人游戏。 周时宇跃跃欲试找来话筒,“咳咳”两声吸引来全场关注。 “为了欢迎今晚两位特殊嘉宾,我们为大家准备了一场非常有趣的游戏,叫做公主与骑士。” 欢呼袭来,周时宇抬手示意安静,“规则很简单,善良美丽的公主被恶魔抓走囚困在深渊,骑士需要历经重重磨难拿到象征忠诚与荣誉的金钥匙,只有这样才能拯救落难的可怜公主。” “周时宇,金钥匙在哪里,藏起来了吗?不会很容易被找到吧?”有人发问。 “你在说什么,我们又不是为了为难尚迟。”周时宇说的一本正经,然而坚持不过片刻,眼角的坏笑彻底出卖他。 “金钥匙就在现场每位客人手里,稍后会让佣人发放给大家,只要你们愿意,骑士可以轻易拿到钥匙拯救公主。” 大家这才明白他在打什么注意,每个人脸上都露出意味深长的笑,等不及想要作弄。 把钥匙藏起来或者设置一些困难对尚迟来说还存在一线希望,然而将决定权交给在场每一个人,让他不得不卑微恳求,在一声声冷漠的拒绝中认清现实,没有什么比这更能摧毁一个人的尊严。 “快点吧周时宇!我们已经等不及了。” 周时宇让大家不要着急,“我还没说完呢,我们的公主身上背负一条诅咒,是恶魔留下的宝石项链,珍贵无比,一旦沾水就会失去全部价值,所以尚迟同学最好不要浪费时间,不然要面临的可就是天价赔偿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佣人小心捧出包装精致的礼物盒,早有人围到谭雅音身边,得到周时宇示意,毫不客气将她推搡到旁边的泳池里。 尚迟想要阻拦,没走两步便被人拦下,周时宇拿着盒子走下来,“别急啊,要遵守游戏规则。” 他走到泳池里瑟瑟发抖的谭雅音身旁,打开盒子取出一条光彩夺目的蓝宝石项链,在所有人的注视中亲手为她戴上。 起身时懊恼击掌,“差点忘了,泳池里的水每过一分钟会上涨一公分,为了公主的安全,骑士可要竭尽全力!” 泳池内谭雅音艰难稳住身体,求救的目光向四周看去,然而无一例外,得到的回应全是漠不关心。 他们明明光鲜亮丽,在聚光灯下扮演绅士淑女,可是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又如此虚伪病态,像一群狂欢的恶魔。 谭雅音感受池水冰凉沁入四肢,和过去无数次没什么不同,不会有人怜悯,她们只能像宠物一样被逗弄。 池水不停上涨,很快淹没胸口,谭雅音已经快控制不住上浮的身体,绝望的视线越过憧憧人影看清那道平静淡漠注视而来的眼眸。 尚迟彻底放弃抵抗,任由那些人踢球一样互相推拥,他在人群中不停变换位置,麻木又隐忍地一遍遍重复: “请帮帮我。” “给我钥匙吧。” “求你。” 崔朗趴在护栏上支着下巴饶有兴致欣赏,黑色衬衫袖口隐约露出缠绕在手腕的白色方巾一角,洁白无瑕的手帕上多出一片难以去除的污痕,他想了很多办法都收效甚微,没道理造成这一切的人还可以安然度日。 池水没过肩头,谭雅音已经看不到希望,泪珠顺着眼角滚落,牙齿因寒冷颤抖碰撞,她不想坚持了,或许就这样任由池水淹没才能得到解脱。 睫毛轻颤闭合,视野彻底陷入黑暗前一道刺耳的撞击声打破狂欢,所有人闻声望去,惊讶又不可思议地看到崔朗头顶破裂的吊灯。 很快一盏盏灯光随之熄灭,亮如白昼的别墅彻底陷入黑暗,惊叫声此起彼伏。 尹秀珠出面安抚,管家迅速带人去检查电路,几分钟后陆续恢复通电。 泳池里已经不见谭雅音身影,只剩一条项链被丢弃在地板上,灯光下讽刺无比,像某种无声嘲笑。 尚迟缓缓举起一把金钥匙,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抬头冷视,“我拿到了,你要遵守游戏规则。” 崔朗所在的露台仍是一片昏暗,幽黑眸底阴沉冷郁,戾气翻涌。 “最好别让我查到,是谁在帮你。”《 》 19、第十九章 第19章 尹宅陷入混乱, 周时宇带人一一核对金钥匙数目。崔朗这下是真的被惹怒,不惜代价也要找出敢在背后戏耍他的人。 庭院和宴会厅很快查完,除了会客厅那帮没参与的大人, 目前只剩二层休息室还没有检查。 周时宇让其他人等在楼下,独自上去敲门, 得到允许后拧动把手,看到里面坐着的司澈和白叙京。 他自然不会没眼色到盘问这两人, 讨好打完招呼退出来,一眼看到从卫生间走出来的郑允淑。 某种猜想浮现,他走过去把人堵住,“怎么只有你,善伊姐呢?” 郑允淑强作镇定, 被分到钥匙后善伊就说想去卫生间, 她当然陪着一起, 可是出来后却半天不见她身影, 每个隔间也都找过,善伊确实不在。 楼下动静那么大, 她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偏偏这时候善伊不在, 如果被发现一定免不了怀疑。 欺骗崔朗的下场不用多说, 可什么都不做善伊肯定会被发现, 无论如何都要争取多拖延一些时间。 郑允淑扯出一抹僵硬笑容, “善伊在卫生间, 我们一直在一起。” 换成别人周时宇一定会喊个女生进去确认一眼, 可是宫善伊就难办了。 他想到司澈专门打过招呼,还有荣祈一直没有明确表达的态度,既然不好的得罪那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反正出事也有郑允淑在前面顶着。 “你的金钥匙呢?” 郑允淑打开掌心,“在这里。” “给我吧,这东西现在要回收,等宫善伊出来让她自己交给崔少爷。” …… 谭雅音被拉着一路走出尹宅,比起逃离的庆幸,她更不敢相信前方那道身影。 熟悉可靠,如同还在夏川一样随时可以依赖。 她怔然被拉着踉跄向前,水痕蜿蜒一路,明明冷到发颤,手腕却仿佛有一股暖流源源不断注入。 “善伊……” 前面的人没有丝毫反应,目标明确朝停在路边的车走去,动作利落拉开车门,把她推上去,然后丢来一条毛巾。 “送她回学校。”留下这句,她甩上车门转身要走。 谭雅音慌忙降下车窗,拽住她手臂,“善伊!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放手。”她仍旧背对,声音冷淡。 谭雅音委屈落泪,“不要!是你自己说过的,如果我做错什么,只要缠着你多道几次歉就会原谅。” “骗你的话也信,谭雅音,你一点长进没有吗?” “那你回头,看着我的眼睛说承诺过的话全都不算数。” 泪水模糊视线,谭雅音想到初遇。 小镇中学迎来一位话题女生,聚焦在她身上的除了出众的外貌还有神秘家世。 独来独往不好接近是大家对她的第一印象,因为不合群所以也逐渐被群体排斥,大家在私下谈论她昂贵牌子的外套,悄悄模仿她的穿着,猜测每天接送她放学那辆车子的价位……却又在她出现时第一时间别开视线,营造出她不受欢迎的假象。 她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更不在意其他人的态度,在她眼里那些伎俩像幼稚孩子过家家的把戏。 尽管如此,关于她的话题还是总能在极短时间内引来无数人参与,连高年级那几个有名的混子学生都来打听她。 真正让大家意识到她不好招惹是源于一次放学,高年级几个男生提前堵在班级外带走她。老师不在,说不清是否出于故意,大家默许这件事情发生,没有一个人去办公室报告。 尚迟照旧在教学楼下等她一起放学,两人是邻居,从小学关系就很好,碰面后如往常一样往校门外走。 看出她不在状态,尚迟主动询问,她把教室门口发生的一幕告知,得到不要多管闲事的忠告。 她也是这样劝自己的,那几个高年级男生是学校里有名的混混,不学无术经常打架闯祸,连老师都没办法,得罪了肯定少不了被报复。 可是想到宫善伊被带走时紧蹙的眉心,她难以劝说自己心安理得放任一切发生,于是在路过那辆接送她的汽车时,不顾尚迟劝阻鼓起勇气敲响车窗。 她将发生的事告诉司机,对方表达感谢,然后拨通电话。 被尚迟拉着离开前只来及看到从四面八方冒出的黑色身影,行动迅速敏捷涌入学校,那一幕带来的震撼无论过去多少年都不曾减淡。 那时她才意识到宫善伊和她们的不同是跨越无数阶级,令人难以想象的。 第二天一则通报令所有人陷入沉默,那几个高年级学生因偷盗、抢劫被警察抓捕,学校第一时间给予开除学籍处分,雷厉风行到让人怀疑以前的校规只是摆设。 没人敢在明面上谈论,但大家心里都明白那几个人被抓是因为什么,于是那些只敢在私底下编排的话题也跟着销声匿迹。 没有什么比那几个高年级学生的例子更能震慑人心,宫善伊在学校里仍是独来独往,只是这一次大家的态度与之前判若两然。 因为及时告知避免了更糟糕的情况发生,家里收到一笔巨额谢款。她思索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接受,那笔钱的确可以让家里过上富足生活,但她救人的初心并不想用金钱来衡量。 或者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她自己都说不清的自尊心作祟,她不想被宫善伊看低。 拿着那张黑色卡片,她第一次鼓起勇气主动找上宫善伊。那天春光明媚,她坐在靠窗位置听歌,窗外树影斑驳摇曳,白色耳机线埋进发丝。 她一直知道宫善伊很漂亮,是跟普通人不在一个等级的精致,连镀在头发上的光影都令人自惭形秽。 那张卡片被她轻放在桌面上,宫善伊缓慢抬眸,眼神淡漠又带着些审视落在她身上,莫名让人联想到橱窗里高冷优雅的布偶猫。 紧张不可避免,还好来之前已经打好腹稿,她解释是来归还谢款,并强调帮她不图回报,只是同学之间应尽的义务。 絮絮叨叨半天,只换来宫善伊一句冷淡反问,“你想要什么。” 谭雅音感到意思被曲解,她来还卡并不是贪心不足想借此索要更多,甚至一度因她审视的目光太过伤人想要落荒而逃。 说不清哪里来的冲动,或许只是想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别无所图,她脱口而出,“想要什么都可以吗?那我们做朋友吧宫善伊。” 像是被她突如其来的冒失惊到,宫善伊忍不住蹙眉,“我不需要朋友。” “是你问我想要什么,表达感激的话我只接受这一种方式。” 后来相处久了,谭雅音才意识到那时的宫善伊看似冷冰冰难以接近,实则很心软,明明有很多办法可以赶走她或者干脆让她下不来台,可她却只忍耐着默许一切发生。 别墅内兵荒马乱,面临分别的两人各自陷入沉默,谭雅音抱有一线希望倔强坚持,含着泪光的视线始终紧盯那道背影。 宫善伊在她的注视中回身,月光清冷,在她眸底铺上一层银霜。 “我原谅你,然后呢?” “谭雅音,这里不是夏川。” 对啊,这里不是夏川,就算是宫善伊也做不到随心所欲。 所以原谅又能怎样,继续做朋友吗,连累她也沦落到被崔朗针对的下场…… 谭雅音失魂落魄松手,唇角强牵起笑,“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她慌乱摸索按键,一心只想车窗赶快升起,埋怨自己总在犯蠢。 “谭雅音。”宫善伊喊她名字,神情流露出些许疲惫,最后一次忠告,“离开A班,不要再去管尚迟的事。” 机械音“咔哒”响起,车窗缓缓上升,谭雅音忍不住解释,“尚迟没做错什么,是那些人总找他麻烦……” “随便你。”宫善伊冷漠打断,决然转身离开。 车窗彻底闭合,谭雅音贴紧玻璃望向她离开的背影,酸涩像一只大手攥疼心脏,她又一次让她失望了。 结果并不让人意外,宫善伊面色冷沉往别墅走,重来多少次她都不会被选择,所以也根本没对那句忠告抱有任何期待。 灯光重新笼罩在身上,人群寂静,几乎在她出现的一瞬间就被一道压迫感极强的视线锁定。 微微抬头,目光迎向二层露台,崔朗隐没在暗处的脸被阴冷覆盖,犀利锋锐的黑眸带着审视落在她身上。 “你的钥匙呢?”他笑着审问,声音透着似笑非笑的恶劣。 “丢了。” “是吗?那他手里的钥匙是哪来的。” 尚迟被推出来,众目睽睽之下钥匙掉落在地上。 宫善伊看去一眼,神色自若解释,“停电时大家都很慌乱,我被撞了一下,钥匙掉在地上,恰好被他捡到。” 崔朗显然不信,“这么简单?” “还是你更愿意相信是我主动给他的。” “既然如此游戏就还没结束,作弊拿到的钥匙可不算。” 宫善伊平静反驳,“规则上没有明确强调这一点。” “要我怎么相信你不是故意的,宫善伊?”名字被他念得咬牙切齿。 尚迟挡在她身前,将一切揽到自己身上,“是我捡到的,跟她没关系。” 崔朗冷笑嘲讽,“我们情深义重的女主角要换人了吗,真让我刮目相看啊尚迟。” “不要找她们麻烦,你讨厌的人是我。” “错了,和你报团的人我都讨厌。” 气氛剑拔弩张,一道轻咳突兀响起,大家闻声望去,看到司澈和白叙京同时出现在露台。 “崔少爷和尚迟同学的矛盾还是私下自行解决吧,时间不早,我要先送善伊小姐回家了。”白叙京说。 崔朗不悦,“我说她可以走了吗?” 司澈拦下他,眼底暗含警告,“在别人的生日宴会上多少收敛一点,就算我不说,今晚发生的一切也会传到你爸爸耳里,不想再被禁足就安分一点。” 崔朗脸上满是戾气,脚步定在原地,冷眼看白叙京把人带走。 没关系,太早求饶多无趣,来日方长,多的是机会让她后悔。 司机送谭雅音去学校还没回来,宫善伊在白叙京车上等郑允淑。她来的很快,一路小跑,脸上难掩担心。 “没事吧善伊?我刚才都快吓死了。” “没事,让你担心了。” 白叙京坐在副驾,无意参与对话,示意司机先送郑允淑回家。 汽车平缓启动,郑允淑有些欲言又止。 “善伊……你刚刚去哪了?” 她抱着一线希望,或许只是临时有事,刚刚在尹家不也解释了吗,钥匙只是碰巧掉落被尚迟捡到。 宫善伊不想欺骗她,坦诚道,“谭雅音是我带走的。” 郑允淑没想到她会直接承认,毕竟白叙京还在,讷讷点头,“原来是这样,也不奇怪啦,毕竟你们是朋友。” “让你担心了,我应该提前跟你打声招呼。” 郑允淑说没事,不知为何心里感到一阵失落,她以为宫善伊面对任何事都能做到置身事外平静淡然,可现在却发现好像不是这样,至少对真正在意的人不会这样。 这一刻竟意外理解她说过的,友谊里也存在自私和不平等,当做不到坦然接受就不可避免地感到心灰沮丧。 忍不住设想如果是自己呢,同样处境下善伊是否也会急到乱了分寸。 送完郑允淑,回程路上宫善伊向白叙京道谢,该承的情总要有所表示,虽然不是他司澈大概率也会帮忙。 白叙京在副驾闭眼补觉,从尹家出来就已经很晚,送完郑允淑身体止不住生理性困倦。 闭着眼回,“不用这么客气,还有精力的话不如多想想崔朗那里怎么收场,就是今晚躲过,明天也不会好应付。” “担心还没有发生的事恐怕今晚都会睡不好,我比较喜欢顺其自然,实在不行还可以找哥哥帮忙。” 白叙京嗤笑,困意全无,睁眼从后视镜看她,“指望荣祈那你可要失望了,他在国外后天才回来。” 这倒真是个让人意外的消息,白叙京看笑话的眼神太过直白,宫善伊从镜中与他对视,表情恍然,“原来是这样,难怪。” 这下换他好奇,“难怪什么。” 宫善伊微笑,“难怪秋慈姐没来,叙京哥哥,好可怜哦被抛弃了。” 白叙京被气笑,“你只有不真诚和想要嘲讽人的时候才会嘴甜喊哥哥吗?” “这辆车上总不能只有我一个人不高兴,叙京哥哥理解一下吧。” 出乎意料地,白叙京并不如预期那样生气,气定神闲勾唇笑了笑,“你不好奇他为什么出国?” “我以为你不会告诉我。” “本来是,不过现在改变想法了。” 他转头看来,笑意加深,“他出国是为了给真正的妹妹庆生,同母异父,血脉相连,这时候可管不了冒牌妹妹。” ‘真正的妹妹’被他咬的极重,如愿在她脸上看到一瞬失态。 景素妍嫁入荣家后很少在公共场合露面,直到她离婚复出才重新频繁出现在公众视野,事业巅峰时高奢广告铺满各大城市商场大屏,就连夏川都处处存在她的身影。 大家本以为她在拿奖后会继续深耕影视行业,却没想到复出不过两年她就再次退圈失去音讯。各种传闻甚嚣尘上,有人猜测是受到荣家打压,也有一些匿名爆料说她息影是为了出国嫁人。 十年一晃而过,景素妍的名字如今很少被人提起,宫善伊记忆里的她依旧高贵优雅,骤然得知她已经嫁人生子的消息,心底很难保持平静。 和荣夫人有关的回忆总让她想到妈妈,物是人非,人逝物消,好像所有人都在过新的人生,只有她的妈妈永远留在过去。 “这个消息对你来说很难接受?”白叙京问。 “很意外。” “只是意外?我以为知道荣祈有妹妹你会坐立不安。” 她顺着接下去,“因为有真正的妹妹,所以冒牌货地位不稳,一想到这个就心急如焚,看我出糗能让你获得安慰?” “叙京哥哥,你太小看我了,不过谢谢你提醒,我确实该想一想明天要怎么应付过去。” 白叙京挑眉笑了下,“期待,但愿崔朗不会让我失望。” …… 崔家灯火通明。 夫人司惠坐在沙发饮用养生茶,佣人恭敬询问是否要另外准备其他夜宵,她抬手制止,淡声吩咐给浴缸放水。 客厅另一边,崔申厚手握马鞭咆哮怒斥,“生下来就只会闯祸的讨债鬼!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部队立过功,再不济也学学你表哥司澈,去参加竞赛拿几个奖回来挽救你狗屎一样的履历!” 崔朗被两个警卫员摁住跪在地上,挣不脱气得大骂,“参加竞赛是想让我像你一样作弊吗!顶替别人拼命得来的功绩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居然对作假的人生得意洋洋,脸皮怎么和名字一样厚?” “兔崽子!你简直放肆!”斥骂和皮鞭一起甩下,崔申厚气得不轻,每一鞭都用尽十足力气,落在身上很快皮开肉绽。 崔朗咬牙硬抗,不屑在他面前喊疼讨饶。 鞭打一直持续到司惠结束饮茶,秀长精致的眉不耐蹙紧,被吵的待不下去,招招手示意佣人收拾,起身上楼。 崔申厚也意识到太过粗鲁,再婚后妻子一直嫌弃他不够文雅绅士,夫妻生活常年不和谐,他有意做出改变,在家里尽力克制举动,今晚是实在被兔崽子气到。 扔掉皮鞭,人高马大的男人喘着粗气命令,“不管你服不服气,天亮以后都去给荣家那个小姑娘道歉,要把态度摆端正,让荣勋看到诚意,再敢任性妄为看老子不把你腿打断!” 崔朗吐出一口血沫,黑眸满是不屑,“你算什么东西,干脆把我打死,不然等着看我怎么找她麻烦。” 崔申厚被气得头脑发涨,多看一眼都觉得晦气,挥手让人把他带去房间上药。 收拾完儿子,简单整理好仪容,上楼去找司惠。 房间里熏香淡雅,司惠刚沐浴完,裹着浴巾坐在梳妆镜前。身后佣人正在用精油替她按摩肩颈,岁月在女人身上留下别样韵味,闭眼享受的样子令人心痒难耐。 崔申厚赶走佣人,学着看到的动作像模像样揉按。 司惠厌烦睁眼,在他粗糙的手准备更深入时冷淡开口,“外面的女人满足不了你吗?走开,不要随便进我房间。” 崔申厚恼羞成怒,“我们是夫妻!你嫁进来难道不打算给崔家生育子女?不要以为我多想和你睡,对我来说也只是迫于无奈完成任务!” 司惠嘲讽,“嫁给你已经是我哥哥稳固司崔联盟的最大诚意,你难道还妄想让我生下孩子,继续成为你争名夺利的牺牲品?” “跟我生孩子就这么让你抗拒?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少女人抢着给我生,我在维护你崔夫人的颜面,你却丝毫不知道满足!” “可笑,说完就快点滚。”司惠烦躁吩咐佣人,“重新放热水,用清洁力强的浴球。” 赤/裸裸地被嫌弃,崔申厚气得头更疼了,偏偏没法像对崔朗一样肆意发泄,不得不忍气吞声愤懑离开。 在司惠那里受完窝囊气,崔申厚准备到情人处寻求安慰,下楼刚到车库就看到里面一片狼藉,常开的那辆车被砸得稀巴烂,罪魁祸首已经不见踪迹。 崔申厚额头直冒青筋,太阳穴凸凸跳个不停,暴怒咆哮,“把那个兔崽子给我抓过来!看老子不打死他!” 看守硬着头皮战战兢兢回,“少爷砸完车就跑了,我们没追上,现在也不知道他去向。” “蠢货!一群没用的东西,还不快滚!” 刚翻过学校围栏的崔朗也在骂人,警报系统检测到有人闯入,刺耳的鸣笛声迅速引来门卫,因担心是歹人意图不轨,两个中年大叔全副武装,到场第一时间用钢叉将人制服。 “蠢货!睁大眼睛看清楚我是谁!还不快点松开!” 天黑视野受阻,崔朗的标志性刻薄咆哮还是让人第一时间确认他的身份,门卫立马扔掉钢叉,惊叫着上前扶起。 “哎呦!怎么是崔少爷,您直接走门进来就好了。” “少爷摔疼了吧?这么晚还来学校真是用功!” 崔朗烦躁挥开,“滚!不要跟着我!” 两个门卫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松了口气,不管这位少爷要找谁麻烦,只要不是找他们就行。 抹黑找到高二B班,崔朗一脚踹开门,开灯后直奔讲台,从座次表上找到宫善伊位置,冷笑走过去。 桌面收拾的很干净,不像其他人桌上摆满乱七八糟的书本水杯零食袋。崔朗在她的位置坐下,阴沉着脸思索该怎么报复才能让她永生难忘。 视线瞥到桌洞里遗留的药品,消炎水、棉签、绷带还有一些烫伤药膏,崔朗想到前两天餐厅她被误伤到的手。 心底冷笑,真是活该。 身上鞭笞过的伤口因骤然放松而疼痛明显,崔朗朝后背摸一把,粘稠的血沾满手指。他嫌弃不已,不客气地征用消炎水浇在背上冲洗,然后又动作笨拙地扯出纱布胡乱缠住。 做完这些已经累到喘气,心底对宫善伊的怨恨更加强烈,几乎有些迫不及待要欣赏她看到自己会是什么惊慌表情。 …… 清晨,太阳穿破云层,霞光笼罩城市,风裹挟着清凉湿意,校园内已经出现不少学生的身影。 郑允淑照例在校门口等待,昨天的奇怪心理经过一晚调整已经不那么在意,善伊可是她最好的朋友,才不能因为一点不重要的小事就生出嫌隙。 熟悉的车牌闯入视野,郑允淑高兴挥手,等车停稳快步跑过去迎接,“早啊善伊!” 宫善伊下车接住她投来的拥抱,反手关车门,“早允淑,每天看到你心情都会变好呢。” “真的吗?那我以后早起都变得有动力了。” 两人挽着手臂往学校里走,进教学楼时被突然跑出的人堵住。 是周时宇,郑允淑抚胸口缓解惊吓,不知是否陪宫善伊见过的大人物太多,居然没有和以前一样惧怕,语气带上一点埋怨,“突然冲到面前很吓人的,善伊手上还有伤,撞到怎么办。” 周时宇没功夫管这些,语气急迫提醒,“崔少爷在教室等你!这下真的完蛋,我可劝不住他,快去找司澈学长帮忙吧。” 郑允淑大惊失色,“啊?那坏东……崔朗同学来这么早吗?不会是昨天的事被发现了吧,怎么办善伊,我们快走吧!” 周时宇提前撇清关系,“善伊姐昨天在尹家宴会,崔少爷生气找人我可很够义气帮你拖延过,郑允淑可以作证,今天是真不行了,我再帮你肯定要挨打,你千万跟司澈学长解释清楚,我真的尽力了!” 宫善伊反应平平,像是早有准备并不感到意外,“谢谢你来通知我,帮我照顾一下允淑,不要让崔朗的人找她麻烦。” “善伊……”看她没有要走的意思,郑允淑还想再劝说。 比起两人的慌乱,宫善伊显得格外情绪稳定,“别担心,相信我?” 她的话莫名带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郑允淑强调叮嘱,“那我就等在旁边,坏东西如果想动手我立马拉你逃跑!” 宫善伊宠溺轻笑,“好,有允淑在真是安全感十足。” 两人一起上楼往教室去,周时宇刻意落后几步保持距离,他现在觉得周旋在这些少爷小姐身边简直比学习还让人痛苦。 做一个人的跟班可以狐假虎威,做一群人的跟班真是世界上最身不由己的苦差。 教室里气压很低,每个人踏进来前不论高兴还是面无表情,看到这尊喜怒无常的煞神后都如出一辙变得谨小慎微,僵在原地不知所措,试探后才敢小心翼翼回到位置坐好,简直比老师在还要安静。 崔朗沉着脸等待,表情越发不耐,低气压蔓延,导致周围一圈人大气都不敢喘。 直到宫善伊出现,他脸上所有躁意化为冷嘲,凌厉逼人的黑眸紧紧凝视,阴沉发号施令,“除了她,全部出去。” 同学们面面相觑来不及反应,落后两步进来的周时宇刚好听到,半点不犹豫立马转身离开。 崔朗耐心耗尽,齿缝里咬出来,“没听懂吗?” 班里的人立马如惊弓之鸟纷纷起身,宫善伊对郑允淑说,“去外面等我。” 郑允淑踟蹰不定,“可是他看着真的很吓人,你和他单独待在教室太危险。” “有危险我会喊你帮忙的,放心吧。” 郑允淑只好答应,她对崔朗实在害怕,那四位里荣祈虽然高高在上但至少不会找普通人麻烦,大家能见到他的机会都很少。司澈学长更不用说,温文尔雅很有绅士风度,哪怕是对处于底层的社会关怀生也不会看不起。 和他们相比,席玉更像是为艺术而生,每天沉浸在创作中,鲜少会把注意力分散到别人身上。只有崔朗,脾气坏,性格暴躁,要笑不笑盯着人看时最恐怖,尤其是现在,明显又在打坏主意。 她磨磨蹭蹭最后一个走出教室,人刚踏出去,崔朗就冷声命令,“关上门。” 宫善伊照做,反手将门关紧,隔绝掉外面一道道视线。 做完这些,她面色如常往自己位置走,崔朗就坐在那里,阴郁冷峭,身上还穿着昨天参加宴会的衣服,走近后才发现手臂和后背残留一道道渗血鞭痕,外套里面胡乱缠绕一圈纱布,她的抽屉也一片狼藉。 她平静从容的样子完全不符合预期,崔朗感到烦闷,戾气翻涌,冰冷凝视,嗤道,“崔申厚让我跟你道歉。” “我原谅你的无礼。”她回。 “哈!”崔朗仿佛听到笑话,“刚才如果你哭着跪下向我求饶,说不定我会放过你。” 她侧头表示认真在听,示意他继续说。 崔朗气笑,咬牙责问,“我查了监控,露台的灯是你打碎的,停电也跟你脱不了关系,你故意把钥匙给尚迟。” 他起身,缓慢逼近,高大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发育上的差距令她不得不仰视。 唇角微弯,宫善伊认真询问,“被你发现了,需要我道歉吗?” “只是道歉恐怕不行,”崔朗恶劣一笑,“我好像发现了比尚迟更有趣的玩具。” 他抬手,缓缓落在她脖颈上,一寸寸收紧力道,笑意加深,“和你玩什么游戏好呢?” 黑色袖口下露出一截白巾,边角处有些褪色发白的刺绣花纹映入眼底,宫善伊眸中闪过诧异,随即感到荒诞。 一段几乎已经遗忘的记忆重新被唤醒。 慕贤的死并没有引起多大波澜,因为涉及到丑闻,为安抚民众降低影响,连葬礼都草草进行。 权利圈子里虚情假意展露的淋漓尽致,往日托尽关系都难涉足的地方,葬礼上反倒门庭冷落无人吊唁。 毕竟伴随死亡而来的绯闻并不光彩,明哲保身从来都没有错。 那是父亲再婚后她唯一一次从夏川回到望海,丧服穿在身上略显宽大,跪在灵柩前面无表情发呆。 这场景让她想到妈妈去世时的热闹,对比讽刺,那时不像现在冷冷清清看不见宾客,慕贤忙得很,要装模作样地哭,又要随时切换笑脸迎人。她紧挨着妈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前来吊唁的人不管真心与否都声泪俱下送上安抚。 这样一想至少妈妈离开时还算体面,不像慕贤,走得凄凉。 说无人送葬也不算,他生前那些坚定附庸的政客消失无踪,反倒是卢静娴交好的一些太太不惧流言登门。 长久跪在灵柩前膝盖痛麻,她调整丧服遮住蜷曲双腿,用更舒服的姿势坐在垫子上。 太太们在旁边安慰卢静娴,因为无聊,所以分出更多精力去听那些对话。 “走的太突然,一点预兆没有就跳楼了,我是不信的。” “我最担心的就是阿娴你了,”声音压低,避着人偷听,“那些人只手遮天,你要多为自己打算,这家里只剩你们孤儿寡母,我说难听点,那两个就是拖油瓶,大的跟你不亲,小的能不能平安长大都说不准。” “这话是没错的,你们家老慕得罪的人太多,万一要斩草除根,只怕你也会被连累,还是趁早分割清楚关系,你还年轻,想再嫁不难的。” “是啊,怎么都比带着两个拖油瓶强。你不知道吧,今天没人敢来,忌讳舆论是一回事,还有就是因为司崔联姻,大家都去了那边。” 卢静娴伤心抹泪,“老慕生前风光,我只内疚没法给他争取一场体面丧礼。你们是真心为我好,明哲保身的道理我懂,只是毕竟夫妻一场,这两个孩子看着可怜,我狠不下心不管他们。” 几个女人哭作一团,“阿娴你就是这点不好,太善良,心又软,他慕贤把人得罪干净说死就死,留下你们孤儿寡母,往后日子怎么过。” 宫善伊听得昏昏欲睡,被匆忙赶来通报的佣人惊醒。 “夫人,有宾客来吊唁,人已经到前厅了!” 卢静娴眼泪一收,勉强压下语气里的意外,“是谁?” 佣人凑到她耳边低语,宫善伊只隐约听到是谁家的小少爷,心里并不关心, 几个女人对视不语,对意外来访的客人都有些摸不准意图。 没时间去想明白,卢静娴急忙赶去迎接,其他人也纷纷整理仪容,力图给那位小少爷留下好印象。 宫善伊再次调整跪姿,小小的身影被灵柩衬得单薄可怜,身后数道脚步整齐划一,所有人起身恭敬迎接,独她像没听到一般沉默静止,背影笔直瘦削。 卢静娴柔声解释,“这孩子实在是太伤心,失礼的地方请见谅。” 小少爷表情倨傲扫视一圈,眼底透出讥讽,与其说是吊唁,倒更像来找麻烦。 好在随行负责保护他安全的副官很好说话,表示死者为大,理解父亲去世作为女儿一定十分伤心,不用在意虚礼,安慰卢静娴节哀。 “你们出去说话,不要在这里吵我。”小少爷脾气不好,在场大人不敢多说,卢静娴邀请副官到外面寒暄。 很快厅堂里只剩两人,小少爷架子十足,对跪坐在地的宫善伊颐指气使,“喂!你怎么不出去!” 宫善伊微微侧头看他,白皙素净的脸上不见泪痕,也没有伤心,茶色眸底一片平寂,安静反问,“我出去了,你跪在这里守着吗?” 如果可以,她真的很愿意。 小少爷头一次被人这样顶撞,本就糟糕的心情更加坏透,恶声恶气嘲讽,“你爸爸都死了居然一点也不伤心,真是白眼狼。” 宫善伊无聊收回视线,不冷不热回,“你看着更像死了亲人,还有空关心我吗。” 一句话精准无误戳到小少爷伤心逆鳞,他妈妈才去世不久,爸爸就迫不及待再娶,今天就是举行婚礼的日子,他闹翻天也阻止不了,听说慕家正在办丧礼,为了膈应继母才专程跑来。 “你敢这么跟我说话!”小少爷气到声音都在发抖,偏偏无从反驳。 时间不早,今天看来不会有其他客人登门,宫善伊撑地起身,揉捏膝盖缓解酸麻。 “是你先没礼貌,欺负一个刚失去亲人的小女孩有什么好得意。”她冷嘲。 “谁欺负你!信不信我让人把你抓起来!” 腿上缓解过来,宫善伊片刻不想多待,离开时经过小少爷身边,看到他愤怒的黑眸里闪烁泪光。 她不知哪里来了兴趣,蓦地靠近,捉弄一样擦掉他眼角溢出的水痕,语气轻描淡写气得人跳脚。 “哭鼻子还要威胁人,不嫌羞。” 不待他爆发,一块轻柔顺滑的巾帕被塞进手里,她从身边走过,在大人们看过来前变脸含上热泪,伤心到不可自抑。 上课铃声打断回忆,教室内安静无声,没人敢贸然闯进来,包括这堂课的老师。 看出她在走神,崔朗明显不悦,皱眉逼问,“你在想什么?” “周时宇说手帕主人是你很喜欢的女生。”宫善伊说。 “他敢这么说?才不是喜欢的女生,是个很讨厌的人!”崔朗失去表情管理,羞恼反驳,耳尖爬上微微红晕。 宫善伊语气游刃有余,两人之间气势反转,换她反客为主靠近,“讨厌还要珍藏多年,脏了也贴身带着?” “只是惹到我没有被抓住,留下时刻提醒自己,等哪天碰到要好好教训她!”崔朗强作镇定。 突然意识到完全没必要跟她解释,怎么能被她牵着鼻子走,真是可恶!狡猾又讨厌! 他还在生气,完全没有预料到宫善伊会突然抬手,柔软温凉的指腹触摸下唇,令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僵愣在在原地。 她反倒很从容,还有心情打趣,“想试试是不是真的嘴硬。” 崔朗偏头躲开,想到这样更像落荒而逃,不甘心被她看笑话,转回来恼羞成怒,“谁允许你碰我!” “还是这么没礼貌,现在被你抓到了,想怎么教训我?”语气放缓,甚至还带上一丝纵容。 好像笃定他做不了什么。 崔朗再次僵住,不可思议盯住她,一个念头突然闯入,可笑到让他觉得荒诞。《 》 20、第二十章 第20章 教室外众人低声窃窃, 郑允淑守在门边焦虑不安,想到宫善伊此刻正独自面对可恶坏狗,担心胜过恐惧, 闭了闭眼给自己打气就要闯进去。 不等她迈步,教室门突然从里面打开, 崔朗面色沉沉走出来,猛地拨开人群烦躁离开。 大家不知所措, 教室里宫善伊安然无恙,已经端坐在桌前拿出课本,看样子根本不受影响。 反倒是崔朗,摆出一张臭脸也掩盖不住透出的红意,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老师这时才姗姗来迟, 一副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的样子, 提醒大家赶快进班上课。 郑允淑坐下后小声询问, “怎么样?那坏东西是不是欺负你了?” “没有, 就是闲聊两句。” “也太不可思议了,那坏东西还算有点良知。不过刚刚看他好奇怪, 明明脸色差得吓人,居然给人一种落荒而逃的错觉, 我一定是起太早, 脑袋还不清醒。” 宫善伊想到一种恰当比喻, 自己先忍不住笑出来, “你知道有一些大型恶犬看着吓人, 叫声也很凶, 实际只是外强中干,真的松开牵引绳让它们去咬人反而会变得无所适从。” 郑允淑认真想象那个画面,代入到崔朗身上, 后背立马爬上一层冷寒,心有余悸劝说,“狗咬不咬人不知道,崔朗是真的不会跟你客气,不要被他帅气的表象迷惑,清醒点善伊!” 宫善伊低头,手掩住嘴唇笑得肩膀耸动,怕被老师关注到,忍耐的很辛苦。 “好了允淑,谢谢你提醒,我会小心的。” …… 没有崔朗找茬,新一天过得很平静,大家忙着明天的考试,下午社团课临时改为自习,所有人可以自由安排时间复习。 看到宫善伊在收拾画具,郑允淑惊讶不已,“你要去画室吗?” “嗯,答应过帮席玉打理画室。” “可是明天考试哎,你转学过来还是第一次参加,不会影响复习吗?” “没关系,在画室也可以学,我在夏川成绩很好,不用担心。” 可夏川和望海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荣智更是聚集一群聪慧过人的天之骄子。郑允淑担心她第一次参加考试成绩不理想处境会更差。 想了想还是放弃继续劝说,过度紧张也会影响发挥,还是顺其自然好了。 更何况这些天相处下来,善伊每门功课评级都是A,担心发挥不好完全是多余的。 …… 席玉到画室时不免意外,面无表情推门进去,看到她在练习,眉心不着痕迹轻拧。 崔朗在班里发了一天疯,拼凑的闲谈里大概知道是和她有关,本以为她会躲在教室,或者去找司澈帮忙,没想到居然会来画室。 她没有兴趣理会,宫善伊也没自讨没趣搭话,明亮安静的画室里两人各自占据一角,气氛还算融洽,只余沙沙落笔声。 和谐维持不过片刻,纸团揉捏声打破安静,频率越来越快,很快铺满地面。 宫善伊垂眸看向滚落在脚边的纸团,明显感受到主人越发烦躁的心情。 收起画稿,她从包里拿出笔记,是上次缺席的实验课记录,允淑借给她的,内容很详细,知识点不论大小全部记在上面,像笔录。 翻看到前面,寥寥几行,根本没在认真听。 她不自觉弯唇含上笑意,落在席玉眼里更加心烦,突然多出一个人,根本没法专注,语气冷淡赶人,“你不用一直待在这里,去其他画室,等我画完过来打扫。” “那样的话我要怎么跟你学习?”她情绪稳定,只是认真询问。 席玉耐心所剩无几,“看我画这些没用线条你又能学到什么?” 她语气不算友善,宫善伊却没被吓到,起身走过去,抽出她握在手里的笔,弯腰侧身,缠绕敷贴的手扶稳画板,另一只在纸上描绘。 清幽冷香钻进鼻息,席玉皱眉抵触,正欲起身,视线突然被逐渐成型的线条吸引,草草几笔就废弃的画稿在她笔下有了雏形。 “不是没用的线条,我在跟着你的思路,进步很快吧?我说过自学能力强。” 她听出一点得意和炫耀,却不知为何并不感到厌烦,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从别人笔下看出自己的影子。 很难形容的感受,就好像没有生命的线条真正孕育出了属于自己的东西。 席玉目光微闪,很快重新归于冷淡,没有再说要赶她走的话,只是面无表情强调不要发出动静打扰。 宫善伊点头答应,归还画笔后重新坐回角落。 席玉感到很不喜欢,她对物品有强烈归属感,尤其厌恶绘画工具被别人碰触,可刚刚却没第一时间想到阻止。 放任她拿走画笔,又放任带有余温的笔回到手中,这种近乎亲密的行为让她很不习惯,之后更是心不在焉,机械重复撕掉画纸,团起丢弃的动作。 强忍着坐在画板前试图找到灵感,可是没用,反而因为时间流逝变得越发烦躁。 抬手松掉半扎丸子,卷曲柔软的金发散落,发梢扫过脖颈,她抿唇拢起全部头发,试图完整扎出一个丸子。 随着动作,柔顺发丝从指尖漏掉几缕,仿佛故意和她作对,无论怎么梳理都难以驯服。 席玉冷着脸动作更加粗鲁,完全不顾疼痛般拉扯头发。 一只温凉柔软的手突然越过她将发丝接管,席玉下意识挣脱,却被她按住肩头轻拍安抚。 “这么漂亮的头发被你扯掉很多,真是可惜,不擅长的事就不要逞强了,我梳头发很熟练的,相信我?” 边说,边动作轻柔梳拢头发,手指贴着头皮穿梭,所过之处带起轻微麻意。 席玉十分抵触,唇瓣抿得更紧,克制着没有推开她。 凌乱的金发很快变得乖顺,宫善伊从她手腕取走黑色皮筋,脑后很快扎好一个丸子。窗外夕阳橙红,光线落在发丝上,泛起缎面一样的浮光。 “你留长发一定很好看。” 席玉明显不悦,语气生冷,“我不喜欢。” 连带着之前那些莫名纵容也一起收回,她起身拉开距离,身形高瘦,垂眸盯住宫善伊,冷淡警告,“不要靠近我,再有下次我会直接换人。” 下课铃声紧跟着打响,她漠然移开视线,不在意她的反应,利落收拾好东西离开。 宽敞明亮的画室在她走后陷入寂静,宫善伊面色平平,不紧不慢走到窗前。各处教学楼里涌出学生,大概是受明天考试影响,大家不如平时放学那样轻松,校园里几乎看不到追逐跑闹的身影。 两分钟后席玉出现在楼底,斜长身影投在地面,像她的人一样沉默、寡言。 宫善伊想到没认识谭雅音前的自己,应该也是这样,如一团冷雾拒人千里。 她撑着额仔细回忆,那时的谭雅音做了什么。 很多锲而不舍讨好的画面在脑海闪过,邀请一起吃饭,被拒绝也毫不气馁,下次依旧笑脸相迎,没心没肺热情永远不会消减一样。 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拉着尚迟一起教训嚼舌根的同学,第二天道歉信和保证书就一起出现在她书桌里。 被老师委以重任负责安排运动会报名工作,尾巴一样甩不掉坚持游说她参加拉拉队为运动员加油。为什么会同意已经记不清楚,只记得结束后谭雅音笑容满面送来拉拉队合照,后来每次看到都禁不住怀疑,谭雅音当时有没有可能使用不科学手段令她短暂昏头。 回忆一幕幕闪过,最后是撒娇一样的幼稚恳求,她把一切归咎于谭雅音再次使用玄学手段,总之一切都很稀里糊涂,在思考是否合适前,已经本能答应加入三人小团体。 手指在额头轻点,思绪落到席玉身上,不知道向谭雅音学习能不能让她态度软化。 还有刚才提到的长发,对她而言似乎是禁忌话题。 …… 考试日。 前一晚大家已经在SLE查看过考场坐次,到学校后去储物柜放好东西就径直进入考场。郑允淑和宫善伊在一间教室考试,两人结伴过去,中途路过二年A班。 与普通教室不同,二年A班的特殊哪怕只是一眼照面就能清晰辨知。漆金浮雕班级标识牌悬挂在墙上,双开门厚重庄肃,教室内部空间宽敞,三行三排独立桌椅均匀分布,除此外还有一张课桌单独安放在最前方。 不用想就知道那是属于崔朗的位置,规矩约束不了他,至少也让他打扰不到别人。 郑允淑每次路过都忍不住啧啧赞叹,“怪不得大家都想进A班,单人课桌比我们双人桌都大,听说光这一间教室里的设备就耗费上百万,关键专门服务A班学生的设施还远远不止这些,球馆、泳池、医务室、图书阅览室、娱乐休息室……反正A班专用的跟我们都不一样。” 她又说起餐厅,“普通班学生只能在一二层就餐,他们却可以独占三层以上所有空间,百分之五都不到的人享有学校百分之九十五以上资源,真是一想起来就觉得好羡慕。” 宫善伊在看标牌旁的学生名单,占据一整面墙的电子屏幕上详细登记A班每个学生证件照以及个人信息,除此外他们进入A班的成绩和排名也记录在上面。 最后一名信息栏被红框圈住,醒目又简明地向所有人展露对方正处于随时将被淘汰出A班的危险处境。 见她专注,郑允淑安静下来,怕自己话太多打扰到她。 宫善伊收回视线,重新挽上她手臂,“看来A班比我想象的更特殊,谢谢允淑告诉我这些,原本还犹豫的内心现在坚定了。” 郑允淑好奇,“你在犹豫吗?和什么有关啊?” “挤掉最后一名,顶替她进入A班。”语气轻柔浅淡,平常到像在说中午吃海鲜面。 郑允淑惊到忘记反应,先不说进A班有多难,刚刚她不是看到最后一名了吗。 意思是要把谭雅音挤出A班?《 》 20-30 第21章 随着最后一场考试结束铃声响起, 教室内学生陆续交卷,宫善伊收拾好文具拎包起身。 郑允淑从后排赶来跟她一起走出教室,考试虽然已经结束, 距离放学时间还有半小时,按照惯例这段时间交由学生自由活动。 宫善伊前两天借的几本书还没还, 刚好趁着周末放学前去还掉,郑允淑没有事做就陪她一起。 图书馆在泳馆旁边, 两人刷卡进去后宫善伊去前台还书,郑允淑则去挑选感兴趣的书打算带回家看。 图书馆内部采用阶梯布局,上方是穹顶结构,为照顾采光全部选用透明玻璃。 宫善伊还完书去找郑允淑,发现她正站在最顶层漫画书区域, 视线透过玻璃看向外面。 她向上靠近, 脚步声惊动对方, 郑允淑回头看到是她, 立马兴奋招手。 “快来!看我发现什么了!” 走过去,顺她手指的方向看, 是泳馆。上方同样玻璃结构,这个角度可以清晰看到宽阔泳池内一道在水中迅捷驰骋的身影。 是荣祈, 他回来了? 郑允淑为新发现感到激动, “这里刚好可以看到你哥哥的私人泳室哎, 视野无敌棒!” 隔着这么远仍旧能感受到他发泄在池水中压抑的沉怒, 无声无息, 却仿佛在积酝一场燎原烈火。 与上次溺水的消沉冷郁不同, 这一次无形风暴在沉默中酝酿,像乌云里蓄势待发的闷雷。 宫善伊不自觉皱眉,不知是不是她太过敏感, 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诶……他怎么走了?” 泳池内不知何时已经空荡,荣祈腰间缠着浴巾,背影肩宽腰窄。 “书选好了吗?马上要放学。”宫善伊问。 郑允淑还觉得没来及拍照有点遗憾,随便从架子上抽出两本漫画,“好了,走吧善伊。” 回班级路上两人手机同时震动,宫善伊拿出来查看,是老师发在班级群的消息,让大家十分钟后集合,有紧急通知要公布。 “真是的,怎么偏偏选在放学,考试已经把我折磨得精神衰弱,现在连按时放学都做不到。”郑允淑愤愤抱怨。 周围和她一样表现的不在少数,看来紧急通知是针对全校同学。 “说明是真的很紧急,只是通知,占用不了多少时间。” “最好不是通知周末义工活动,上学期参加一次快把我累死。” 一想起来被拉到动物园帮助饲养员打扫卫生,她到现在都有心理阴影,累就不说了,一不小心踩到粪便真的会恶心死。 这种活动夏川是没有的,不过荣智安排的地方也顶多是给少爷小姐们体验下生活,顺便对外做正向宣传,指望不了他们真帮上忙。 宫善伊没当回事,两人闲聊回到教室,老师已经在讲台等待,不时抬手看腕间手表,群里还在不住催促大家尽快集合。 几分钟后班里同学陆续到齐,老师示意安静,“把大家叫回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要临时通知,从明天起会有一场为期七天的研学活动,地点在荣祈同学提供的海上游轮。” 消息一经公布,众人脸上不耐之色顿消,纷纷询问: “研学地点在荣祈学长的游轮?没听错吧,这跟出游有什么区别?” “荣祈学长也会去吗?听说他很不喜欢私人领域被闯入,这次怎么会同意让大家在游轮上研学?” “我看过那艘游轮上工作人员偷拍的照片,不愧是造价排名第一的“荣耀”号,奢华到难以想象,简直是海上移动城堡! ” “本来还很不耐烦,现在真的要期待了!” 看大家热情高涨,老师不得不泼出一盆冷水,“这次活动并不是每位同学都有机会参加,名额有限,每个年级取考试成绩前十五名参与,其他人周末过后正常返校上课。” 不等底下同学有异议,她继续说,“今晚老师们会加班把成绩汇总出来,还有一点需要提醒各位,本次进入A班名额不再单纯参考成绩,为期一周的研学也会成为参考条件之一。” 这意味着A班将会有更多位置释放出来,综合考试成绩与研学表现就代表着大家有更多机会去竞争那些席位。 很多人因这一消息表现得跃跃欲试,原本二年A班一大半位置都被关系户占据,唯二两个可以拿来竞争的席位又考不过那两个关怀生。 而现在不一样了,按老师的意思理解,除却席玉和崔朗,A班剩余八个位置将由年级前十五名公平竞争入选,那些仗着家世的关系户一大半都会因为成绩失去入场券。 这无疑对大部分人来说都是好消息,郑允淑泄气悄声说,“前十五啊,那我应该是没指望了。” “留下来不见得是坏事。”宫善伊说。 她想到在图书馆瞥到的身影,积霜一样冷厉。白叙京说他去国外为妹妹庆生,可回来却不见丝毫悦色,甚至比她最后一次见到还要气压低沉,再联系到他主动提供游轮。 这场研学之旅总让人觉得不会一帆风顺。 “总之大家回去以后及时关注SLE动态,成绩出来后会第一时间把名单公布在上面。”老师简略总结后宣布散会。 教室里都在针对这件事进行谈论,有人懊恼没有重视这次考试,与之相对的还有一些同学表现得成竹在胸。 老师前脚刚走,柳景媛就拎着书包起身离开,对自己进入年级前十五名丝毫不感到担心。 “年级前十五,我们班能确定的也就柳景媛和尹秀珠,好羡慕她们,家世好就算了,人还这么聪明。”郑允淑一脸惆怅感叹。 “成绩出来前都是有机会的。”宫善伊安慰。 “唉,凭我对自己的了解大概又是中间排名,参加不了倒没什么,只是回家免不了又被碎碎念。” 好在她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转而好奇问,“对了善伊,你成绩应该很不错吧,平时老师布置的作业都完成很快,正确率也高,对前十五有没有信心?” 宫善伊不假思索,“嗯,我会在前十五,位置大概靠前,不过这是第一次和大家一起考试,所以具体排名还估算不到。” “善伊,你真的每次都好让我佩服!”郑允淑发自内心夸赞,不知道为什么,和宫善伊相处久了,她自己都会变得开朗自信很多。 两人正在说话,周时宇突然凑过来一脸讨好笑道,“善伊姐,崔少爷让你去休息室见他呢。” 郑允淑立马紧张,“早上不已经找过一次了吗?” “我也不清楚啊,崔少爷让我来传话,至于为什么他也没说。” “允淑你先回家吧,不用等我。”宫善伊说。 “我还是在班里等你吧,万一有事也可以帮忙叫人。”郑允淑不放心。 “别担心,只是去说几句话,崔朗想做什么不会等到现在。” 这倒也是,按照那位随心所欲的性子,真要欺负人绝无可能有所顾忌,既然早上还算和平,现在应该也不会有事。 “那你结束要记得发消息告诉我。” “好,快回家吧。” 她走后周时宇殷勤带路,崔朗的专属休息室和荣祈的没什么区别,都是独占一层,只是布置上更显张扬。 荣智学校近乎一半空间都用来服务四位继承人,百分之五的学生享有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资源确实不算夸张。 休息室内部光线昏暗,整体色调偏黑灰,冷气打的很足,凉意在皮肤激起一层战栗。 周时宇没有跟进来,离开时贴心带上门。宫善伊在靠近门边位置站了会儿,冷到不自觉抱紧双臂时崔朗才从一处充斥金属元素的隔间走出来,透过铁网可以看到里面陈列一架改装过的铁皮车。 崔朗没穿外套,上半身只一件白色制服衬衫,领口微敞,衣袖随意卷到手肘,裸露的手臂肌肉线条结实劲健。 他手里拿着一把维修用的扳手,步伐不紧不慢朝她走近,黑眸锐利审视。 宫善伊在原地静立,直到他逼近到身前,高大身躯微微俯下,冰凉扳手抵住下巴上抬,他身上刺鼻的机油味令她下意识皱眉偏头。 冰凉金属无声施力,她躲避的动作显得徒劳,索性放弃,抬眸和他对视。 “我又惹到你了?” 崔朗冷笑,“你不会真信了周时宇的胡言乱语,以为我……” 他突然顿住,后面的话感到难以启齿,只恶狠狠用眼神凝视。 宫善伊看一眼他腕间缠绕的巾帕,替他把没说完的话补全,“以为你喜欢我?” “哼!你最好别痴心妄想,我喊你过来就是为了警告你。” “不会,早上那样说只是逗你。”她眸色专注看来,似乎在认真打量他。 “崔朗,你应该知道的,我在望海几乎没有认识的人,所以认出你难免感到亲切。” 崔朗脸色没有丝毫缓和,反而变得更差,“你以为我在意吗,像早上那样不经同意就碰触嘴唇,再有一次我会用这个把你碰过我的手指一根根敲断!” 早上落荒而逃在他看来是前所未有地丢脸,还是在她面前,简直像是失智,他甚至怀疑当时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就应该像现在这样毫不留情威胁,让她明白他才不是那种可以随意被捉弄的人。 宫善伊配合点头,“我知道了,可以拿走了吗?也不用靠我这么近,我闻不惯机油味,有点不舒服。” 崔朗刚刚缓和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她居然还敢嫌弃,不是早上主动摸他嘴唇的时候了! 狡猾的女人果然善变!—— 作者有话说:今天早点发,明天晚点发[红心]有准备位置会不好,还是想玄学一下[求求你了] 第22章 崔朗像一张未经涂抹的画纸, 所有情绪在他脸上都浅显直白,稍感不悦神色便立即阴沉下来,目光如锐利寒锋剜割皮肤。 抵住下巴的扳手用力上抬, 在白皙皮肤上留下一道弯痕,崔朗俯身逼近, 完全将她笼罩在阴影中。 “你对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好像有点不清楚。” “因为我碰了你所以生气?还是我说闻不惯你身上的味道?”宫善伊尝试和他沟通。 但是没用,闪耀银光的金属扳手沿着脖颈线条下移, 抵在她锁骨正中,然后用力,身影也随之压迫上来。 宫善伊不得不后退,然而崔朗没有就此罢手的打算,无论她如何让步, 抵在脖颈下方的冰凉金属都如影随形。 直到后背抵住墙面, 身后退无可退。 “你觉得自己很特殊吗?在我面前拿过去的事装作熟稔。”他冷声强调, “宫善伊, 在我眼里你和其他人没区别,甚至还不如他们。” “装作熟稔?你原来是这样想的。”她语气陡然失落, “我以为至少最脆弱的时候我们互相安慰过,即使现在想来有些针锋相对, 你大概不清楚, 那个时候我已经跪了很久, 如果不是你来还会继续跪下去。” 她笑了笑, 似乎释然, “你清楚我有多厌恶那场葬礼, 我也知道你为什么会来,大人们都在虚情假意,我很庆幸在那种情况下遇到你。虽然你真的很没礼貌, 冷嘲热讽也很讨人厌,但不得不承认,是你的出现才让我有勇气做出反抗。” “周时宇说你很在意手帕的主人,所以看到它缠绕在你手腕上我真的很高兴,不过现在看来是会错意了,你只是因为讨厌,那就用你擅长的方式给我教训吧。” 她明明单薄瘦弱,完全笼罩在他身影之下,偏偏没有表现出丝毫胆怯,反而是眼底浓郁的失望和顺从刺得他心底阵阵烦躁。 “我有要惩罚你吗,只是警告一下就说这么多,真是聒噪。”崔朗泄愤一样将扳手隔空扔回工具箱,精准命中发出金属撞击声。 颈间失去威胁,她却没有尝试反抗,仍旧后背紧贴墙面,一副极顺从的样子,漆黑长睫微垂遮住眼底神色。 “是我自己不够清醒,认出你下意识卸掉所有防备,其实没什么不同,你和荣祈都是高高在上的继承人,而我永远做不到光明正大出现在人前,居然还妄想凭借小时候的情谊和你成为朋友。” 她抬眸,强颜欢笑,“你说的很对,我对你而言并不特殊。” 崔朗眉头沟壑渐深,说那么一大堆最后就得出这个结论,他不耐打断,“只是让你不要仗着和我认识就动手动脚,我不喜欢被别人碰,尤其是嘴唇!”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强调,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刻意的程度,脸色更加不爽。 “意思是你没那么排斥我吗?”宫善伊问。 崔朗嘴硬,“我都不在意你,有什么好排斥。” 她如释重负展露笑容,“虽然听起来有些刺耳,但只要不是被你特别讨厌就好。” “呵,这也值得高兴。” “当然了,你也知道的,荣祈很不喜欢我,在学校他的态度几乎决定我是否可以安稳留下。同学们都很担心和我接触会惹他不高兴,所以来了这么久大家对我还是很冷漠,只有允淑愿意和我做朋友。” 她语气一松,“不过现在已经没那么糟糕了,我认出你,代表在这个学校又多了一个熟悉的人。” “谁跟你熟。”崔朗依旧臭脸。 宫善伊仿佛感受不到他态度恶劣,好奇问,“你知道研学的事吗?你也会去?” “你很关心?还是也想一起去。”崔朗目露审视。 也不是不可以,虽然规定了只有年级前十五,但不代表不可以操作,周时宇都能调换名额安排进去,她想去也只是一句话的事。 想到这,崔朗皱眉感到烦闷,凭什么要帮她,又不是关系很好,也用不到她跑腿,真是被气得脑子都不清醒了! 宫善伊点头,“我想进A班,所以必须参加,不过你不用帮忙,我的成绩应该可以进前十五。” “我有说要帮你吗!自作多情。”崔朗又生起气。 宫善伊被凶得一愣,耐心解释,“是我误会了,以为你那样说是想要帮忙。” 崔朗冷着脸不说话,四周突然安静,嗅觉变得灵敏,刺鼻的机油味隐隐飘入鼻子,间杂一股清幽冷香。 他突然后退一步,语气不悦问,“为什么想进A班。” 因他突然搭话,她的表情不免惊讶,随即解释,“听说A班资源更好,而且你不是也在吗?” 这样说是没错,普通班拥挤又落后,当然是A班更好。不过什么叫他也在,难道她想进A班是因为知道他在? 都说了不要以为认识就有多熟,他又不是那种随随便便没有底线的人。 看他不说话,宫善伊继续问,“这次研学怎么会定在海上,荣祈也去吗?我在学校只认识你一个能接触到内幕消息的人。” 崔朗冷哼,“怎么不去问周时宇,他不是什么都告诉你吗。” “啊?原来你知道啊,他怕你生气还一直表现得对我很有敌意呢。” “他以为背着我两头讨好隐瞒的很好吗,还有司澈你不是也认识,不去问他们干嘛问我。” 宫善伊理所当然说,“我跟司澈勉强算合作关系吧,不过他心思太深,我还是比较信任你。周时宇就更没必要了,他的消息都是你透露的,直接问你不是更省事。” “巧言令色,之前不是很会挑衅我吗。”想到她在宴会上打破吊灯,这笔账可不要以为他忘记了。 “那是我还没认出你,而且你对我态度也很差。” 又不是只对她一个人态度差,他对谁都这样,居然记这么久。 他堵气转开话题,“不是要问研学吗,忠告就是最好不要去,没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还是给一点有用的建议吧,比如让我跟着你,会保护我这种。” 崔朗耳尖瞬间羞红,气急败坏斥责,“你在想什么!我才不会管你!” 声音顺着门缝传出,本来要敲门等待的白叙京转为直接推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就看到令他失去表情管理的一幕。 宫善伊背靠墙壁,崔朗离她很近,室内光线暗,乍一看很容易误会。 荣祈站在他身后,本来在垂眸想事情,看他停在门边不动才抬眸顺着视线望去,很快眉心跟着皱起。 被误会的两个当事人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崔朗还很生气,因为被打扰瞬间变得暴躁,“还要看多久?有事快说!” 荣祈从白叙京身后走出,看到他也在,崔朗脾气稍微收敛,没再继续烦躁催促。 “跟我走。” 荣祈声音沉冷,留下这句转身离开。虽无具体指向,在场几人还是第一时间领会到对话对象是宫善伊。 崔朗立马不悦,“凭什么!” 白叙京上前一步拦住他,“崔少爷还要继续留下,有事情要通知,本来是祈少爷亲自传达,现在出了点意外,看来要由我代劳。” “你算……” “不算什么,”白叙京截断,“只是替祈少爷传话而已。” 说完偏头看宫善伊,勾唇询问,“宫小姐还要继续看吗?祈少爷在等你。” 宫善伊“哦”了声,走前提醒,“崔朗也是我朋友,不要对他这么粗鲁,我会担心的。” 比起对她口中朋友的惊讶,白叙京更想说一句假惺惺,她眼底明晃晃在看好戏,以为能蒙骗谁。 诡异地,原本还愤怒不已的崔朗突然安静下来,表情嫌弃又隐隐得意。 “哪用你多管闲事。” 听他这样说,宫善伊也没多做反驳,微笑道别后跟着荣祈离开。 看她走远,崔朗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往室内走。 白叙京跟在后面提醒,“崔少爷最好还是听我说完。” 崔朗头也不回,不耐烦回,“等我洗完澡再说,不能等就走,反正我也不想听。” 怎么突然想起洗澡,白叙京感到疑惑。 …… 黑色汽车停在楼下,宫善伊追下来时荣祈已经坐进后排。她从另一边上车,刚坐稳汽车就启动离开。 车上沉默,荣祈喊她跟上,现在却一言不发。 窗外景物飞逝,她试探开口,“哥哥刚回来吗?” “嗯。”回应冷淡,难得没有再纠正她的称呼。 宫善伊变得更大胆,“听叙京哥哥说你出国为妹妹庆生了,原来哥哥是有妹妹的,难怪对我冷淡。” 荣祈看向她,黑眸深邃,涌起捉摸不透的情绪,“我没见过她。” 意料之外的回答,宫善伊有些迟疑,“可你不是去为她庆生了吗?” “被拒之门外,很难理解吗。” 汽车驶出繁华街道,荣祈的脸陷入黑暗,她突然明白他一系列近乎反常的举动。 和那个在期待中降生的孩子相比,他就如同此刻,被光明抛弃,寄生于黑暗,迫切想要证明存在价值而展露出难得一见的脆弱。 宫善伊缓慢伸手去触碰他,这样大胆逾越的行为没有被喝止,荣祈静默观望,允许她做的更过。 柔软温凉的指腹触摸侧脸,摸索着向后游移,轻柔安抚,“小时候妈妈是这样安慰我的,很神奇明明伤心的事没有改变,心情却不那么糟糕了。” “哥哥,不要怀疑自己,在我眼里你像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看到你消沉我会心疼。” 路灯照进车内,刚刚的纵容仿佛只是错觉,荣祈偏头,语调不起波澜,“不要和崔朗走太近,他肆无忌惮,做事一向没有分寸。” 收回手,唇角漾起浅笑,“哥哥是在关心我?” 得不到回应她也不气馁,讨好保证,“我会听话的。” 第23章 翌日, 教务处将考试成绩和排名以通知形式发给每个学生,宫善伊登录SLE个人主页,不出意外看到研学邀请通知, 除此外还有一条额外信息。 各年级第一名可以选择一项额外权利,分别是淘汰、复活以及转换阵营。 下方小字部分特殊说明: 1.先到先得, 仅可择一。 2.隐藏信息可使研学生活更加顺利。 3.一次性消耗,请谨慎使用。 莫名其妙的几条提醒, 不像研学,更接近某种游戏规则。 荣祈的意思吗?他想做什么。 宫善伊从中做出选择,在一切还未知的情况下,复活是不二之选。 随着确认选择,SLE页面她的名字后方突然多出一个红色标签, 【复活】。 点击查看, 弹出一行小字描述, “可复活一名玩家, 标签和阵营将在游戏中隐藏。” 没有太多时间思索其中含义,SLE应用弹出一项群组通知, 点进去可以看到各年级前十五名已经陆续被拉进来。 目前属于全员禁言状态,负责老师在里面发布集合时间和地点, 并强调任何人不允许迟到。 刚查阅完消息, 房门被敲响。宫善伊起身去开门, 看到是白叙京站在外面。 “看到你也在群里, 一起走吧。” “好, 介意我收拾两件衣服吗?” 白叙京表现得很绅士, “不着急,我们不用去汇合点,可以直接上船。” 虽然他这样说, 宫善伊还是没有耽误太长时间,简单收拾点个人用品后下楼。 车上没有多余的人,白叙京解释,“祈少爷已经在船上,徐秋慈陪同。” “看来叙京哥哥真的对我很好,不是你我现在应该正在赶往汇合点,和大家一起排队等待。” 白叙京笑了笑,“荣祈的妹妹,这点特权还是有的。” 他跟在荣祈身边,消息知道的只会比别人多,宫善伊旁敲侧击,“大家好像只知道自己的成绩,排名并没有公示,听允淑说以前都是直接公布出来,这一次是有什么特殊吗?” 不确定白叙京是否也收到那条权利选择信息,宫善伊没有直接提研学似乎涉及到游戏的事。 除了自己,船上每个人都是防备对象,尤其是在阵营还未确定的情况下。 “不用太紧张,也不要完全不紧张,当成一场普通游戏,想进A班就尽量让自己存活久一点。”白叙京的提醒点到为止。 庞然大物般的游轮停在港口,宫善伊跟随白叙京下车,管家在舷梯等候,见到二人恭敬有礼迎接。 “祈少爷在18层等您。” 宫善伊落后一步,主动说,“我就不上去了,在下面等着跟同学们汇合。” 她身为外人,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跟上去大概也会被支开,既然如此还不如主动退避。 管家看一眼白叙京,见他没有否决于是主动提议,“我带小姐去休息区,餐厅随时供应自助美食,小姐可以边吃边等。” 三人在原地分开,白叙京乘电梯上楼,宫善伊则在管家带领下去往餐厅。 早餐刚用完没多久,肚子还不饿,只在水吧要了一杯柠檬水。 透明杯壁气泡升腾,管家继续去舷梯等待迎接即将到来的校车,宫善伊举着杯子走到甲板。 天气晴好,风和日丽,水面波光粼粼。 这游轮很大,共二十层,视导屏显示最顶部为露天娱乐泳池和阳光房花园,十九层是酒吧、影院、健身房、SPA馆等娱乐场所聚集地。 十八层被单独划分为私人领域,有一部专属直达电梯,需要刷卡才能使用。 此外就是一些客房楼层,餐厅在中间层十楼,方便照顾上下层游客,五层还有大型购物中心。 点击屏幕楼层会展示相应平面图和房间分布,宫善伊简略扫过各楼层设施功能,确认没有遗漏后继续去往下一处。 游轮一层是公共区域,船头由医务室和观光区域组成,船尾则是一片开阔的停机坪,一架直升机正在接受维护保养。 逛完一层,两辆校车刚好满载学生而来,管家迎下去与领队老师交谈,核对好身份信息后陆续登船。 宫善伊提前去二层会议中心等待,观众区坐席阶梯式分布,她迈上台阶往最后一排走,地毯柔软将脚步声尽数吞没。 没有等待很久,外面响起一连串交谈声,老师在前面维持秩序,会议中心大门敞开,随着有人发现坐在最后一排的宫善伊,大家不约而同安静下来。 老师催促各自找地方坐下,研学动员会马上要开始。 众人如梦初醒,顾不得惊讶纷纷入座,虽然散布各处,但都默契没有踏足最后一排,使得那道孤立身影有些不合群。 这种活动社会关怀生一向走在最后面,谭雅音本还低垂着头无精打采,下一秒看到宫善伊也在立马难掩激动之色,只是想到崔朗的刁难,怕连累到她不得不按耐住喜悦。 她本想避嫌去坐离她很远不起眼的角落,可是看到最后一排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像是被排挤在外,谭雅音突然就不想再顾虑那么多了,迈步在众人注视下径直走向最后一排。 尚迟没有说什么,默默跟上。 其余关怀生看两人都去最后一排,彼此对视一眼知道没有选择,这种场合能供他们选择的位置不多,尽可能报团才不会被挑出来针对。 学生入座完毕,一开始负责接引的管家走上主讲台,谦逊进行自我介绍。 “同学们好,我是Cole,也可以称呼我科尔,是“荣耀”号游轮的管家,接下来的研学生活,大家在船上有任何困难都可以向我寻求帮助。” “同时,我也将担任接下来即将开始的生存游戏法官,陪伴各位同学度过精彩难忘的七天研学生活。” 很多人发出疑问,“什么?生存游戏是什么意思,我们不是来学习的吗?” “科尔你在跟我们开玩笑吗?意思是接下来的七天我们都要在游戏中度过?” “真的假的!听起来像在做梦。” 科尔轻咳,示意大家安静,“请听我继续说下去,本次研学的确以游戏形式进行,下午6点正式开始,一周后的同一时间结束。接下来是游戏规则介绍,各位同学请务必认真倾听,熟悉规则可以帮助大家在游戏中存活更久。” “生存游戏分为贵族、平民、奴隶三大阵营,SLE将在三秒后为各位同学发放身份通知,该通知信息阅后即自动删除,请同学们各自查阅,注意不要轻易将身份信息透露,这很可能使你在游戏中陷入劣势。” 大家嘴上说着夸张,三秒倒计时后迫不及待查看通知,脸上神色各异。 科尔继续说,“SLE个人主页同步更新各位的阵营和特殊技能标签,仅作提醒,查阅后也会隐藏。再次向各位同学强调,阵营和特殊技能都是在游戏中存活下去的关键因素,一旦泄露很可能导致提前出局。” 有人提问,“出局会怎么样?在会议室看其他人玩游戏吗?” 这样说很多人倒觉得有些跃跃欲试,这比依赖设备的游戏有意思太多。 科尔表示遗憾,“淘汰意味着驱逐,这艘船上能留到最后的只有胜利者。” “啊?开玩笑的吧,不是七天研学吗,在海上打算把我们赶去哪?” “一看就不可能是真的,难道要把我们丢到海里喂鱼吗?” “不是说研学和进入A班的名额挂钩?可以不要进行这种没有意义的游戏吗,我不想浪费时间。” 感到不满的人太多,尤其现在已经划分好阵营,听到这几个人抱怨,立马有人质问,“这么担心,我看你们是奴隶阵营吧!” “胡说什么!你才是奴隶!” “就是!我们只是合理表达担忧。” 眼看大家要吵起来,科尔及时制止,“安静!还有几条重要规则没有公布。” 两方人不甘不愿停下争吵,科尔继续说,“三个阵营中除平民外其余两方都存在特殊技能角色,贵族拥有一名占卜师、一名女巫、一名守卫、一名骑士,奴隶阵营拥有一位起义者。” “占卜师:每晚可以查验任一玩家归属阵营。” “女巫:拥有一瓶解药和两瓶毒药,每晚只能使用一种,解药仅可在第一晚对自己使用。” “守卫:每晚可守护一名玩家免于当晚的暗杀,每位玩家仅可被守护一次。” “骑士:每轮投票前可向一人发起决斗,若对方为奴隶阵营则直接淘汰,不影响后续投票。若对方为平民或贵族阵营则骑士淘汰。” “起义者:知晓所有奴隶身份,并代表所有奴隶玩家指定一名暗杀目标。当奴隶阵营存活人数多于平民或贵族阵营时,起义者每晚可额外指定一名暗杀目标。” “游戏胜利条件:共有四十一人参与,共有二十六个晋级名额,其中贵族阵营15人,平民和奴隶阵营各13人。游戏结束后剩余玩家人数最多的阵营将全员晋级,剩余名额由失败阵营成员按照个人存活时间排名由高到低录取。 游戏持续七天,每晚12点奴隶阵营可由起义者指定一名暗杀目标,早上6点公布淘汰信息,中午12点进行集体放逐投票。夜间行动顺序为守卫→起义者→女巫→占卜师,骑士技能只在白天投票前生效。” 有学生举手提问,“胜利条件是游戏结束后剩余玩家人数最多的阵营全员晋级,那如果最后出现阵营人数相等呢?” “游戏规则有对这种情况进行补充说明,多个阵营人数持平,则忽略阵营按照个人存活时间由高到低分配晋级名额。”科尔解释。 徐秋慈和白叙京一直坐在最前排,从会议开始就低调保持安静,这会儿却突然举手。 徐秋慈声音轻淡,“个人存活时间怎么定义,四十一人参与游戏,二十六个晋级名额,如果存活到游戏最后的人数大于二十六,在生存时间相等的情况下,如何认定谁该晋级。” 不少人感到惊讶,徐秋慈居然没有提前得知游戏规则吗?这场游戏在荣祈的船上进行,她和白叙京几乎算是左膀右臂,这两人都没有内幕消息,看来A班确实要迎来大洗牌。 科尔先夸赞她的敏锐,接着说,“存活时间计算由基础时间和额外奖励构成,基础时间即在游戏中的生存时间,额外奖励参考投票正确率,每正确投中一名敌对阵营玩家则增加一小时存活时间。 正确投票定义:平民和贵族投中奴隶,奴隶投中其他阵营。实名制投票,结果现场公布,存活时间保留至游戏结束后公布。” “以上是本次游戏全部规则,各位同学如果没有其他疑问可以在工作人员指引下办理入住,一小时后游轮正式启航,下午六点前大家可以自由活动。” 这次游戏虽然在意料之外,然而现场却无人选择退出,首要原因自然是研学与A班名额挂钩,此外大家都是爱玩的年纪,这游戏一听就很刺激。反正也没有什么损失,幸运的话说不定真的可以赢到最后。 学生们陆续离开会议中心,宫善伊快速梳理获取到的信息,按照规则,平民和贵族必须要报团投出奴隶,三个阵营中平民处于最弱势,仅有投票能力。 贵族不仅人数最多,还拥有四名特殊技能角色,可以有效保护己方阵营,压缩奴隶生存空间。 奴隶想要存活唯有隐藏身份,否则人数上不占优势。起义者是奴隶阵营获胜的希望,而他大概率会优先暗杀四名特殊技能角色,所以找到起义者是贵族的首要任务。 除此外游戏一定还存在隐形规则,比如年级第一的额外权利并没有被提起,所以除了拥有选择权的三名同学,其他人对这一信息是不清楚的。 同在最后一排的关怀生自觉等待其他人走完,有人低声抱怨,“三个年级一共三十个A班名额,去掉那四位还剩二十六个名额,真羡慕一年级有十个名额可以分配,不像我们和三年级,还没开始就已经锁定两个名额。”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总不能要求那四位也参加游戏,还是别说了,船上到处都是监控。” 宫善伊起身要走,被坐在她外侧的谭雅音拦下,“善伊,允淑不在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活动?” 怕她觉得会被连累,谭雅音赶忙补充,“只是私下场合我们结伴,不会被崔朗发现。” 宫善伊看一眼等候在旁边的尚迟,想到回来后就一直气压低沉的荣祈,以及毫无预兆展开的游戏,这一切是否又因他而起? “好啊,一起吧。”她面容平静,淡声答应—— 作者有话说:其实就是狼人杀[眼镜](低配版) 第24章 谭雅音没想到她真的会答应, 惊喜溢于言表,“太好了善伊,我们一起去办理入住!” “现在像是回到夏川, 我们三个形影不离那段日子。”尚迟笑道。 宫善伊反应平平,“是吗, 那你要好好珍惜。” 会议中心内学生很快走完,三人跟在队伍最后方, 尚迟主动分析,“游戏规则是找出所有奴隶阵营并淘汰,大家彼此身份不明,视角太过单一,很容易陷入劣势, 找到互相信任的人抱团可以极大提升生存概率。” “我们三个肯定是可以互相信任的, 我是平民, 好像没什么用。”谭雅音对两人十足信任, 毫无保留交底,嘴快到宫善伊想拦都来不及。 她说完看到两人陷入沉默, 忍不住好奇催促,“你们呢?” 宫善伊移开视线去看走在前方的徐秋慈和白叙京, 两人跟随队伍在工作人员引导下领取房卡, 她还以为他们会和荣祈一起住在十八层, 目前看来这两位近臣似乎的确没有特权。 尚迟熟练转开话题, “SLE有人分享新攻略, 游轮十层是自助餐厅, 菜品多样,甜点和海鲜评价都赞不绝口。” 谭雅音果然不再追问,兴致勃勃提议, “放完行李我们也去吧!光听描述就已经饿到不行了。” “好,放完行李我来叫你们集合。”尚迟说。 十八层观景露台。 由司澈提议的临时谈话在这里进行,荣祈最后一个到场,神情冷淡,眼底困倦未消。 “各家得到消息都托关系来询问,担心活动安全无法保障。”司澈将目前最棘手的问题抛出。 荣祈不为所动,“可以申请不参加,只要他们愿意接受以后任何活动都失去参与资格。” “究竟出什么事了?突然组织游戏,还关系到A班名额,是他们之中有人做错事吗。”司澈问。 “游戏只是一种形式,人被规则制约,而海上没有规则可言。”荣祈的回答令人捉摸不透。 席玉面无表情等待结束,如果不是强制要求,她根本不会踏上这艘船,无论是游戏还是这里的人她都不关心。 司澈隐隐察觉到这句对白中暗藏的言外之意,只是荣祈要做的事,即便过火也没人能够阻止。 更何况这很可能是积压已久的爆发,隔岸观火是一种乐趣,只是火烧到身上免不了会棘手,他还不想站在荣祈的对立面。 崔朗一直在通过屏幕看会议室内进程,搜索半天才找到坐在角落的宫善伊,本来还在想她是不是被孤立了,结果下一秒就看到谭雅音和尚迟坐到她身边。 两个讨厌鬼!不!三个!她居然不懂得拒绝,明知道和那两人靠近会惹他生气。 不过也没办法,她正被其他人孤立,这种时候一定很慌乱,突然有人愿意坐在身边,来不及思考太多也正常。 崔朗脸色阴沉等待,到会议结束她都没有更换位置,甚至还和那两人结伴离开。 是害怕落单会被排挤吗?也可以理解,毕竟那个叫郑允淑的不在,她在学校又没几个认识的人。 造成这种局面也有他的原因,那些人一向见风使舵,是听说他在找宫善伊麻烦才会态度转冷。 想到前一天她在休息室说的要跟着他,向他寻求保护,崔朗表情不耐,真是麻烦,逞强非要参加游戏,之前不是很厉害吗! 他臭着脸打破露台凝重气氛,“我也要参加!” 司澈皱眉,“不要胡闹。” 荣祈不作声,默认由他自己决定。 席玉一向置身事外,听到崔朗也要参加游戏,本来与她无关,却不知为何突然想到宫善伊,对她来说这应该是个坏消息。 刚被打过一顿,崔朗现在根本听不进任何劝阻,对司澈更是没有好脸色,“别自以为是来管我,反正是在海上,拿崔申厚来威胁我也没用!” 司澈放弃劝说他,看向荣祈,“有他参与,游戏公平得不到保障。” “你在看不起谁?游戏而已,我还不屑作弊。” 荣祈一锤定音,“可以,既然上了船,当然拥有游戏参与权。” 劝阻一次已经是尽责,既然执意要参与进去,被当成替罪羊也只能怪自己蠢,司澈别开视线看大屏监视器。 占据一面墙的巨大屏幕被切分成数个小屏,每一格对应船上一处摄像画面。宫善伊的身影出现在自助餐厅,和谭雅音尚迟一起坐在靠窗位置,三人不时交谈,看起来关系很好。 随着游轮启动,繁华的城市建筑群逐渐驶远,取而代之的是蔚蓝天空和海面翻腾的浪花。 宫善伊不紧不慢吃着餐盘内的蔬菜沙拉,谭雅音坐在她旁边,对面是尚迟。 自助餐厅内人并不多,基本都是社会关怀生,家世好一点的同学都在楼上高档餐厅。游轮全部场所和餐食都可以免费享用,有关怀生抱着好奇也想去有钱人消遣的地方见识一番,却被那些人挖苦嘲讽,不得不面红耳赤退回来。 游戏还未开始,即便在阵营不明确的情况下,社会关怀生也是被默契排斥的存在。 食物很美味,卖相精致,可谭雅音却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看一眼专注吃蔬菜的宫善伊,她犹豫开口,“对不起啊善伊,如果不是跟我们在一起,你可以去更上层活动的。” “我想去哪里那些人阻止不了,留下只是因为方便。”她将盘子里最后一点番茄吃完,抽出餐巾擦拭嘴唇。 谭雅音只觉得她是在安慰自己,善伊一直都是这样,嘴硬心软。 宫善伊没有管她又在想什么,看向尚迟,“弄脏崔朗手帕是怎么回事?” “是被人陷害。”尚迟不作犹豫。 “谁?” “白叙京,我没有证据,所以你也可以不信。” 听到这个名字,她竟不觉得意外,脑海中那条线上缺失的部分也被补齐。 具体经过她不感兴趣,尚迟也没有多解释,重要的不是怎么做,而是只要对方想,在荣智有无数种方法可以达成。 崔朗冲动易怒,利用他来打压尚迟的确是最合适人选,问题是为什么? 荣祈定下的关怀生最底层秩序,白叙京缘由不明的陷害,最终似乎都指向尚迟。 他身上究竟有什么特殊? 她正思索入神,一行人突然浩浩荡荡闯进餐厅,走在最前面的是崔朗,周时宇殷勤在旁带路,边走边讨好恭维: “这里都快成那些穷酸关怀生的聚集地了,真是看到就晦气,崔少爷不如去上面,有几家海鲜做得不错的料理店。” 崔朗嫌他多嘴,“我去哪要听你安排吗?” “不用不用!当然不用,崔少爷想去哪里都行,自助餐厅多好,空间宽敞各种美食应有尽有,还是少爷您会选地方!” “走开!吵死了,不要总挡路。” 崔朗烦躁不已,从刚进来视线就锁定坐在窗边那人,结果她居然只是看来一眼就重新低头,根本没有任何多余反应,也没有丝毫也来迎接他的意思! 真是没有良心!是谁可怜兮兮说要跟着他,现在又装不认识!居然为了她来参加这种无聊游戏,真是疯了! 崔朗在离她们不远的位置坐下,目光沉冷盯在她背上,纡尊降贵跑到这已经够难以理解,别指望他会主动过去搭话! 因他到来,原本还在聊天的学生纷纷陷入沉默,连吃东西都小心降低刀叉碰触餐盘的声音,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惹火上身。 周时宇端来满满一餐盘食物,邀功一样放到崔朗面前,“这些都是厨师刚烹饪好的,崔少爷快享用吧,吃完我再去取。” “当我是猪吗!这么多东西怎么吃得完?没有胃口你自己吃吧!” “我是猪!我来吃!”周时宇赶忙把餐盘挪到自己面前,生怕这阴晴不定的少爷生更大气。 他狼吞虎咽往嘴里塞食物,接连碰壁心里感到郁闷。真是奇怪,以前崔朗虽然脾气也不好,但至少不会无缘无故生气,今天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讨好还要被骂。 真是倒霉,他不说话专注吃总没错了吧! “我带你上船难道只是为了吃饭吗!一点事都不知道做!” 周时宇差点呛到,艰难咽下一口,“崔少爷有事要做吗?尽管吩咐!我一定替您办好!” “去喊她过来。”崔朗吩咐。 “额……她是谁?”周时宇试探问。 “什么都要我告诉你!究竟谁是少爷!” “当然是您!”周时宇赶忙说,不敢再多问,起身目光四下搜寻,瞥到坐在窗边的宫善伊时突然眼睛一亮。 “放心吧少爷!我这就去把宫小姐请来。” 这还差不多,崔朗勉强“嗯”了声,暂时打消换跟班的想法。 用完餐,三人本打算一起去上层熟悉下路线,正要起身周时宇刚好走过来。 “善伊姐,崔少爷请你过去呢。”他语气讨好,连带着对尚迟和谭雅音都有了笑脸。 宫善伊点点头让他稍等,对尚迟说,“你们先去吧,我等下再找你们汇合。” 谭雅音不放心,“你单独去见崔朗吗?还是我陪你一起吧。” “你跟我一起才真的会惹他生气,快走吧,我可以应付。” 说完不再理会谭雅音,起身朝崔朗走去。 周时宇亦步亦趋跟随,“真是多管闲事,善伊姐就不该理会他们,崔少爷只是想跟你说说话,又不是会吃人,有什么不放心的。” 宫善伊脸色一冷,停步看他,“我跟什么人交往也要你同意吗?” “啊?不……当然不用,我只是关心善伊姐。”周时宇被她脸色吓到,还是头一次看她露出这种表情,简直比崔朗还恐怖。 心刚跟着悬起,下一秒她又弯唇微笑,“开个玩笑,辛苦你帮忙传话。” 第25章 崔朗脸色不悦盯着手机, 余光注意到她正在走来,却故意不抬头装作没看见。 不是很会忽略他吗,现在还不是过来了。 宫善伊在他身侧停下, “周时宇说你要见我?” “只是想警告你,我也会参加游戏, 不要被我发现你是奴隶阵营,不然我一定第一个把你淘汰掉!”崔朗恶声恶气威胁。 宫善伊适当表露惊讶, “你也参加游戏吗,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无聊,反正一个人待着也没意思。” “原来是这样,好伤心,还以为你是为了帮我。”她语气显得失落。 崔朗瞬间炸毛, “你!……你做梦!我才不会管你, 不是跟那两个人关系很好吗, 怎么不去让他们保护你!” “尚迟和谭雅音?他们自保都很困难, 怎么能跟你比。” 她在崔朗身侧坐下,拿盘子里的虾剥起来, “还以为研学会很简单,没想到居然要参加游戏, 我在班里都没几个认识的人, 更不要说现在, 最有可能被投出去的人就是我了吧。” 崔朗本来不想说话, 听她这样自暴自弃忍不住皱眉, “真是麻烦, 跟在我身边吧,像周时宇那样就没人敢第一个投你了。” “这样会不会不好?我有点怕被别人误会。”她苦恼道。 “有什么可误会的!你自己不要瞎想,我对你可不感兴趣……” 崔朗气急败坏撇清关系, 正说着面前突然递来一只剥好的虾。 宫善伊笑着安抚他,“刚才看你一直没吃东西,不要着急,我没有误会,只是害怕不明真相的人会传出谣言。” 崔朗瞬间卡壳,盯着面前仔细清理过外壳的虾,冷哼一声接过送进嘴里。 还算她懂事,知道讨好他。 宫善伊继续剥下一只,崔朗脸色缓和,冷声问,“不是没看我吗,怎么知道我没吃东西。” “不一定非要眼神对视才叫看呀,用心感受比眼睛看到的要更多。” 哼!花言巧语。 “既然都看到我了怎么不过来,还要周时宇去请你。” “那个啊,”她无奈苦笑,“少爷你也稍微体谅一下我的处境吧,主动过来找你可能会被很多人议论嘲笑,我倒是不在意他们什么看法,只是不想我们的关系被恶意曲解。” “一群见风使舵的人,背地里不知道说过我多少坏话,见了面还不是一个个讨好巴结,不用在意他们说什么。” 宫善伊又递过去一只虾,他已经能没有心理负担地自然接到嘴里。 “我的目标是进入A班,游戏中人气很重要,所以我还不想太早成为关注中心,万一被提前投出局就太可惜了。” 崔朗皱眉,“什么意思,你要和我保持距离?” “只是表面上这样,等找到有明确指向的奴隶阵营大家自然都会去投那个人,我们私下还是可以保持联系。” 她考虑的有道理,可崔朗还是很生气,莫名觉得被嫌弃了,难道不知道吗,有多少人抢着跟在他身边,这么难得的机会她居然拒绝了。 又一只虾递到嘴边,这次崔朗没动,既不接受也不拒绝。 宫善伊轻哄,“不要浪费我的心意啊,我还是第一次为别人做这种事。” 第一次做又怎样,以为他会在意吗,一只虾而已,家里多的是佣人会给他剥。 这样想着,崔朗不情不愿冷脸吃掉。 他只是不想浪费食物,才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 宫善伊赞许,“我原本以为你会是那种很任性妄为不讲道理的人,现在发现你只是看着脾气不好,也不会刻意为难人。” “那当然,我又不是闲的没事做,整天欺负人为乐吗。” “所以我很困惑,想来想去都没有头绪,觉得还是直接问你好了。” “什么?有话就说,不要卖关子。” 她问,“你讨厌尚迟只是因为他弄脏手帕吗?还有关怀生最底层这条规则,看似在打压所有关怀生,可其他人在学校好像都不会被刻意针对,只有尚迟处处受到刁难,是他做错什么事了吗?” 还以为她想问什么,原来是为了尚迟。 崔朗脸色冷下来,“不管你和他之前是什么关系,在荣智都不要多管闲事,你改变不了他的处境,他也没你想的简单,不想被连累就趁早离他远点。” 宫善伊没有被他吓到,听完若有所思,“和我哥哥有关?他好像很讨厌尚迟。” “说了不想被连累就趁早离他远一点,到底还要说多少遍!不要自作聪明,谭雅音的处境还不够你清醒吗?”一句猜测,却引得崔朗语气突然恶化。 宫善伊没有准备,手指被虾尾刺到,针扎一样疼得她皱眉。 崔朗脸色一变,“怎么了?” “没事,被扎了一下。”指尖冒出血珠,她把手指含进嘴里吮吸。 崔朗瞬间僵住,视线不由自主顺着手指移到唇上,水润饱满,透着光泽好看的淡粉。 看起来粉润柔软,摸上去触感一定很好…… 真是该死!他快速挪开目光,在想什么!有什么好摸的,不就是嘴唇吗,每个人都有! 慌乱过后又安慰自己,会这样想当然不是出于本意,都怪她喜欢动手动脚,就算有这种想法也是和她学的! 宫善伊吸完手指发现他耳尖红透,正觉得奇怪盯着多看两眼,崔朗却像是恼羞成怒。 “看什么?笨死了,剥个虾都能扎到手。” 她情绪平和解释,“是因为你突然语气很凶,我被吓到了。” “大声一点说话就是凶了?还不是怪你总自作主张。” 宫善伊不和他吵,“好啦,不要生气了,现在不能给你剥虾,吃点别的填肚子吧。” 崔朗臭脸起身,“还吃什么,跟我去医务室!” “只是被扎到一下,没事的。”她还想推辞。 崔朗却不给机会,拉住她手腕用力将人拽到身边,“不要废话,不看新闻吗?被虾扎到可能会截肢。” “不会吧,这个虾已经熟了……” 崔朗暴躁打断,“说了不要废话,让你去就去!” 十八层露台。 监控屏幕餐厅一栏被放大占据整个显示屏,白叙京看得津津有味,虽然听不清楚在交谈什么,光是画面互动已经足够吸睛。 看到崔朗拉宫善伊离开,他回头问坐在沙发的荣祈,“崔朗前段时间不还很讨厌宫善伊吗?怎么突然关系变得这么好,还帮他剥虾,做哥哥的都没这种待遇吧?” 荣祈平淡抬眸,“你很羡慕?” “羡慕?好像有点,不过更好奇崔朗态度转变的原因。还有尚迟,看样子她根本没打算和那些人划清界限。” 荣祈想到她不久前的解释,现在看来更像是敷衍,明知他会生气,还是公然和那两人走到一起。 漠然收回视线,“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切掉画面,游戏开始后不要随意过来。” “这就赶我走?卸磨杀驴可真干脆,别忘了我还要替你在游戏里干活,这点便利都不给。” 荣祈薄唇微扯,带出几分嘲弄,“既然是游戏,保证公平是基本原则,他有够聪明就闯出一条生路。” …… 时间很快来到五点半,学生们陆续到会议中心集合,屏幕上出现倒计时,原本轻松的氛围突然变得紧张,不少人屏息凝神,等待倒计时归零。 科尔在众人注视中走上演讲台,按下启动键后大屏幕瞬间出现三个阵营以及对应人数,阵营上方是168小时的黑色倒计时。 “那么,从这一刻起游戏正式开始,请各位同学在七天时间内仔细观察、谨慎推理,保证己方阵营存活率,或者保证个人存活时长,尽可能坚持到游戏结束。” “每晚十点后所有人只能待在各自房间,十二点后是奴隶阵营与贵族阵营特殊技能者行动时间,最终淘汰结果在早上六点公布。” “中午十二点之前是各位同学寻找证据、分析推理的时间,十二点整请集中到这里进行放逐投票。” “现在大家可以自由活动了。” 科尔结束发言,退场离开。 其他人也正要起身,几个男生对视一眼突然冲到人群前将会议室大门紧闭。 “河峻贤搞什么!快把门打开!” 谭雅音认出带头那个是三年级有名的坏学生,最喜欢拉帮结派欺负人,简直是周时宇进阶版。 她担忧拉着宫善伊躲到人群后面,“河峻贤很喜欢欺负人,在学校就很嚣张,真是奇怪,这种人成绩居然不差。” 宫善伊安静观望,很多人也在因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发出埋怨。 崔朗没有参加启动仪式,周时宇忙着鞍前马后也不在,难怪那个河峻贤敢这么有恃无恐。 堵在门前的人越来越多,那几个男生人高马大,双方对峙僵持不下。 柳景媛蹙眉不耐烦问,“你究竟想做什么,赶快让开,大家又不是没事做陪你在这里浪费时间。” 对她河峻贤态度还算客气,“我们几个都是贵族阵营,当然要为游戏做出贡献,没听科尔怎么说吗?奴隶晚上就会暗杀,起义者知道同胞身份,所以一定会有平民或贵族死在晚上,守卫和女巫能不能用对技能都不知道,当然要在十二点前把那个起义者找出来!” 尹秀珠还坐在位置上,撑着下巴问他,“怎么证明你们几个都是贵族?” 河峻贤自信满满,“我们已经互相坦白身份,如果你是贵族阵营也可以加入我们。” 柳景媛嗤笑,“没记错的话普通参与者没有任何方法自证,空口无凭,你们靠什么信任对方。” “你说这么多就是不想让我们找到起义者吗?还是你的身份根本就是奴隶阵营!” 河峻贤恼羞成怒,不再顾忌席玉是她表姐,煽动其他人产生猜疑。 第26章 会议中心内, 大家虽然看不惯河峻贤的做法,但对他提出的质疑也做不到完全不在意。柳景媛平时的确很少管闲事,这次确实有些反常。 柳景媛冷笑扫过一圈, 与她对视的人都忍不住退缩,尽管如此也没有一个人提出反驳, 甚至眼神里明晃晃是对她的不信任。 真是一群没有头脑的东西,明明最开始大家都在声讨河峻贤, 现在反倒被他三两句话唬住。 “好啊,那就查吧,谁都不要例外。”她索性坐回去,反正一时半会也走不掉。 河峻贤得意,“这才对吧, 身份没有问题怎么会害怕被查呢, 我们明明是在帮大家做事。” “不要废话了, 你想怎么查?”尹秀珠打断他。 “这很简单。”河峻贤示意身边的人把怀疑对象从人群中抓出来。 两个男生奋力挣扎, “凭什么怀疑我们!” “就是,我们做错什么了!你根本就是在借机欺负关怀生群体。” 其他人才注意到, 被揪出来的两个人都是社会关怀生。 “我可没那么无聊,最先怀疑你们当然是有原因的, 上午动员会上不是你们两个一直在提问吗?不是奴隶阵营会这么关心!” “你胡说!我们只是对规则有不理解, 既然要参加游戏, 当然会认真对待!” “话谁不会说, 既然不心虚就把手机交出来检查。” 有人质疑, “SLE信息都已经自动删除, 手机能查出什么?” 河峻贤不以为然,“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把信息透露给别人,不光要检查SLE, 其他通讯软件也不能放过。” 这跟强行探知别人隐私有什么不同,根本就是为了满足窥探癖找出的理由,在场很多家世不错的学生都怨声载道抗议。 尹秀珠好奇,“我的手机也要检查吗?” “当然不用,这种方法只针对那些谎话连篇的狡猾社会关怀生,谁知道他们为了进A班会做出什么,说不定起义者就隐藏在他们中间!” 听他这样说,原本很抵触的同学都开始保持观望,反正与他们无关,顶多看个热闹。 河峻贤开始抢夺手机,那两个社会关怀生还想反抗,被人一脚踹倒摁在地上扣住双手。 其中一个不甘质问,“凭什么只怀疑我们!徐秋慈不也提问了吗!你根本就是在借题发挥!” 河峻贤不屑嘲讽,“你们什么身份,也配和秋慈比?真是欠教训!” 有意想在徐秋慈面前邀功,他夺过手机起身,抬脚毫不客气踩在那人脸上,用力碾压。 哀嚎声瞬间响彻整个会议中心,人群里的社会关怀生纷纷面露不忍,能做的也只有别开头不去看。虽然无比同情那两个人,可他们身后又没有家族和父母撑腰,出头只会让自己也陷入同样处境。 谭雅音低声含愤,“真是太过分了!刚才进来的时候明明看到外面有安保人员在,里面动静这么大怎么可能听不到,竟然也不阻止!” 尚迟声音平淡,“或许这正是他想看到的,猜忌、内斗、人性丑恶的一面只会随着时间流逝愈演愈烈,这艘游轮就是霸凌者名正言顺施暴的狂欢地。” “他?你指的是?”谭雅音不解。 尚迟唇角微扯,“游戏的策划者,这艘船的主人。” 说完,不顾谭雅音惊讶瞪大的双眼,和宫善伊若有所思望来的视线,尚迟拨开人群走到最前方,在所有人都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动作干脆利落夺回被河峻贤抢走的手机,并将那两个关怀生护在身后。 河峻贤瞬间勃然大怒,“疯了吧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死定了!” 尚迟毫无惧色,冷静为所有关怀生发声,“这种区别对待根本无法保证游戏的公平性,要么所有人都检查一遍,要么就放大家出去。如果你继续坚持,我会说服所有关怀生在游戏里抱团,明天中午第一个被淘汰出局的人会是你。” 他说的笃定,河峻贤的嘲笑都显得有些强撑,“拿投票来威胁我?难道只有你们关怀生会抱团吗,别忘了我们的人数更多!” “是吗?在没有确切证据前,你有自信可以说服大部分人跟你一起投票吗,谁又会跟你一起冒险,如果投出去的是特殊技能角色拥有者,带来的后果你能承担吗?” 尚迟朝他逼近,用同样的话术引起大家猜疑,“游戏才刚开始,所有人身份不明,你这个时候跳出来究竟是为了所谓的帮助大家,还是根本就在搅乱局势,引起内部矛盾,为奴隶阵营暗杀提供更多便利?” “你在胡说什么!我看你是真的想死,在学校里嚣张不肯低头就算了,这里是什么地方,信不信我把你扔进海里都不会有人管!”河峻贤怒不可遏。 他这番话成功点醒试图置身事外的关怀生门,这是在海上,没有秩序约束,想要一个人消失实在轻而易举。如果河峻贤真的想做什么,大家甚至连求救的机会都没有。 继续忍气吞声只会换来他更加变本加厉的对待,何况尚迟还是为了帮关怀生,他被那么多人欺负都有勇气站起来阻止河峻贤,没道理大家要继续做胆小鬼! 那两个被欺负的学生第一时间声援,“那就把我们所有人都丢进海里好了!一下子失踪这么多人,我不信没有人怀疑!” “就是,都是一个学校的同学,凭什么这么欺负我们!” 河峻贤身边的人也不甘示弱,“真是一群厚脸皮的家伙,一分钱没花却和我们上一样的学校,居然丝毫不感到羞愧,凭什么欺负你们?当然是因为你们现在享受到的一切都是我们在付出。” “你这是强词夺理!荣智只是减免我们的学费,其他费用我们都有交的。而且我们也没有占便宜,学校会录取我们还不是因为你们这些财阀子女整天骄奢淫逸,心思根本不用在学习上,如果不是我们,荣智每年升学成绩线会有多难看。” “哈!你在说什么笑话,就你们交的那点钱还不够学校请清洁工的费用,学习再不好点真以为天上会掉馅饼。” 人群中又走出一道身影,脸因气愤涨得通红,掷地有声反驳,“你说的没错,我们当然要拼命学习,因为不是人人都像你们出生在财阀家,享有数不尽的财富,可以随意拿钱侮辱人! 我们出身平凡,在你们不用上课尽情玩乐时,我们有多出来的两节晚自习。在你们还沉浸在睡梦中一醒来就能享受丰盛美食时,我们已经早早等在教室里晨读。 我们花费更多时间努力学习,才勉强和你们站在一起,学习就是我们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我们每个人都无比珍惜,这不该成为你看不起人的理由。或许你享有的物质远胜于我们,然而离开家族的托举,你们真正能靠自己走多远呢?” 这番慷慨陈词引得一众关怀生叫好,或许是被欺压的久了,大家难得生出勇气,像麻绳一样拧成一股劲。 眼见这群社会关怀生变得团结,在场的少爷小姐们才真的开始正视他们,目光戏谑,有种漫不经心的嘲意。 柳景媛不咸不淡讥讽,“学习是你们世界的全部了吗,觉得我们是一群只知道享受的纨绔子弟?参加这场研学的人里你们人数并不占优,所以引以为傲的学习也不过如此。 特长、社交、义工……我们要做的远比学习更多,当然这是你们理解不了的领域。所以我们可以只提学习,多上两节晚自习和晨读让你们觉得在学习上更用功,可为什么年级前十五里关怀生的人数连一半都不到,除了自我安慰的阴谋论,有没有想过那是我们真金白银砸出来的? 当你们一群人在教室埋头苦读时,我们也在家里跟着一对一老师上课,攀比钱财是最低级的炫富方式,你只在书本上看过的教材编写者,是需要在我家里排队等待上课的众多补课老师之一。” 柳景媛轻嗤,“你以为我为什么不喜欢尹秀珠?” 被点到名字的人无辜耸肩,在剑拔弩张的气氛里显得格外轻松。 她继续说,“不是你们私下猜议的那些,从初中就负责帮我规划学习的讲师,因为尹秀珠爸爸的原因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跳槽到她家,是因为这个我才非常讨厌她。 所以明白了吗,为什么你们付出那么多努力还是考不过我们,因为比你们出身优秀的人,付出的努力也并不比你们少。虽然不知道靠自己能走多远,但可以肯定的是,即便只是起点也是你们难以企及的。” 关怀生们面红耳赤,想要反驳却拿不出更有力的论据,而那些本就瞧不起他们的财阀子女此刻更像是在看笑话。 他们没有再多说什么,戏谑的眼神已经足够碾压尊严,就好像拼尽全力引以为傲的东西,其实一文不值。 会议室内陷入死寂,两方人中间有一条无形分界线,泾渭分明地将人生割裂为两个极端。 正当气氛压抑沉闷,人群后方突然响起一声疑惑。 “大家的关注不该在游戏上吗?说起来的确很可疑呢,针对关怀生区别对待,虽然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很容易怀疑吧,一视同仁才更能证明秋慈姐没问题不是吗。” 众人纷纷回头,看到站在人群最后方一脸好心建议的宫善伊,她正越过道道人影看向徐秋慈,示好一样弯唇浅笑。 第27章 河峻贤被架住, 普通人就罢了,提出疑虑的毕竟是荣祈继妹,登船时大家都看到了的, 她和白叙京徐秋慈一样不用排队。 原本崔朗还要教训她,现在也不见动静, 对宫善伊到底该抱以什么态度很多人都还在观望,他也不例外。 徐秋慈接收到对视, 没有过多回应,起身终止这场闹剧,“你们几个在自身阵营都不明确的情况下没有资格检查其他人,既然是游戏就遵守规则,等待占卜师给出信息, 而不是将游戏引向暴力。” 看一眼尚迟和他身后那两个关怀生, 她淡声说, “把门打开让大家出去, 送受伤的同学去医务室,不要再有下次。” 有她开口, 河峻贤不敢再推辞,脸色难看打开大门。 尚迟扶那两个关怀生去医务室, 谭雅音看到赶过去帮忙, 宫善伊没兴趣多管, 避开人流往房间走。 电梯里没什么人, 只有零星几个一起从会议中心出来打算去楼上的学生。她习惯性待在角落, 后背靠在冰凉金属壁上, 垂眸思索刚刚试探徐秋慈的反应。 隐藏身份可以在游戏中存活更久,但这样很被动,所以要去探知别人的身份, 使自己占据主动优势。 徐秋慈一开始并没有任何想要多管闲事的打算,是麻烦引到身上才不得不开口制止,说明她不想太早暴露身份,也或者是她承担不起身份被探知的后果。 河峻贤大概只是没有特殊技能的贵族,否则按他张扬的个性言语中一定会透露出身份优越,甚至以此作为身份可信度的证明。 至于尚迟,突然出头是同为关怀生不忍看同类受欺负吗?她觉得不像,毫无预兆展开的游戏,与突然一反常态的高调,这其中存在什么联系。 还有她始终没能想明白的,望海究竟有什么值得他留恋,哪怕忍受欺负也坚持不肯离开。 她有预感,一切迷题在这场游戏中都将被揭晓。 正思索入神,一个女生不着痕迹靠近,友好笑着搭话,“善伊小姐刚才真是要多谢你呢,不然我们也没这么快出来。” “谢我?”她反问。 女生点头,“对啊,那些有钱人都很看不起我们关怀生,看到那两位同学被河峻贤欺负,我们都敢怒不敢言,那种情况下还好有你帮忙说话。” “你是不是搞错了,”她态度依旧不冷不热,“帮你们出头的是尚迟,制止河峻贤的是徐秋慈,就连那两个受伤的学生都是谭雅音帮忙一起送去医务室,我只说了一句话在你眼里就比她们更值得感谢?” 女生没想到她是这种态度,脸颊涨得通红,赶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恰好在电梯里遇到你,才会想着说声感谢。” 笑意浮在唇角,眼底仍旧一片淡漠,宫善伊叫出她的名字,“静恩,是不是觉得我会比谭雅音还蠢。” 静恩瞬间僵在原地面无血色,她只是想趁机讨好这位身份不凡的转校生,没想到居然会被认出来,甚至还知道她背叛过谭雅音的事。 慌忙辩解,“那不是我本意,是被逼迫的,事情发生以后我也很懊悔自责……” 电梯停靠13层,宫善伊没有理会她的窘迫,冷淡离开。 医务室内。 随船医生正在给两个受伤的同学上药,谭雅音和尚迟等在外面,走廊空荡,两人并肩站在一起,她迟疑开口。 “我知道你做的没错,只是我们本来处境就很差,现在又得罪河峻贤,以后在学校里肯定会更加辛苦。” 尚迟偏头,谭雅音不高,从他的角度看去可以算得上娇小,明明是最需要保护的人,却每次都义无反顾支撑他。 “抱歉雅音,你原本不用经历这些,是我太自私,如果不是可怜我,你本该留在夏川过平静单纯的生活。” 谭雅音眼眶蓦地湿润,不是认可他的话,而是想到了当初宫善伊的忠告。 初二那个暑假,夏川的天一碧如洗。 尚迟从望海参加完竞赛回来后突然提出要转学到荣智,这个消息让关系日渐融洽的三人陷入冰点,宫善伊十分抵触,原本软化柔和的态度重新冷硬起来。 尚迟以为她是担心分别,特意提出已经跟荣智那边多要了两个名额,三个人可以一起转学。 她当时很高兴,荣智对她们来说是可望不可即的贵族学校,去那里上学是想都不敢想的奢望,如今机会就摆在眼前。 可是善伊的态度并没有缓和,质问她们知不知道望海是什么地方,荣智又是哪些人的地盘,她们这种人转学过去会被吃的渣都不剩。 或许是她的语气太过严厉,那一刻内心真的升起过退意,她不想去荣智了,也劝说尚迟不要去。 宫善伊的强硬态度令她退却,尚迟眼底的受伤同样令她难以抉择。他的妈妈刚刚去世,在夏川已经没有亲人,不得不转学到荣智投靠在望海的亲戚。 谭雅音在两难的拉扯中不知如何是好,最终是尚迟的一句“我熟悉的人只有你了”令她下定决心。 得知他们要一起转学去荣智,宫善伊已经没有刚开始那样抵触,态度平淡接受,只是离别时用十分冷漠的语气告诉她: “你选了和他去望海就不要后悔,是你不听劝告,我以后也不会管你。” 这句话她记了很久,被无理由地孤立,成为所有人厌恶的存在,发生在眼前的欺凌老师也会装作看不见,磕到头破血流嘶声力竭问为什么…… 漆黑的器材室,冰凉的泳池,还有故意被反锁的卫生间隔门……那些听到腻耳的奚落和咒骂,直到有一天玩笑般的嘲讽让她认清现实。 “谁让你选择来到荣智,这些都是活该。” 活该吗,所以善伊早就知道的吧,荣智是什么地方,这群恶魔有多嚣张,她也会觉得都是活该吗 她明明那么着急劝阻过,可自己还是让她失望了,后来无论发多少条消息都等不到回复,放假回到夏川也总是避而不见,一切都是自己选择的,怪不了别人。 何况现在她也并不后悔,尚迟什么都没做错,是那些人总毫无缘由地欺压,身为朋友,她做不到袖手旁观。 走廊安静,医务室内医生在交代注意事项,她的回应掷地有声。 “离开夏川是我自己的选择,你没有逼迫我,所以不要把一切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 尚迟沉默许久,两人无声对视,她的目光依旧赤诚明亮,像小时候一样,每一次他被否定、被讨厌,她都像炽热阳光一样温暖着他。 如果没有知道那么多,如果初二那年抑制住贪婪,如果可以永远待在夏川,他大概也会回以最真诚的感激。 宫善伊说的没错,他从来都不值得被真心对待,因为贪婪自私,总在强求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眼皮微垂,长睫遮住眼底情绪,他懂得如何展露脆弱,更知道哪一面最能引她心疼。 “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关于我妈妈的死因。” 谭雅音瞪大双眸,太过惊讶而忘记反应。 尚迟继续说,“如果可以的话,当成我们之间的秘密。” 她如梦初醒,慌乱点头,“我发誓不会告诉任何人!” 尚迟低声叙述,“我爸爸并不是什么在部队回不来的军官,所以小时候那些邻居骂的没有错,我的确是个野种,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谭雅音捂住双唇,竭力不发出任何声响。 “第一次知道自己身份时我很不耻,内心也为妈妈找过无数理由,或许只是意外,或许是那个男人强迫,不管如何都是妈妈给了我生命。 直到我在家里发现一封寄往望海的信,妈妈向对方讲述我们的生活有多潦倒,我这个没有爸爸的孩子有多可怜,乞求对方能够认下我。 难以形容的愤怒和耻辱令我将那封信撕得粉碎,那个男人从来没想过负责,他任由妈妈一个人辛苦将我养大,既然他可以做到这么无情,我也根本不稀罕和他相认。” 海浪拍打船身,脚下微微起伏,舷窗外夜色漆黑,海面像翻腾的墨色绸缎,深邃窒息。 尚迟陷在光影里,随着船身波动忽明忽暗,令那张清淡文质的脸染上些许阴霾。 “一切在初二那个暑假改变,难得的竞赛机会,那是我第一次去望海,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遇见他。 那时竞赛刚刚结束,所有人都在准备离开,外面有人匆匆跑进来,我们才知道是有个大人物突然到场。 他在人群簇拥中走来,那种气势很难向你形容,总之我那么多年的不甘和怨气竟然莫名被抚平,甚至以是他的血脉而感到自豪,可是他没有认出我。” 他自嘲一笑,“说不清是什么促使冲动,我在他离开时上前拦下,他也如愿给了我单独对话的机会。我告诉他妈妈的名字,告诉他我的年龄,然后用那双相似的眼睛执着与他对视。 他从始至终平静,没有出现任何我设想中的动容,冷淡告诫我以后不要出现在望海。” “可他的告诫还是太迟,在我找上他的那天晚上,我妈妈在夏川发生车祸。” 尚迟声音低落,“雅音,这不是意外,是警告,他引以为傲的那个长子发现我的存在,所以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夺走我妈妈的生命。” “是…是谁……他是谁?”谭雅音止不住颤抖,浑身泛起冷意。 “荣祈。” 谭雅音听到他用平淡如常的语气重复: “他轻而易举让我的妈妈合理死于一场意外,现在轮到我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请假,工作有点忙,晚上来不及写[求求你了] 第28章 走廊死一般寂静, 不知过去多久,谭雅音才喃喃出声,“所以你在学校遭遇的那些根本就不是意外, 他一直在打压你,用研学的借口把你骗到船上……” 她眼底突然恐慌, “我们报警吧!或者向你爸爸求救,他总不会……总不会看着你死在海上。” “他会。”尚迟语气笃定, “对他而言我是污点,他只是无法越过底线才对我放任不管,如果荣祈要我死,他根本不会阻止。” 舷窗外星辰闪耀,弯月投下银霜。 尚迟扯唇淡笑, “他让船停在公海就是为了切断我们和陆地的联络, 就算使用船上的网络也存在技术限制, 我们像被圈养在笼子里的白鼠, 只能任他操纵。 而且就算成功求救也没用,在望海没人可以撼动荣家, 不会有人相信我说的话,他多得是办法能让我合理死于意外, 这艘船上所有参与者都会成为他的人证。” “我们不能这样坐以待毙, 一定有办法的, 善伊!对善伊可以帮我们, 她那么聪明, 还是荣祈的妹妹……” “没用的。”尚迟打断她, “你不了解荣祈,他是一个极其自傲的人。他厌恶我,所以从不会亲自对我出手, 让我失去妈妈是第一次警告,定下社会关怀生最底层秩序是第二次,而现在他不打算再给我喘息的机会。” 他平静看来,嘴角竭力上扬,却无法掩饰眼底落寞。 “所以没有人能阻止他,如果有,那个人也一定会承受他的全部怒火。我不想把善伊牵扯进来,也不想带着这些秘密埋葬深海,这世上总要有一个人记住我,我希望是你。” 泪水控制不住滑落,胸口的哀伤令她几乎无法呼吸,心疼如潮水涌来。 “啪”地一滴溅落在地上,然后是更多。 医务室内两位同学处理好伤口,赶在他们出来前,谭雅音紧紧攥住尚迟的手,低声坚定道: “不会的,我会陪着你!无论任何地方我们都在一起,多一双眼睛在,就算他想做什么也会有所顾忌。” “如果……如果是最差的结果,记住你的也绝不会只有我一个,不管有多少阻碍,我一定会让真相大白!” …… 宫善伊从浴室出来,毛巾裹在湿漉漉的头发上擦拭。房间内时间指向九点,距离门禁还有一小时,外面偶尔能听到路过的聊天声。 这个时候大家都在陆续赶回房间,想到谭雅音和尚迟,擦头发的动作一顿。 拿过手机,仿佛存在默契,刚解锁就收到谭雅音发来的消息。 “善伊,我已经回到房间了,刚才路过你那里怕打扰你休息所以没有打招呼,晚安早点休息,明天我们一起去吃早餐。” 宫善伊看完没有回复,刚放下手机打算继续擦干头发,敲门声就跟着响起。 一门之隔,崔朗尽量摆出一副冷淡姿态,他才不想让宫善伊觉得很情愿走这一趟。 周时宇在旁边熟练讨好,“只是传句话还要崔少爷亲自跑来,这种小事下次交给我就好了。” “你很闲就去找出奴隶,不要在这里多管闲事。”崔朗烦躁赶人。 “我来参加研学最大的作用就是服务好您,为少爷您跑腿怎么能算闲事。至于找出奴隶您不用担心,我已经有怀疑的对象了。” “是谁?”崔朗半信半疑。 周时宇答的自信,“尚迟,在会议中心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他一定是心虚害怕被搜查才会出头逞英雄,等明天我会说服大家投掉他,只是……” “有话就说,不要吞吞吐吐。” “只是善伊姐好像跟他关系不错,我怕她会不高兴,所以不敢自作主张。” 崔朗脸色瞬间变得不悦,“尚迟那种人阴险狡猾,她居然宁愿跟这种人做朋友。” 周时宇快速接话,“一定是被蒙蔽的,少爷不用担心,等她知道尚迟这种小人的真面目就会明白您才是最好的。” 崔朗觉得有道理,很快又觉查出不对,“谁说我担心了!我才不在意她怎么看!” “是是是!少爷当然不在意,都是我胡乱猜测的。” 崔朗勉强没再生气,不耐吩咐,“照你说的办,明天就把尚迟淘汰掉。” 房门突然打开,宫善伊穿着一条白色睡裙,长发湿漉漉散在肩上,水珠滑过牛奶一样嫩白的手臂,神色疑惑正要开口询问。 崔朗“嘭!”地一声重新把门关紧,耳尖不自主红透,愣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周时宇小心观察他脸色,“少爷?” 崔朗转头,瞬间像是找到发泄口,烦躁骂道,“现在是什么时间!怎么能在晚上等在女生房间外!刚才那种情况她该多害怕!闭上眼睛看到的全部忘掉!” “额……”可是他根本还没来及看什么门就关了啊,周时宇尝试解释,“少爷我是陪你一起……” “你跟我能一样吗!”崔朗皱眉不耐,真是的,难道他跟宫善伊也小时候认识吗,怎么能比得上他们之间的交情。 崔朗不想看到他,再次催促,“快滚!” “哦哦!好的少爷,您有需要随时吩咐我!” 周时宇走后,崔朗重新敲门。 房门再次打开,宫善伊已经吹干头发,绸缎一样披在身后,看起来顺滑光泽,手感一定很好。 又在想什么! 崔朗臭脸开口,“我已经吩咐过那些人了,没有确切证据前不会投你的,可以不用担心了。” “原来是为这件事,我还在想你怎么会突然过来,真是非常感谢你呢。”宫善伊满脸笑意。 崔朗冷哼,“不要高兴太早,如果发现你真的是奴隶阵营,我会毫不犹豫投掉你的!” “啊?那我真的会伤心的,如果你是奴隶阵营我会考虑把你留到最后,毕竟又不是只有一个奴隶,以我们的关系怎么忍心第一个投你。” 说的好像跟他关系很不一般,哼!别以为这样就能让他心软。 “我有说第一个投你吗,只是假设,这都要计较,真是麻烦。” 他语气不好宫善伊也不在意,继续温声细语解释,“只是代入到我自己会这样想,因为在我心里你很特殊,所以也很想要成为对你而言特殊的存在,不要生气啦,谢谢你这么晚还来告诉我好消息,可以安心入睡了。” 还算懂得感恩,“快去睡觉吧,不要总这么啰嗦!” 刚要关门,他突然又盯过来语气不耐教训,“以后晚上不要随便给别人开门,又不是谁都像我一样正直!” 宫善伊忍着笑维持表情管理,柔声说,“我记住了,晚安崔朗。” 崔朗随意点了下头,转身要走,她从后面叫住。 “又怎么了?” “你不和我说晚安吗?”宫善伊问。 “真是麻烦,晚安!” 他转身快步离开,生怕又听到她提什么过分要求,真是见鬼!明明就不该搭理,怎么到最后都成了有求必应。 崔朗你真是脑袋坏掉! 一定是崔申厚鞭子打到要害了,他下次绝对不会轻易答应宫善伊要求。 ……算了,不是很过分的要求可以勉强答应,省得她又啰啰嗦嗦。 …… 晚上十点,房门自动落锁。 宫善伊坐在桌边,素描本平摊在桌面,铅笔勾勒出一副海上月夜图。端详片刻后拍照发给席玉,请她帮忙给出建议。 等消息的空隙顺手在空白处列出一圈关系箭头,以尚迟为中心,一侧是荣祈、徐秋慈、白叙京、崔朗这些望海代表,另一侧是谭雅音。 尚迟的妈妈安颜似乎也在望海工作过一段时间。 然后是自己的名字,想了想又添上慕恒。 望着这张图,有什么东西好像呼之欲出。 广播在这时突然响起,思路被迫中断。 【通知:一年B班李东石、范彬未在规定时间返回寝室,违反游戏规则给予淘汰处罚,身份将在游戏结束后公布。】 研学群里瞬间沸腾。 “搞什么?只是晚几分钟回房间就被淘汰,我们可是花费很多努力才考进前十五,多难得才拥有的研学机会居然就这样随随便便淘汰掉!” “是啊,会不会太严厉了点,万一是两个特殊技能拥有者,那贵族阵营岂不是损失太大?” “既然如此,还是许愿淘汰的是起义者吧。” “+1” “+1” “真无聊,规则早就摆在那里,自己不珍惜怪谁。” “大家还是不要轻易说话了,马上就到起义者暗杀时间,说的越多泄露信息越多。” “说到这我有个好方法,不如我们12点后统一在群里报数,谁不在或者消息延迟就一定是起义者!” “我觉得可行!” 【群通知:管理员科尔开启全员禁言。】 【群通知:每晚10点-早晨6点为禁言时段。】 “艾西……” 宫善伊退出群聊,席玉依旧没有回复消息,倒是意料之中。 时间指向十一点半,收起素描本,关灯后上床休息。 十二点整。 所有奴隶阵营手机同时震动,SLE弹出一条匿名群组通知。 【匿名群通知:为方便奴隶阵营夜间沟通,本群将在晚上10点-早晨6点开通,其他时间段隐藏。】 群内共12人,群主备注为起义者,其余人均是奴隶。 有人第一时间@起义者,“你是谁?大家都是一个阵营,互相交底方便打掩护。” 起义者:“不需要知道我的身份,隐藏好你们自己,已经淘汰的李东石是奴隶阵营,会议中心被河峻贤怀疑的两人中成志珉也是奴隶阵营,目前我们处于劣势。” 奴隶:“什么?意思是我们已经失去一名同伴,还有另一名正在被怀疑?” 奴隶@起义者:“现在说这些没用,不要只知道说坏消息引起恐慌,你打算暗杀谁?” 第29章 不停滚动的群消息因这一条陷入停滞, 所有人都在等待起义者给出答复,现在奴隶阵营已经陷入劣势,除非成功暗杀掉贵族阵营的特殊技能拥有者, 否则无法有效改变当前局势。 起义者:“暗杀对象不会提前告知,以免有些人演技太差暴露视角。” 奴隶:“我们什么信息都没有, 太被动了,如果你被占卜师验出身份, 奴隶阵营几乎没有翻身机会。” 起义者:“占卜师无法自证,如果我被验到会安排奴隶阵营成员对跳占卜师,这种情况下有机会带动其他人将真占卜师淘汰。” 奴隶:“风险还是太大,关于占卜师,你有怀疑对象吗?” 起义者:“有。” 奴隶:“谁?” 奴隶:“那还犹豫什么, 今晚就把他暗杀掉!” 奴隶:“对!暗杀掉占卜师, 我们所有人的身份都可以隐藏下来。” 起义者:“暗杀占卜师, 我的身份很可能暴露, 收益与付出不成正比。” 奴隶:“你今天和他发生过接触?他淘汰会引起大家对你怀疑?” 起义者:“可以这样理解。” 奴隶:“那么按你的想法来,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可以安排。” 奴隶:“你在说什么?怎么就按他的想法来了, 我们连他是谁都不知道,万一犯蠢连累的是所有人!别忘了, 我们彼此不清楚对方身份, 而他是知晓所有人身份的, 也就是说他很可能会导致我们所有人暴露!” 奴隶:“没错, 不告诉我们要暗杀谁, 也不告诉我们占卜师怀疑对象, 匿名群的作用是什么?万一今晚被占卜师再验出一个奴隶,我们阵营还有什么机会存活到最后。” 奴隶:“不能这么坐以待毙,我们人数最少, 必须做点什么挽回劣势。” 奴隶:“不要内部先产生矛盾,起义者是我们赢下游戏的关键,事情没到更差一步前,试着相信他。” 起义者:“白天的投票至关重要,有50%概率可以把贵族阵营拉到和我们人数相等,当奴隶阵营人数占优时,我每晚可以多暗杀一人,这项技能越早使用收益越大。” 奴隶:“你不是在开玩笑?贵族阵营目前人最多,而我们去掉那个违反规则的蠢货只剩下12人,比贵族少三人,一天之内怎么把他们拉到和我们人数相等?” 起义者:“今晚我会暗杀掉一名贵族成员,白天投票前不管你们使用什么方法,都要引起其他人对吴敬翔怀疑,确保第一天可以将他抗推出局,我会在夜间再暗杀掉一名贵族。” 吴敬翔就是在会议中心被河峻贤针对的另一个关怀生,这一点大家达成共识,起义者这样安排至少说明吴敬翔不是奴隶阵营,推他出局既不会损失奴隶阵营成员,又可以掩护成志珉。 片刻后起义者又给出一条特殊提醒。 起义者:“不要在匿名群泄露更多信息,隐藏才能使你们存活更久,不是每一个伙伴都值得信任,警惕拥有特殊权利的玩家。” 奴隶:“什么意思?是说除了贵族阵营的特殊技能拥有者,游戏中还有其他人拥有特殊权利?” 奴隶:“你还知道什么?特殊权利包含哪些?” 【匿名群通知:起义者已设置全员禁言。】 …… 徐秋慈从屏幕上收回视线,白天发生的事情在脑海中一一闪过细节,成志珉、吴敬翔、尚迟,然后是……宫善伊。 目前看来,似乎尚迟嫌疑更大一点。 早晨六点,广播声惊醒沉睡众人。 【通知:玩家河峻贤死于暗杀,他的身份是贵族。放逐投票将于中午12点进行,请各位玩家准时参与,缺席视为弃票。】 睡醒没睡醒的这下都彻底没了困意,研学群解除禁言后大家第一时间询问什么情况。 “我没听错吧?河峻贤被暗杀了?为什么是他?” “这还用问,肯定是因为他昨天和关怀生起争执,说不定起义者就藏在关怀生里。” “成志珉和吴敬翔很有可能是起义者,对昨天的事怀恨在心,所以夜里暗杀了河峻贤。” “不止他们,别忘了还有尚迟,他可是第一个站出来帮助那些关怀生的,他是起义者的可能性更大。” “占卜师呢?他不是可以查验一名玩家所属阵营吗,赶快出来报信息啊?” “就是,我们猜测再多又有什么用,视角最清晰的是那些特殊技能拥有者,他们应该出来带队。” “他们才不傻呢,暴露身份很有可能会成为起义者优先暗杀的对象,到时候占卜师出局我们会更被动。” “那我们就该这样无头苍蝇互相猜忌下去吗,占卜师就算不方便暴露身份也该想办法给我们提示!” “你这么急着获知占卜师信息,很难不让人怀疑身份。” “等着吧!我马上就来找你,看我们两个到底谁的身份更值得怀疑!” 宫善伊从盥洗室走出,雾蓝色短裙衬得人柔和清纯,发丝柔顺散在身后。 从衣柜挑出一件米白色开衫毛衣,穿好后捋出头发,带上素描本开门走出房间。 大家在群里激烈讨论,外面走廊倒没什么人影,时间还早很少有人这个时间选择出来活动。 乘电梯下楼,在自助餐厅取走一杯热牛奶,到一层观光区时太阳已经升高,耀眼的橘红笼罩海面,风吹在身上咸湿冰凉。 玻璃房内视野绝佳,透明洁净的玻璃像一副画框,她坐在沙发上将景色尽收眼底,掀开素描本,碳素笔一点点比对描摹。 司澈下来时没有惊动她,停留在外面静立,目睹那幅画成形。 比起席玉自然稚嫩,不过笔触细腻,构图和细节都看得出来下过功夫练习。 画稿完成后她没有停下,继续在纸上勾勒,晨光下少年的背影挺拔清隽,海风鼓动衬衫,发丝扬起弧度,寥寥几笔跃然纸上。 司澈还在好奇她画稿上的主人公是谁,宫善伊突然回头,像是早就已经发现他的存在,目光停留在他衣服上一瞬,随即失望。 “还以为可以猜到你今天穿了什么类型的衣服,原来是毛衣。” 白色的,高领,看着温润清爽。 司澈走来,“还以为没有打扰到你,原来已经知道是我。” “你身上有一股很好辨认的味道,第一次见面我就记住了。” 第一次见面吗。 他也有印象,记得是个雨天,因慕恒惹出的麻烦不得不亲自去夏川。一路上更多是疲惫和说不出的烦倦,总要为这些与他无关的事奔波,人生没有一天是完全属于自己的。 小时候还没有适应这种生活时也曾发出抗议,那时爸爸是怎么说的? “童年是小孩子的权利。” 而继承人生来就没有资格作为一个孩子长大,理解这句话后,他变得顺从。接受一切附加的责任,学会隐藏情绪,用恰到好处的笑给予回应,成为别人眼中的完美继承人。 夏川与望海不同,秀气潮湿,尽管只是短暂涉足,也会不由自主让人变得平和。 熟练地客套寒暄已经是刻进骨子里的社交技巧,即便不去思考也很容易凭借本能给出得体回答,时间变得无聊漫长,而他还要继续等待那个女孩放学。 说起那个女孩其实并不陌生,慕贤是少有的出身底层同时又不缺少能力心计的政/客,在政/坛日渐失去民众信任的紧要关头,受到宫家扶持的他开始崭露头角。 那是四大家族做过最糟糕的决定,慕贤不是傀儡,他的野心曾真正撼动过国家根深蒂固的政/权体系,即便那振幅微小到可以忽略不计,而他也为此付出代价。 一颗迅捷生长的巨树倒下,依附树根的脆弱杂草成为展现虚伪善意的关怀对象,宫善伊在他印象里只是不甘反抗的大傀儡留下的提线木偶。 本质上并无不同。 檐外雨声淅沥,堂屋光线昏沉,她执伞迈过门槛,瘦削清淡,像一株积雪压不弯的青松。 总之,与周围景色格格不入。那时他就预感过,她早晚会离开夏川,所以看到她转学到荣智,他并不觉得意外。 司澈视线再次落回画稿,“谢谢,很荣幸成为你笔下的风景。” 宫善伊合起素描本,去喝那杯凉掉的牛奶,“现在还不熟练,等以后画得好了会郑重邀请你做我的模特。” “我很期待。” 时间不早,大家陆续走出房间觅食,游轮变得热闹起来。 司澈看一眼时间,“距离投票不到四小时,游戏进行的还顺利吗。” “现在可说不好,很多事就算做好十足准备也不一定会朝预期发展,运气也是很重要的一环。” “那么,祝你好运。” 她先一步离开玻璃房,到餐厅后谭雅音和尚迟已经占好位置。走过去在两人对面坐下,餐盘内是火腿芝士蛋卷和烤越蔓莓吐司。 谭雅音有些忐忑,“帮你拿好早餐了,都是你以前爱吃的,好像现在口味有一点改变,不过早餐还是最好不要吃沙拉。” 尚迟显得心不在焉,没有参与两人的话题,沉默用餐。 “谢谢。”宫善伊说。 虽然态度还是冷淡,不过比起刚开始已经好很多了,谭雅音忍不住开心,知道她一向嘴硬心软,更有信心用不了多久就会解开两人之间隔阂。 “昨晚睡得好吗善伊?我有点失眠,不知道是不是不习惯坐船。” “还可以。” 谭雅音锲而不舍,“河峻贤居然被起义者暗杀了,不知道是不是我小心眼,这个坏消息听起来还挺让人高兴的。” “你开心就好。” “我们是不是应该举杯庆祝一下?” 宫善伊抬眸,声音平淡,“你很想成为所有人怀疑的对象?” “对哦!我差点忘记,群里那些人还在怀疑尚迟,我们低调一点吧。” 正说着,三人手机突然同时震动,宫善伊点开SLE,看到是研学群里有人在发视频,配文: “快来顶层,荣祈少爷为我们准备了欢迎派对!”—— 作者有话说:大家想要睁眼视角还是闭眼视角[眼镜] 第30章 视频可以清晰看到顶层令人眼花缭乱的娱乐设施, 巨大的无边泳池内已经聚集不少穿着清凉的男女,泳池边缘像是与天空融为一体,底部悬空, 透明玻璃刺激心脏,震耳音乐声点燃整个派对现场。 餐厅内很多人都被勾起兴趣, 有人担忧,“我们也可以去吗?” 毕竟之前想靠近上层可是毫无尊严地被赶了回来, 这次再去说不定还会自取其辱。 “怕什么,不都说了是荣祈少爷给大家准备的欢迎派对,既然邀请我们来研学,这个大家当然也包含我们。” “对,去看看吧, 大不了再回来, 大家都是平等的, 凭什么要一直忍让那些高傲自大的家伙!” 同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 胆怯在同伴支撑下退却,越来越多人离开餐厅去往顶层。 谭雅音也跃跃欲试, “我们也去看看吧,感觉会非常有趣!” 尚迟没有意见, “你想看的话我们就去。” “善伊呢?一起吧, 求求了!”谭雅音眼底满含期待。 宫善伊吃掉餐盘中最后一口, “走吧。” “哇哦!太好了, 我们三个终于又可以一起参加活动了!” 一路上都是谭雅音在活跃气氛, 宫善伊很少开口, 尚迟似乎也有心事,回应总显得慢半拍。 自从知道尚迟的身世,谭雅音总会下意识想多照顾他一点。荣祈等同于这艘船上的主宰, 想要保证尚迟安全仅靠她肯定不行。 虽然担心会连累到宫善伊而没有开口请求帮助,但还是私心想多制造些接触拉近两人关系,紧急关头当然是越多人帮忙越好。 电梯停靠顶层,门刚打开就听到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泳池正上方巨幅屏幕正在播放音乐MV,下方是舞台,乐队激情演奏,所有人跟随节奏尽情舞动。 不远处的高空滑梯上传来尖叫,透明管道可以清楚看到人在里面滑动轨迹,出口正对泳池,周时宇从里面滑出来,尽情张开手臂落进泳池,水花四溅引起一群人笑骂。 “真是的周时宇!水全溅到我脸上了。” “还好我及时躲开,不是肯定要被这小子砸晕。” “我们想看女生滑,能不能不要捣乱啊周时宇!” “少来,你们只是想趁机揩油,当我们不清楚吗?” “怎么能这么说,都是同学,而且我表现的不够目标明确吗?一直在等着接你。” “哇哦!要表白吗?” 起哄声连成一片,女生一边笑骂让大家不要乱说话,一边指着男生说死定了。 爬上泳池,调整好喷水枪位置,对准男生方向启动。水流强劲,男生笑着往其他人身后躲,很快泳池内打成一片。 “看着好有趣!”谭雅音赞叹。 周围和她一样想法的关怀生不在少数,大家都很向往,又默契驻足在角落,一点点试探属于他们的活动空间。 阳光房在泳池不远处高台,从这个角度看去只能望见葱葱绿植和影影绰绰的衣角。正要收回视线,玻璃后出现一道人影,是崔朗。 宫善伊躲在人后朝他挥手,所有人都沉浸在欢悦气氛中,没人注意到她的小动作。 崔朗除外,他本就是看到她才会走到窗边。 真是的,当着这么多人挥手,不是害怕被人发现吗,他可不会随随便便在人前回应这么愚蠢的招呼。 不在意般挪开视线去看泳池内互相泼水的男女,垂在身侧的手敷衍抬起又快速落下,这样总可以了吧! 想到她那么喜欢斤斤计较,昨天只是没有说晚安都要追着提醒,不确定这么敷衍的回应能不能让她满意。 不情不愿看回去确认,那里哪还有她的身影,早不知道跑去哪里玩乐了! 崔朗瞬间气得脸黑,真是的!对别人那么多要求,自己又是怎么做的! 席玉看着收到的第二幅作品,清晨的海面水波平静,船舷处空无一人,仿佛可以看到她独自一人安静作画的场景。 席玉依旧没有给出任何回复,面色平淡望着窗外天际消磨时间。 父亲又在催促她讨好荣祈,母亲只会哭着求她服从,仿佛她人生的唯一要义就是联姻。 宫善伊被谭雅音拉着去水吧要了两杯特调饮品,冰蓝色液体上面飘浮一层火焰,味道是柑橘的清香,入口浓烈辛辣。 谭雅音觉得很新奇,她还没喝过酒,这种难得的机会不尝试一下担心以后会遗憾。 “她们喝的好享受,我们也不能丢人!”她为自己和宫善伊打气,仰头一口饮尽,然后果断又要了杯果汁。 感叹,“人果然还是要活在舒适区。” 宫善伊不紧不慢喝掉手中那杯,唇角上扬起一抹不明显弧度。 “这个泳池好奇怪,靠里面那侧为什么要遮挡起来?”谭雅音感到好奇。 聚集在这边的大多是关怀生,有人猜测,“可能是荣祈少爷的私人领域吧,他肯定不会跟我们共用一个泳池。” “好像也有道理。” 近乎疯狂的娱乐很快迎来疲倦,大家互相聚在一起开始讨论起即将进行的投票,每个小团体内都在激烈谈论,提起频率最高的名字逐渐由尚迟变为成志珉和吴敬翔。 眼见尚迟被大家遗忘,周时宇想起崔朗的叮嘱,起身两步跨到舞台,夺过话筒开始煽动。 “大家安静!成志珉和吴敬翔都可以留给占卜师去定义身份,我们要做的是先把尚迟投出局,河峻贤被暗杀他的嫌疑最大,很有可能就是那个隐藏起来的起义者!” 底下一片安静,多数人默认他的提议有道理。 柳景媛在躺椅上舒适小憩,被吵到很不高兴,墨镜推到眉骨上方,冷嘲,“投票总要有先来后到吧,怎么看都是吴敬翔他们先和河峻贤发生冲突,越过他们号召把票投给尚迟,难道你是奴隶?那两人里有你的同伴,所以你才迫不及待帮他们撇清关系?” “你在胡说什么!我只是合理分析。” 隐藏在人群中的奴隶抓住机会,纷纷把矛头指向吴敬翔。 “景媛说的有道理,本来我们是在三个人里犹豫,可你一上来就拉票大家投尚迟,又没有证据,难道你是占卜师验了他是奴隶?否则凭什么这么笃定?” “确实是这样,按照顺序应该先从吴敬翔他们里面投,不如投掉一个把剩下那个留给占卜师查验?” “我觉得可以,那两个人里至少有一个奴隶吧,50%的概率,比投其他人稳妥。” “既然这样我会投吴敬翔,昨天在会议中心查看身份时我和他坐在一起,那时就觉得他很紧张。” “那我跟你一起投他!” 吴敬翔急切为自己解释,“我不是奴隶!你们怀疑错了,我的身份是贵族!投成志珉吧,他一定是奴隶!” “你胡说!我才是贵族,现在我可以彻底断定了,吴敬翔一定是奴隶,大家千万不要被他迷惑!”成志珉神情激动。 两人争论不休,支持声隐隐偏向成志珉。 “平民和贵族没有视角,犹豫不定很正常,但奴隶不是,有起义者在他们很可能已经互相确认身份。为彼此打掩护,引导大家投掉同伴是他们的共同目标,所以不要因为人群中谁的声音更大就盲目跟从。” 一直没露面的徐秋慈突然出现,刚刚还在支持投掉吴敬翔的人瞬间倒戈。 “没错,我早就觉得奇怪了,那些支持投掉吴敬翔的人肯定都是奴隶!” “你在说什么?我们只是合理怀疑。” “合理怀疑不应该平等看待两个人吗,怎么就目标统一要投掉吴敬翔了,你们和成志珉肯定都是奴隶!” 尚迟不顾谭雅音阻拦,反问徐秋慈,“那你怎么能保证刚才那番话和现在喊着要投掉成志珉的人不是在煽动?大家做的事情不是一样吗?为什么焦点始终在关怀生里,还是说这个游戏首先要出掉的不是奴隶,而是更弱势没有话语权的群体?” 他的话成功引起关怀生们共鸣,不仅仅是受到不公平对待,更担心不止是今天,明天后天乃至以后每一天的投票对象都会是关怀生。 “我赞同尚迟的话,既然是游戏就应该公平,不要总把矛头对准我们,每个人都值得怀疑才对。” “不要再说这个了,听得让人反胃,没有人想故意针对你们,大家只是就事论事,昨天和河峻贤发生冲突的只有他们三个,优先怀疑他们有什么问题?” “才不是只有他们三个,明明宫善伊和徐秋慈也有说话,怎么不怀疑她们?” “对啊,徐秋慈还帮吴敬翔说话,不是明摆着在打掩护吗?” 现场又陷入无意义的争论,时间一点点消磨,很快到了12点,科尔在群里通知大家前往会议中心参与投票。 投票采用匿名方式,结果实时在大屏幕上呈现,成志珉和吴敬翔的票数一骑绝尘。 谭雅音向尚迟确认,“我们也投吴敬翔吗?” “你可以按照自己的判断去投。”尚迟说。 可她记得刚刚在顶层他是倾向投吴敬翔的,反正她也看不出谁更可疑,没什么犹豫把票投给了吴敬翔。 大家陆续投完票,屏幕上最终结果也已经得出,吴敬翔以五票之差被淘汰。 屏幕上灰掉的头像旁公布所属阵营,贵族两个字令很多人懊恼不已。 主张投掉成志珉的人立马站出来指责,“现在真相大白了,尚迟和支持他的人都是奴隶!” “不要这么武断,也有很多人是被蒙蔽的,大家都没有信息,只能凭感觉去投,很容易被骗,等明天占卜师出来给信息就不会像无头苍蝇一样了。” 眼见会议中心内又要吵起来,科尔及时制止,“请大家前往顶层,被淘汰的玩家将接受特别欢送仪式。”《 》 30-40 第31章 刚下来没多久的人又重新返回顶层, 崔朗没有参与投票,得知被淘汰掉的人不是尚迟,对前来传达消息的周时宇也没什么好脸色。 “各位同学, 我们为淘汰的玩家准备了特别的欢送仪式,接下来请大家一起见证。” 人群的躁动瞬间化为疑惑, “欢送?什么意思,是要把淘汰的人送去哪里?” “公布规则时我就告诉过大家, 淘汰意味着驱逐,这艘船上能留到最后的只有胜利者。所以已经失去游戏资格的四位同学要一起下到泳池中接受欢送仪式,仪式过后会安排快艇送他们返回学校。” 随着他话音结束,四位同学被请入泳池,脸上表情都很茫然, 游戏才第二天就被淘汰, 现在还要接受莫名其妙的欢送仪式。 “请走到泳池内侧。”科尔提醒。 四人只好照做, 河峻贤因为第一个被暗杀心情恼火, 看身边三人更是不爽,径直走到被黑色幕布遮挡住的墙壁, 转身靠住烦闷等待。 其他三人艰难涉水走过去,同样在黑色幕布前站成一排。 科尔宣布, “好了, 是时候向大家揭开惊喜。” 随着话音, 黑色幕布毫无预兆升起, 等看清那后面隐藏的东西, 现场无数人被吓到惊慌逃窜。 有胆子比较大的人停留在原地, 语气迫不及待提醒泳池内四人回头。 河峻贤认定又是什么恶作剧,冷笑转身。 巨大的透明玻璃将泳池一分为二,外侧打造成无边泳池, 内侧更像注满水的大型鱼缸,里面赫然浮现两条身形庞大的鲨鱼,高高漂浮在池水中,凶恶森然,压迫感十足。 河峻贤被吓得双腿发颤,还是看到同在泳池中的三人惊恐爬上岸才想起来逃跑。 他的动作瞬间引得一壁之隔的鲨鱼暴动,毫无温度的黑色眼珠带来死亡威胁,粗壮身躯猛烈撞击玻璃,那张令人窒息的血盆大口对着河峻贤露出白森森的利齿,震得整个玻璃都在嗡鸣。 尖叫声不断,科尔适时安抚,“大家不用害怕,泳池采用钢化玻璃建造,鲨鱼是不会跑出来伤害到你们的。这是我们为淘汰同学特别设计的欢送仪式,是不是很刺激难忘?” “科尔你是专门来整我们的吧?居然把鲨鱼池和泳池建在一起,心脏不好都要被你吓死。” “我觉得还蛮有意思,看没看到河峻贤刚刚被吓成什么样子?腿都在打哆嗦,有够丢脸的。” “只要不是我被淘汰,看别人接受这种惩罚确实很有趣。” “这玻璃真的安全吗?万一裂开泳池里的人岂不是很危险?” “科尔都说了不用担心,这肯定是得到过荣祈少爷默许,放心吧不会出事。” 更多人克服恐惧聚集在泳池边近距离观看鲨鱼,还有人拿出手机自拍,当危险失去攻击性,在大家眼中也不过是有趣一点的消遣。 人群之后,尚迟神色晦暗抬头,与高台上那道沉冷身影对视。 漠然,高傲,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仿佛他渺小得如一只蚂蚁,指尖轻捻就足以给他带来免顶之灾。 谭雅音也好像感受到什么,下意识转头看来,眼中担忧慌措。 尚迟平淡回视,“别担心。” 宫善伊在旁边将三人之间暗流涌动的变化看在眼里,高台上那道身影已经消失,她更加肯定这场研学游戏里其他人只是配角。 她走向水吧,跟调酒师又要了杯蓝色火焰,饮尽后脸色迅速染上绯红。 这点量刚好够她保持清醒,走向高台被守在底下的安保拦住,不需要想理由应付,崔朗已经从上边快步赶来。 她脚步摇晃,被人一把抓住手臂扶稳,然后是熟悉的暴躁训斥,“你喝酒了?你才多大,学生怎么可以喝酒,还醉成这样,遇到坏人怎么办!真是不省心!” 这样说着,他还是烦躁推开刚刚试图阻拦她的安保,亲自扶着她进了那间多数人只能远远观望的瞭望室。 两道视线同时落在身上,是荣祈和席玉,司澈已经不在。 她被崔朗强势拉到自己的位置,半途挣开,顶着她恼火的注视走向席玉,直愣愣在她身边坐下显得很呆。 醉酒的人好像也可以理解,席玉是这样想的。 宫善伊脸色晕红,呼吸带着柑橘味酒气,掩盖掉她身上那股清幽冷香。席玉没说话,蹙眉表达对她大胆行径的不满。 她的酒品不算差,喝醉了也没有什么出格行为,甚至还显得格外安静,只是表情略有些委屈。 “为什么不回我消息?昨天也是今天也是,很讨厌我吗?就算我自学能力不错,身为老师也不能总是放任不管吧。” 她条理清晰控诉,如果不是那双茶色眼眸中流露出微醺,席玉甚至觉得她和清醒时没什么不同。 眉心皱的更紧,她声音冷淡,“我一开始就告诉过你不喜欢被打扰,也不会指导你。” “这个啊,我记得,还以为跟你熟悉一些情况会好转。” “你现在知道了不会,回到学校随时可以申请换人。” 宫善伊摇头,“不要小瞧我的毅力,我是不会半途而废的。” 说完,她开始在沙发上寻找合适位置,头枕上去陷入酣睡。 一个醉鬼做出什么似乎都很合理,何况比起那些行为亢奋的人,她已经算是非常不给人添乱了。 席玉勉强没有同她计较,只是也不想继续待在这里,起身离开将沙发完整让给她。 崔朗冷哼,“也不看看是谁好心把她带上来,去找席玉有什么用,她才不会管闲事,真是没良心,就该丢下去喂鲨鱼。” 屋内两人荣祈习惯性无视他,宫善伊转身面向沙发内侧,都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崔朗堵气坐下决定不去管她,片刻后发出各种声响,吵得荣祈不得不停下思考。 “不想待在这里就出去。” “我凭什么出去!别忘了是你要求我们上船的。”他才不管荣祈是什么脸色,噌地起身走到宫善伊面前,对于被无视还是感到很生气。 刚想把她揪起来教训,猝不及防看到泛红的半边侧脸,鼻梁挺巧,唇形精致粉润,一缕发丝刚好缠绕进唇线,蓦地让他感到面红耳赤。 真是的!睡觉也不知道回房间,衣服穿这么少不担心会着凉吗! 他黑着脸拿来一条毛毯扔到她身上,皱皱巴巴遮住半张脸,下半身还露在外面。 拿来这条毛毯时崔朗就告诉过自己不会再管她,静默两秒妥协弯腰,扯平毛毯边边角角将她裹住,遮住的半张脸也完全露出来,那根发丝还嵌在唇心。 他别开视线,表现得不那么在意,落地窗外可以看到底下人群还在好奇围观鲨鱼池,周时宇那蠢货不知哪里找来鱼竿,带着两个男生正在给鲨鱼投喂。 再远处是蔚蓝海面,阳光照耀下水波粼粼,美到足以让人驻足观赏。 崔朗觉得注意力像是专门在跟自己作对,越是想要分散,越忍不住集中在她身上。 算了!放任不管的话她醒来一定又要啰嗦,说那些他们关系很好换成是她就不会怎样的话,麻烦死了。 给自己做完心理建设,崔朗弯腰靠近,手指勾起那缕头发,本想做到这一步就够了,想到她那么喜欢计较,如果知道他敷衍应对肯定还会不依不饶。 手指没有收回,继续绕着那缕发丝掖到耳后,指尖不小心碰到颈部皮肤,温热滑腻,烫得他瞬间直起身体,像做了坏事生怕被人发现。 真是莫名其妙!他明明在好心帮忙,有什么可害怕的! 身后响起一道忍无可忍的质问,“你还要在那里待多久。” 崔朗理直气壮,“人是我带上来的,我当然要在这里等到她睡醒!” 荣祈直白戳破,“这里唯一会打扰她的只有你。” “怎么是我在打扰她!贴心盖上毛毯保暖,帮她弄掉缠在唇上的发丝,哪一样不是我在做!换成你这哥哥都不会比我做的更好!” “既然知道她还是我名义上的妹妹就不要太肆无忌惮,懂分寸的人不会在对方醉酒熟睡时自作主张。” 崔朗瞬间炸毛,他只是用手帮忙取下发丝想让她睡得更舒服而已,又没有别的想法,她还用手碰过他嘴唇呢。 想到嘴唇,他脸蓦地红透,不知为何就想到那根发丝,不用手也是有办法取下来的…… 真是该死啊崔朗!你在想什么! 顶着荣祈若有所思的审视,他瞬间羞恼,“你也说了是名义上的妹妹,我是不放心你们独处一室才留下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讨厌她,不管你想对尚迟做什么,至少在船上这段时间,你不能动她!” 荣祈反问,“谁告诉你我会动她。” 崔朗冷哼,“你最好是!” “你很在意她。”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崔朗自然不承认,“我才没有,你还不知道吧,我跟宫善伊小时候就认识,多少也算有交情,总不能放任不管。” 他急于为差点被戳破的心事辩解,“是你身为哥哥不称职,她才会总是向我求助,是麻烦了一点,但我已经答应了。” 荣祈声音没什么温度,“是吗,看来我还有很多事情不清楚,那就请你出去,我需要和她单独聊聊。” “那怎么行!她还在睡觉,而且有什么话非要单独说……” 他还在据理力争,门外两名看守已经闯进来,不由分说将人强行拖出去。 室内陷入安静,听觉无限放大,宫善伊感受到荣祈在朝自己走来,每一步都因安静而显得更加沉闷。 第32章 他的气息极具侵略性, 停在不远不近的位置,目光审视如芒在背。 安静中连呼吸都带着压迫,没有叫醒她, 也没有更进一步动作,和崔朗完全不同。 她像是睡得不安稳, 突然转身,因动作过大随时有跌落风险。 荣祈眸色乌沉, 静看两秒后靠近,弯腰托住她肩头,嗓音像浸透冰霜,低沉沉的冷。 “不是为了见我吗。” 伪装被拆穿,她也不再坚持, 双眸睁开, 清透明亮, 不见丝毫醉意。 “果然还是哥哥最聪明, 骗不过你。” 她起身,毛毯滑落堆叠在腰间, 白色毛衣有些松垮,因房间打了暖气, 身上捂出一层薄汗, 发丝腻在颈间。 崔朗为她取走头发那幕仿佛重现, 目光落在她湿粉的唇上, 声音却无比冷淡。 “为什么要见我。” “必须要有理由吗?就不能是我想讨好你?” 荣祈声无波澜, “我不是崔朗。” “哥哥, 你这样真的很没意思。” 她取下毛毯放到一边,双腿从沙发上垂下,刚好与他膝盖相贴, 抬头对上那双乌沉眼眸,语气有些抱怨。 “怕你误会我和尚迟关系很好,所以专门过来解释,结果连靠近你都需要别人帮忙。” “昨天也是,明明知道我和叙京哥哥一起过来,居然也不过问一声。还有楼下真的很吵,都睡不好,哥哥你自己住十八层不害怕吗?我可不可以搬过来一起?” 他没说话,眼底明显不信。 “好啦,我说实话,是想知道你打算让哪个阵营获胜。” 她摆出一脸妥协,荣祈仍旧一脸冷色,平淡挑破她的心思。 “你很好奇尚迟,你想救他?” “不会,我说过很讨厌他,这是真的。” 他不知信了几分,起身同她拉开距离,如影随形的压迫顿时减轻。 荣祈走到窗边,底下已经看不见尚迟身影。 宫善伊以为对话会就此结束,低头整理外套打算起身道别。 “尚迟也是荣勋的孩子。” 这句话在寂静室内响起不亚于一声平地惊雷,宫善伊动作一顿,想到谭雅音说过的那些关于她们小时候的事,想到尚迟在那次及时制止的校园霸凌事件后突然转变态度……还有突然提出转学到荣智的那个暑假。 他妈妈就死在那时候,是车祸,大家都说是意外,她也无心多管,反正他们都要一起离开。 她迟缓抬头,荣祈的背影在窗边显得高大孤冷,侧脸轮廓被光影切割的深刻晦暗。 如果他那时候就知道一切,那尚迟妈妈的车祸,和他在学校所经历的一切都有了理由。 “告诉你是希望你保持清醒,不要白费力气,你救不了尚迟。” 他从窗边回头,眉目深邃淡漠,用近乎告诫的语气看着她说: “如果你成为他的同盟,我会用对待他的方式同样对你。” …… 从顶层离开,宫善伊给尚迟发消息约他到一层见面。 天色阴沉,乌云后闷雷滚动,因暴雨即将来袭,顶层派对不得不提前结束。 不过大家并不感到无聊,因为一天时间远远不够探索游轮每个角落,内部仍然有很多娱乐场所可供大家消遣。 与内部的纸醉金迷相比,一层甲班安静得仿佛另一个世界。 游轮下方停着一艘快艇,被淘汰的学生拖着行李走下来,每个人脸上都郁闷不快。 身后响起脚步,尚迟在她旁边停下,目光也落在快艇上。那几个学生已经陆续上船,发动机一阵轰鸣,游轮上两人安静注视,目送他们驶远。 “刚刚是离开的好机会。”宫善伊平淡出声。 尚迟看她,“你觉得我应该逃走?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不是你,还是你觉得荣祈会大发善心放过你?” “看来你已经知道了,他告诉你的?” 宫善伊轻嘲,“从他嘴里承认你私生子的身份很骄傲?” “善伊,不要总是这样想我,拥有谁的血脉不是我能选择的,我也不止一次怨恨过命运。” “转学到荣智,让荣祈知道你的存在,不都是你自己选的吗。” 尚迟笑得无奈,“不然呢,一辈子躲在夏川,寄希望于他万分之一的怜悯,命运始终掌握在别人手里,生杀予夺全凭他心情?” “善伊,我一定要活的这么可怜吗。” “想过什么样的人生你自己决定,我喊你来只是想最后警告你一次,不要再利用谭雅音的善意,至少别让自己沦为一个彻头彻尾的滚蛋。”她脸色冷若冰霜,决然转身。 尚迟站在原地没动,唇角扯出自嘲,在她从身后经过时问出很久以前就觉得不公平的困惑。 “在你眼里我是这样?不择手段的小人,连最好的朋友都可以利用,做过的事说过的话全部居心不良?” 初二暑假出发去望海参加竞赛前发生过一件不愉快的事,两人之后默契没有提起,所以谭雅音至今不知道,仍单纯以为宫善伊不喜欢尚迟只是因为转学到荣智这件事。 尚迟的妈妈安颜靠经营服装店供他上学,一个独居带孩子的漂亮女人很容易引起心怀不轨的男人献殷勤,甚至学校里也有很多人在私下传他妈妈作风问题这种谣言。 宫善伊听过,但没有多管,说到底她只是被谭雅音缠上,认识尚迟算是连带,这种关系一旦脱离谭雅音这个纽带,她和尚迟根本不会有多一句话的交集。 所以突然于深夜接到他来电,她有半分钟在犹豫要不要挂断。 电话接通,他的声音急切发颤,仿佛在压抑即将脱口的呜咽,求着她赶过去帮忙。 那时她已经在床上准备入睡,救人的事十万火急,顾不得换衣服匆忙披上一件外套就赶过去。 旧城区街道漆黑破败,连路灯都不堪负荷般发出惨淡光晕,打砸声在夜幕中更加清晰,服装店的防盗门已经被撬变形,三个男人还在不遗余力尝试破门。 尚迟鼻青脸肿躺在一边,目光遥遥望向路灯,飞蛾锲而不舍撞击,仿佛在嘲笑他的无能。精神的疲惫和身体的疼痛都让他想要结束一切,不去抱怨不公,也不再苦熬这种没有尊严的日子。 更加强烈刺眼的光束猝然闯入,飞蛾和路灯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穿着睡衣从车上走下来的宫善伊。 试图破门的三个男人被她带来的人制服,前一刻有多嚣张眼下就有多卑微。 他从地上艰难爬起,背靠在路灯上支撑身体,告诉她这几个人想闯进店里搜刮钱财。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上前询问他是否还好,视线看向那三人,等待他们的说辞。 三个男人像终于找到人主持公道,激动辩解之所以会做这种事,是因为他妈妈借贷开店,但是因经营不善已经逾期很久还不上贷款,现在人还找不到,没办法才不得不这么做。 大家都要吃饭,各有各的苦衷,谁都不容易。 宫善伊面色平淡听着,只在最后问他们还差多少钱,三人报出数字,无需她多吩咐,足数的现金很快交到他们手上。 三人惊喜道谢,立即就要离开。 宫善伊叫住他们,“破坏的店门和医药费你们要赔偿。” 尽管不情愿,在权势的压迫下三人还是从刚到手的钱里抽出一部分留下,打发完他们,宫善伊最后看来一眼,交代身边的人送他去医院就要离开。 对他而言无从反抗的欺压不到十分钟就轻描淡写解决,那时他第一次明白飞蛾为什么执着扑火。 哪怕明知是诱惑致命,至少那一刻他想要那样的人生,无论付出什么。 事情告一段落,宫善伊让人送他去医院,临走时他向她道谢,难得露出破碎脆弱的一面。 她不见动容,平静注视,仿佛将他看穿。 少年心性令他难以招架,尤其是听到那句质问。 “为什么不报警。” 是因为报警并不能一劳永逸解决问题,欠下的债款仍旧无法偿还,而自尊不允许主动卑微向她求助,所以现在这样是最好的结果。 他的心思被她悉数洞察,名为自尊的壳就这样碎裂。 羞耻尽数涌来,他强迫自己抬头,看着她的眼睛用最认真的口吻说,“因为觉得快要死了,很害怕,想到可以求救的人只有你。” “理由很拙劣。”她冷淡警告,“不管你打什么主意,我没你以为的喜欢滥发善心。” 她那天离开的背影就如同现在,高傲决然,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却每一步都仿佛在嘲讽他的卑劣。 海涛翻涌,云层阴沉,酝酿已久的雨终于落下。 她本想维持最后一点体面,就当是为了谭雅音。 “那天晚上我睡衣上的花纹你应该看得很清楚,有些底蕴的家族都有自己的标志图腾,所以白叙京算计你得罪崔朗时,你也认出那个手帕属于我对吗。” 尚迟转身,重逢数日他眼底头一次露出事情脱离掌控的沉冷,就好像又回到那天晚上,他的心思被她一眼看穿。 雨点落在脸上,毛衣也隔绝不掉冷意,她陈述的语气无比冷静。 “你有这份隐忍,查到我的过去不是难事,把慕贤跳楼真相告诉慕恒,设计他招惹上荣祈,就连我会转学来到荣智都在你的算计里。” 她笑了笑,原来哪怕把期望放到最低,也还是避免不了失望。 “尚迟,你赌错了,我手里没有能使荣家忌惮的把柄,就算有也不会交给你。” 尚迟苦笑,“看来还是低估你的聪明了。” “你要报仇还是怎样我没兴趣多管,不要再把主意打到谭雅音和慕恒身上,如果还有下一次,我会比荣祈做的更直接。” 她的脚步融于雨声,一直以来维持的表面平和彻底打破,心底升起的不是慌乱,反而是尘埃落定的释然。 崔朗好不容易甩开看守,回去时休息室里已经空无一人,上下找遍每一层,耐心几乎在耗尽边缘。 刚乘电梯到一层,迎面就看到冷脸走来的宫善伊,真是没良心,自己找她那么久,还担心她是不是被荣祈虐待,结果她好端端的一点事没有还不回消息! 他臭脸停在电梯外等解释,她却看都不看一眼径直走过,半点犹豫都没有就进了电梯,仿佛他是空气一样! 崔朗气到忘记反应,眼睁睁看着电梯门缓缓合拢,金属壁上映出他小丑一样被戏耍的愤怒面容。 这就是她说的在意!明目张胆无视他的存在,拿他当什么!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舔狗吗! 狗都没有他会摇尾巴! 第33章 有了昨天的教训, 这一次十点过后所有人准时回到房间,研学群里关于起义者、暗杀对象、占卜师等话题讨论的热火朝天,越接近十二点大家越感到亢奋。 宫善伊在房间露台静立, 她想过尚迟不够真诚,但当所有事情串联起来形成真相, 得知一切是他在背后操纵,心底还是免不了失望。 她是个不会轻易袒露和接纳感情的人, 因为谭雅音曾尝试过打开自己,所以即便看穿尚迟本性虚伪自利,也因为他是谭雅音信任的朋友而尽量尝试理解。 离开夏川转学到荣智是他们的选择,她阻拦过也警告过,依旧无法更改他们离开的决定。 这大概就是对她贪心的惩罚, 没有人会一直陪在她身边, 亲人是这样, 朋友也是。 想通了也并不难接受, 不过是回到以前的生活,他们都不在意, 她有什么好放不下的。 日子好像真的恢复平静,回到她没认识谭雅音前的一潭死水, 每一天按部就班, 她仍是学校众人眼中那个孤僻不好接近的异类。 直到司澈因慕恒到访, 她找了这么久的背后之人原来就是尚迟, 看似弱势是学校里人人可以欺压的底层, 却可以瞒过荣祈搞这么多小动作, 看来是她小瞧他的隐忍了。 十二点,研学群准时禁言。 与此同时匿名群有人发出质问: 奴隶@起义者:“为什么暗杀河峻贤。” 奴隶:“暗杀河峻贤有什么问题吗?他不是贵族吗?” 奴隶:“今天我们大获全胜,干的好起义者, 白天已经淘汰掉两个贵族,今晚继续努力,犯规的李东石是奴隶,范彬不知道所属阵营,暂且归为平民,只要再暗杀掉一名贵族,我们的存活人数就可以和其他两个阵营相等。” 发出质问的人丝毫不理会其他奴隶,执着与起义者对话。 奴隶:“你应该清楚暗杀河峻贤会导致什么后果,今天虽然投掉吴敬翔,但奴隶阵营很多人已经成为怀疑对象,只要明天占卜师出来公布两晚查验信息,你不可能再依靠煽动抗推贵族出局。” 起义者:“在贵族和平民视角里每个人都值得怀疑,区别只是谁的嫌疑更大,你在担心会被大家投出去吗,尚迟。” 尚迟的名字在大家完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被公布,匿名群内一时陷入安静,联想到他白天的表现,身份是奴隶好像也不奇怪。 奴隶:“你是谁,为什么从一开始就想让我出局。” 起义者:“总有人要牺牲,只是恰巧你在他们眼中嫌疑最大,为了奴隶阵营的胜利希望你能够无私一点。” 奴隶:“是啊尚迟,如果不是你非要为关怀生出头也不会跟河峻贤起冲突,反正你一直都喜欢逞英雄,这一次也牺牲自己帮帮大家吧,明天把票投到你身上刚好还可以替我们洗清嫌疑呢。” 奴隶:“没错,跟我想到一起去了,反正你都要被淘汰了,不如出局前最后再为奴隶阵营做点贡献。” 房间内,尚迟面色沉冷,几乎可以断定这个起义者对他怀有恶意,不论是暗杀河峻贤还是引导大家洗脱嫌疑,目的都是为了提前送他出局。 从踏上这艘船起就不得不受制于人,所有事情都在脱离掌控,还被宫善伊发现暗地里做的那些事。 无论他怎么努力,现实都仿佛一记沉重巴掌,响亮又绝情地告诉他都是徒劳,他生来就该被践踏。 可是凭什么,明明拥有同样的血脉,荣祈可以高高在上受到所有人敬仰,他却只能像过街老鼠一样东躲西藏。 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回头的路被自己亲手斩断,无论前行有多难,他都会坚定走下去,哪怕不择手段。 自己目前一定是占卜师优先怀疑的对象,就算昨天侥幸没有被验,今天也一定躲不过,只要占卜师明天报出他是奴隶的身份,那么其他人几乎不会犹豫,会像对待吴敬翔一样把他也投出局。 唯一的办法是他来冒充占卜师,只要能取得在场大部分好人信任,找到一个奴隶号召大家投票,在形式占优的情况下奴隶阵营很大概率会选择支持他。 作为牺牲品被投掉的奴隶人选很重要,不能是那个和他对跳的占卜师,一旦被投出局身份会立即公布,那么就算他能躲过白天的投票,晚上女巫也会毒杀他。 成志珉是很好的抗推人选,大家对他的怀疑同样很高,他又恰好真的属于奴隶阵营,只要号召大家成功将他投出去,身份一旦公布,大家很大概率会相信他是真的占卜师。 早晨六点,广播再次将大家从梦中惊醒。 【通知:玩家文慧珍死于暗杀,她的身份是平民。放逐投票将于中午12点进行,请各位玩家准时参与,缺席视为弃票。】 徐秋慈在舞蹈房刚完成一轮基本功练习,舞蹈服被汗水浸透,透明洁净的玻璃落地窗外一轮红日冉冉升起,木质地板晕染一层红霞。 白叙京倚在门边,俊逸的脸上似笑非笑,盯着晨光中目不斜视走来的清冷少女,将手里一早准备好的毛巾递上。 徐秋慈接过,擦拭脖颈汗珠,没有要和他交流的意思。 “你今天还不打算站出来吗,继续让那些人胡乱攀咬,贵族阵营的优势只会不断缩小。” 徐秋慈将毛巾塞回他手里,“提前暴露对我没有好处,除非找到那个起义者,淘汰他奴隶阵营才对我没有威胁。” “你不怕在那之前先被起义者找到暗杀?” “也要他有这个能力。”徐秋慈看向他,“只要再验证一个人的身份就够了,你应该会保证我平安度过今晚吧?” 白叙京半开玩笑,“我会保证你平安度过每一晚。” “省省去哄别的女孩子吧,你知道我不吃这套。”徐秋慈丝毫没有被取悦到。 “别的女孩子都没你这么难哄,当然要在你身上多练习,讨女生开心得心应手也有你的功劳在。” 她冷嘲,“讨女生欢心的劲头有一半用在为祈少爷办事上,尚迟也不会嚣张到现在,让少爷亲自动手安排,你我都是失职。” “跟在他身边可不是只有忠心就够的,尚迟能进荣智背后有谁默许不需要我来提醒你,我们两个谁动手到最后都免不了被牵连。”白叙京收敛笑意,语气略微严肃。 徐秋慈最讨厌他权衡利弊保全自身这一面,在她看来如果不是荣夫人,两人都还是福利院里任人挑选的孤儿,是荣夫人给了她们新生,所以她可以为荣祈付出一切。 保证他的安全,清扫所有可能危害到他的人,铲除令他讨厌的人,这本就是两人应尽的责任。 她语气渐冷,“如果你考虑的只是能否安稳留在荣家,那么在我眼中你已经不值得信任,收养我的是荣夫人,我永远只会对祈少爷忠诚,荣先生也不例外。” 说完她不再停留,也不关心白叙京是什么表情,径直离开。 身后,白叙京垂眸,嘴角自嘲勾起。 今天没有派对,大家的心思更多集中在寻找奴隶身上,有人带头组织起暗查小队,专门负责盯住可疑玩家。 用餐时谭雅音低声抱怨,“真是的,走到哪里都有人跟着,说是暗查小队,我们说话时就差站到身边偷听了。” 两个已经互相明牌的人不作任何交流,尚迟不在意被人跟着,他有自信不会在行为上露出端倪。临近投票,占卜师还没有站出来公布身份信息,对他而言是好事,但仍不能掉以轻心。 宫善伊原本不想再参与这种无意义的虚假聚餐,想到尚迟一定不会坐以待毙,谭雅音跟在他身边说不定还会被利用,不放心还是跟过来一起。 她很了解谭雅音,单纯坚韧,同情心泛滥,对和尚迟之间的情谊深信不疑,劝告起不到作用,只有亲眼见证才会让她彻底清醒。 用完餐,尚迟主动说要回房间休息,有他在三人走到哪里都避免不了被尾随。 谭雅音有些担忧,“那你回去休息吧,不要有太大压力,只要占卜师查到奴隶出来公布验人信息,大家就不会再怀疑你了。” 这种安慰几乎起不到任何实质作用,但尚迟还是放松一笑,“嗯,和善伊去上层看看吧,他们不是说很有趣吗。” “好,我到时候分享给你,等明天我们一起去。” 三人原地分开,谭雅音挽着宫善伊手臂走进电梯,“19层影院观影效果超级震撼,住在我隔离的几个女生昨天就去看过,我们也去吧善伊,我还没和你一起看过电影呢。” “随你。”宫善伊表现的很冷淡。 谭雅音像是丝毫没感觉到,听她答应顿时高兴不已,“善伊你还是跟以前一样,不要总摆出一副冷脸,一点也不吓人。” 手臂被紧紧抱住,宫善伊感到不习惯,但也没有用力挣脱,别开视线,“我还没有原谅你。” 听到她这样说,谭雅音反而更高兴,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我知道啊,我会每天跟你道歉的,对不起是我辜负了你的好意,把你一个人留在夏川,违背了当初交朋友的承诺,真是罪大恶极!” “你说过的善伊,如果我做错什么,缠着你多道几次歉就会原谅,我们尽快在研学结束前和好可不可以?” “这种话我可不记得。” “那就当你是答应啦!” 电梯停靠19层,梯门缓缓打开,崔朗的身影映入两人视线。 他也同样看到电梯内两人,本就烦闷的心情更加不快,眉骨压着沉郁,薄唇紧抿。 第34章 周时宇本来还在殷勤给他推荐各种消遣场所, 看到宫善伊立马闭嘴保持安静,他已经总结出经验了,只要和她有关, 大少爷包阴晴不定的。 崔朗冷脸移开视线,完全当没看到她, 对着周时宇不悦催促,“怎么不说了, 继续!” “哦哦好,16层的室内赛道也很刺激,少爷要不要去跑两圈?” 宫善伊从电梯内走出来,停在他面前真诚道歉,“崔朗, 昨天对不起, 我心情不好才会那样。” 崔朗脸色很臭, 语气也不耐烦, “心情不好就可以随便对我生气了?我们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包容你的坏脾气。” “是我做的不对, 光是道歉不够有诚意,听说明天是你生日, 我到时候带上礼物再争取你的原谅吧。” 她说完居然真的不打算继续哄他, 和谭雅音就这么走了。 态度极其敷衍, 根本没有把他生气当回事。崔朗郁闷烦躁, 一脚踢上电梯门泄愤。 周时宇在旁边不敢说话, 见他眼色不悦看来才赶紧上前关心, “少爷的脚怎么样?门这么硬下次还是直接踢我吧。” “滚开!不要烦我。”看他这幅谄媚模样,崔朗更是生气,为什么宫善伊就不能这么耐心讨好他。 “少爷我还是陪着你吧, 这样生气也有人可以发泄,要不我们去拳击馆?我给少爷当陪练。” 崔朗冷嗤,“我才不去。” 周时宇锲而不舍继续讨好,“那少爷想去哪里?” 想到宫善伊是去了影院,他语气烦躁,“看电影!” 周时宇顿时开窍,“那我去帮少爷预约位置,就在宫小姐旁边好了,这个时间段影院放映的都是恐怖片,等宫小姐害怕尖叫时您可以尽情嘲笑她!” “就这么办吧。” 两人到影厅时电影已经开始放映,人不算多,稀稀拉拉大部分都坐在后排,彼此隔的很远,一看就是情侣在借机约会。 宫善伊和谭雅音坐在第四排中间,是很好的观影位置,不过影厅一片漆黑,根本看不到她身影。 周时宇走在前面贴心带路,好在每一排都有数字灯指引,不怎么费力就找到她们的位置。 “少爷您走前面。”完成引路,周时宇十分有眼色把宫善伊旁边的位置让给崔朗。 投影屏幕散发的光影勾勒出宫善伊柔和精致的侧脸,不同于其他人对血腥场面即将到来的紧张,她神色平静恬淡,崔朗不知为何感到一阵心慌,仓促别开视线落座。 电影是死神题材,灾难中侥幸逃生的人们被死神一一索命,画面惊险血腥,影厅内尖叫声此起彼伏,谭雅音和周时宇两人尤其响亮。 崔朗只觉得两边耳朵都要聋了,嗡鸣不止,心里郁闷烦躁,真是不知道哪里犯蠢才会选择来看电影。 闷气生到一半,身旁的人突然伸手,一颗散发奶油香气的爆米花递到唇边。 崔朗偏头躲开,别以为这样就能让他原谅。 遭到拒绝,宫善伊没有继续坚持,收回手那颗爆米花也送到自己嘴里。 居然这么轻易就放弃!果然也不是真心要喂,崔朗更加生气,越想忽视她,可情绪偏偏不听使唤,总是轻易会被她牵动。 又一幕血腥画面来袭,周时宇吓得浑身一抖,撞到正在生闷气的崔朗。 “不要总是一惊一乍!胆子这么小看什么恐怖片!”崔朗忍无可忍。 “好的好的,少爷不要生气,我会注意的。” 怎么可能不生气,一个两个全部都来气他! “崔朗不要大声说话,这里是电影院,会影响其他人。”宫善伊轻声提醒。 果然,从他对周时宇发脾气后不时响起的尖叫声顿时消失,影厅内安静异常,只剩电影音效在回响。 “凭什么管我,只要我想把他们全部赶出去都可以。”他冷脸不悦。 宫善伊解释,“我只是觉得你没有那么霸道,大家害怕你是因为不了解你,所以不想你继续做让人误会的事。” 崔朗冷哼,“别以为很了解我。” 唇畔又递来一颗爆米花,“味道很好,真的不尝尝吗?” 僵持片刻,崔朗张嘴咬住,唇与她的手指有片刻相贴,整个人都不由绷紧。 她的反应很平淡,像没有察觉一般,耐心询问,“好吃吗?这个口味偏甜,不知道你能不能吃惯。” 崔朗一边庆幸一边又觉得别扭,凭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在意,她就可以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还可以。”语气刻意冷淡。 宫善伊自己吃掉一颗,接着又喂他。 真是的,手指都碰到他嘴唇了,自己吃的时候肯定也会碰到,现在又来喂他,什么样子,跟……有什么区别! 他瞬间觉得耳朵像烧起来一样热,幸好光线够暗,不然岂不是要在她面前丢脸。 “不吃吗?” 眼见她又要收手,崔朗感觉低头咬住,总是这么没有耐心,多坚持一会都不会。 奶香味在嘴里溢开,他嘴硬强调,“我可不会就这么原谅你。” 宫善伊并不气馁,“没关系,这只是分享,明天我会用心准备礼物送给你的,到时候可以原谅我吗?” “哼,也要看看是不是真的用心。” 电影散场后就到了投票时间,大家一起往会议中心去,崔朗还没有完全被哄好,电影结束就堵气先走了,只是把代投权利交给周时宇。 会议中心内大家陆续到齐,科尔走到台上绅士向众人问好,“各位同学中午好,经过昨天大家应该已经适应游戏节奏,又到了新一轮投票。游戏不仅仅只是阵营对抗,更需要大家充分运用智慧,从谎言中寻找蛛丝马迹分辨真相。” “接下来还剩最后十分钟留给大家思考,投票结果将在12点准时公布。” 科尔说完,会议中心顿时陷入热议,大家目标明确将怀疑对象锁定在尚迟和成志珉。 “这两人昨天就很可疑,要我说就应该全部出掉。” “对,吴敬翔会出局就是他们两个煽动的,结果证明他是贵族,今天干脆把成志珉出掉,反正昨天也是在他们之间选错的。” “不过占卜师今天还不打算出来吗?都已经有两天验人了,到底还要我们等到什么时候。” “我看他是不打算出来了,一旦暴露就会成为起义者优先暗杀的对象,就算查验到奴隶他也不会站出来,隐藏身份还有可能活到最后。” “那很自私了,如果人人都只想着自己活到最后,奴隶阵营早晚会占据优势,等到起义者开了双刀,平民和贵族阵营就彻底没有翻身机会。” “还是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占卜师身上了,我看还是投成志珉吧,昨天就是他说吴敬翔查看身份时很紧张才会导致大家判断失误,不管怎么样先把他投出去。” 眼见要投掉自己的呼声越来越高,成志珉索性也不再顾忌是不是同阵营,这个游戏到最后拼的是生存时间,能在场上多存活一天进A班的希望就多一分。 他在一片争议中起身,“我知道有一个人一定是奴隶!” “谁啊?成志珉,你现在是要出卖队友吗?” “快说出来吧,这样明天的投票对象也有了。” “奴隶阵营早就该这样了,狗咬狗多好,不要像老鼠一样只知道躲在阴暗下水道里。” 人群中,尚迟面无表情抬眸,眼底晦暗冷锐。 身处关注中心的成志珉抬手指来,一字一句铿锵有力,“那个人就是尚迟!昨天我会那么说就是受他指使,他诱骗我如果不这么做就会被投出局,还说到时候会帮我争取大家的投票,我一时害怕才会被他利用!” “哇哦!太精彩了,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大家要投成志珉时尚迟会跳出来阻止。” “虽然听起来有道理,但不能证明你就不是奴隶,很可能你们两个是同一阵营,一丘之貉一起出掉就是了。” 成志珉神情激动,“不是这样,他只是利用我害怕出局的心理,大家仔细想想,奴隶都害怕暴露身份,而他却敢诱导我去出掉一个贵族,说明他的身份绝对不简单!” “你的意思是他很可能是起义者?” “不错嘛成志珉,不管是真是假你都说动了,反正你们两个都很可疑,先出谁都可以。” “我早就看出来尚迟不简单,原来是起义者吗,出掉他奴隶阵营就是一盘散沙。” “尚迟你怎么说?要不要也供出几个奴隶,给点有价值的信息说不准我们会考虑明天再出掉你。” 对上成志珉胜券在握的视线,尚迟的声音足够每个人听清。 “投掉我的代价你们大概没人能够承担,因为我就是你们一直在找的占卜师。” 会议中心内一片哗然。 “怎么可能,你在说谎吧?投票前一直不出来,现在眼看自己要被投出去了才想起来冒充占卜师身份?” 尚迟冷静应答,“如果我是假的,真正的占卜师为什么不站出来拆穿,之所以一直没有表明身份,是因为第一天的查验是谭雅音,她是平民,而昨天我验证了成志珉的身份,他是奴隶。” “真正的占卜师有可能是害怕太早站出来会被起义者暗杀,所以才没法拆穿你,而且你和谭雅音一直在一起,你们关系这么好,没道理第一个查验她。” “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担心会因为熟悉而影响判断,我可以冷静分析场上每一个人的身份,唯独她的我做不到客观推断,所以需要第一个查验。” “这都只是你一个人的说法,占卜师无法自证,但做过的事骗不了人,你怎么解释昨天引导大家投出去一个贵族。” 尚迟扫视一周,语气沉稳从容,“如果我是起义者,奴隶阵营一定承担不起让我出局的风险,事实如你们所见,我孤立无援只能是真正的占卜师。”—— 作者有话说:哥哥人设的原因,没有动心前很难频繁让两人接触,需要一些特定机会(快了哦)游戏在第三天会有大的进展,尚迟在游戏中存在感高是因为女主需要挡箭牌,把他推到焦点的。 第35章 他的话似乎也有一点道理, 大家因此陷入思考。 尚迟继续说,“既然在你们眼里我和成志珉同样可疑,那就代表这一轮投票我和他谁出局对你们而言都一样, 比起投掉我要承担占卜师淘汰的风险,投掉成志珉难道不是更优选吗? 如果我不是真正的占卜师, 那么明天一定还会有一个占卜师站出来,到时候大家可以在我和他之间分辨。” 很多人被他的说辞打动, 尚迟的嫌疑虽然不小,但毕竟没有确切证据可以证明他是奴隶,大家确实不能承担疑似占卜师出局的风险。 倒计时最后关头,大家纷纷在投票器上做出选择,结果不出意外, 成志珉高票出局, 名字后面阵营显示为【奴隶】。 会议中心响起一阵欢呼, 大家为成功投出一名奴隶感到喜悦, 心底对尚迟的怀疑也减轻两分。 谭雅音坐在尚迟身边,这种喜悦并没有感染到她, 投票结果出来那一刻只有她注意到尚迟紧握的手骤然放松。 她明明一开始就坦白过身份,真的还需要再查验一次吗, 是不信任还是不得不这么做。 投票结束, 大家陆续离场, 因明天是崔朗的生日, 宴会厅那边正在紧锣密鼓地布置。 所有人都收到邀请参加生日晚宴, 连礼服都贴心准备好, 刚刚科尔说已经送到每个人房间,大家迫不及待赶回去试穿。 宫善伊回到房间一眼就看到放在桌子上的精致礼盒,走过去打开查看, 里面是一条叠放整齐的蓝色齐肩长裙,颜色渐变,由上到下逐渐加深。 裙子上方有一张卡片,她拿起来查看,字迹潦草凌乱。 “随便选的,礼物不用心还是不会原谅你。” 虽然没有署名,但也不难猜到对方是谁。 她将裙子从礼盒中取出,更清楚地展现出全貌,抹胸处是近乎银白的淡雅雾蓝,向下逐渐过渡到清透的月光蓝,最后是裙摆处汇聚的深邃海蓝。整条群身覆盖无数细小碎钻,像平静海面上细碎的粼粼月光。 她在手机上给崔朗发消息,“谢谢你,礼服很漂亮。” “我的眼光当然不会差。”他差不多秒回,更像是一直在等待。 …… 十二点,匿名群内尚迟第一时间对话起义者。 奴隶@起义者:“今晚必须找到占卜师暗杀。” 只有这样他的身份才可以隐瞒下来,否则任何人跳出来说是占卜师都比他更可信。 起义者:“如果你有确认的占卜师人选,我可以优先暗杀。” 奴隶:“你未必不知道谁是真正的占卜师,没有动手只是因为你的目的在于促成平衡,不管你想做什么,留着占卜师在场上一直验人都要承担风险,把他暗杀掉,让我成为占卜师,这样至少可以保证奴隶阵营不再暴露。” 起义者:“不再暴露?连续几晚查验不到一个奴隶,那群人会相信你?接下来可不会再有一个成志珉给你当垫脚石。” 奴隶:“难道你有更好的办法吗,不要以为躲在背后可以操纵一切,在我出局之前一定会找到你是谁,你想清楚是合作还是两败俱伤。” 起义者:“说这种话前,希望你先活过明天。” 房间内,徐秋慈从一排头像中选择宫善伊进行查验。 玩家宫善伊的身份是【奴隶】。 她不感到惊讶,眼底是果然如此的淡然。奴隶吗,恐怕不会只是这么简单。 早晨六点,淘汰播报如约而至。 【通知:玩家郑佳敏死于暗杀,她的身份是贵族。放逐投票将于中午12点进行,请各位玩家准时参与,缺席视为弃票。】 宫善伊已经习惯早起去一层观景区练笔,窗外天气依旧阴沉,前天那场雨下完后气温骤降,好在还带了件黑色连帽卫衣,露天环境下不至于太冷。 下楼时在电梯里遇到徐秋慈,她穿着舞蹈服,看楼层是打算去楼下取早餐,这个点餐厅都还没有营业。 电梯内只有两人,宫善伊站在角落,素描本抱在怀里,头发侧编,柔和了衣着带来的冷感。 “秋慈姐也去楼下吗。”她主动打招呼。 徐秋慈神色清淡,说出的话意有所指,“睡那么晚还能坚持早起写生,很多人都没有你这种毅力。” “秋慈姐在说我吗?那你可能误会了,我睡得很早。” 徐秋慈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着她的目光似乎饱含深意。 电梯到达餐厅所在层,她走出去,梯门缓缓闭合,宫善伊盯着那道背影直到视线里完全消失。 徐秋慈表现的很从容,有种一切尽在掌握马上就要迎来最终决断的自信,似乎对她的身份已经了然于心。 那可不行,看来想看她和尚迟鹬蚌相争已经行不通,说不定自己会比尚迟先一步被投出去。 既然如此,那就让场面再乱一点好了,也算是帮荣祈一把。 …… 这幅画花费的时间比较多,结束时已经接近十点,距离投票仅剩两小时。 由于尚迟昨天跳出占卜师身份,今天一早就有人在群里询问他第三晚查验结果,他给出白叙京是贵族的答案。 众人大失所望,那就意味着大家还是要分辨出一个奴隶投出去,本来怀疑对象是尚迟。可迟迟没有占卜师跳出来揭穿他,导致没人敢贸然把票投在他身上。 群里讨论的很激烈,很多人在交流怀疑对象,一开始还有理有据,随着被怀疑的人反驳,逐渐演变为无差别骂战。 徐秋慈在这时发言,“所有人到会议中心集合。” 底下纷纷询问,“怎么突然去会议中心?不是还没到投票时间吗,是出什么事了?” “我正好在同一楼层,会及时赶到的秋慈姐。” 之后不论再发出什么询问,徐秋慈都没有回复,对她的要求大家不敢怠慢,再不情愿也乖乖起身赶去。 因为不是投票时间,科尔没有出现,会议室内徐秋慈坐在第一排等待,大家陆续到齐,只缺席个别迟到的人,她起身走上发言台。 “请各位过来是有一个消息要宣布,很抱歉一直以来没有承认占卜师的身份,不论是否有意都导致一些同学因我的缘故出局。” 随着话音落地,观众席上再难保持安静。 “什么意思?秋慈姐才是占卜师吗?” “这才合理嘛,我就说尚迟不是真的,差点又让他混过去。” “秋慈姐和尚迟相信谁还用想吗,我肯定无条件支持秋慈姐!” “秋慈姐不用觉得抱歉,我们都知道你为什么没有站出来,总要有一些人牺牲才能换取更多人的利益。” “正是因为相信大家能够理解,才一直隐藏身份寻找起义者,只有优先投掉他,守卫和女巫才能发挥出更大作用,帮助平民以及贵族阵营延长存活时间。 成志珉的身份我在第一天就已经查验出来,所以才会在大家想要投掉吴敬翔时站出来阻止。第二晚我验证了尚迟的身份,他是奴隶,不过种种细节告诉我他很大概率不是那个起义者,所以昨天我还是没有站出来。” 有人立马明白她的意思,激动询问,“那今天站出来是已经找到那个起义者了吗?” 徐秋慈点头,“即便有守卫和女巫在,占卜师也很难活到最后一天,拿到这个身份时我就明白自己存在的价值是为大家找到起义者。” “秋慈姐真的很无私,同样是特殊能力拥有者,其他人就不会为我们考虑,就连骑士也一直没有站出来,明明可以帮我们扩大优势。” 徐秋慈纠正,“不要这么说,占卜师不站出来指明身份,骑士若决斗失败会直接淘汰,就算侥幸成功,夜晚也逃不过起义者暗杀。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大家去责怪其他人,现在我的身份已经跳明,好消息是女巫的解药还没使用,今晚我还有一次验人机会。” 尹秀珠在坐席上发问,“说了这么多,第三晚的查验,那位疑似起义者究竟是谁?” 大家最关心的也都是这个问题,见尹秀珠问出来,不约而同保持安静,等待徐秋慈的回答。 紧闭的两扇厚重大门突然被人推开,宫善伊的身影出现在众人视线,大家以为她只是迟到,没有过多在意,仍在等待徐秋慈开口。 宫善伊却没有如大家预想中的那样走向坐席,反而朝着徐秋慈走去,迎着她若有所思的视线站到发言台另一侧。 “没有猜错的话秋慈姐口中第三晚的查验是我吧?” 徐秋慈淡声承认,“是,你的身份也是奴隶。” 她脸上顿时浮现伤心,“我原本还不想这么早站出来,可惜已经被你发现了,没错……” 视线在观众席上扫过,尚迟微微皱眉,谭雅音目露担忧,她在所有人的注视中遗憾承认: “我的身份确实是占卜师,三天的查验对象分别是成志珉、尚迟以及徐秋慈,无一例外他们都是奴隶。” “什么?你也是占卜师,今天是怎么了,三个人都说自己是占卜师,在耍我们吗?” 宫善伊语气真诚,“拿到这么重要的身份,我一直很害怕会被起义者发现,还以为藏的很好,谁知道秋慈姐会这么聪明,现在身份已经被她发现,再藏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 平民、贵族乃至奴隶全部一头雾水,不要说真正的占卜师,他们连谁是起义者都分不清。原本可以没有任何犹豫投出尚迟,现在局势完全被搅乱,根本不知道应该相信谁。 “你怎么证明自己是占卜师?”观众席中响起一声质问。 宫善伊循声看去,与白叙京望来的视线遥遥相对,莞尔一笑,“叙京哥哥是不相信我吗?这其实很简单啊。” 简单?哪里简单,所有人几乎都是这种想法。 宫善伊在大家怀疑的注视中轻松给出解答,“我们三个人里大家最不信任的人是尚迟对吗?” “这倒是真的,我们的确不信任尚迟。” 得到肯定,她继续说,“而我和秋慈姐给出的查验结果中,尚迟的身份都是奴隶,所以有什么好犹豫的,今天投掉尚迟不就好了。” 对啊,不是还有尚迟可以投吗,有什么好纠结的。 白叙京和徐秋慈对视一眼,投尚迟出局本就是他们的计划,起义者虽然关系到游戏最终结果,不过眼下还不急,可以等到明天再来分辨。 在场仍有人不放心,“可是投掉尚迟以后我们还是无法从你们中间找到真的占卜师。” “这个也不用担心。”宫善伊唇角轻牵,“我们每天都有验人,可以从查验到的奴隶中投票,结果实时公布,谁报错了不就是起义者吗。 如果两个人都没有查验到奴隶,那时候再来分辨真假,这样对大家来说总有50%的概率可以投对票。” 第36章 她的话成功打消大家疑虑, 加上徐秋慈的默许,投票时大家没什么犹豫,尚迟几乎被全票投出局, 只有谭雅音一个人选择弃票。 他没有再尝试辩解,这种情况下无论说什么都是自取其辱, 目光复杂看向宫善伊,那个对他抱有恶意的起义者, 他已经知道是谁了。 投完票,结果不出意外,尚迟的身份显示为【奴隶】。 大家已经准备好去顶层观看欢送仪式,虽然已经没有第一次的惊奇,不过对象是尚迟的话, 被吓到双腿发软的场面还是值得期待的。 科尔却在这时告知为了升级体验, 泳池将进行改造, 今天的欢送仪式推迟到明天进行。 虽然有些失望, 不过升级体验这种说法还是激起很多人兴趣,如果场面更刺激大家也不介意多等一天。 众人陆续离开会议中心, 到最后只剩下三人,沉默坐在位置上的尚迟和谭雅音, 以及仍站立在发言台旁的宫善伊。 不知过去多久, 谭雅音才艰难开口, “我不懂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两天难道只是我一个人的幻觉, 我们一起吃饭活动, 就好像又回到从前。” 她带上一丝哽咽,“善伊还有尚迟,我们以前不是很好的朋友吗。” 为什么现在好像越走越远。 “如果我告诉你, 尚迟从始至终都在利用你,也在利用我,你会相信吗。” 谭雅音感到困惑,“利用?善伊你是不是误会了,尚迟一直在帮我,在荣智我们被排挤被欺负,如果不是互相帮扶早就撑不下去了。” 宫善伊露出一抹冷笑,“你信不信,只要你对外表露出和他关系决裂,那些围绕在你身上的排挤和欺负会立马消失。” “可我们是朋友啊,我怎么能做这种事,为了保全自己而不管尚迟。” 她语调讥讽,“所以啊,你蠢才会总是被他利用,因为有你搅局,他不仅没有被赶出学校,反而摸索出一套适合自己的生存之道。不然以他的身份,都不用荣祈出手,白叙京就足够应付。” 谭雅音这才意识到她已经知道尚迟是私生子的事,着急替他辩解,“善伊这不是他能选择的,总不能因为大人犯的错,就剥夺他存在的权利吧。” “没有人不允许他存在,前提是他要安分守己,离开夏川来到望海是他自己的选择。” 她最后看来一眼,“我再给你一次忠告,离他远一点,不要多管闲事。” 说完,宫善伊不再理会两人,转身决然离开。 …… 下午六点,崔朗的生日舞会正式开始,谭雅音虽然仍是和尚迟一起到场,两人之间却像是突然升起一道说不清的隔阂。 谭雅音一方面相信善伊不会欺骗自己,另一方面又忍不住会对尚迟产生怜悯,善伊是为自己好,可尚迟同样也没做错什么,她在两人之间摇摆,不知该如何抉择。 晚宴厅装点的富丽华贵,每个人都光鲜亮丽,女生礼服精致漂亮,男生西装革履精神英气,与穿学生制服时完全不同。 谭雅音双手不由攥紧裙侧,因从未穿过这样华丽的衣服而感到局促不安,像丑小鸭误入天鹅池,哪怕没有人关注也放不开手脚,和尚迟一起安静待在角落。 换做平时她一定会热情和尚迟交流,而现在只是保持沉默,她需要好好想一想,这么多年的情谊,究竟要以什么方式对待。 人群一阵骚动,很少同时在人前露面的四大家族继承人身穿正装出席。 崔朗走在最前方,戗驳领的黑色西装暗藏银色绣纹,剪裁合体衬得身姿挺拔沉稳,头发精心打理过尽数向后梳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棱角分明的脸。 那双总是盛满不耐的冷利黑眸四下扫视,因没有在人群中捕捉到熟悉身影,心情开始不悦,下颌绷出一道冷硬线条。 他步伐急躁,远远将后面几人甩开,司澈唇角带笑,白色丝绒礼服令他本就温文尔雅的气质更添几分温柔,含笑的样子完全符合大家对贵公子的幻想。 与之相比,荣祈带来的压迫令人几乎不敢与之对视,黑色内衬一丝不苟扣至顶端,乌沉眼眸深邃淡漠不见任何情绪波动,沉稳威严中透出几分不合时宜的禁欲感。 席玉走在最后方,表情冷淡沉静,墨绿色织金花纹礼服衬得皮肤白皙到近乎透明,内搭一件白色丝绸衬衫,领口正中佩戴一颗松绿色宝石领结,金色短发半扎在脑后,灯光下光泽流转。 因这四人到来,舞会掀起一阵热潮,第一支开场舞当然由崔朗来邀请女伴共同完成,不少人满含期待,他却只是冷着脸没有任何动作。 大家猜测他心情不佳,这很正常,毕竟崔朗一向阴晴不定,能盛装出席这场生日舞会已经超出预期,放在之前他可从未这样配合过。 随着时间流逝,他脸色越发黑沉,自己这样精心装扮,她却迟迟未到,根本就是不在意。 周时宇凑在旁边殷勤恭维,“少爷今天真是英俊,不知道谁那么幸运能收到邀请跳第一支舞。” 不说还好,崔朗只觉得这话像是赤/裸裸的嘲讽,烦躁推开周时宇准备离场,想到一整天都在期待,更觉得像小丑一样可笑。 宴会厅大门在这时被侍者推开,宫善伊步伐从容走来,黑发低挽,额角散落几缕碎发,蓝色裙摆拖在地上,灯光下闪烁无数细碎星辰,优雅柔美,宛若幽静深海中摇曳的人鱼。 崔朗愣在原地,烦闷情绪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急促跳动的心口,像一团火焰在不受控制地燃烧,灼热滚烫。 直到她走近停在面前,他才猛地移开视线,掩饰因她到来展露的窘态。 声音刻意冷淡,“舞会都要结束了才来,还说要争取我的原谅,连我生日都这么敷衍对待。” 宫善伊轻声哄诱,“不要生气嘛,我是因为要完成送给你的礼物才迟到,不过也没有很久啊,看在我真诚准备的份上可能原谅吗?” 她将随身携带的礼物盒送出,黑色包装上缠绕粉色蝴蝶结,一看就是亲手系上的。 崔朗勉强接过,打开后看到是一副相框,里面封存着手绘的人像。 “我画了一天,很用心的,不过好像还是有很多地方没处理好,等以后熟练了再画一幅更好的送你。” 崔朗压住不停上翘的嘴角,装作不在意,“这幅就不错,既然是你用心画的,那我就收下好了。” “我还担心你会不喜欢,礼物收下可以原谅我了吗?”她满眼期待,如同水波荡漾。 崔朗故作不耐,“原谅可以了吧,真是的就这么在意,难道我不原谅你就会很伤心吗。” “你说这种话我才会伤心,看来果然是我更在意你,惹你生气以后我很担心的,为了道歉花费很多心思,你就只是这种反应。” 见她眼底真的流露出失落,崔朗顿时心急,“我有说不喜欢吗,明明是你做错了现在反倒来指责我,第一支开场舞邀请你总可以了吧!” 像在逗他,她脸上伤心之色顿消,唇畔绽放笑意,“那我岂不是很幸运,能和你分享生日的第一支舞。” 说完主动向他伸出手,似乎很是期待。 崔朗嘴角上翘,居然也不等他邀请就做出这种不符合淑女矜持的举动,看来是真的很想和他跳第一支舞。 两人头顶的吊灯璀璨耀眼,崔朗微微欠身握住她白皙柔软的手,光晕笼罩下两人步伐默契随着悠扬旋律起舞,炽热的手掌搭在腰间,即便没有紧密相贴也令他感到手足无措。 察觉到他的僵硬,宫善伊轻声引导,“别紧张,我会跟上你。” 他才没有紧张! 不知是否受她影响,接下来的舞步渐入佳境,他抬手牵引,看到她在怀中旋转,身姿轻盈,裙摆绽放,宛如一只误入舞会的珍灰蝶。 一曲闭,宴会厅内掌声雷动,宫善伊牵着崔朗向大家欠身致谢,而他只知跟随,大脑接近一片空白,沉浸在不知因何袭来的心跳加速中丧失思考。 直到被她牵着离开舞池中心,两人站到角落,其他人陆续结伴起舞,崔朗看着已经松开的手,心底竟涌起一阵失落。 宫善伊等待夸奖一样看来,“没有搞砸你的开场舞吧?” “还可以。”他躲开对视,装作不在意。 “居然只是还可以吗?那我真的要伤心了,明明配合那么默契,你没有听到大家的掌声吗?” 像是被她烦的不行,崔朗语气勉强,“这也要计较,明年十八岁成人礼的第一支舞也邀请你跳行了吧。” “那我可要考虑一下哦,刚刚没有看到吗,我也是很受欢迎的。” 崔朗被气到,冷哼别开视线,成人礼的第一支舞,他都已经提前一年邀请了,她居然还要考虑别人! 一想到结束时几个男生跃跃欲试的目光,崔朗竟然觉得有些被冒犯到,就好像是自己的东西被觊觎了,强忍着才没打他们一顿。 和她共舞的画面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柔美精致的脸令他几次刻意挪开目光,明明这支舞只是正常社交礼仪,对他来说却好像存在特别意义。 思索不出答案,他将这归咎为是第一次邀请女生跳舞导致,越是这样越觉得气闷,对他而言意义非凡的一次体验,她好像根本不在乎,甚至还拒绝他的成人礼邀请。 宫善伊牵住他垂在身侧的手晃了晃,语气轻哄,“真的生气了?只是跟你开个玩笑,我们关系这么好,怎么可能为了别人拒绝你的邀请。” “哼!只会说这种好听话。” 她有些惋惜,“你不喜欢听啊?我还想说你今天看起来非常英俊帅气呢。” “我有说不喜欢吗,居然肤浅到只会被外表吸引,难道我的内在不值得夸赞吗。” 第37章 两人说话时许多双眼睛也在私下观望, 谭雅音犹豫不知是否应该过来打招呼,徐秋慈同白叙京站在一起,听到他半开玩笑说, “崔朗可从没这么听话过。” 席玉习惯性找了处安静角落独处,短短一支舞的时间已经不下三次听到有人提起宫善伊。 司澈婉拒邀请, 跟随荣祈在休息区落座,“不用太担心, 崔朗对待朋友还是很真诚的。” “担心?我有让你产生这种误会。” “现在还没有,不过同样作为哥哥,我觉得有必要为崔朗解释一句。” 荣祈声线冷淡,“不要让他在我的船上撒野,除此之外我不关心他想做什么。” 侍者送上酒水, 司澈举杯同他相碰, “和你要做的事相比, 他那些不过是小孩子的闹剧。” 荣祈没有回应, 沉默饮尽杯中酒液。 “他对你而言没有任何威胁,贸然动作你父亲那里想好怎么交代?” “每一场意外都必须要有人承担责任吗。” 司澈无奈一笑, “他是你请上船的,荣先生没有阻止未必不是考验。” 薄唇沉敛, 他似不屑, “那又如何, 不过是私生子, 一个早该清除的污点。” 旁边传来一阵欢呼起哄, 两人同时看过去。 崔朗在切蛋糕, 周时宇大概是看他心情好,大胆用手指抹了奶油往他脸上蹭去,围观的同学们紧张看着, 见他只是警告周时宇不要胡闹,于是更多人行动起来。 “崔少爷抹蛋糕有很好的寓意呢,是大家对你的祝福。” “听说蛋糕抹的越多,期待的事就会在下一个生日实现。” 崔朗本来还想制止他们,听到这么说反而没了动作,半推半就任由那些人将奶油涂在他脸上。 虽然他难得好脾气,气氛也很欢乐,但毕竟是恶名已久的坏狗,大家也不敢太放肆,蛋糕只浅浅涂抹几道。 宫善伊站在他身边,大家一拥而上时难免被蹭到,崔朗把她拉到身后,“好了蛋糕都要浪费光了,不要总围在我身边,去做你们自己的事。” 他发话,自然没有人敢再坚持,很快四散开。 崔朗觉得自己现在一定遭透了,狼狈的一面不想被她看到,“周时宇这小子,看我不好好教训他。” 宫善伊走到他面前,抬手取下缠绕在腕间的巾帕,崔朗一开始还有些抗拒,慢慢地就任由她动作了。 “他们会那样是因为喜欢你,所以平时不要总臭着脸,会吓到大家。” 劝说的同时,手搭在他肩上,微微垫脚用帕子替他擦干净脸上奶油,动作轻柔,神情认真,呼吸拂在面上,心跳再次加速,这一次仿若擂鼓。 大脑还没来及思考就已经配合弯下腰,她的手指隔着一层薄绸在脸上轻移,这么近的距离可以清楚看到她茶色眼瞳中自己的倒影,是从未有过的神情。 耳朵微微发热,喉结不自觉滚动,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紧张,生怕会打扰到她。 她动作很快,擦拭完左右端详,确认没有遗漏才从他肩上收回手,“可以了,保证和之前一样帅气。” 崔朗慌乱看向旁边,装作不在意,“就知道你只是喜欢看脸。” “不要这么说,就算你长相普通平凡,我们也是很好的朋友。” 哼,之前都说是最特别最在意的人,现在就只是很好的朋友,还说不是因为脸。 他本想像之前一样不客气戳穿,看到她盈盈望来的目光,不知为何竟然有些心虚。 “懒得听你说这些,我要去看看那边准备的怎么样,等下会有流星雨,你跟在我身边吧,位置比别的地方好。” “那我等你回来,真让我感动啊崔朗,居然不需要提醒就想的这么周到。” 崔朗有些脸热,做这种事总觉得很羞耻,刻意维持冷脸头也不回离开。 身后,宫善伊唇角上扬,有些遗憾为什么不是所有人都像崔朗这样单纯。 找了一处绿植遮掩的安静角落想坐下歇脚,走近才发现里面还坐着一个人。 听到脚步声,席玉抬头看来,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垂眸没有想要理会她的意思。 这处空间内只安放一张皮质沙发,宫善伊在她旁边坐下,手里端着一份甜品,金属叉子取下一角送进嘴里,奶油的香甜钻入鼻息。 席玉正想起身离开,绿植后停留几道脚步,女生们聚在一起闲聊,话题刚好是她。 这时出去显然更麻烦,她沉默忍耐,等待那些人离开。 然而她们却完全没有终止话题的打算,从她性格孤僻不好接近,转而聊到舞会穿着。 “平时拿自己当男生就罢了,舞会哎,居然也穿男款礼服。” “看得出来她爸爸很想要儿子了,可惜妈妈又生不出来,只能用这种办法自我安慰喽。” “装的再像也改变不了是女生的事实啊,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不都已经是继承人了吗。” “别看她在学校不可一世,在家里可是另一番待遇,我妈妈亲眼看到的,席镇元对她和她妈妈态度很差,等着看吧,只要外面的女人生下儿子,她继承人的位置早晚要让出来。” “所以说平时就不要那么高傲嘛,费尽心思讨好她态度还是一样冷淡,以后可怎么办。” 几个女生发出意味不明的轻笑,宫善伊看一眼席玉,她面上仍旧不起波澜,仿佛那些人口中议论的主角与她无关。 吃下最后一口甜品,宫善伊起身走出去,在女生们慌张的注视中径直走向蛋糕塔。 原本精致漂亮的蛋糕已经变得一片狼藉,她用餐盘随意刮了点奶油,转身走回去,停在那几个女生面前。 不等她们开口询问,涂满奶油的叉子蹭到其中一个女生身上,华丽漂亮的礼服瞬间被破坏。 紧接着是下一个,她语气带着一丝欢悦,堵住她们即将脱口的咒骂。 “不是说了吗,抹蛋糕的寓意很好,是大家对崔朗的祝福,你们难道不想他的心愿在明年实现?” 她们中的一个气愤质问,“你凭什么这样对我们,既然寓意很好,你自己怎么不抹?” “我的嘴巴可没有用在背后议论别人上,祝福的话可以直接告诉他呢。”她轻描淡写,隐含的嘲讽气得几人脸色一阵青白。 “轮得到你来出头,不会天真以为做这种事就能让席玉另眼相看吧,劝你不要白费力气,她可看不到。” 宫善伊弯唇浅笑,“看不看的到我帮她出头不重要,看得到你们聚在一起说坏话就够了。” 几人这才意识到糟糕,后知后觉朝绿植后看去,正好对上席玉漠然平视的目光。 当即吓得不知所措,慌乱道歉请求原谅,然而席玉却没有半点理会她们的意思,起身面无表情离开。 宫善伊将餐盘随手放在绿植桌台上,追着席玉脚步离去。 找到她是在甲板的观景露台,静谧昏暗,只依靠几盏廊灯勉强照明,是排解坏心情的好地方。 夜空星光闪烁,弯月清冷如钩,席玉在玻璃护栏边垂首静立,月光落在她身上,侧脸莹白,英气冷硬的人难得露出些许柔软姿态。 宫善伊没有贸然上前打扰,站在廊下安静等待,身后宴会厅内悠扬乐曲与欢快声交织,一廊之隔像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不知过去多久,席玉低声开口,“她们说的没错,在席家我随时可能被取代,所以你不用再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个身陷黑暗,一个在灯光下平静注视。 “我没有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或许你不清楚,你的才华和天分远比姓氏更吸引人,不只是我,还有很多默默无闻的人视你如信仰。私生子也好,偏见也好,你的每一幅作品都是最有力的还击,这是属于你的天赋魅力,是性别改变不了的事实。” 席玉回头,看到暖黄灯光下她认真的神情,一向没什么情绪的眸底流露些许迷茫。 是这样吗,她的意思就好像在说不是姓氏赋予她荣光,而是她本身就足够优秀。 出生以来萦绕在耳边的“为什么不是个男孩”、“席家早晚会断送在你们两个女人手里”、“自己生不出儿子竟然还有脸来管外面的女人”、“记清楚你的身份,不要在外面给我丢脸,和你妈妈一样没用”、“你唯一的价值就是还有点艺术上的天分,要牢牢抓紧不能有半分懈怠”…… 她在这些如噩梦般的咒骂中清楚听到宫善伊的声音: “我保证你的存在超越任何言语所能表达的赞美,如果还是不信任,流星会为我作证。” 席玉似有所感,回头看向天空,夜幕下几道流星划过,短暂而惊艳。 那一刻心头颤动,她感受到从未有过的体验,甚至有些为此不知所措。 惊叹声从头顶传来,上层有更好的观星视角。 她像是突然惊醒,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留下听这些没有意义的话,维持友情是毫无用处的社交,她不需要,也不喜欢。 神色重新恢复冷淡,席玉没有再多看,一言不发离开。 目送她远去,宫善伊微微遗憾,差一点点,下次要再用点心。 沉缓靠近的脚步引起她注意,抬眸看去,荣祈高大的身影像一堵暗墙遮挡住大半灯光,那张轮廓分明而显得有些凌厉的脸上神色似乎在压抑不适。 她保持沉默没有动作,看他从身边经过,当她不存在一样眼神没有半分偏移,目标是那部专属电梯。 没有凑上去的打算,宫善伊抽出思绪想到崔朗,他应该更生气了,流星已经结束,食言在他那里大概罪无可恕,又要麻烦地请求原谅。 一道暗影突然倾覆,她甚至没有反应机会,荣祈整个人压在身上,后背抵住墙壁才勉强支撑他不至于摔倒—— 作者有话说:最近遇到点事情,更新会不稳定,游轮和后续剧情是连在一起的,大家可以攒攒一口气看体验比较好[求求你了] 第38章 荣祈强忍不适, 意识到有比旧疾发作更糟糕的事发生。 怀中竭力支撑的人瘦削单薄,他已经无力思考,凭借本能扶住墙壁借力起身, 头疼的不适和晕眩再度袭来,他的身影重新砸下, 头抵在她肩侧,唇擦过脖颈。 模糊间感觉到一双手艰难扶在腰间, 她语气有些急,“荣祈?白叙京和徐秋慈呢,你这个样子身边没人跟着?” 不像关切,更类似被麻烦缠身的烦躁。 他声音沉哑,吐息带着不正常的热喷薄在颈间, “扶我回去, 不要惊动其他人。” 宫善伊看一眼廊道尽头, 这里只有一部专属电梯, 与公用那几部相隔较远,看来荣祈之所以忍着不适独自过来就是想不惊动其他人的情况下回到十八层。 她没再说什么, 撑着他身体挪动位置,让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 半抱着他挪动脚步。 他个子高, 身躯完全笼罩住她, 好在不是全无意识, 勉强配合着她行走。 “哥哥, 我又帮你一次。” 钝痛令他呼吸不自觉加重, 耳畔模糊听到这句,委屈又邀功的样子,她好像很执着于让他记住这些。 电梯在面前打开, 两人脚步踉跄进入,封闭空间内酒气充盈,荣祈湿热的呼吸打在脖颈,痒意令她微微侧头,耳垂擦过他鼻尖。 每一层上升的都无比缓慢,铃声突兀响起,宫善伊腾出一只手接听。 电话里,崔朗像是气急,愤怒质问,“不是要等我吗,你跑去哪里了?” “我遇到一点突发状况,脱不开身,抱歉崔朗,等下去找你好吗?”她挪了下位置,单手揽在荣祈腰间,避免被他压的失去平衡。 头脑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食,荣祈在密密麻麻上涌的钝痛中清楚辨听到通话那头翻涌的海浪。 月华如练,崔朗独自站在架起的望远镜旁,横栏外是墨色海浪,风吹乱精心打理过的发丝,雨点连绵不断。 他急不可耐地处理完所有琐事,一早跑去找她,整个宴会厅都没有她的身影,发出的消息石沉大海,一个人执拗等在这里,直到流星结束都没等来她。 这通电话固然很生气,但也存着一丝希冀等她解释,万一是很紧急的事呢,他又不是完全不讲理,就算生气也会尝试理解。 可她是怎么做的,拿一句突发状况来打发,根本没有要多解释的意思。 雨丝抚面,他的语气也跟着冷下来,“你不用来了,流星而已,反正我也不想跟你一起看。” 不给她多一句解释的机会,电话挂断,电梯内陷入安静,过了一会儿荣祈听到她抱怨。 “哥哥,因为你我又把崔朗惹生气了。” 话里半是埋怨,却没有多少认真。 电梯到达十八层,宫善伊搀扶他出去。荣祈这会儿像是好了些,行走不再依赖她。 他的私人领地色调十分单一,像他的人一样深沉而内敛,这还是她第一次涉足。 将人送进卧室,荣祈坐在床边扶额,淡声吩咐,“去抽屉里,把药盒拿来。” 她照做,打开抽屉从里面看到一盒止疼药,瓶身贴着纸条标注药剂用量,最下方一行小字贴心提醒控制用量。 徐秋慈的字迹,她在荣宅看到过一次。 打开倒出两片递给荣祈,转头倒水的功夫他已经吞咽下去,面色如常,仿佛根本吃不出苦涩。 “哥哥经常吃这个?” “你可以离开了。”他翻脸无情赶人。 “长时间吃止疼药对身体影响很大,医生没有别的治疗方案吗。” 她大概知道头疼的诱因有很多,轻重程度也有所不同,荣祈刚刚的表现明显已经影响很大,就算不能根治,也总有比吃止疼药伤害更小的办法。 他不知听没听进去,亦或是不想回答,身体突然向后仰躺,睡着一般。 置之不理,对比他之前漠然冷淡的态度,倒像是有几分堵气的意思。 宫善伊拿过枕头俯身托起他后颈,过程不是很顺利,她跪在床上靠他更近,发丝垂下扫过眼皮,长而密的睫毛微不可察颤了颤。 手腕骤然一紧,人也随着那股突然袭来的力气跌倒,额头磕在他肩上。 她揉着额头撑起身,手腕被荣祈紧扣住,呼吸很沉,像是睡梦中下意识的行为。 宫善伊挣了挣,手腕上的禁锢纹丝不动。 “哥哥?你能听到吗?” “荣祈?再不放手会被人看到。” 确认他的确不会醒来,宫善伊语气无奈,“最好明天醒来不要翻脸。” 她挨着枕头躺下,身侧荣祈仍没有放松钳制的意思,眉头每有蹙紧,手上力道也跟着加重。 十二点。 匿名群内陷入热议,很多人对白天发生的事一头雾水。 奴隶@起义者:“到底什么情况,三个人里究竟谁是真的占卜师?” 奴隶:“我早就想问了,排除掉尚迟,剩下两个人里有一个占卜师,那么起义者呢?不会也是两人中的一个吧。” 奴隶:“起义者呢,怎么还不出来?尚迟也很安静,真是期待明天欢送仪式,希望有点新意,最好让鲨鱼和他在一个泳池才刺激。” 奴隶:“不要说这种没用的话了,尚迟出局奴隶阵营占据劣势,如果明天再有一个奴隶出局,那我们就彻底没有翻盘的希望。” 奴隶:“现在场上局势这么乱,起义者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然而无论他们怎么呼唤,起义者都像是凭空消失一般,一整晚都没有动静。 晨光熹微,比淘汰播报先响起的是科尔的推门声。 荣祈几乎和她同时睁眼,第一时间察觉到的是手中细软温凉的触感。面不改色放开手,他起身揉捏眉心,不适有所减淡,勉强能分辨出眼下是什么情况。 科尔十分专业,开门那一刻的惊讶已经掩饰的看不出端倪,恭敬说明来意。 “秋慈小姐联系不上您,嘱咐我过来查看您旧疾是否又复发了。” 荣祈声音淡淡,“没事,你也出去吧。” 科尔退出,贴心关紧房门,宫善伊已经起身站到床边,“哥哥你感觉好一点了吗?要不要请医生过来看看,你昨晚睡得很沉,我不敢贸然做决定。” “不用,这件事当成没发生过。” “好,那我先回房间了。” 脚下刚迈两步,荣祈在身后出声,“昨晚做了什么。” 她回头,晨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发丝上,茶色眸底犹带倦意,“看你睡得很不舒服,帮忙揉了一会儿,不过后来太困还是没坚持住。” 荣祈盯着她目露审视,片刻后淡声吩咐,“去让科尔送两份早餐过来。” 说完神色淡淡进了盥洗室,宫善伊站在思索这是否是邀请她留下共进早餐的意思,手指酸意似乎在提醒她昨晚的心思没有白费。 离开卧室,向科尔转达需求后在客房盥洗室洗漱,吹干头发朝外走,看到荣祈正在落地窗边的跑步机锻炼,黑发被汗水打湿,衣料下肌肉紧实,块状分明,汗湿后紧贴在劲瘦的后背腰线。 他的房间拥有整艘游轮最好的观景视野,巨大落地窗外蔚蓝海面一望无际,仿佛与天空连成一片,彼此融为一体。 科尔带着佣人将早餐摆放好,态度恭敬邀请,“小姐先去用餐吧。” 她收回视线,“谢谢你,科尔。” 两份早餐并不相同,一份只有简单的冰拿铁和法棍,另一份看起来则更赏心悦目,除了热牛奶还有玉米培根吐司卷,芦笋虾仁搭配口蘑的沙拉,一份水果酸奶碗。 她在更花哨的那边坐下,抿一口牛奶润胃,举止优雅切割吐司卷送进嘴里。 广播在这时响起: 【通知:昨晚是平安夜,没有玩家死亡。放逐投票将于中午12点进行,请各位玩家准时参与,缺席视为弃票。】 几乎同时,手机消息提醒接连响起,解锁,设置免打扰,她继续安静用餐。 “煽动大家投徐秋慈出局只会更快佐证她的身份,借刀杀人的确是更好的办法。” 荣祈不知何时出现,大概是刚洗完澡,换了一件浅灰色棉质恤,发梢略带潮意,有种亲和温润的错觉,与平时看到的冷峻模样判若两然。 他在对面坐下,似乎根本不关心她如何回答。 “如果哥哥不想,我也可以不做反抗。”宫善伊笑着说,对可能面临出局的风险毫不在意。 “各凭本事,我还不至于让你在这种事上退让。” 她像是长长松了口气,“那真是太好了,哥哥和秋慈姐关系那么好,我刚才真的有担心,毕竟我还是很想进A班的。” “为了解救你那个朋友。”他语气平淡点破。 “哥哥觉得我会为了别人做这些?” 荣祈不语,解决掉食物后冷淡提醒,“别在今天做不清醒的事,你想要的都会得到。” 他说完起身离开,餐桌前只剩宫善伊独坐,若有所思体会这句警告中蕴含的深意。 …… 时间接近十二点,平安夜令大家陷入各种猜想,宫善伊一出现就引起一片追问。 “善伊,昨晚查验结果怎么样?秋慈学姐已经说了,她昨晚验证谭雅音的身份,是平民。” 宫善伊面露遗憾,“抱歉,辜负大家的信任了,我也没有查验到奴隶,昨晚验证了叙京哥哥的身份,是贵族。” 围着她问话的人顿时失望不已,“这可怎么办,两位疑似占卜师都没有查验到奴隶,难道只能从你们中间投掉一个吗?” 一行人往会议中心移动,迎面碰上刚出电梯的崔朗,热议声顿时一静,大家不约而同看向宫善伊。 昨晚崔朗邀请她跳开场舞的事人尽皆知,众人默认这两人一定关系匪浅,刚要把位置让出来方便崔朗靠近,他就已经面色沉郁错身走过—— 作者有话说:真的非常抱歉,事情解决差不多了,最近大概会隔日更,这本比起前几本算是多灾多难,没办法在相对稳定的环境下写作,内心也很焦虑,宝们攒到二十号以后看体验会好一点。 再次真诚道歉,非常能共情大家追连载的不易,对自己的要求也是尽量做到日更,这段时间确实是因为个人原因给大家带来不好的阅读体验,抱歉抱歉[求求你了] 第39章 崔朗突然转冷的态度虽然让不少人产生猜测, 但大家的关注还是更多集中在接下来即将进行的投票中,毕竟崔朗性情阴晴不定又不是什么稀奇罕见的事,与之相比还是投票结果更与自身相关。 会议室内众人陆续落座, 游戏进行到第四天,随着玩家不断淘汰, 会议中心内空余位置越来越多。 宫善伊这一次直接在第一排徐秋慈身旁坐下,尽管她从踏入会议室大门就一直保持友好微笑, 私底下还是有不少人猜测这种行为是隐晦地宣战,两位占卜师谁能顺利撑过本轮投票是个值得期待的问题。 科尔上台后没有像之前一样直入主题,而是通过电子屏向场上存活玩家展示每日复盘。 【游戏第一日】 玩家李东石、范彬因未遵守时间犯规出局。 玩家河峻贤(贵族)被起义者暗杀出局。 玩家吴敬翔(贵族)被投票放逐。 【游戏第二日】 玩家文慧珍(平民)被起义者暗杀出局。 玩家成志珉(奴隶)被投票放逐。 【游戏第三日】 玩家郑佳敏(贵族)被起义者暗杀出局。 玩家尚迟(奴隶)被投票放逐。 【游戏第四日】 平安夜。 去掉两个违反游戏规则身份未知的玩家,场上阵营人数变动: 贵族:15(-3) 平民:13(-1) 奴隶:13(-2) 科尔总结,“游戏进行到最关键的第四日, 目前三个阵营人数剩余分别是贵族12人、平民12人、奴隶11人。贵族和平民占据最优, 奴隶处在劣势, 接下来的投票至关重要, 请大家慎重考虑后做出选择。” 大家的目光纷纷投向坐在前方的两人,“秋慈姐, 善伊,怎么办啊, 你们都没有查验到奴隶, 那岂不是只能从你们之中分辨了?” 宫善伊先徐秋慈开口, “我也一直在头疼呢, 说实话我知道大家一定更信任秋慈姐, 虽然只是一场游戏, 可拿到占卜师的身份就意味着要对大家负责,本来还寄希望于能够查验到奴隶,可惜运气太差。” 她一脸懊恼, “占卜师要承担的责任太大,我出局倒没什么,只是一想到会因此给平民和贵族阵营带来无可挽回的损失就感到很愧疚。” 徐秋慈轻淡一笑,“出局身份公布刚好可以替大家正视角,有什么好愧疚的。” “可是贵族和平民阵营承担占卜师出局的代价要远大于起义者吧?毕竟起义者想开双刀技能目前看来遥遥无期,就算出局奴隶阵营也可以通过投票选定暗杀对象,而占卜师出局意味着场上贵族和平民再无视角可言。”宫善伊眼含担忧。 这一点引起不少人赞同的声音,“如果没有分辨清楚把真正的占卜师投出局,就算知道另一个人是起义者,可代价却是贵族的人数优势和每晚的查验,这会不会得不偿失。” “就算侥幸投对,我们也要赌起义者在前几晚没有将奴隶名单公布。否则所有奴隶都会团结起来,等他们把占卜师暗杀掉,我们就彻底处在劣势了。” “乐观一点,说不定守卫还没有开技能,这样只要我们投掉起义者,占卜师就能多一晚验人。” 打击声紧随而来,“悲观一点,说不定守卫每晚都开过技能,还刚好已经开到占卜师身上,别忘了昨晚是平安夜,要么是守卫用对技能,要么是女巫用了解药。” “我真是受够了,守卫女巫根本不出来报信息,那个骑士也一点动静都没有,大家都想着自己苟到最后,根本不为团队考虑。” “别这么说,他们也有自己的担心,骑士没有确切目标贸然发动技能很可能导致自己出局,守卫和女巫一旦暴露肯定会被暗杀,我们自己多分析,不要总想着依赖他们。” “呵,说的好像只有我在无理取闹一样,你这么理智,分析出来谁是起义者了吗?” 接近投票时间,这样吵下去毫无意义,白叙京突然起身,争论中的两人同时安静,和其他人一样好奇看去。 白叙京手指在投票器上轻点,屏幕上顿时出现宫善伊票数+1的提示,他笑了笑,语气轻松。 “二选一,一半的概率投出起义者,怎么都比在所有人中另选一个奴隶去投来的简单。不过善伊和秋慈的确很难抉择,所以我抛了一枚硬币,正面代表善伊,反面代表秋慈。” 他将掌心硬币正面展示在人前,一脸遗憾看向宫善伊,“抱歉了善伊。” “叙京哥哥,就知道你还是和秋慈姐关系好,不过也没办法,谁让你是我查验过的贵族,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因为有人迈出第一步,大家本来已经倾向把票投给宫善伊,却被她这段无奈感叹打动,不由重新思考起白叙京和徐秋慈的关系。两人一起陪着荣祈长大,同在A班,偏帮一点也正常,不能因为他把票投给宫善伊就盲目跟从。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有些人仍在保持思考,更多的人则干脆随意将票投在怀疑的人身上,反正只要不威胁到自身,紧张感只笼罩在当事人身上。 尽管如此,屏幕上宫善伊的票数还是一骑绝尘,就算有人在努力分辨,盲从的人还是占据多数。 就在这时,会议中心大门突然被人推开,周时宇在一片注目中大摇大摆走进来,拿起投票器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将票投给自己,随后又拿起崔朗的投票器,一脸得意看着众人说: “崔少爷把他的投票权交给我,说如果没人投的话就把我投出局,你们还愣着做什么,不要违背崔少爷的意思!” 底下窃窃私语,“搞什么周时宇,哪有自己投自己的。” “不愧是周时宇,真是崔朗的好狗,被投出局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吗?” “一定是又承诺了他什么好处,就算游戏生存到最后,以他的成绩想进A班也很难,出不出局对他而言都无关紧要。” “算了,既然是崔朗的意思,那我们也不用犹豫了,我会把票投给周时宇。” “我也是,反正他自己也投了自己,说不定真的是奴隶。” 随着越来越多人做出选择,周时宇的票数后来居上,很快超越僵持的徐秋慈和宫善伊。 投票结束后查看最终结果宣布第四日被放逐出局的玩家是周时宇,他的身份是贵族。 懊恼声接连响起,“周时宇捣什么乱,不想玩也不要连累别人,贵族的优势就这样被抹平了。” “就是啊,明明是贵族还把票投给自己。” 大家不敢抱怨崔朗,只能把怨气都集中到周时宇身上,而周时宇根本不在意,确认完投票结果是自己出局后倒像是松了口气,嬉笑朝宫善伊的方向投去一眼,然后急着赶去跟崔朗报告消息。 投票后照例是欢送仪式,大家已经见怪不怪,很少有人会专门赶去观看,唯一还能引人好奇的是科尔昨天说的泳池升级,想看尚迟热闹的人不在少数,因此仍有一些人聚集在顶楼等待。 谭雅音紧紧跟随在尚迟身边,她有预感,所谓的泳池升级一定在针对尚迟,心里不免感到担忧。 “尚迟,你还是装病吧,反正只剩三天,回去以后荣祈多少要有所顾忌的。” 看出她紧张,尚迟轻拍她手臂安抚,“别担心,幸好还有很多人愿意来落井下石,这么多双眼睛在,他不会明目张胆对我出手,这对我来说是好事。” “那好吧,我就在泳池边等你,有任何不对我及时拉你上来。” 尚迟向她道谢,“好,有你在我一定不会有事,只是这么做可能会连累你得罪荣祈。” 谭雅音急忙打断,“不要说这种话,我们是什么关系,你有危险我怎么可能不管。” 科尔在泳池边等待,除了尚迟外其他淘汰玩家都不见人影,谭雅音质疑,“其他人呢?” 科尔解释,“尚迟同学是第三日的淘汰玩家,先于其他人进行欢送仪式。” “那也不对啊,第三日又不是只有尚迟一个人被淘汰,郑佳敏怎么也没来?” 科尔面色不变,“郑同学身体不适,昨天已经乘直升机返回望海。” 这明显就是故意把其他人都支开,只留尚迟单独进行仪式,好方便他们暗中操作! 谭雅音愤愤不平,“尚迟也不舒服,怎么不把他也送回望海。” “游轮目前只配备一架直升机,还滞留在望海没有返回。” “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故意的。” 她还想继续争辩,尚迟出声制止,“算了雅音,在这里等我吧,放心会没事的。” 改造后的泳池看起来没有太大变化,毕竟只有一天,能改动的地方有限,只在与鲨鱼池相邻处添加一处平台,接受欢迎仪式的人需要站到上面,具体有什么功能还不清楚。 尚迟在众人注视下平静进入泳池,涉水接近平台,上去后刚站稳就感到脚底一阵颤动,有一道枷锁禁锢在脚踝处。 有人替大家问出疑惑,“怎么回事科尔,改造的目的就是为了限制淘汰玩家自由吗?” 科尔笑着解答,“这只是改造的一部分,为了配合接下来的特别惊喜,相信我绝对会令大家心跳加速,为了不影响大家的观看体验,恕我现在不能完全告知。” 他的话成功激起大家兴趣,纷纷安静下来聚精会神望着泳池。 和之前一样,透明玻璃后出现两条鲨鱼身影,漠然凶恶悬浮在水中,毫无温度的黑色眼珠森然冷厉,近距离带来的震撼便是早有准备也不禁脊背生寒。 忽地,它们不知受到什么刺激,突然开始猛烈撞击玻璃,号称十分安全的钢化玻璃居然逐渐出现裂纹,仿佛摇摇欲坠即将破裂! 第40章 惊心动魄的场景令所有人发出尖叫, 不少人下意识远离泳池。 谭雅音吓得忘记反应,直到鲨鱼又一次撞击,她才惊慌朝科尔求救, “快放开尚迟,玻璃要碎了!” 泳池平台上, 尚迟也在奋力挣脱,然而缠住脚腕的枷锁材质坚硬, 无论他怎么努力都难以撼动分毫。 比起大家的慌乱,科尔显得平静很多,微笑示意众人不要担心。 “这只是一个小惊喜,不要害怕,除了添加一处平台, 我们还替换了鲨鱼池的玻璃, 不仅材质更加坚固, 还可以配合特效产生这种以假乱真的裂纹, 所以不用担心,缸壁很结实, 鲨鱼不可能撞破。” 众人紧张的心情为之一松,“你说的惊喜就是这个啊科尔, 还真被你吓到了。” “喂!尚迟你怎么还在动, 没听到科尔说的吗, 那些裂纹只是特效, 你该不会胆子小到撑不住了吧?” “这么刺激的体验, 就算被淘汰也值得了, 我帮你拍到很精彩的视频,已经上传到SLE了。” 然而无论泳池边众人怎么冷嘲热讽,尚迟都毫不理会, 专注在奋力挣脱上。 他离的这样近,是在场众人中唯一能准确观察到玻璃情况的,这根本不是科尔说的特效,玻璃上蛛网般的裂痕分明是真实的。 一壁之隔,两天鲨鱼不知受了什么刺激,越来越疯狂地撞击玻璃,漆黑眼珠甚至透出血红的狠意。 荣祈一定是打算借改造泳池为由对他下手,特效只是蒙蔽那些人的说辞,让他们一味看热闹而对他的处境冷眼旁观,甚至他的奋力求生在他们眼里都当成一场笑话在看。 等他真的葬身鱼腹,科尔大可以将一切推给改造工人或者玻璃质量,总之多的是理由可以把这掩盖成一场意外。 所有人中只有谭雅音在关注他过激的举动,科尔的话说服不了她,尚迟状态明显不对。 她赶忙奔向科尔所在的控制台,一堆按键看得人眼花缭乱,完全分辨不出各自功能。 “快放开尚迟,惩罚已经结束了,让他上来!” “抱歉,平台上的固定器定时开启,目前还剩十分钟,我没有强行让它开启的控制权限。” 根本就是敷衍的借口,谭雅音知道他听命荣祈,眼下根本不能指望。 她推开科尔在那些按键上胡乱摁动,企图碰运气,每个按钮都试过一遍,扣在尚迟脚踝的枷锁却没有任何松动迹象。 眼看尚迟神色越发凝重,可她却只能干着急,半点办法都想不到。 时间才刚过去两分钟,每分每秒都无比漫长。谭雅音看一眼嬉笑围观的同学们,表情一凝,下定决心几步跃入池水。 …… 在荣祈那里滞留一晚,早上只简单洗漱过,回到房间后宫善伊去盥洗室清洗一翻,换上睡衣站在镜前吹干头发。 前一晚睡眠体验算得上极差,她打算补眠,晚上好有更多精力安排接下来的事。 吹风机嗡鸣,热风蒸干发丝上残留水珠,她的视线被SLE上不停刷新的动态吸引。 从尚迟站上泳池平台,到鲨鱼池玻璃出现裂纹,再到科尔的解释,一连几条视频将经过完整呈现。 最新的一条刚刚更新,是有人拍到谭雅音跃入泳池的画面,配文轻嘲她大惊小怪。 镜中茶色眼眸一沉,那张柔和淡雅的脸浮上冷色,她关掉吹风机顾不得换衣服匆匆赶往顶层。 海上天气瞬息万变,前一刻还晴空万里,转眼便乌云密布,冷风呼啸。 泳池内谭雅音攀上平台,焦急帮助尚迟一起破坏固定卡槽。 “雅音到泳池边去,你下来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尚迟面色严肃赶人。 谭雅音头也不抬,同样语气严肃,“上去像那些人一样冷眼旁观对你的生死置之不理吗,那我宁愿待在这里。” 尚迟默然看着她,眼底第一次没有掩饰地流露出复杂之色。诚然他对谭雅音更多是利用,是别有所图,可这么多年相伴的情谊不是假的,在夏川如果不是她一直坚定的维护,他或许连那几年难得的安稳日子都是奢侈。 现在的处境不亚于当初,落井下石的人那样多,只有她从未改变。 她的这份真挚维护,于他而言从来都是愧对,甚至直到此刻,她的存在也是他脱险的最后一丝希望。 因为清楚宫善伊不会对她的安危置之不理,所以用博同情的方式换取谭雅音怜悯,笃信无论自己身处任何危险,她都会想尽办法施救,即便他真正寄予希望的人不是她。 宫善伊一定有办法,也一定能做到,只要她想救谭雅音就绝不可能对眼下的危机置之不理。 他原本是很有信心的,可是随着鲨鱼愈加猛烈的撞击,令人牙酸的“咔嚓”声折磨着濒临崩溃的心理防线,巨大玻璃壁上浅白色蛛网蔓延游走,裂痕犹如道道闪电。 尚迟不禁对自己的判断失去自信,身后玻璃壁随时可能破裂,巨大水流冲击下不可能有任何反抗余地,寄予希望的宫善伊却迟迟没有露面。 他看向谭雅音,唇角翕动,如果注定逃不脱,至少死之前他想诚恳一次。 谭雅音仍在想办法奋力撬动锁扣,手指因用力而关节发白,尽管努力维持镇定,可看着毫无反应的枷锁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雅音……”尚迟喊她名字。 谭雅音闻声抬头,看清他眼底同样闪烁泪光,还有一些她辨不分明的决然。 视野内闯进一道身影,来不及换下的白色睡裙,半湿长发被冷风带起,脸色前所未有的冷沉。 在尚迟开口之前,她率先喜极而泣,“尚迟是善伊,她一定是来救我们的!” 即将出口的话僵在嘴边,尚迟紧握的手蓦地一松,明明还未脱险却仿佛已经劫后余生。 他扯出一抹苦笑,“雅音,谢谢你。” 另一边,赶到的宫善伊一眼就看到泳池内奋力求生的两人,眼下情况万分危急,她连对谭雅音生气的时间都没有,神思紧绷环顾四周,脑内飞速思索如何破解困局。 围在池边的人此刻也看出不对,尚迟和谭雅音的焦急不像作假,玻璃壁上的裂痕也过于逼真,一部分人出于谨慎远离泳池,另一部分还在观望。 “科尔,你确定这是特效?我怎么看着玻璃像真的裂了?” 科尔观察两眼,露出凝重之色,“目前情况还不确定,我通知专业维修人员上来勘察。” 一句不确定,让在场还处在摇摆的人心中升起可怕猜想,该不会玻璃真要裂了吧,不是非常坚硬吗,怎么鲨鱼撞了两下就这么不堪一击。 越来越多人通过群里和SLE动态知道这边的情况赶来,哪怕是平时很讨厌尚迟的人在这种危急关头也忍不住一起催促科尔赶紧想办法把人救出来。 只是不论大家怎么呼喊,科尔都是一个说辞,没有强制开启控制器的权限,已经通知维修人员赶来,请大家不要慌乱耐心等待。 一壁之隔将时间割裂成快慢两极,一面是凶恶鲨鱼势不可挡的撞击,一面是泳池中渺小脆弱的两道人影。 宫善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锁定鲨鱼池侧后方一道不起眼的灰色金属门上,外侧印有“设备间,闲人免进”字样。 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她破开人群快速向那边移动,用力推开金属门,幸运的是没有上锁。 里面空间狭小,布满管道,嗡嗡作响。 视线快速扫过,粗大的管道、闪烁的指示灯、阀门、控制柜……很明显这里就是鲨鱼池的控制间。 主排水阀是一个红色手轮,将泳池中两人同时救上来明显不切实际,谭雅音要跟尚迟共进退,宫善伊没把握在这种情况下说服她上岸。 荣祈的警告重现耳边,知道他一定会生气,可她别无选择。 要救下那两人最直接有效的方法只剩从鲨鱼池下手,将池水全部排向大海,让两条躁动的鲨鱼失去行动能力。 双手抓住冰冷手轮用尽全身力气开始转动,主阀门被打开,她迅速拿起旁边的消防钳砸碎主排水泵紧急启动按键的保护壳,毫不犹豫按动内部的红色按钮。 低沉有力的轰鸣声从脚下传来,仿佛巨兽苏醒,泵机开始全功率运转。 做完这些宫善伊冲出设备间,外面的嘈杂混乱因鲨鱼池内突如其来的变动陷入安静。 水面剧烈旋转形成漩涡,水位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两条狂躁鲨鱼像是被这一状况影响,停下撞击不安地摆动尾鳍,试图在急速流失的水流中保持平衡。 “什么情况?” “谁把鲨鱼池的水放干了?” “谢天谢地,总算是阻止住它们,真不敢想继续撞击下去泳池该是什么血腥场面。” 泳池内谭雅音和尚迟对视一眼,她控制不住夺眶而出的眼泪,有后怕也有欣喜,更掩藏不住愧疚。 尚迟安慰她,“善伊不会怪你,她一直是这样,嘴上不留情面,心里最重情谊。” “我知道,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自己很差劲,总是不听她的劝告,一意孤行闯祸,最后还要她来收拾烂摊子。” 水位下降很快,鲨鱼的活动空间被压迫,游动变得笨拙而困难,庞大的身躯开始不受控制地左**斜。 随着池水见底,沉重的躯干“砰”地一声狼狈侧翻,砸在光滑的池底瓷砖上。胸鳍和尾鳍徒劳拍打着空气和浅水,溅起的水花越来越小,鳃部艰难开合。 所有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一场危机就这样解除。 宫善伊只觉一阵噬骨冷意不知何时附着在脊背,缓慢回身,冷风吹拂起发丝,视线与几步之隔的荣祈对上。 他脸色平淡如常,看不出任何恼怒,却似积压雷霆之怒的幽静海面。《 》 40-50 第41章 泳池内, 十分钟倒计时结束,禁锢在尚迟脚踝的枷锁“咔嚓”弹开,顾不得被铁环磨出一圈血痕的伤口, 尚迟拽起谭雅音快速离开泳池。 两人上岸,谭雅音心急如焚找到宫善伊, 拨开人群上前才发现情况似乎不对。 荣祈面无表情站在顶层入口处,虽一言未发, 却令在场每个人都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的让人忍不住绷紧心弦的低气压。 崔朗落后一步赶来,神色难掩焦急,看到宫善伊好端端站着没事才放下心。一路赶来生怕她会出事,眼下确定她安全,反倒又恢复一脸冷淡, 像是只为来看热闹, 停在荣祈稍后一点的位置, 漠不关心的样子。 司澈从他身后走出, 看一眼各怀心事的众人,依旧一副温和周到做派。 越过崔朗, 他边脱下外套边朝宫善伊走去,注意到她还穿着睡衣, 连发丝都还带着水汽, 身形单薄立在冷风中, 嘴唇显得苍白。 “怎么不穿件衣服再出来, 海上风大, 当心生病。” 他说着将衣服披到宫善伊肩上, 指尖触到侧颈,一片冰凉。 白色外套刚搭上去还未落稳,下一秒宫善伊的手腕被人用力拉紧, 人也随着这股突如其来的拉力踉跄向前,重重撞到荣祈肩上才勉强停稳。 刚感受到的一点暖意随着外套落地消散,忍着手腕上加重的力道抬头看向荣祈,他也正在看她,冷沉无波的话语却是对着其他人。 “鲨鱼池这次意外事故给大家造成惊吓,我会让科尔查清缘故,对尚迟同学也会给予一定补偿。天气不好,善伊衣着单薄,恕我失礼。” 说完,不在意其他人是什么反应,拉着宫善伊先行离开。 司澈视线从两人渐远的背影收回,看一眼落在地上的外套,弯腰刚想捡起,一只脚已经不客气地踩在上面。 他抬头,对上崔朗不善审视的目光。 对视片刻,崔朗率先质问,“同学而已,这么关心她?” 司澈坦然回,“是朋友,当然关心。” “呵,我可不知道你这么喜欢交朋友。”崔朗冷笑。 “我确实不喜欢随便交朋友,”司澈一顿,缓慢扯唇露出笑意,“但她不一样。” 崔朗的心思在他眼里浅白如纸,他知道怎么说能安抚他,偏偏选了最触他逆鳞的一句。 “有什么不一样,我看她对你可丝毫不在意,在海上这段时间她一直对我很上心,不要以为我现在对她生气你就有机可乘,看到你就讨厌,带着你的破衣服离她远点。” 崔朗像是还不解气,又在上面泄愤踩了两脚才转头去追荣祈。 前一刻还在围观的人,现下都慌忙找借口离开,顶层很快只剩下三人。 司澈重新弯腰捡起外套,不在意地拍掉上面沾染的鞋印。 谭雅音忍不住向他求助,“司澈学长,善伊会有事吗?荣祈好像很生气。” “别担心,带你朋友去医务室处理伤口吧,荣祈不会乱来。” 谭雅音还是不放心,犹豫请求,“如果她被刁难请一定告诉我好吗?我怕现在跟过去会让荣祈迁怒到她,您是善伊的朋友,我找不到其他人可以帮忙了。” “好,我会跟过去看一眼。快去吧,他脚踝的伤再不处理会有感染风险。”司澈提醒。 尽管还是不放心,谭雅音也知道继续留下来帮不到宫善伊,反而还可能激怒荣祈,她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消息。 如果…如果荣祈真的要把气撒在善伊头上,即使再害怕,她也一定会像保护尚迟一样站出来阻止! 专为一人服务的电梯抵达十八层,一路上荣祈都一言不发,侧脸冷沉漠然,唯手腕上的力道不减半分。 宫善伊沉默跟随,门一扇扇打开,直到最后一道闭紧,到达他的私人领域,感受到他即将宣泄的怒火,她先一步开口解释。 “哥哥,我不是……” 她的声音像点燃一切的导火索,荣祈本想忍到适合谈话的地方,现在却觉得没有意义了。 他停步,转身不带丝毫感情地用力摁住她一侧肩头,神情冷漠将人抵到刚闭紧的门板上,声寒如冰。 “你是不是忘了我警告过你什么?” 来不及去管磕疼的后背,宫善伊看着近在咫尺的荣祈,他因愤怒微弯下身低头靠得极近,无需费心揣摩,那双乌沉眼眸中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哥哥……” “不要这样叫我。” “我知道你很生气,可我做这些不是为了尚迟,更不是为了和你作对,谭雅音是我朋友,我做不到对她的安危放任不理。” 荣祈漠然加重力道,肩上突然袭来的痛意令她忍不住闷哼。 外面追赶而来的崔朗刚好听到,强行维持的冷静彻底崩塌,顾不得荣祈的身份,也来不及思索为何会如此愤怒,拼命在外面踢踹叫喊! “荣祈你混蛋!你在做什么?打她了吗?快给我把她放出来!” “荣祈!不要装死!我知道你能听见,是男人就出来,别躲在里面欺负她一个女孩子!” “等着吧!我马上把你的破门砸开,再敢动她一下,我管你是什么狗屁少爷,把你也丢进去喂鲨鱼!” 听着外面不停咒骂,荣祈扯出一抹冷笑,掌心贴在她肩头,感受到那片湿凉的皮肤正缓慢回温。 “所以,你敢做这些是算准了崔朗会为你出头,你觉得他救得了你?” 宫善伊摇头,“不是,非要算的话,我的希望只寄予在你身上。” “你觉得我还会听信你的谎言放过你?” “通过游戏规则和设施故障的确可以除掉尚迟,但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不说这么牵强的手段会不会引人怀疑,我相信只要你想,在尚迟刚转学到荣智时就有无数办法让他悄无声息消失。” 她声音更加轻缓,“可你没有这样做,而是放任他留下,让他认清自己和你的差距,在他最渴望一切时毁掉这场黄粱美梦。我不知道是什么激怒了你,让你一回来就组织这样一场游戏,我的确因私心冲动,但也不是完全为了自己。 荣祈,我不想你后悔。” 荣祈微扯唇角,“我还要感谢你吗?”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这次擅作主张是我不对,哥哥我向你保证,我会用你期待的方式赶走尚迟。” “你凭什么有这种自信。” “我最讨厌被人利用,哥哥不要忘了,我和尚迟都来自夏川,所以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痛点藏在哪里。” 门外敲打还在继续,紧贴的脊背都在震颤,荣祈静默审视两秒,随后收回手,默许她可以离开。 等他走远,宫善伊才彻底放松,极快地整理好表情,接着去应付门外的人。 紧闭的房门突然打开,崔朗收不住力气惯性向前,好在宫善伊及时拦住他才没有摔倒。 虽然是意外,但也实实在在拥抱在一起,满心焦急愤怒突然遏止,崔朗觉得耳朵烧红一样燥热,人僵在原地,还保持着抱她在怀里的姿势。 稳住步伐,宫善伊轻拍他后背,“别担心崔朗,我没事的。” 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慌忙松手后撤一步,怕她察觉还掩耳盗铃般转身背对。 “荣祈呢,他欺负你了?” “没有,是我不小心撞到的。”她解释。 听她这样说,崔朗顾不得被看到脸红会不会丢脸,转身盯着她检查。 “哪里?我看看伤的怎么样。” “没事的,只是碰到一下,已经不疼了。” 崔朗看到她肩头未消的红痕,下意识抬手想要触摸,想到这样并不合适,抬起的手中途止住,克制收回。 “没事就好,穿得这么单薄就跑出来,尚迟就这么重要,值得你不管不顾宁愿得罪荣祈也要帮他。” 即便不想承认,崔朗也控制不了言语间不由自主带出的不悦,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妒意。 “我不是为他……” “算了,我也不想知道你是为谁。”反正从不会为他这样,她只会气他,崔朗不想让自己看起来斤斤计较,强行终止话题。 “我送你回去。” 宫善伊在后面追上他,语气满含感激,“崔朗谢谢你,投票的时候就让周时宇赶来帮我,刚刚又那么担心我,很少有人像你一样对我这么好。” 崔朗强忍着不看她,维持冷脸,“我可没有要帮你,是周时宇自己要做的。” 她自然不信,拽着他手腕跟上脚步,“你就不担心我真是起义者?” “那又怎样,我又不在乎谁能赢,游戏结果影响不到我。” “有时候我会觉得是被戏弄的对象,认识那么久的朋友像是从未了解过,反倒是你一直坚定站在我身后。崔朗,他们都说你恶劣暴躁,可我觉得不是,来到荣智最大的幸运就是能够认识你。” 崔朗本还觉得肉麻,继续装高冷不想搭理,直到一滴滚烫湿润的泪落在手背,他才惊觉她竟然哭了。 他猛地回头,看到紧跟在身后的人低垂着脑袋,白色睡衣覆在身上笼出瘦削身形,发丝柔顺垂在肩侧,安静哭泣的样子惹人心疼,胸腔无端抽搐,漫出裹满心脏的酸涩。 下意识想拥她入怀安抚,又明白这完全超出普通同学的界限,就算是朋友也不该如此,垂在身侧的手几番抬起又悄然坠落,只剩那只被她牵住的无声用力反握回去。 “不要哭了,说这些话干嘛,我又不是要赶你离开。” 她闻言抬头,眸中泪光晶莹,“可是你之前看到我都不理会,我以为你是生气再也不想和我做朋友了。” “放我两次鸽子,难道还不许我生会气吗?”崔朗没好气道。 “那你现在原谅我了?” 他勉强“嗯”了声,“不原谅要怎么办,难不成还看着你对我一直哭下去。” 第42章 听到这句回答, 宫善伊既觉得意料之内,又不免有些无奈,半开玩笑说, “崔朗万一我是骗你的呢,故意哭给你看骗你心软, 好让你原谅我。” 崔朗认真想了想,居然丝毫不感到生气, 如果真是这样他甚至还会有些得意。不管是哭还是欺骗都因为在意,想得到他的原谅,说明在她心里他还是很重要。 脸上勉强维持冷淡,他语气故作不耐烦,“不要那么多假设了, 说了原谅你就不会反悔, 如果你真的骗了我就不要被我发现。” 看一眼她拢紧的双臂, 他不由皱眉, “快点回去吧,冻感冒可不要怪我。” 宫善伊才不怕他冷脸, “明明是关心我还要用这种不好的语气,万一我没那么了解你, 误会你真的还在生气呢?” 两人进入电梯, 崔朗嘴硬, “我可没有关心你, 别说的你很了解我一样。” “没关系啊, 不管怎么样你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就算你不这样想我也已经认定了。” 真是的,这种话总拿出来说什么,肉麻死了。 崔朗别扭转过脸, 却没有反驳她,金属壁清晰映照出他躲闪慌乱的黑眸。 好在下一秒梯门打开,心跳还没来及失控就从这封闭空间内逃离出去。虽然想不明白,但他已经有经验了,呼吸乱掉只是前奏,乱七八糟跳动的胸腔会让他更加失态。 下意识觉得这是很丢脸的事,至少不能让她发现。 送她到房间门口,崔朗转身就要离开,察觉到她的身影还停留在原地,他像是想到什么,脚步一顿重新转身。 板着脸,用生硬的语气说,“晚安。” 她果然十分开心,脸上绽开笑意,“晚安崔朗,进步很大哦!” 哼,真够幼稚的,这有什么值得夸赞。 崔朗压制上翘的嘴角,装作不在意般点了点头,“走了。” …… 十二点过后匿名群如常陷入热聊: 奴隶@起义者:“平安夜是怎么回事?你的暗杀对象是谁?他被女巫救了吗?” 奴隶:“该不会是你暗杀了真正的占卜师,而他恰好被女巫或守卫救下吧?这可太不妙了,一旦他们跳出来作证,你岂不是没有任何争辩余地?” 奴隶:“这个时候就不要说这种没意义的猜测了,如果明天避免不了出局,希望你不要把其他人的身份公布出去。” 奴隶:“对,这是最重要的,我们做了这么久的同伴,游戏精神还是要有的,虽然奴隶阵营目前处于最劣势,但不代表我们没有翻盘的希望,前提是你不要出卖我们。” 眼下这种情形,大家都能猜到起义者大概就在徐秋慈和宫善伊之中,只是她始终没给出确切信息,也没有号召大家去投谁,所以多数人还拿不准都在观望之中。 对于匿名群中各种猜测,起义者没有给予回应,只是给出一个名字告诉大家他是平民,在放逐投票中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要投他出局。 之后无论大家再如何追问,起义者都不予回应。 另一边,徐秋慈在查验完身份后向系统申请使用特殊权利【淘汰】,对象宫善伊。 翌日。 淘汰播报准时响起。 【通知:玩家章晖死于暗杀,他的身份是贵族。玩家徐秋慈死于毒杀,非暗杀或投票出局的玩家身份将在游戏结束后公布。玩家放逐投票将于中午12点进行,请各位玩家准时参与,缺席视为弃票。】 还在睡梦中的众人顿时惊醒,前一天还是平安夜,今天就一夜出局两名玩家,其中一个还疑似占卜师。 群内顿时沸腾: “什么?秋慈姐被淘汰了,还是毒杀?” “等等,我理一下,意思是她被女巫毒杀了?可女巫为什么这么做,难道他可以断定谁是真的占卜师,才把另一个人干脆毒杀掉?” “事实不是明摆着吗,前一天是平安夜一定就是女巫用了解药,很有可能善伊是真正的占卜师被起义者暗杀,女巫救了她,所以女巫视角很清晰。我猜章晖就是那个女巫,昨晚被暗杀后用毒药淘汰掉起义者徐秋慈,也就是说占卜师还活着,就是宫善伊!” “分析的很有道理啊,这样一切都能解释通了,只需要等善伊把今天的查验报出来,最好是奴隶。” 群内被轻松欢快的气氛笼罩,女生住宿层走廊内却是截然相反的沉静,徐秋慈抱臂靠在电梯旁,宫善伊推门走出,远远与她对视。 天气从昨天傍晚开始一直阴沉,冷风夹杂间歇的雨点令气温一夜降至十几度,她穿了厚外套仍觉得有些头重脚轻的昏沉,脖颈上围着一条昨夜科尔送来的雾蓝围巾。 反身关好门,宫善伊像是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依旧面含微笑如常走近。 “早啊秋慈姐。” 打完招呼,她抬手按动下行键。 徐秋慈盯着她,直白发问,“你为什么没有淘汰。” “我一直很好奇那个淘汰权利在谁手里,原来是秋慈姐,真是很糟糕的局面。” 徐秋慈漠然,“所以,那个复活的特殊权利是被你第一个选走。” 宫善伊微笑,“刚好比较幸运。” “用自刀的方式骗走女巫解药,同时获取信任,昨天那种场面就算没有崔朗帮忙,你也一定有办法找到替死鬼吧。” 她笑了下,更多是对自己轻视对手的自嘲,“借女巫的手毒杀我,既能隐瞒我的身份,又能让所有人相信你才是那个占卜师,输给你是我太大意,不过输赢并不是这场游戏真正目的,你打乱了祈少爷的计划,最好真能做到弥补。” 电梯刚好到达,宫善伊没有多说什么,她要打起精神应付的只有荣祈,至于徐秋慈和白叙京怎么想不重要。 乘电梯到达一层观景区,本打算完成今天的练笔维持人设后就回去,却意外在甲板看到席玉的身影。 她回头看来一眼,没说什么,视线回到波澜海面上,唯双手不自觉握紧栏杆。 宫善伊走近,在她身侧停下,海风拂面,带来咸湿水汽。 “天气不好,前两天来能看到日出,海面都会被染红。” 席玉面无表情,“我不喜欢看日出。” 说完意识到这似乎无法解释她一早来到这里的原因,抿了抿唇,“阴雨天能带给人更多灵感。” 宫善伊侧头看她,“听说你的画展定在下半年,为此一直在潜心打磨作品,刚刚有找到灵感吗?” 说到这,她眼中流露出欣喜,“到时候可以给我一张画展邀请函吗,我想亲眼见证这幅意义非同一般的作品。” “意义非同一般?” “是在我见证下诞生的,对我而言意义非同一般。”她解释。 席玉与她对视两秒,少女长发被风吹起,茶色眼瞳含着笑意,诚挚又期待。 如她所言,倘若天气好点,身后是一轮朝阳,金辉会是与她最相配的背景。 她挪开视线,没有给出承诺,也没有直接拒绝。 “生病就回去休息,不要跑到这里吹风。” 宫善伊愣了下,随即轻笑,“该不会是听说了昨天的事,担心我才专门一大早等在这里确认吧?” 席玉眸中明显闪过慌乱,故作镇定,“你觉得我有那么关心你。” “我也是开玩笑的,你总这么严肃,想看你笑一笑,不过好像适得其反了。”她显得有些懊恼。 席玉默了默,在解释和放任她误会中选择一言不发离开。 身后宫善伊一脸莫名,不确定她究竟是生气还是没生气,不过眼下也没精力思考这么多,虽然暂时获得大家信任,可白叙京还活在场上,仍不能保证他会不会跳出来搅局,中午的放逐投票还是存在太多不确定性。 完成练习,刚回到房间宫善伊就收到科尔的消息,通知她把东西搬去十八层,从今天起到游戏结束都要和荣祈住在一起。 这完全不在她的预期,荣祈为什么会做出这种要求,是不放心她要亲自看着? 不论为了什么,都没有她拒绝的权利,所以她接受的很坦然,只让科尔在门外等了十几分钟,就收拾好个人物品随他一起离开。 荣祈的那部专属电梯内,科尔递来一张磁卡,“这是电梯卡,除了祈少爷只有您能使用。” “谢谢。”接过收进口袋,她对此没表现出任何科尔期待的情绪。 暗中观察的科尔不免失望,他可是第一次送出这部电梯的使用卡,还以为是兄妹两个感情甚笃,少爷身边终于有了除白少爷徐小姐之外在意的人,偏偏对方反应如此平淡,让他根本无从窥探。 电梯到达十八层,科尔帮她把行李放进房间,虽说同在一层,可空间也大到令人惊叹,想要偶遇基本不可能。 科尔仔细告知哪些地方她可以自由活动,哪些地方又是荣祈的私人领域绝对不可擅闯。 交代完这些,时间接近中午,荣祈始终没有露面,宫善伊先一步前往会议中心。 她搬去十八层的消息不是秘密,私下里已经过一番传播,再见到她众人更加热情。 “善伊来了?我就知道你一定是占卜师,昨天的投票我一直站在你这边。” “我也是!善伊一看就是非常诚实可信的人,怎么会在这种事上欺骗大家。” “昨天的查验结果怎么样?我们都在等你给出信息呢。” 宫善伊一一笑着回应,只在最后遗憾告知,“昨晚的查验对象是柳景媛,她的身份是平民,真是抱歉没有为大家查验到奴隶。” 正与身边姐妹分析荣祈允许宫善伊搬去十八层隐含什么深意的柳景媛一愣,随即不可置信般转头,盯住宫善伊紧皱眉头。 她在做什么? 等等!该不会她才是那个起义者? 第43章 察觉到她惊讶的视线, 宫善伊笑着看过去,再次清晰重复,“昨晚的查验对象是景媛, 她的身份是平民。” 柳景媛慢半拍回神,率先躲开对视, 疯了吧,就这么光明正大在所有人面前说谎, 她胆子也太大了。 不过她现在好像确实被所有人信任着,徐秋慈被女巫毒杀,她成了公认的占卜师,自然说什么都不会有人质疑。 只是为什么要把这个假身份给她,难道不担心一旦她暴露, 她这个占卜师的身份也会不攻自破吗? 就这么信任她? 她们可不是什么值得互相交付后背的关系啊, 真是够头疼的, 干嘛突然这样。 见柳景媛脸色不好, 身边朋友关心问道,“怎么了景媛?你是占卜师验证过的平民哎, 和白叙京一样值得大家信任,怎么好像不是很开心啊?” “我知道了, 一定是因为宫善伊, 你本来就不喜欢她, 被她报出身份有什么好高兴的。” 柳景媛烦躁摇头, 打断两人猜测, “不是这些, 你们别乱猜了,过会儿记得把票投给李宪,我不喜欢他。” 尽管心头一团乱麻, 她还记得昨晚起义者安排的投平民李宪出局,随便找了借口。管她想做什么,反正现在都在一条船上,不管怎样先配合吧,其他的等这该死的游戏结束回到学校再说。 正在大家头疼昨晚查验对象是平民,不知该投谁出局时,白叙京突然起身吸引众人目光。 “虽然徐秋慈被女巫毒杀,但也不能证明她就是那个起义者,女巫没有验人能力,做出的选择很大程度上可以通过诱导达成。” “叙京哥哥,你还是怀疑我的身份吗?”宫善伊显得有些无辜。 无需她多做辩解,基于荣祈的态度,很多人自愿冲锋。 “这有什么好怀疑的,善伊肯定是占卜师啊,不然怎么解释平安夜,难道她会冒着自刀的风险去骗女巫解药吗?” “喂白叙京,知道你跟徐秋慈关系好,但也不能毫无理由怀疑善伊吧,这么欺负人,祈少爷知道了可未必会答应。” 面对质疑,白叙京面不改色,“我只是想到更保险的办法,既然没有查验到奴隶,那么大家一定也在头疼今天该投谁出局。我们之中混迹很多奴隶,就算起义者已经出局,他们也有办法确定一个共同目标投出,所以很大概率今天投出的会是贵族或平民阵营。” 目光看向还在状态之外的柳景媛,他冷静分析,“除去第一天因犯规淘汰的两名同学我们不知晓身份,贵族和平民阵营每天都有损失,目前占据优势的是平民阵营。在没有奴隶查验的情况下,我们可以通过出掉一位平民玩家来维持平衡,景媛同学就是最好的选择。 如果她真的是平民,对场上局势不会造成太大影响,也更加证明善伊的确是占卜师,大家可以完全信任她。如果不是……虽然概率很小,但理论上完全存在可能,验证她的身份在我看来很有必要。” 柳景媛根本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什么,为了验证宫善伊的身份,现在是要投她出局吗? 怪不得她总有种后背发寒被算计的感觉,原来在这等着呢,宫善伊果然如她想的一般不怀好意! 眼下自然不是算账的好时机,她看向白叙京一脸恼火,根本顾不得对方是谁的人,既然宫善伊要利用她,那荣祈怪罪也该她顶着。 “叙京学长真的没有私心吗?怎么之前就可以无条件信任秋慈姐,这好歹是祈少爷组织的游戏,公然徇私不好吧。” 瞥一眼宫善伊,厌烦真情流露,根本不需要演,“既然怀疑她的身份那你就号召大家出掉她好了,参加游戏的目的都是为了进A班,凭什么因为你怀疑她,就要推我出局验证,就算她是起义者也完全可以编造我的身份,如果不是已经验证过你的身份,我真要怀疑你才是奴隶了。” 柳景媛虽然没有和宫善伊有过直接冲突,但两人不对付是有目共睹的,大家下意识觉得两人就算是同阵营也绝不可能默契配合,对白叙京的怀疑自然更偏向于他是在替徐秋慈出头。 “她会这样说是因为已经猜到我的身份,知道我就是那个守卫,先一步报出我的阵营一方面为了圆谎,另一方面则是通过这种方式,让大家将注意力放在我只是她查验过的贵族阵营,而非视角独立的守卫。” 宫善伊露出惊讶表情,“如果我早就知道,在明知叙京哥哥是守卫的情况下,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暗杀你,反而留你一直活在场上,对于奴隶阵营而言,守卫的威胁可一点不比占卜师小。” 她顿了顿,“还是你想说我在明知道你是守卫,秋慈姐是占卜师的情况下,放任你们一直在游戏里存活,甚至还选择自刀这种方式去赌女巫会不会救我。” 柳景媛顺势接上,“游戏进行到现在可只有一个平安夜,说明秋慈姐根本没有被暗杀过,不然身为守卫的叙京学长绝不会见死不救,总不能让我们相信遭受暗杀被女巫救起的是起义者,一直安稳存活的那个才是占卜师吧。” “对啊,就算叙京学长和秋慈姐关系好也不能这样,大家都有自己的判断呢。”柳景媛身边的朋友小声附和。 正在大家争论不休时,有人突然提出李宪也很可疑,昨晚就看到他一直鬼鬼祟祟盯着手机,还很防备其他人。周时宇说要投自己出局时他也第一个跟从,看着就很像奴隶。 大家本就倾向于相信宫善伊,加上身边潜伏的奴隶一直在暗示李宪的种种可疑行径,潜移默化已经对他产生怀疑,现在有人公然提出,更是不做犹豫便将票投出去。 很快投票结束,科尔遗憾公布结果,“玩家李宪淘汰,他的身份是平民。” 一片互相指责声中,宫善伊主动走向白叙京。 “叙京哥哥我们聊聊吧,你对我好像有很多误解。” “好啊,听说你已经搬到十八层,刚好我有事找祈少爷,一起过去吧。” 两人一起走出会议中心,避开那些落在身上的视线,宫善伊卸去笑意,语气不由埋怨,“叙京哥哥,尚迟都已经出局了,你怎么还在给我找麻烦。” “可他也因为你才逃过一劫,这么多天的努力全部白费,总不能让你太轻易赢到最后。” 电梯到达十八层,白叙京提前请示,得到允许后才跟随进入。 荣祈在公共区欣赏音乐剧,舞台上呈现欧式宫廷布景,演员们身着华丽礼服,面带精致面具。 这是一出贵族小姐与绅士在舞会上一见钟情,却迫于各自家族不得不在人前应付舞伴,感情在一曲曲交织的音乐中变得复杂激荡,最终冲破枷锁勇敢奔向对方的爱情故事。 很经典的音乐剧,不过对荣祈来说应当意义不同。当年景素妍就饰演音乐剧中的贵族小姐,而荣勋是台下唯一的观众,他们因此定情,同样打破很多枷锁和偏见才走到一起,却于婚后第七年惨淡收场。 白叙京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习以为常开口,“接下来会有持续数日的雷暴天气,直升机无法起飞,为了安全考虑是否提前返航?” “让船长决定。”荣祈没有回头,目光定格在音乐剧最后一幕,带着面具的贵族小姐勇敢奔向绅士,面具因撞在对方怀中掉落,露出一张美艳却偏偏目光清澈懵懂的脸。 是这一眼吗,让他的父亲沦陷。 得到回应,白叙京没有多做停留,转身离开。 沉静空间内只剩归于平寂的音乐流淌,宫善伊思索自己是否应该继续留在原地。 “不好奇我为什么让你搬过来。”荣祈坐在沙发,背对着她突然出声。 “和尚迟有关?” “返航之前,向我证明你有如我期待那样赶走尚迟的能力。” “如果我做不到?” 关掉投影,荣祈站起身,于昏暗中一步步走来,脚步沉缓叩击地板,每一步都令人心头一颤。 那张深邃冷峻的脸逐渐变得清晰、锐利,“如果做不到,也不会有第二次救下尚迟的机会。” “原来是这样,说到底哥哥还是不信我,觉得我是想帮他。我比哥哥了解尚迟,言语或是肢体上的羞辱对他而言不痛不痒,真正令他在意的是同你之间永远无法逾越的差距。” 她仰头看着停在面前的荣祈,黑眸褪去淡漠,涌起两分不明显的探究。 “既然哥哥急于让我证明,那么明天我做什么你都要信任,还要给我能调动科尔做事的权限。” 荣祈静看她片刻,沉声回,“好。” 间歇的雨点在傍晚汇聚成大雨,乌云下雷电闪烁,十八层视野极好,一道道闪电蜿蜒在落地窗上,像令人毛骨悚然的黑色线虫。 宫善伊坐在窗边描绘,画纸上线条有些凌乱无序,将席玉的画风模仿得十分传神。 又一道闪电划过,外面传来玻璃碎裂声,静默两秒,她丢下画板起身。 岛台后靠着一道有些颓倦的身影,壁灯投下昏黄光影,宫善伊走过去,看到荣祈闭着眼眉心紧皱,身前是碎了一地的玻璃。 沉默盯了片刻,她蹲下身子将玻璃碎片收进垃圾桶,洗干净手重新倒满一杯热水。 “不舒服可以跟我说,不用自己硬撑起身。” 荣祈睁开眼,神情淡淡,嗓音透着倦,“以你的聪明,不会不懂兄妹之情对我而言是无用功。做好你该做的,我还能容忍你在荣家待下去。” “就不能是我可怜你吗?” 对上他一瞬间因惊讶而难以维持冷漠的视线,宫善伊认真重复: “哥哥,你可能不知道,现在的你看起来很脆弱,很……惹人怜爱。” 第44章 四周昏暗静谧, 荣祈皱眉,“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啊,觉得哥哥可怜, 所以总忍不住关心,我一直想讨哥哥喜欢, 是你从来不给我好脸色。”她理所当然回应。 “宫善伊,收起你的演技, 不要以为我很好骗。” “哥哥对我总这么不近人情。”语气委屈,表情却看不出丝毫在意,好心提醒,“明天不要这样,对我有耐心点, 不然尚迟会发现的。” 他没有应答, 接过她递来的杯子转身离开。 十二点刚过, 匿名群内很多人同一时间@起义者, 急于确认她是否还存活,最好的结果是徐秋慈才是那个占卜师, 那样游戏局势将极大有利于奴隶阵营。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起义者却迟迟没有动静, 大家几乎已经不抱希望, 在群里讨论起今晚的暗杀目标该定在谁身上。 看着不停滚动的消息框, 柳景媛不屑冷笑, 一群白痴被耍的团团转, 她一定是怕你们演技太差才故意不露面。 第六日。 【通知:玩家白叙京死于暗杀, 他的身份是贵族。放逐投票将于中午12点进行,请各位玩家准时参与,缺席视为弃票。】 广播响起时宫善伊正在落地窗前练笔, 十八层安静,视野更是优于其他地方,她不用顶着冷风去一层观景区。 荣祈被吵醒,从卧室走出,习惯性去往岛台,走到一半才注意到平常只有自己存在的私人领域内多了一名入侵者。 她只穿了件质感绵软的家居服跪坐在落地窗前,画本摊开在腿上,用过分随意而显得并不专业的姿势描摹线条。 一副男性画像。 收回视线,他不关心她笔下的主人公是谁,只是因她自来熟的融入而感到有些不习惯。 “哥哥。”宫善伊突然出声,挽留即将离开的脚步。 荣祈重新看过来,她从落地窗边起身,神情欣喜愉悦,捧着画本邀功一样奔到他身前。 “我练习很久,觉得有把握了才画的。” 视线由她那张白皙素净的脸移到画纸,旋梯上男生眉眼淡漠,是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你很喜欢送别人画像。” “哥哥说的是崔朗?他突然过生日,我又没准备礼物,刚好还把他惹生气,没办法才硬着头皮画的。” 说完又认真保证,“不过哥哥这幅不一样,我很用心的,现在只是线稿,等回到学校画完成品再送给哥哥。” 荣祈态度仍旧令人琢磨不透,平淡收回目光,“去换一身得体的衣服。” 她来参加研学没带什么能出席正式场合的衣服,生日舞会都幸好有崔朗提前送来礼服。 好在荣祈提出这种要求并不是为难她,不多时科尔就带着女佣送来琳琅满目的衣服和配饰。 日常服饰居多,所以她猜荣祈应该不是要带她出席什么正式场合。 在科尔建议下女佣将她精心装扮,白色羊绒打底搭配浅灰色针织外套,下身藏青色直筒半裙,长发用一枚珍珠发卡别在耳后,气质更显温婉乖巧。 做完这些,她从更衣室走出,荣祈正坐在会客区等待,目光短暂看来一眼,不做停留便收回。 “走吧,去用早餐。”他起身淡声吩咐。 宫善伊追上去,紧跟在他身侧一起进入电梯,“要去外面用餐?” 不等他回答,手机连续震动,研学群内已经先一步得到消息。 “大家不要去顶层露台餐厅了,祈少爷要去那里用早餐,其他三位也会过去,刚刚得到消息,九点前顶层所有区域不对外开放。” “今天什么日子,四位居然共进早餐,真是难得一见的场面。” “不止是四位,宫善伊也在,还是祈少爷亲自带过去的。” “哇哦,兄妹感情真好,看来祈少爷已经完全接纳善伊小姐了。” “说不定这场游戏就是祈少爷为善伊小姐特意准备的,很用心在帮助她快速融入集体呢。” “我刚从上面下来,正好拍到照片,不愧是少爷小姐,看着就让人享受的和谐画面。” 图片刚发到群里,不少人就迫不及待点开查看,荣祈面容沉冷坐于长桌一端,宫善伊的位置紧靠着他,对面是司澈,身旁则坐着崔朗。画面里可以看出她正神情愉悦看向坐在崔朗对面的席玉,不知说了什么引得对方别开目光,视线刚好闯入镜头。 “看得出来四位对善伊小姐都很喜欢呢。” “当然了,我第一次见善伊小姐就被她的人格魅力征服,连周时宇那种墙头草都不例外。” 因风暴无法返航一直滞留在船上的周时宇为自己发声,“不要乱说话,我一直以能为四位少爷小姐分忧为荣,只不过因善伊小姐到来,现在是五位。” 持续一晚的暴雨清晨时有所减弱,天空零星落下雨点,露天餐厅升起顶棚,五人在四面漏风的环境下安静就餐。 桌上三人都很沉默,只剩崔朗和宫善伊一问一答的对话声。 “你搬去十八层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是荣祈欺负你了吗?他强制你搬过去的?” “不是,十八层环境更好,哥哥是怕我在下层住的不舒服。” “他会有这么好心?你在下层住的不舒服为什么不跟我说,搬去我那里不行吗。” “哥哥对我很好的,没有不舒服,是哥哥关心我才会搬过去。” “你的意思是我没有他关心你?呵宫善伊,还记得你是怎么哭着请求我原谅吗,才刚和好就不珍惜。” 忍耐的三人同时抬眸,司澈提醒,“崔朗,你的家教呢,用餐时安静一点。” 崔朗毫不在意回怼,“我的家教你不清楚吗,薄情寡义的崔申厚和你那个蛇蝎心肠的姑姑能教养出什么懂事孩子。” 宫善伊被奶油蘑菇汤呛到,微笑表示无碍,拿起餐巾淡定擦拭唇角。 连骂自己都这么一针见血,不愧是你啊崔朗。 司澈显然被他无赖又恶劣的挑衅气到,闭了闭眼缓和情绪。 身侧,一贯面无表情的席玉微不可察弯起唇角,很快又平复下来,依旧完成任务般享用面前餐食。 那不易察觉的微表情被宫善伊捕捉到,她似乎很喜欢看司澈受挫,下意识流露出的情绪比拒人千里的伪装生动许多。 应付完用餐,众人各自分开,宫善伊还跟在荣祈身边,崔朗则一脸警惕亲自送她回去。 看一眼时间,这时候尚迟通常会和谭雅音一起出现在自助餐厅。 宫善伊微笑向荣祈请求,“哥哥可以陪我去自助餐厅吗,我想带一份芋泥酪乳西多士回去当餐后甜点。” “去自助餐厅干嘛,我让专业甜品师给你现做。”崔朗抢着在荣祈开口前说。 “那太麻烦了,自助餐厅就有的,而且味道很不错。” 崔朗还想再说自助餐厅的东西哪有私厨精致,荣祈已经用一个“好”字一锤定音。 眼看宫善伊眸中盈满喜悦,他顿感危机,一个大步挡在两人中间,“我也陪你一起去!” 乘坐荣祈那部专属电梯下行,梯门刚打开就看到尚迟和谭雅音正并肩从餐厅内走出来,旁边还有不少关怀生或进或出。 注意到这部电梯停在当前楼层大家已经很惊讶,看到荣祈崔朗和宫善伊一起出现更是意料之外。 谭雅音和尚迟愣在原地,看到宫善伊下意识按捺不住喜悦想迎过来,又在注意到站在她两侧的荣祈和崔朗后及时清醒。 因为帮尚迟脱困她一直担心善伊会被刁难,发去的信息也始终没有回复,幸好不久后就得到她搬去十八层的消息,一早还看到她与那四位少爷小姐和谐用餐的画面,虽然放心不少但还是难掩担心。 现在亲眼看到她一切都好,始终担忧的心才算彻底放下。 侧头看向尚迟,本以为他会和自己一样庆幸,却发现他脸色有些奇怪,复杂又戒备的样子。 是在担心荣祈还会继续找麻烦吗?这的确可以理解,在这艘游轮上,只要荣祈想,随时可以让他重新置于危险中。之所以没有动作,一定是善伊在帮忙周旋! 虽然不在学校,荣祈出行要避让的规矩大家还没有忘记,当即退向两边,将中间留出一道宽敞道路。 尚迟低头垂下视线,随着大家一起退后。崔朗对这场景见怪不怪,比起荣祈这大少爷毛病,他已经收敛很多。 三人朝餐厅内走,很快到达门口,与站立在旁边的尚迟擦肩。 就在众人默默松气,生怕被不好惹的崔朗盯上迫不及待想要逃离时,意外突然发生。 宫善伊脚下一崴朝尚迟方向摔去,崔朗急忙搀扶,却还是慢了一步。 她摔进尚迟怀里,对方因没有准备被撞得向后踉跄,反应过来后迅速将人扶稳,紧握的手机却因这一撞而掉落在地,随后更是被心急的崔朗忙乱中一脚踩中。 使用多年的陈旧外壳不堪重负般发出碎裂声,像冰层下微不可察的裂纹,无人在意。 崔朗将宫善伊拉回到身边检查,其他人纷纷送上关心,一连串的“善伊”中尚迟如遭雷击般愣在原地,视线死死盯住平躺在地上无人问津的手机。 四分五裂的塑料碎片下,一张被小心截取的照片就夹在其中,女人笑颜明媚,烫着那年最时兴的卷发,一袭长裙即便放在现在也不过时。 那张掩藏在陈旧手机壳碎片下的照片,那张被他仔细用透明胶带塑封过的照片,那张他已逝妈妈留下的唯一遗物…… 此刻在他最无能为力近乎狼狈的情况下,就那样静静躺在荣祈那双昂贵皮鞋下—— 作者有话说:千万不要觉得尚迟可怜,他活该啊。 然后席玉有一个很萌的点,写在正文可能不太合适,就分享在这里吧。 对于集体活动,席玉一直很抵触,不喜欢这种虚伪场合,但又迫于家族不得不融入。一开始觉得枯燥无聊每次都是熬时间,加上还有讨厌的司澈,这种活动对她而言就是身心双重折磨,面无表情有时候真的是活人微死。 后来她发现崔朗和司澈虽然是名义上的亲戚,但真的比她还讨厌对方,每次毒舌起来骂司澈都听得她神清气爽,慢慢的等崔朗骂司澈就成了她每次聚会最期待的项目,只要一有风吹草动,立马由活人微死切换到竖起耳朵,正紧严肃的表象下超可爱[星星眼] 第45章 因这突如其来的意外, 本已散开的人群重新聚集,有人盯着那张平躺在荣祈脚下的照片疑惑喃喃。 “这不是景素妍吗?” 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顿时感到一道冷视划过头顶, 立马语气慌乱向荣祈道歉,“对不起!我只是觉得很像, 没有对荣夫人不敬的意思!” 气氛死寂,荣祈默不作声, 直呼荣夫人名字的人低垂着头瑟瑟发抖,紧张又害怕地等待迎接怒火。 一道含着可惜的“啊呀”声突然响起,打破笼罩在众人心头的沉重压力。 宫善伊从崔朗身旁走出,神情歉疚蹲在屏幕摔出裂痕的手机旁,从碎片中小心捡起照片和手机, 语气自责。 “尚迟这是你妈妈的照片吗?跟我印象中一样漂亮, 这条裙子荣夫人出席活动时穿过一次, 怪不得会被大家误认。” 她起身, 将照片和手机一同递给面无表情的尚迟,“怪我没有站稳, 这么珍贵的照片一定要收好,等回去以后我送你一部新手机。” 尚迟扯了扯唇角, 抬手只将照片接过, “善伊, 到此为止好吗。” 宫善伊将手机塞进他口袋, 展露一抹温和无害的笑, 声音很低, “既然你先选择开始,就应该知道结束的权利不在我手里。” 适时响起的低声议论为这场意外圆上最后一笔。 “什么?这居然是尚迟的妈妈,看起来和荣夫人好像。” “仔细看其实只有眉眼两分相似, 是穿着打扮上在故意模仿,而且也只是像荣夫人刚出道时的样子。” “嫁进荣家后夫人就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了,就算想模仿也没办法。” “可以理解啦,荣夫人年轻时可是红极一时的女明星,各种造型都是年轻人争相模仿的时尚风向标,尚迟妈妈和她有两分相似,模仿也很正常。” “不过赝品总归是上不得台面,比起荣夫人还是差的远,尚迟也够可笑的,这样一张照片掉在祈少爷面前,不会是想借此攀关系吧。” 一片低议中,这道明显带着讨好邀功的声音格外响亮,谭雅音听不下去,蹙眉正要开口。 宫善伊愤愤不平朝声音主人看去,“你在乱说些什么?尚迟怎么会有这种心思,不管你们对他有什么误解,我可以为他澄清,我跟他一样来自夏川,对他的事也有些了解。” 她试图平复不忿的情绪,尽量平静解释,“尚迟是我认识的人中身世最坎坷也最坚韧不拔的,他爸爸是位值得敬佩的军官,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因公殉职,一直是安颜阿姨独自将他抚养长大。 即便是在这种环境下,尚迟也没有自暴自弃,而是努力用功学习,能和大家在同一所学校接受教育,他付出的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多。” 谭雅音感动不已,仿佛又回到夏川那段日子,善伊嘴硬心软,平日里一副冷脸,关键时刻总毫不犹豫为朋友挺身而出。 听着她一句句维护,崔朗脸色越来越臭,尚迟哪里就值得她可怜了,明明一无是处,难道女生都是这样,随便卖卖惨就上赶着心疼了? 想到自己不施以援手,宫善伊还不知道要心疼到什么时候,崔朗语气极差,“你爸爸是哪支部队的军官,因公殉职怎么还会让后代过得这么寒酸,说具体一点,我找人给你问问。” 讨好附和声跟着响起,“对啊尚迟,崔少爷好心帮忙,你快说吧。” 尚迟没如众人期待那样对崔朗的施舍感恩戴德,脸色甚至比刚才还要冰冷,手心紧握照片。 他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宫善伊,越过她,视线平稳落在荣祈身上,漠然立于人后,明明什么也没做,偏偏让他如败犬般无所遁形。 像无数次隐没在人后看到的那样,他高不可攀,一出生就拥有一切,被那个男人视作荣耀,连直呼他的名字都是一种亵渎。 这大概是第一次,他得到荣祈的正视,然而与他期待的完全相反。 他想要的是身份被那个男人亲口承认,纵使所有人都不看好也改变不了有一日像对着荣祈一样也对他卑躬屈膝。 是靠着想象荣祈痛苦又无能为力的表情,才一天天坚持到现在,可现在,一切都毁于那张暴露在人前的照片。 他不再有机会去编造一段虚假的爱情故事,即便有一日真的得到认可,私生子的头衔也只会与处心积虑这类字眼一同提及。 因为他的妈妈安颜的确靠着与荣夫人长相相似,刻意模仿才有机会接近荣勋。在知道怀上他,也知道荣勋绝无可能为了外面的女人让婚姻产生裂痕,她意识到只有平安生下孩子才有可能索取更多。 俗套地留下一句结束关系的只言片语,而后只身躲到夏川养胎,最初也曾期待过荣勋会来找她,然而直到尚迟出生,她都没有得到任何来自望海的消息。 所以崔朗的问题注定无法回答,那本就是为了圆谎而撒出的另一个谎言。 原本这令人难堪的身世应该随着妈妈去世彻底掩埋,他的存在有很多种理由解释,偏偏不该是那个男人迷恋妻子的证明。 多可笑,背叛的产物竟然源于深情。 身处关注中心,尚迟沉默半晌,最终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谭雅音满眼焦急,以为宫善伊还不知道尚迟的身世,好心帮忙倒造成现在无法收场的局面,内心十分纠结,她又不能代为解释,只好先去追尚迟。 崔朗气愤不已,“真是不识抬举,我是看你想帮他才好心过问,换成别人我才懒得搭理!” “浪费你一番好意了,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样,可能是气我摔坏他的手机。” “这怎么能怪你!什么破手机一摔就坏,还有你下次如果要跌倒记得往我这边摔,那种弱不禁风的书呆子根本保护不了你,不像我经常锻炼身强体壮……” 梯门开启的提示声打断崔朗还未结束的话音,宫善伊循声看去,闭合的金属门缝内,高大沉默的身影一闪而逝。 崔朗正不满她的注意不在自己身上,宫善伊已经笑着看回来,“突然想起来还有别的事,你可以帮我取一份芋泥酪乳西多士送回房间吗?” “什么事?我不可以跟你一起吗。”崔朗有些不悦。 “女孩子交朋友的小事,你跟在身边会让她们紧张,听话好吗崔朗?”她轻哄道。 “说什么听话,拿我当小孩子吗?算了你去吧,我也有自己的事做,不要以为一刻都离不开你。” 他说完转身,走了两步又重新拐回来,目不斜视进入自助餐厅,打包一份芋泥酪乳西多士带走。 SPA中心内柳景媛正跟朋友们享受面部护理,昂贵的精华液厚敷在脸上,配合美容仪导入,面部皮肤舒缓滋润。 护理师温热的双手沿太阳穴向颈部按摩,室内木质熏香令精神无比放松,不知不觉陷入半梦半醒。 “那个宫善伊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居然真的让祈少爷接受她,刚刚还刷到SLE有人发两位少爷陪她去自助餐厅。” “自助餐厅?那地方有什么好去的,不是那群关怀生聚集地吗,果然也是夏川那地方来的,就喜欢跟一群寒酸鬼待在一起。” 两个朋友如常聊起和宫善伊相关的话题,柳景媛顿时睡意全无,“不要总是提她,很烦。” “哦好好!打扰到你休息了吗?我们不说了。” 另一道含笑女声在稍远处响起,“亲耳听到被人讨厌,还蛮伤心的。” 柳景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见鬼一样扯掉覆盖在脸上的膜布。 视线恢复光明,看到前一刻还存在于别人议论中的宫善伊就这样出现在面前,幽灵一样无声无息。 “你来做什么!” “以我们的关系,来找你很奇怪吗?” 这回答令两个朋友同时瞪大双眼,挑剔的好姐妹跟宫善伊关系很不一般吗? 柳景媛更是像听到天方夜谭,“你在说什么,我跟你能有什么关系!” 宫善伊“哦”了声,尾音拉长,意有所指看一眼睁大眼睛生怕错过什么的两个女生。 “一定要我在这么多人面前说吗?被她们两个知道会不会不太好。” “你想说什么就说,我有什么好怕……等等,你们都出去吧。” 她及时想起自己目前确实和宫善伊在一条船上,两人的关系也的确不适合被别人知道。 护理室内很快只剩下两人,柳景媛不耐烦催促,“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你知道的,我刚转学来没多久,对学校很多事一无所知,在这艘船上目前能信任的人只有你。” “不要说没用的话,我不吃这套。”柳景媛简短打断。 “好吧,我想问你一年级参加研学的十五个学生里,谁最有可能在上次考试中拿第一名。”她得知道那个阵营转换权利在谁手中。 虽然第六天完全可以随便给一个人发奴隶身份,就算对方出局其他人发现她是起义者也没关系,撑过投票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何况按照目前局势奴隶优势已经大于其他两方,晚上完全可以通过双刀继续扩大差距。 不过这到底还是有些冒险,毕竟贵族阵营还存活一名骑士,保险起见宁愿多花费一些功夫。 利用那名拥有阵营转换权利的玩家,诱导对方转换到奴隶阵营,然后再公之于众。这样既可以不损耗自身阵营成员人数,又能在投票结果公布时使大家更相信她占卜师的身份,从而顺利进入夜晚开启双刀技能。 第46章 柳景媛皱眉回想, “周文吧,也是社会关怀生,经常上台拿奖学金, 不然我也不会有印象。” “去告诉他我的身份,让他知道奴隶阵营即将胜利。” “你疯了吧?为什么, 你不怕他告诉其他人?” “他不会,就算说了也没关系, 只是更麻烦一点而已。” “看你的样子他跟我们一定不是同阵营,你凭什么断定他不会说。没人不想进A班,虽然现在已经淘汰不少人,但还达不到最终那二十六个名额。” “就算说出去也没人会信他,而且我相信你有能力让他不敢说出去。” 柳景媛哑口无言, 觉得她把自己提前拉到一条船上就是为了好使唤。 …… 中午投票如期进行, 第六天大家已经习以为常, 不像刚开始那样严阵以待, 甚至还有人穿着睡衣满眼惺忪赶来,一看就是刚从床上下来。 虽然损失了女巫和守卫, 但好在占卜师仍然存活,还有那个一直没露面不知是不是已经被暗杀掉的骑士。 奴隶阵营起义者遭到毒杀, 昨晚群龙无首一定十分混乱, 现在只需要坦然等待占卜师给出查验信息, 胜局近在眼前。 宫善伊一露面就引起大家争先问候。 “善伊今天真漂亮, 不愧是荣家的小姐。” “善伊快到我这边坐, 给你留了位置!” “善伊昨晚有查验到奴隶吗?早就好奇了, 怕打扰你才忍到现在。” 宫善伊微笑回应每个人,最后才说,“没有辜负大家信任, 昨晚有查到奴隶。” “真的吗?快告诉我们是谁吧!” 视线在一排排座椅轻扫,最终落在柳景媛身边的男生身上,“抱歉啊周文同学,昨晚查验的人是你。” 周文不可置信,惊讶看向不久前突然找上自己的柳景媛,受宠若惊于她这样的大小姐居然会主动跟自己说话,还传递出那样让人吃惊的消息。 尽管不知道原因,但不妨他脑补出合适的理由解释,毕竟自己在学校也不算籍籍无名,会被注意到很正常,或许柳学姐是在用这种方式示好。 这的确帮助到他,那个游戏开始前获得的权利终于派上用场,他毫不犹豫选择转换到奴隶阵营,却怎么都想不到宫善伊竟然当众把他的身份公布出来。 这和他预想的根本不一样,目光急切看向柳景媛,她的态度已经和之前判若两然,高傲不耐,眸底藏着警告。 他完全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结果毫不意外,科尔宣布投票开始,所有人没什么犹豫地把票投给他,身份公布他的名字后方紧跟着奴隶两个字。 结束后宫善伊起身,手腕突然被人抓住,谭雅音犹豫再三还是说出请求,“善伊,我们可以聊聊吗?” 她挣脱手腕,语气趋于冷淡,“跟上。” 除了每天中午投票会集中在二层会议中心,这里平常不会有人走动,廊道两侧都是一些设备间,尽头舷窗露出海面一角。 天色阴沉,闷雷滚动,大雨倾盆而下。 “善伊,我是不是又惹你生气了。”谭雅音小声询问,一开口眼泪就有些止不住。 “你很清楚不是吗,为了尚迟你连命都能不要,做什么我都不会惊讶了。” “不是的,他不肯低头是有原因的,我答应过不能说,真的不怪他。”她着急辩解。 “一个私生子,被针对不是很正常。你这么替他着急,是他用那场夺走安颜生命的车祸来博取你同情了?” 谭雅音惊愕,一度以为是听错了,“你……你怎么会知道?” 宫善伊目光失望,“该我问你才对,谭雅音,你的人生只会围绕尚迟展开吗?” “为他转学到荣智。” “为他遭受那些无端欺凌。” “知不知道你现在就像一抹属于尚迟的影子,我看不到独立的你。” 这些话听在谭雅音耳中犹如回荡在灵魂深处的质问。 过往一幕幕闪现,所有画面都与尚迟有关。宫善伊的话让她惊恐意识到,她的存在仿佛一台摄像机,尽职记录下关于尚迟的每一帧,从中找不到任何独立存在的自己。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以前从未意识到过…… 神色痛苦无助,伸手想要触摸宫善伊,却在抬起那一刻被人用力握紧拽至身后。 谭雅音茫然无措看向挡在面前的清瘦身影,修挺文质,松柏一样坚韧的少年。 他用冷硬的语气维护,“从始至终,雅音没有做错什么,你讨厌的人是我,不要这样对她。” 某些濒临松动的意识像是突然得到自由挣脱出身体,第一次拥有旁观的角度察觉到那些不曾被关注的变化,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刻意引导着,她的自我审视如泡沫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因感动而盈满眼眶的泪水。 即便意识脱离,那具躯壳仍在尽职给出反应,如同断带一样忽略前一刻发生过什么,满心满眼只剩感动,以及更加强烈的奉献精神。 以抽离的状态审视自己,内心任何变动都强烈明显,甚至可以相信如果尚迟再陷入危险,哪怕牺牲自己也会不顾一切保全他。 无数次想说清楚善伊什么也没做,可现实中的她却始终保持沉默,只要尚迟出现,她的所有注意力都会优先集中在他身上,而忽略对其他人或事的感知。 这种状态只能短暂维持,很快她的意识重新回到身体,有些茫然看着眼前正在对峙的两人。 宫善伊冷嘲,“不要在我面前装出情深义重的样子,如果这次她还不清醒,我不会再多管闲事。” “所以,你已经完全站到荣祈那边了。” “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就算没有荣祈,凭你做的那些已经足够惹怒我。” 言尽于此,她迈步侧身从两人身边走过。 尚迟低笑一声,抬手拦住她的同时推开身后设备间门,紧跟着将人推进去,关门反锁一气呵成。 谭雅音在外焦急拍门,“尚迟你做什么?快开门不要伤害善伊!” 设备间内光线暗沉,机器堆积在一起,维持运行的各种灯光交替闪烁。 宫善伊站稳身体,后背抵住墙壁,面前是不断逼近的尚迟。 他如同褪去那层清俊书卷的伪装,整个人散发出融入环境的阴翳沉冷。 “他得到的还不够多吗,你明明看到过我最狼狈的样子,为什么连我身边最后一个在意的人也要剥夺。” “在意?尚迟,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虚伪,谭雅音够蠢才总是被你骗,你也够没有底线才会连她都能利用。” “宫善伊,我本来以为你和那些人不一样,事实是你同他们一样傲慢,知道我的过去让你在荣祈那里很得意吗?你们永远只会愚弄别人,倘若体验一天我的人生,你只会比我更没有底线。” “如果是那样,我会坦然接受一切代价,而不是像你,既要利用真心对你的人,又要虚伪装作迫不得已。做坏人没有那么多理由,别说的你很委屈,贪婪才会什么都想要。” 尚迟被激怒,面色阴沉逼近,“你总是这样,从来都看不起我,是觉得荣祈一定不会输吗?” 他本能凭借男女之间最直接的体型差距试图压迫,在他眼中瘦削单薄的女生却没如预想中惊慌挣扎,茶色眼眸始终平静,如同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这比任何刻薄言语更令他感到羞愤。 “既然你一定要留下,那就等着看吧,就算有一天真的被荣勋承认,你也不可能成为那个意气风发的荣二少爷,在所有人眼中,你只会是一个用尽手段还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 愤怒抬起的手在攥住领口前先一步被打落,力道不轻不重,但脆响在幽静空间内足够清亮。 唇角轻扯,宫善伊朝他笑,“清醒点,你现在还只是一无所有的可怜虫,自尊这种东西别那么在意。” 门外,谭雅音急切的呼喊声一顿,低沉冷淡的男声随之响起。 “谁在里面。” 似乎只为确定猜测,无需谭雅音回答,他已经从对方紧张惧怕的神色中得到答案。 沉闷脚步声靠近,不轻不重分辨不出情绪的敲门声响起,主人薄唇沉敛,深邃眉眼黑沉冷彻。 “把门打开。”淡漠的语气下隐藏威慑。 静默数秒,“咔嚓”一声解锁,门由内部打开,宫善伊从里面走出,仍是分别时那身乖巧装扮,长发掖在耳后,服帖柔顺,看起来不像遭遇过什么粗鲁对待。 谭雅音压下害怕关心问道,“怎么样善伊,你没事吧?” 宫善伊看她一眼,没有回答,对上荣祈视线。 “哥哥怎么会来?是有什么事吗。” 跟在旁边手拿一串钥匙的科尔极有眼色解释道,“天气恶劣,游轮提前返航,我想跟小姐打声招呼,恰好发现您好像需要帮忙,所以就向少爷请示了。” “原来是这样,谢谢你科尔,不过我没什么事不用担心。” “那就好,小姐要跟我们一起回去吗?看看有什么要收拾的,我通知女佣去帮您,这样明天会更从容。” “还是你想的更周到,这正合我意。” 说完走向荣祈,自然抬手挽上他臂弯,眼眸含笑,“一起回去吧哥哥。” 荣祈黑眸垂敛,视线落在她搭上臂弯的细白指节,与黑色衣袖形成极致反差,隔着一层布料仍在那片皮肤上留有余温。 眉头微微蹙起,最终还是没说什么,默许她的越界,从这处狭小空间离开。 昏暗设备间内,室内的黑与门外投入的光影在尚迟面部斜成一道泾渭分明的分割线,没什么血色的唇紧绷抿起。 原来,比起眼神鄙夷,或是言语羞辱,无视才最令人难以接受。 第47章 暴雨持续到深夜, 没有丝毫减弱趋势,反而愈演愈烈。 船长通过广播告知所有人游轮将提前返航,听到消息不少人感到十分开心, 虽然游轮休闲娱乐设施很多,但时间一长很容易失去新鲜感, 加上最近两天一直下雨,露天项目都不开放, 在船上就更无聊了。 游轮随着风浪颠簸,十八层感受最为明显,长久处在这种环境中,难免头晕目眩,好在还能忍耐。 坚持到十二点确认好两个暗杀名额, 宫善伊闭眼躺在床上企图通过入睡来缓解不适。 半梦半醒间模糊听到外面纷杂的脚步声, 似乎有人在不停进出, 然后房门被敲响。 她习惯浅眠, 这一晚不知是否因为船身剧烈摇晃影响,头脑昏沉不已, 强撑着醒来竟觉得一阵目眩。 敲门声还在继续,科尔在外面小声询问, “小姐?紧急情况, 您还不醒的话我要开门进来了。” 缓解片刻, 她出声回应, “稍等, 我穿件衣服。” 撑着身下柔软床垫起身, 睡裙外披上一件外套,随着船身摇晃的幅度摸索走向门边。 打开门,外面一片漆黑, 感应壁灯失去反应。 透过科尔身后空隙,隐约可以看到会客区域站着几道黑色身影,冷肃干练,如同沉默冷峭的影子,将坐在沙发上的那道身影严密保护起来。 这是荣祈的私人护卫队,平常不会出现,露面代表情况已经十分危急。 充当队长角色的人神色严肃在汇报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楚,说完以后垂首静立,默默等待沙发上那道身影给出答复。 科尔向她解释,“风浪等级还在不断提升,游轮驶入风暴区域,船长在尽力避开风暴中心,目前还无法保证不会出现意外。高层晃动幅度明显,正面承受风浪冲击存在风险,为了您和祈少爷的安全考虑,我们现在需要紧急向最底层的机舱控制室转移。” 宫善伊没有多问什么,直截了当听从安排。 科尔建议她回去换一身利于出行的衣服,重要物品随身携带,其他东西让工作人员分批次向下转移。 回到房间,衣柜内有临时补充的衣服,大多是精致繁琐的裙子,及一些为了凸显腰身而限制自如活动的套装,最终能选择的只剩一套黑色冲锋衣,这种天气下既抗风又防寒,几乎没什么犹豫就快速换上。 换衣服和收拾东西没花费太多时间,只随身携带一只挎包,从卧室出来时科尔明显有些意外。 “虽然情况不容乐观,但也远没到争分夺秒的地步,小姐不用这么着急,还有时间留给您准备。” “没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需要随身携带,哥哥的安全更重要,别因为我浪费时间。” 她这样周到顾全大局的想法让科尔由衷庆幸,这样一来撤离时间将更充裕,足够应付一些突如其来的意外。 确认她这边已经准备好后,科尔去向荣祈汇报,随着他起身,那几道黑色身影默契向两边退开,组成护卫队形。 即便身处在那些精挑细选,个头体型都称得上佼佼者的保镖簇拥中,荣祈的压迫感仍不减分毫,面容沉冷大步走来。 “跟在我身边。”从她身旁经过,脚步未有停留,嗓音低冷简促。 宫善伊默默听从,这种情况下他还愿意带着自己已经够让人意外。从科尔的反应可以看出等级持续上升的风浪会对游轮产生一定影响,但还不至于发生什么难以挽回的灾难,提前转移是出于保险考虑,不管怎么说,跟在荣祈身边一定比独自留守更安全。 一行人绕过电梯直奔楼梯井,科尔语速极快解释,“由于风浪冲击,船上供电不稳定,电梯随时可能出现故障,我们走楼梯下去。” 好在楼梯井应急照明装置还在正常工作,不像室内一片漆黑,她和荣祈在周围一圈人保护下快速往底层移动。 应急灯不时闪烁,身体随船身晃动,明暗交替的环境令脚下每一步都有踩空风险。宫善伊不想因自己影响转移速度,只能集中注意力盯好脚下。 下行至游轮中段,应急灯几个明灭后彻底陷入黑暗,宫善伊不由蹙眉,正想摸索扶栏,手腕便被一只带着凉意的大掌紧握住。 “跟紧。”低沉、不起波澜的语调从身侧响起。 黑暗短暂影响下行速度,众人很快适应,此时已接近底层,船身晃动不如上层明显,脚下更加平稳。 正在大家要放松精神时,下层突然一阵巨响,先行勘察的队员返回汇报情况,通往二层的防火门故障卡死,想要继续下行需要从三层横穿走廊到另一侧楼梯井。 而这条路线必须经过一条近百米的露天通道,以当下的天气情况来说需要承担一定风险。 至于撤回上层,由于船身结构,三层以上中部镂空,需要至少回到十层才能穿行到另一侧。 科尔和队长就此陷入争论,一个由经验得出这是当下最便捷高效的路线,一个出于安全考虑不愿接受任何风险。 停留原地只会白白浪费时间,最终由荣祈一锤定音,改道横穿三层走廊。 从楼梯井抵达三层廊道,透过玻璃舷窗可以看到夜色如墨,狂风呼啸卷起浪头,暴雨倾盆,甲板上水流如注。 护卫队谨慎以荣祈为中心向前移动,以极快的速度通过内部廊道,到达最后一节露天工作通道。 磅礴大雨倒灌进来,势头迅猛,浩浩荡荡。 宫善伊感到脸上一片湿凉,连睁眼辨别方向都很困难,只模糊看清应急灯照亮靠近露天通道这一片区域,再往外就是与海面连成一片的漆黑夜幕。 队长率先扎入雨中,确定环境不会对行走造成阻碍才给出手势,科尔紧跟在外侧替荣祈遮挡风雨。 海面风急浪吼,一阵风暴卷过骤然掀起一道巨浪,势如破竹般猛烈拍打在甲板上,水波四溅,即便经过一轮消耗仍势头迅猛冲击向正快速通过这段露天走廊的众人。 外围护卫队被冲散,宫善伊身形单薄比其他人处境更凶险,这道水浪不仅将她与荣祈分开,猛烈灌入通道的海水正不遗余力把她卷向更为开阔没有任何遮挡的甲板。 海浪冲击下没有任何反抗余地,人力在自然灾害面前无比渺小微弱,就在她即将被海水卷入黑暗之时,一道身影突然闯入,手腕被用力抓紧,荣祈紧绷的冷峻侧颜映入眼帘。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宫善伊被他拽进怀中,手臂如一道缰绳紧扣在腰间。 其他人反应过来迅速赶来救援,千钧一发之际这片区域照明设备竟全部熄灭,视野彻底陷入黑暗,只剩风浪的嘶吼声和拍打在身上冰凉咸湿的海水还能清晰辨知。 剧烈摇晃中荣祈将宫善伊抱的更紧,黑暗中无人察觉,一道更大的海浪已经成形,掀起近数米高的水墙冲击向游轮,整个船身剧烈颠簸,浪头冲破已经受损的护栏,瞬间将暴露在甲板上的两人席卷,坠入漆黑狂暴的无尽深海。 所有人都未曾预料到的突发状况令整艘游轮陷入一片紧迫的死寂中,连续数个巨浪冲击,眩晕和物品跌落声使很多人从睡梦中惊醒,愕然发现外面竟灯火通明。 所有紧急照明设备全部启用,照的船身亮如白昼,工作人员佩戴安全绳在三层甲板一寸寸搜索,还有一些看起来训练有素的人集中在破损护栏旁边穿戴潜水用具。 这么恶劣的天气,光是待在船舱都忍不住害怕,到底出了什么事竟然让那群人在这种情况下不顾安危下水。 研学群正处在禁言时间,房间也出不去,很多人在SLE发帖询问,然而仅仅不过数秒,发出的内容就全数被管理员删除,之后更是被限制登录。 再迟钝的人都感受到风雨欲来的紧张气息,好不容易熬到天亮,不过半天荣祈意外坠海的消息就迅速传播开,本就蒙上一层阴翳的气氛更加低沉。 位于底层的机舱控制室内,崔朗脸色愤怒踢开试图阻拦他的人,“都滚开,谁再敢拦我全部丢进海里!” 舱门处几个保镖组成人墙,无论他怎么拳打脚踢都不曾退让半步。 司澈正通过卫星电话联系最近的专业搜救团队,耳畔充斥崔朗的咆哮声,席玉坐在一边紧蹙眉心,荣祈坠海的消息是热议中心,这使得另一个同样落水的人几乎没有得到任何关注。 除了崔朗。 得到消息第一时间他就闹着要一起下海搜寻,是被司澈强行制止命人抬回来的。 风浪没有任何减弱趋势,这种情况下坠海几乎没有任何生还可能,但对象是荣祈,所以即便明知希望渺茫,因为承担不起责任,谁也不敢轻易退缩放弃。 平时沉于享乐的学生们终于意识到问题严重性,这些愈演愈烈的风浪可不会跟人开玩笑,连身处严密保护中的荣祈都遭遇不测,继续停留下去难保不会出现更大的灾难。 恐惧逐渐蔓延,一时间人心惶惶,不断有人询问催促能否尽快返航。 尚迟听到房门被敲响,起身开门后看到外面站着的人是谭雅音。 以为她害怕,尚迟不急不躁安抚,“不用担心,这点风浪还不会对游轮形成致命打击,我们待在房间不会有危险。” 谭雅音静静注视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半晌开口,“听说了吗,坠海的除了荣祈还有善伊。” 尚迟温和沉静的脸上适时露出担忧,“怎么会?我一直在房间,只听说荣祈意外坠海的消息。” “是吗。”意味复杂带着反问语气的两个字从谭雅音口中说出。 尚迟正想回答,便听到她用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追问,“他们说因为照明设备突然故障才导致无法及时救援,那段时间我来找过你,可你不在房间。” “尚迟,你去了哪里? 荣祈和善伊出事时,你人在哪里?” 第48章 “你的人生只会围绕尚迟展开吗?” 谭雅音被这句诘问惊醒, 似乎有两股力量在拉锯着,一方要她全无保留地献祭,一方越来越清晰地让她审视自己到底是谁。 心烦意乱到无法入眠, 还是遵循本身意志拨通尚迟电话。不久前还收到他消息提醒晚上暴风雨会升级,嘱咐她关好窗户, 所以她觉得他应该还没有入睡。 可是电话一直没有接通,尚迟睡眠很浅, 也没有晚上静音习惯,谭雅音担心他出事,毕竟还在荣祈的船上,他想借机做点什么很容易。 因为担心,她几乎下意识就想去确认他是否还安全, 但当时正好处在夜间门禁, 根本没法走出房间。 没办法, 她只能一边焦心一边等待, 撑不住双眼的疲乏时,外面竟不知发生什么, 一瞬间所有照明设备全部点亮,科尔和很多人都露出慌张绝望的神色聚集在摇晃的甲板上。 她隔着窗户看着那一幕不知是发生什么, 手机上才收到尚迟回复的消息, 他解释刚刚睡着了, 问她有什么急事吗。 心头隐隐笼罩更大的疑惑, 说不清是哪里不对, 总之仿佛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 清晨, 还处在沉沉睡梦中,已经习惯的淘汰通知却迟迟没有响起。 等到被外面嘈杂的谈话声吵醒,她才从关怀生的私下小群得知发生了什么。荣祈坠海的消息如平地惊雷震的所有人不知所措, 看着与他坠海消息并列的另一个名字,除了心急如焚谭雅音觉得心脏还被另一种恐怖情绪攥紧。 她急切找到科尔询问缘由,对方忙于指挥搜救本不想理会,是徐秋慈叫住她,不仅告知经过,还将那看似合理实则恰恰造成这场悲剧的断电故障反复提及,借此观察她神色是否露出破绽。 谭雅音本身不够敏锐,但也从她的反复试探中觉查到她在怀疑尚迟,毕竟荣祈出事,最大最直接的受益人只有他。 可徐秋慈还是错估了她的重要性,如果真的要做这种事,尚迟根本不可能告诉她。 放在以前她不会这么想,甚至会下意识相信尚迟不可能是这种人。 但现在,善伊的质问如同警钟在耳畔时不时敲响,她觉得自己不该,至少不能事事都如此相信尚迟,尤其是在察觉到他昨晚可疑之处的情况下。 徐秋慈很聪明,知道直接盘问尚迟会打草惊蛇,而因为已经淘汰的缘故,尚迟住的地方不与大家靠近,还是监控死角,所以从她入手。 虽然没有什么收获,却成功在她心底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船舱外风雨呼啸,一门相隔,尚迟在短暂沉默后无奈一笑。 “门禁时间怎么可能从房间出来,雅音,我知道你担心善伊,我也和你一样,不要胡思乱想,她会没事的。” “你犹豫了。”谭雅音觉得记忆中的好朋友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无比陌生。 “我原本没想过这么拙劣的谎言能骗过你,大概你对我真的没什么戒心,也可能是已经淘汰的人可以不受门禁影响自由出入让你已经忘记规则限制,总之你刚刚的反应很让人失望。” 尚迟一点点收敛笑容,“明知道我信任你,为什么还要试探。” “因为天真吧,在你和善伊之间我总是偏向你更多,即便不想承认,这也是事实。敲响房门那一刻我还抱有侥幸,觉得不会是你,如果你要做手脚,怎么可能放任善伊陷入险境。” “我没办法,那是唯一的机会,命运都在眷顾我……” “啪!”因愤怒,甩出巴掌的手都克制不住地颤抖,谭雅音含泪质问,“她才刚救过你!” 尚迟的脸偏向一边,不甚明显的泪擦着下巴掉落,他扯唇笑了笑,“所有人都身处在危险中,他却可以凭借特权提前被护送到更安全的地方,风浪将他们卷到甲板时,配电箱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 他抬头,眼底已无任何痕迹,“如果一颗螺丝的松动可以令巨轮沉没,那只能说明命该如此,怪不了我。” 谭雅音再次挥手,轻易被拦下,尚迟靠近她,有种令人陌生的癫狂。 “荣祈不在了,那个男人别无选择,雅音,我们的苦日子到头了,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能看不起我们。” 双手都被控制,谭雅音不甘示弱朝他吐口水,“你做梦!因为我现在就非常看不起你,就算你以后能得到所有人的敬畏,那也是偷来的!是踩着好朋友的血不择手段偷来的!” 尚迟平静接受她的唾骂,只在最后抬手擦去她眼角泪痕,“让你失望了,可我不后悔。” …… 海水中泡过一夜,雨点冰凉刺骨,宫善伊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蜷缩在荣祈怀里,身下是一片礁石群,半截腿泡在水中,浮肿到仿佛失去知觉。 她撑着礁石起身,手心被尖锐棱角硌出痕迹,很多拇指大的小蟹迅速从石头缝隙溜走,怪不得刚刚觉得像被什么咬过,一阵阵的刺痛。 尝试活动腿脚,一开始酸疼麻木,后来就逐渐恢复知觉。 确认好自己没什么事,她转头去看荣祈,按理说他体质应该更好,没道理她已经醒来半天他还没动静。 英俊凌厉的脸因过分苍白而显得病弱,紧蹙的眉心像在强忍什么痛苦。宫善伊抬手搭上去,掌心一片冰凉。 这明显是已经失温,这种环境继续放任下去会很危险。 宫善伊拍了拍他脸,“哥哥?” 昏睡的人没有任何反应,她继续尝试唤醒,“荣祈,醒醒!” 他的状况远比预想中还差,四周是一望无际的深海,身处的小岛植被茂密,大概是因为远离风暴中心,这里风雨不算十分猛烈。 她庆幸自己在一排衣裙中选了身冲锋衣,扣上帽子将拉链提到下巴,勉强充做雨衣。 天色阴沉沉的,电子产品全部泡水报废,分辨不出还有多久入夜,一旦涨潮很可能重新被卷进海里。 当务之急是不能留在原地,她起身弯腰托住荣祈胳膊,用尽力气把他往更平坦的沙滩挪动。 在凹凸不平的礁石上拖行一个是自己体型近两倍的人十分艰难,努力半天也不过让他完全脱离海水浸泡。 她也在这时发现荣祈的小腿处正在渗血,黑色裤子紧贴皮肉,海水浸泡下伤口惨不忍睹。 大概是两人被冲上来时,他的腿撞击礁石造成的。 暴雨天失温,腿上还有这样一道致命伤口,就算她不想忘恩负义好像也没办法。 他能不能挺过今晚都是问题,更不要说等到科尔找来。 这还不是最差的,万一那些人觉得她们绝无可能在浪涛翻腾的大海中存活而放弃搜寻,或者游轮仍处在风暴中心不得不返航等待天气转好,最佳救援时间一旦错过,等待两人的绝不会是什么好下场。 仅靠自己想在这荒无人烟的海岛生存已经很艰难,再带上一个伤势严重失温明显的荣祈,宫善伊怕自己没命做这种慈善家。 思索片刻,趁着天色还未完全黑沉,她起身下定决心离开。 刚迈出一步,落后的那只脚踝就被用力攥住,湿冷隔着一层布料浸透皮肤。 她回头,对上荣祈不知何时睁开的乌沉眼眸,漠然冷淡,虽一言未发,却也咄咄逼人。 茶色眼眸瞬间涌出神采,宫善伊立刻跪坐下来费力将他半抱进怀里,“哥哥我正要去找找有没有人能帮忙,真是吓死我了,差点以为你醒不过来。” 她情真意切,喜极而泣低头埋进他胸口,“刚刚情况危急,我醒来就看到你被海浪卷走,废了好大力气才把你救上来。可你怎么也醒不过来,身体也好凉,腿上还有伤口,我急到不知道该怎么办。” 荣祈没什么力气,积蓄的最后一点力量全部用来挽留她,现在就是想抬手把人推开都做不到。 一条腿已经渐渐恢复知觉,另一条还有些麻木,不清楚是不是心理作用,宫善伊说完腿上有伤口他才迟缓感到一阵胀痛。 追究她话里真假已经没有意义,身体有所缓和,冷意还是无法驱散,头脑昏沉止不住倦意,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去岛上看看,天黑前找到可以遮蔽风雨的地方。”荣祈发号施令,因太虚弱而显得有气无力。 “好。”宫善伊搀扶他起身,比起上次要更吃力。 雨幕中两人踉跄向岛上挪动,脱离礁石区脚下陷入泥沙,行走轻松一些。 阴沉夜幕下只看到一排排高大植被像城墙一样密不透风,手上没有辨别方向的工具,两人不敢贸然深入,始终只在外围摸索。 等到天色彻底入夜,海面漆黑如墨,岛上寒风刺骨,刮在湿透的衣服上紧贴着皮肤,冷的人唇齿打颤。 此时已经绕过半个海岛,继续探索外围收效甚微,宫善伊提议深入。 里面的危险还未知,继续留在原地只有死路一条。 她的话语没有得到回应,强撑站立的人已经坚持到极限,头无力歪在她肩上,身体向后倒去。 “荣祈!”她惊呼,在倒地前最后一刻将手垫在他脑后。 指骨疼痛钻心,来不及多管,她赶紧查看荣祈状态。 体温越来越低,身体不自主打颤,连呼吸都变得微弱。 “荣祈,你死在这最高兴的人是尚迟,你想看他如愿吗?” 他大概是真的撑到极限,完全没有反应,无声无息躺在地上,黑发潮湿贴在额上,薄唇苍白。 黑色连帽和拉至下巴的领口让她的脸深陷进阴影,连同那双茶色眼眸也被染黑,盯着荣祈那张脸静默片刻,她突然起身朝密林深处走去。 意识模糊间,荣祈眼皮掀起一道缝隙,注视那道身影不曾有半分留恋消失在视线中。 第49章 游轮底层, 原本提供给员工的宿舍紧急改造成休息室,虽比不上顶层那些装潢奢华的套间,但也比之前要舒适很多。 距离荣祈坠海已经过去十九小时, 救生员和后续赶到的搜救队在狂暴海浪中连续不断搜索,却没有得到任何线索, 时间过去这么久,生还可能微乎其微。 科尔在休息室内向众人汇报进展, 除了被关在房间的崔朗还有力气叫骂,其他人都神色凝重陷入沉默。 司澈开口,“这边的情况已经瞒不住,家长们联合向学校施压,要求游轮尽快返航。” “船长也是这个意思, 目前风暴没有平息迹象, 倘若继续升级……”科尔没有把话说完, 未尽之意每个人都明白。 徐秋慈抬眸, 作为荣家收养的孩子,身份比不上在场任何一位, 她却没有半分怯场。 “我不同意返航,既然圈定的海域搜索没有结果, 那就继续扩大范围, 连同周围岛屿都不要放过。风浪那么大, 祈少爷说不定会被冲上岸。” 科尔当即就要点头, 少爷出事他难辞其咎, 人能平安回来他还有机会赎罪, 倘若真是最差的结果,他连同这艘船上的所有工作人员都将付出惨痛代价。 “海上情况瞬息万变,贸然改变位置朝更深处驶去很可能酿成更大的惨剧, 而且周围岛群众多,凭现有人力组织不出一支有效的搜救队。恕我直言,执意留下起不到任何作用,还会分散救援人力,我建议游轮返航,同时调派更多专业搜救队过来。”司澈镇定提议。 “司少爷,为大局考虑没有错,不过会不会太冷血了些,我以为你和宫小姐关系还不错。” “越是大事面前越应该清醒冷静,这是我自小接受的教育,换成荣祈在这里,也会做出同样选择。” 徐秋慈扯唇,“我只知道这艘游轮属于荣家,少爷出事,荣家的首要任务可不是送那些无关的人离开。” “我已经和荣先生通过话,刚才那番提议也是他的意思,送其他人先回去,荣先生会安排就近的搜救队过来支援。” “你的意思呢?”他看向席玉,两人平日虽无甚交集,眼下这种情况相信她应该也是支持的。 突然被点到名,席玉回神,不做思考道,“不是两个人坠海吗,宫善伊的信息有没有准确传递给搜救人员。” “宫小姐和少爷的信息都已经告知,搜救队不会只管一个人。”科尔答。 “那就继续吧,多等一天没什么影响。” 她的反应有些出乎意料,司澈认真看了两眼,妥协道,“既然你也倾向等待那就明天再看看情况吧,不过我有必要提醒,家长联合施压不是开玩笑,我得到的消息是他们正计划向有关部门检举,也联系了媒体试图通过舆论手段在网上引起更大关注,目前荣先生还在控制局面。” 无需多言的是一旦游轮迟迟不肯返航,或者船上学生陷入更大的风暴威胁,就算是荣勋也未必能压得住那群救子心切的家长群体。 所以即便他不反对,留给大家的时间也不多了,四大家族看似权势滔天,实则也最受舆论制衡,稍有不慎就可能会在有心之人推波助澜下激化事态影响。 为了一个权贵子弟而置一船学生的生命不顾,哪怕是荣家担上这么大的舆论丑闻也免不了脱层皮。 谈话告一段落,徐秋慈和白叙京先后退出休息室,她脚步不停没有丝毫要等身后人的意思,走到露天通道示意看守的工作人员给她穿戴救生服和安全绳索。 白叙京快步追上来,当着一众人面将她拉走,她甩手挣脱,他便更用力抱紧,拖着人到寂静处才松手。 “啪!”得到自由,徐秋慈第一时间反手甩出巴掌。 “怎么!你也要劝我同意返航?” “就算我不说你也该知道这种情况下怎么做才是理智的。”他不顾脸上疼痛,满眼不赞成她的固执。 徐秋慈看着他缓慢摇头,唇角失笑,“白叙京,你这次是真让我失望了。” 说完,像是已经无法忍耐和他身处在同一空间,片刻不停留地想要离开。 路过他身侧时,手腕被紧紧攥住,白叙京半是自嘲半是质问,“那么多人都一无所获,你下去又能有什么用,如果捞上来的是他的尸体,你是不是也要跳下去给他殉葬?” “是!如果祈少爷真的出事,那我愧对夫人所托,我愿意以死谢罪。” “呵,知道我听你说这些什么感受吗。” 徐秋慈反唇相讥,“那你又知道刚刚在那个房间,看到你一言不发我是什么感受?” 她抬起被他紧握的手,步步逼近,“当初被夫人选中,你也是这样牵着我走出福利院,没有夫人栽培你和我都离不开那个地方,谁都有资格理性地权衡利弊,但是我们没有!” “你以为我不清楚今天得到的一切都是拜夫人所赐?你以为过去和他相伴的日子我没有过真心?你以为可以的话我会懦弱退缩不敢代他去死?” 白叙京眼底失去惯有的多情假笑,近乎歇斯底里,“我可以为他付出所有,前提是至少你要活着!” 这句话像一盆凉水浇灭两人之间愈演愈烈的火焰,各自都像是失去所有力气陷入沉默。 不知过去多久,白叙京低缓出声,“明天荣先生会派人来接尚迟。” 徐秋慈不可思议抬头,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嘲弄一笑,“所以你早就是荣先生的人了,以后是不是还要对尚迟俯首称臣。” “你还不明白吗,他这个时候派人来接尚迟意味着一旦祈少爷回不来,荣家会在第一时间重新推出一位继承人来稳住局面。” “是,以荣先生的冷情这完全有可能,你提前为自己找后路我不做评价,只是白叙京,从现在起我们不再是朋友。” 离开前她最后黯然看来一眼,“你就那么自信祈少爷回不来吗,就没想过他回来要如何面对,你……你明明知道他是承受什么长大的,却还要让他再次经历失去和背叛。” 那道坚韧单薄的身影逐渐远去,留下的话语未曾消减半分,声声入耳,振聋发聩,比任何唾骂指责来的更剜心。 黑沉的阴影里,他独自站在原地,身后舷窗外风雨交加,她的背影消失在尽头那点暗淡灯光下。 …… 荣祈是被深一脚浅一脚的颠簸疼醒的,头脑昏沉疼痛,腿上仿佛皮肉撕裂,意识一点点复苏,只能勉强保持清醒。 耳畔很吵,有男有女,其中一道很耳熟。 “你一个女孩子还挺勇敢的,孤身就敢闯进来找人求救,这林子里蛇虫猛兽很多,部落里的孩子都被教育不能单独外出。” 女声温软透着些许沙哑,“我也很害怕的,为了哥哥才壮着胆子摸进去,本来没报什么希望,幸好看到有光亮才成功找到你求助,林默哥哥你真是好人。” 她对谁都能轻易喊出哥哥。 叫林默的男人腼腆一笑,有些不好意思,“没什么,岛上很少有外人到访,这么多年除我以外只有你们。” 宫善伊看向临时被喊过来帮忙抬人的两个男人,穿着都很原始,几乎全部取材于这座海岛,神色严肃不苟言笑,偶尔几句交谈也完全听不懂。 她猜大概是海岛上土生土长的原住民,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靠捕猎为生,部分群体保留原始野性,说不好会不会遇到那种以人为食的极端种族。 眼前这个林默虽然看着文质彬彬,似乎接受过教育,但她仍不敢掉以轻心,对荣祈算是仁至义尽,一旦情况不对,她只能想办法先逃。 “林默哥哥你怎么会想到在这里定居,能适应吗?他们说话我完全听不懂,还好先遇到的人是你。” 林默提着动物油脂制作的简易灯笼小心替她照亮前路,温声解释,“我来到这里其实和你们一样,都算是天无绝人之路。五年前我创业失败一无所有,带着最后的积蓄购买了游轮旅行的船票,在返航那天纵身跳进海里。” 她适时露出惊讶不忍之色,既难以置信,又满眼心疼。 林默释然一笑,“别担心,已经过去了。我没有如愿死在海里,醒来后已经被这里的原住民救下。在岛上过了一段与世隔绝的安逸生活,心底那些不甘怨念得到净化,所以干脆就留了下来,靠教授岛上这些孩子陆地上的基础知识换取食物生活。” “怪不得我找到你的那个木屋有很多桌椅,那么晚还在整理教学内容,你真的很负责。” “没有你说的那么认真,我不是专业教师,能交给孩子们的知识都很基础,可惜岛上没有课本,所有教学内容只能靠我回忆上学时那些知识,很多时候不够系统。” “你太谦虚了,你的到来让孩子们知道外面还有广阔天地,说不定什么时候他们中的一个会走出茫茫大海,去你描述过的陆地学习更多丰富多彩的知识。” 这一点林默没有反驳,眉眼流露出对孩子们的由衷骄傲,“你说的没错,很多孩子向往陆地,西雅就很聪明,是我的小助手。如果有机会接受现代教育,她一定是最出色的学生。” 两人聊着天,很快到达数座木屋组成的聚集地,林默让那两个原住民把简易草编担架上的荣祈抬进他备课教室旁边的小木屋。 “这里环境比较艰苦,没有多余的住处,要辛苦你们在我平时休息的小房间住上两天。” 宫善伊对此已经很感激,“没关系,能有个地方住就很满足了,我替哥哥感谢你。” 第50章 担架被人抬进小木屋, 林默点燃桌上油灯,摇晃的火焰驱散黑暗。 他用部落语向两位帮忙的原住民道谢,看得出他在岛上应该很受欢迎, 那两个常年劳作肤色黝黑的男人笑着回了两句,林默亲自送他们出门。 宫善伊打量这间木屋, 有一扇树叶糊成的窗户,家具只有树木打造的简易桌椅板凳和一张木床, 草木气息浓郁。空间很小,除去这些东西多站两个人都会显得拥挤。 “这是我课余休息的地方,有点小,明天我会请人帮忙建造一间大点的木屋,最快也要两天才能完工, 这段时间只能委屈你们在这里落脚。”林默送完人重新回到屋里。 “没遇到你之前我祈祷今晚能找到一处树洞就很好了, 这木屋遮风挡雨看着就很有安全感, 我跟哥哥被卷到这里无依无靠, 如果不是遇到林默哥哥真不敢想该怎么办。” 她露出这种无助眼神很能唬人,林默忍不住宽慰, “安心和你哥哥住下,这里虽然比不上陆地, 但至少不会让你们受风吹雨淋或者饿肚子, 等附近有轮船经过就可以拜托他们把你和你哥哥送回陆地。当然, 我也会让负责出海捕鱼的岛民替你们留意周围是否有搜救队。” “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在这里遇到就是缘分, 你太客气才会让我伤心。” 林默长相文质彬彬, 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 穿的也和岛上那些人不一样,至少接触下来,是宫善伊目前能找到的唯一同类。 搜救队不知多久能找来, 意味着她和荣祈在这座岛上不知要待多久,跟林默打好关系很有必要。 她本想围绕教学的事询问需不需要帮忙,总不好一直白吃白住,话还未出口,床上就传来一阵低咳。 “哥哥!”脸上担忧之色不似作假,她急忙奔过去查看荣祈状况。 如果不是一路听他们聊到现在,荣祈真的会误以为她很关心自己。 “哥哥你感觉怎么样?身体还好吗,千万不要又是有事啊。” 林默从外面搬进一个火盆,火星劈啪作响,阴冷的木屋瞬间升温。 “这是平时储备的干木柴,等下我让人再送些过来,你们衣服全湿了,睡前记得脱下来烤干。” 这再好不过,宫善伊跟他道谢,两人一起替荣祈脱下黏在身上的湿衣服。 上半身光裸,肌肉线条紧实,因强忍着痛身体一直绷紧,腰腹处块状分明。 再往下就比较私密,考虑到两人虽是兄妹也到了该避嫌的年纪,林默主动提议,“不如你去门口看看干柴有没有送来,我来帮你哥哥脱掉裤子。” 宫善伊当然愿意,躺在床上的荣祈神色冷肃拒绝,“都出去,我自己可以。” 林默犹豫看向宫善伊。 “林默哥哥,我的请求可能很过分,希望你不要生气。我哥哥腿伤很严重,得不到治疗我担心会引发感染,岛上有没有会处理伤口的人?” “扮演这个角色的一般是我。”林默神色无奈,“岛上的人不懂什么是伤口感染,受伤了只会用树叶和藤蔓枝条简单包扎,很多都是因为不卫生导致的发炎感染而失去生命。我能做的也只是一些简单缝合消毒杀菌,如果你不介意可以跟我去取工具。” “那太好了,你果然是我和哥哥的福星!” 宫善伊蹲在床边紧握住荣祈的手交代,“我跟林默哥哥去取东西,很快就能帮哥哥处理伤口了,你可以趁这段时间把裤子脱掉。” 荣祈眉头紧蹙,像听到什么冒犯言语,虽然他本来就是这样打算。 “去吧。”语气生硬回复。 宫善伊和林默一起离开,他贴心照亮前路,不忘叮嘱紧跟在身后的少女小心脚下泥泞地面。 密林深处植被丰茂,挡住大半风雨,只零星落下一些雨点。 宫善伊撑起简易雨伞保护灯笼内摇晃的火苗,“林默哥哥,我看那个木屋里有被子和水壶,那些东西不像岛上会有的。” 路经一处下坡,水流将垫脚的石块冲刷光滑,边角长满青苔,林默回身搀扶她。 “这边偶尔会经过一些渔船,那些东西是我用岛上猎物和稀有草药、绿植换来的,他们拿去陆地能卖不少钱。” “那你没想过跟他们建立长期合作吗?用岛上资源换取物资,渔民们应该不会拒绝,有他们定期送来物资,岛上生活会更便利。” “比起人心,我更相信偶然的恩赐。” 林默的住处离小木屋不远,是二层结构,下方用几根粗壮树干支撑,蜿蜒的楼梯通往二层起居室,这样可以保持干燥,即便下雨天也不会被淹。 “小心楼梯,有点陡。”提醒完他继续说,“岛上物产丰富,是因为这里的人敬畏自然,他们不会贪婪地用大自然的馈赠牟取私利,所以我喜欢在这里生活。而一旦与外界接触过密,引起那些商人觊觎,这里平静的生活很快会被打乱,我不想看他们失去赖以生存的家园。” “你是个好人,所以大海给了你第二次生命,把你送到这里。” 点燃室内油灯,柔和的暖黄亮起,林默在灯下眉眼舒展。 “我喜欢这个解释,海洋是宽容的母亲。” 他从木架拼接而成的柜子里取出药箱,里面有纱布、酒精、剪刀和一些缝合器具,又从下层拿出一板胶囊。 “消炎药,这东西在陆地上稀疏平常,在这算很难得的物资,可惜有些路过的渔船上并没有储备。” 宫善伊接过,面上十分感激,“这太珍贵了,正是哥哥现在最需要的!” “有用就好,走吧,他应该准备好了。” 等两人回到木屋,里面已经被人送进一盆冒着热气的开水,林默解释,“这是储存下的雨水,过滤后烧开相对卫生,等下你要帮我一起清洁伤口。” “好,有什么需要尽管告诉我。”她配合道。 褪去湿衣服,火盆令身体快速升温,随之而来的是意识更加昏沉,疲倦令荣祈想要放任自己陷入沉睡。 这绝对不是好的征兆,他警惕保持清醒,注意力分散在蹲伏于腿边的宫善伊,侧脸莹白柔和,昏黄光线下显得朦胧。 她正拿着拧干的毛巾神色专注擦拭伤口附近的血痂,动作很轻柔,痛意仿佛真的有所减缓。 林默戴好一次性手套靠近,她虚心请教这样做是否可以,站立的男人弯下身体温声夸赞她手稳心细。 得到夸赞,她微微放松,有些担忧地靠近说,“哥哥,伤口不算特别深,但很长一道,这里没有麻药会很疼,你要坚强点忍耐,如果实在忍不住就咬我吧。” 看着贴在唇边的手腕,荣祈眸光微动,极快恢复如常,无力扯下,眉心皱紧,“不要看我。” 下一刻腿上传来穿透皮肉的刺痛,他几乎下意识攥紧一切能接触到的事物,额上冒起细密汗珠。 宫善伊压抑住差点脱口的闷哼,如果不是林默还在,她真的会考虑要不要把荣祈打晕过去拯救手腕。 真是不客气,这么用力跟直接咬上来有什么区别。 林默在旁叮嘱,“对,不要乱动,很快就好。” 荣祈有多痛苦,宫善伊感同身受,大概是习惯隐忍,如果不是手腕加重的疼痛在提醒,仅凭那张冷峻紧绷的脸很难想象他正在经历没有任何麻药的缝合。 时间显得无比漫长,等到林默说出“好了”二字,宫善伊反倒像大病一场。 “辛苦你了,林默哥哥。” “这没什么,今晚要时刻关注他体温,如果发烧随时叫醒我。” “好,我记住了。” 送走林默,宫善伊将房门关紧,费力搬起桌子抵住门后。 算是一点聊胜于无的心理安慰。 荣祈瞌紧双眸躺在床上,额角汗珠打湿碎发,唇色苍白,透出难得的病弱之色。 木屋内只有一张窄床,宫善伊还不至于欺负病人,把几张木椅拼在一起,脱掉外衣搭在火盆处烤干。 当时出行匆忙,她怕科尔久等并没有换掉睡裙,只简单将裙摆掖进裤子,衣服套在外面。此刻贴在身上虽然还有些湿凉,也总好过刚醒来的时候。 睡裙轻薄,挨着火盆已经隐隐有些干了的迹象。 刚刚去取东西时林默还给了她一张动物皮毛缝制的毯子,刚好够把自己包起来,身躯蜷缩躺下,紧绷的精神在这一刻终于放松,不知不觉陷入沉睡。 因空间太过狭窄短小,一夜睡得不安稳,判断不出准确时间,留有空隙的窗外还一片黑沉,植被遮掩住月光。 脖子和腰无比酸疼,她虽然不娇气,也是从小没吃过这种苦的。 拥着毯子烦躁起身,火盆已经熄灭,余温令房间始终保持温暖,眸光不由落在荣祈身上。 他睡觉很规矩,还保持着她入睡前的姿态,身体笔直,从性格到行事都显得少年老成。 这不是重点。 她盯着木床内侧,看起来足够再躺下一个人,至少不用担心伸不直腿。 对有教养的小姐来说这种念头不够矜持。 宫善伊没有任何犹豫,披紧毯子走过去,爬床躺平一气呵成。 这一晚没苦硬吃是她做过最差的决定,如果荣祈不愿意,那排椅子也可以留给他。 天蒙蒙亮,外面已经开始劳作,荣祈被吵醒,腿上疼痛令他忍不住皱眉。 一夜休养,头脑已经恢复清醒,还不等他思索目前处境,手臂突然紧贴上一团温暖。 肌肉瞬间绷紧,本能做出格斗反击,好在及时看清是她。 小心挨着枕头一点边角,发丝凌乱堆在脸侧,肩头瑟缩在外,绷出不堪一击的漂亮线条。 他觉得稍有缓解的头疼再次加重,堪堪压过拎她起来教训的冲动。《 》 50-60 第51章 揉捏紧跳的眉心, 荣祈撑着坐起身,替她拉好毛毯,脖颈一圈遮的密不透风。 视线扫过一圈, 屋内陈设简陋,以他的认知难以想象会有人住在这种地方。 火盆早已熄灭, 木屋内阴凉潮湿,荣祈抬手勾来黑色薄毛衣套在赤Ι裸的上半身, 至于裤子,明显他现在不适合也没有任何能力靠自己穿上。 侧头看向还陷入沉睡的宫善伊,船上那次是他头脑不清醒,而且自信不会做出冒犯她的举动,但不代表她就能这么熟练地和他睡在一张床上。 兄妹也不可以, 何况他们根本不是。 他的起身一并带走热源, 她明显不适, 脑袋摸索着靠近, 一点点挪动,自然窝在靠近他腰侧的位置, 轻蹭两下扎根。 荣祈忍无可忍,绷着有些黑沉的脸无情将她脑袋推回去。 科尔雷厉风行带领救援队迅速登岛完成救援, 安全返回游轮泡完热水澡陷进软床的美梦就此中断。 宫善伊烦躁睁眼, 茶色眼眸明显不悦, 短暂清醒后压下冲荣祈发火的念头。 “哥哥醒好早, 还以为你会睡很久。” “穿好衣服, 下去。”荣祈冷淡命令。 “放心, 白天我不会跟你挤的。”她好脾气答应,起身伸展腰肢。 毛毯堆在臀周,垂坠感极好的睡裙勾勒出曲线, 两根细带松松挂在肩头。 荣祈眉头皱的更深,掀起毛毯将她围拢,不留情道,“晚上也不可以。” 这下换她皱眉,“椅子睡着很不舒服,我只占一点地方不会挤到你,昨晚不就睡的很成功吗。” 成功这种形容用在这种地方够荒唐,荣祈不为所动,“宫善伊,我没在跟你商量。” 她意外都沦落至此了,他一个靠人接济的病号还能像少爷一样发号施令。 “哥,我才又救过你一次,你的绅士风度就是赶弱不禁风的妹妹去睡冷板凳?” “回去以后我会补偿你。” 她不信空头支票,“如果回不去呢?你难道要在这种地方驱使我当你的女仆。” “会有人找来。” 他这么笃定,宫善伊心底那点担忧消减不少,更有耐心劝说: “林默说新的木屋两天左右就能建好,到时候我们就不用挤一张床了,这两天委屈一下好吗?缩在椅子上太冷了,你也不想我生病吧?这样就没人能照顾你了。” 荣祈默然,眼下这种情况两个人都生病自然极为不利。 “哥哥饿了吗?我去帮你找点东西吃。”看出他在思虑,赶在彻底被拒绝前她先讨好。 宫善伊摸索下床,穿上已经干透的外套简单把长发束在脑后,然后拿过随身携带的挎包,从里面翻找可用的物品。 手机早就不知道被海水冲去哪里,走时匆忙,包里装了条一次性内裤,密封完整没有进水。 这是目前最有用的东西,除此外还有一些零碎的唇膏、补妆镜、头绳、护肤洗漱小样、发卡、耳机、证件卡包等。 不死心继续翻找,一盒微进水的薄荷糖,胡乱缠绕在一起的宝石项链和配套耳饰,以及还在往外滴水的纸巾。 她把纸巾拿出来丢掉,其余东西摆放在桌面上自然晾干,拿着洗漱小样走出木屋。 外面还在下雨,白天更清晰地观察到部落全貌,隔壁充做教室的木屋正在上课,透过窗户能看到林默背对着学生板书。 原本正忙碌着收集雨水的男女纷纷停下,或好奇或戒备地盯过来,对突然闯进的入侵者他们还无法做到信任。 坐在教室门边的女孩看到她出来立刻起身,轻手轻脚离开教室,很快端来一盆清水和自制牙刷。 “林默老师交代的,姐姐快点洗漱吧,我去把早饭给你端来。” 宫善伊很惊讶,她说的不是晦涩难懂的部落语,而是标准流利的国家通用语,听不出任何口音。 “你是西雅吗?” 女孩愉悦点头,“林默老师在上课,这些知识我已经掌握,所以他让我帮忙照顾姐姐。” “我听他提起过你,果然很聪明。” 西雅腼腆一笑,飞快跑开。 等宫善伊洗漱完,她端着两只正冒热气的碗小心走来,小小年纪就十分可靠稳重的样子。 把早餐交给宫善伊,西雅重新回到教室听课,黑白分明的澄澈眼眸中满是对知识的渴望。 宫善伊立在原地看了会儿,直到林默注意到朝她望来一眼,才微笑致意重新返回木屋。 见她进来,荣祈平直开口,“我也需要洗漱。” “哥哥,很麻烦的。”宫善伊希望他打消念头。 荣祈不说话,黑眸盯着她。 心里骂一句少爷病,面上微笑妥协,“我去把水端进来。” 一番忙碌,伺候好荣祈洗漱,桌上两碗灰乎乎的粥已经凉透。 入口像浓稠的芝麻糊,但没有那么香甜,很奇怪的味道。 这种东西明显不符合两位养尊处优的少爷小姐口味,两人都皱着眉喝下,形势所迫,再挑剔也不得不先饱腹。 …… 直升机在雨幕中嗡鸣下降,狂风将甲板上那道身影衣襟卷的乱舞,徐秋慈站在窗后面容冰冷,注视沉默站在那人身后的白叙京。 直升机降落停稳,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走下来,她认出那是常年跟在荣先生身边的私人助理。 他不卑不亢走向尚迟,在暗处无数双注目的视线中恭敬弯腰。 而一向跟在荣祈左右,被视作心腹的白叙京正亲自举伞为他挡住倾斜的雨丝。 研学群内消息不断,连续震动的手机扰得人心烦意乱,徐秋慈再也无法控制盈满胸腔的心寒失望,发泄般用力将手机摔到墙上。 冷风裹挟着雨水落在脸上,尚迟仍旧一身简单制服,神色不见任何变动,礼貌与自称柳俊信的助理打过招呼,平静提出要再等等的请求。 “当然,您有权安排一切。”柳俊信言简意赅道。 海面浪涛翻涌,比起荣祈出事那天已经平静很多,尚迟静静感受人生中最后一次风雨交加,虽然比预想中多了一些波折和缺憾,但最终还是得到了想要的,甚至比他以为的还要更早到来。 善伊,你也没有想到吧,当成为那个唯一后,就算有一个处心积虑破坏别人家庭的妈妈也没什么,那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个疾风骤雨的夜晚仿佛重现在眼前,风浪无情袭向甲板上两道艰难站立的身影,他看到她仿佛一片颠簸的叶子挣扎求生,然后不带丝毫迟疑地走向配电箱。 “雅音还是不愿见我。” “她是这么说的。”白叙京回。 “连送一送我都不愿意吗,明明知道以后就只剩我一个人了。”他低声自语。 白叙京微不可察扯了扯唇,至少在这一点上他感同身受。 积水四溅,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回头。 谭雅音从雨中走来,发丝湿漉漉黏在脸颊,衣服湿透。 尚迟夺走白叙京手中的伞,大步迎向她,黑色伞面倾斜,隔绝掉漫天落下的雨点。 “雅音……” 谭雅音冷淡打断,“回到学校后我不想再跟你有任何接触,所以有些话现在说清。不论在夏川还是望海我都只有你和善伊两个朋友,我天真以为对待朋友要同进同退。 来到望海后你总被针对欺侮,一开始是周时宇,后来是崔朗,渐渐地好像所有人都可以肆意向你发泄。作为朋友我无法冷眼旁观,维护你也从不后悔,再来一次我还会那样去做。” 她声音一顿,抬手抹掉眼前混着泪的雨水,澄澈的眼睛透着倔强和不屈,认真看他,“现在我依然天真,为你承受日复一日的霸凌,真切心疼过你的遭遇,毫不犹豫跳进那个鲨鱼即将破缸的泳池……所有这些,我也会为善伊做到。” 最后,她说,“尚迟,我会拼尽全力,做那个拉你下深渊的人。” 尚迟安静听完,没有昔日好友反目成仇的懊悔、难堪或愤怒,只是执着地伸出手,再次问道: “跟我一起离开这里,不会有人再敢那样对待我们,在荣智你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像以前一样,我们还是彼此依赖的朋友。” 她不知为何突然想笑,无比认真地将尚迟的样子刻进眼底,然后任由泪水扭曲消融掉那抹倒影,像洗刷掉这个人在她生命中存在过的痕迹。 “时间永远回不到初二那年的暑假,这次你骗不到我了。” 说完,她转身迈进风雨,背影决绝、孤单。 …… 宫善伊在那间简陋教室里帮西雅整理收上来的作业,大大小小的孩子挤在一起上课,学习最基础的识字,看起来已经有模有样。 西雅小老师皱着眉,很嫌弃交上来的作业质量。 林默给予她极大权利,看得出来她在班里也很有威信,即便老师不在学生们也规矩老实坐在位置上。 西雅稚嫩的脸上神情严肃,认真审核交上来的作业,点到名字过关的可以离开教室,不合格的则需要重新完成。 宫善伊就负责在她筛选下的那些不合格作业上重新写出例字,方便学生重写时照着临摹。 林默很忙,一天下来身兼数职,这里的人对他过分依赖,大事小事都要来敲门问一句,很少能完整上完一节课。 寄人篱下,打好关系这种事指望不了荣祈,别处帮不到忙,跟其他人交流也是问题,当助教西雅的小助手成了不二选择。 忙到中午,婉拒西雅的午饭邀约,她请对方帮忙提供一些食材和灶台,自己动手做了锅海鲜粥和白灼虾。 端着午餐回到小木屋,荣祈正在尝试修理手表,他手腕上惯常戴的那只私人订制。 从礁石醒来宫善伊就查看过,表盘受损严重,几乎等同报废。 第52章 荣祈注意力从手表移到她放在桌上的午餐, 一份色泽搭配符合他对食物认知的海鲜粥,和看起来用心摆盘过的白灼虾。 为了方便他进食,桌子摆放靠近床边, 宫善伊将盛好的粥递给他。伤口还未愈合,海鲜这种东西本来应该忌口, 但她实在吃不惯这里的食物,动手的人当然要按自己口味来。 至于病人, 吃不死就好。 荣祈没说什么,用勺子搅了搅送进口中,味道意外不错。 两人用餐都很安静,非必要不会做过多交谈,在船上宫善伊还会出于讨好主动提起话题, 现在则任由自己懈怠了, 流落荒岛她可打不起精神做满分女仆。 林默指导那些原住民在岛上开垦出一块地用来种红薯, 日常除了种地打猎外那些人还会出海捕捞, 不过都是在附近,基本是海岛可以观看到的范围。 这些蒸过的虾就是西雅挑拣后送来的, 个头很大,味美鲜甜。一只只剥净虾壳送进嘴里, 很快吃光半盘。 荣祈已经喝完粥, 等待了一会儿确认她没有任何打算帮自己剥的意思, 突然想到崔朗, 他吃的虾就是她亲手剥的。 他伸手拿起一只, 仿着从她那里学来的技巧剥去虾壳, 过程并不顺利,甚至得不到一只完整的虾肉。 不过样子很值得欣赏,习惯了那张矜贵的脸上总是情绪淡漠, 而现在因一只虾束手无策,在没有任何娱乐设备的海岛上,这也算一种消遣。 宫善伊吃饱后没急着走,撑着下巴坐在桌边看他。 “收走吧。”荣祈淡声吩咐。 看着盘中还剩下不少,她坐着没动,“哥哥,宫家虽然比不上荣家声名显赫,但也是不缺佣人的,我同样是被人伺候长大的小姐,学着照顾你已经很不容易,不要太挑剔。” 她眼神略带指责,似乎很难过心意被浪费。 荣祈默了默,重新靠近餐桌,一言不发将剩下的虾吃完。 用完餐后清理干净桌面,林默过来查看伤口,荣祈小腿从被子里露出来,拆开纱布可以看到狰狞如蜈蚣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渗出液也比较少,只是看着还有些红肿。 简单消毒后重新包好纱布,林默说,“伤口情况看着还好,这几天要静养,一周后可以尝试下床活动。” 这是荣祈清醒状态下第一次和他交流,得体表达感谢后又询问了一些关于海岛的信息,大体推算出这里距离出事当天游轮的位置已经很远。 林默走后西雅送来一盆水,是上午宫善伊给她做助手时拜托的,还用了包里那条项链做报酬,换取她一段时间内小额度用水自由。 那条项链以及配套的耳饰都是上次崔朗生日舞会留下的,他不肯收回去,说送出去的礼物乞丐才会往回要,堂堂崔家少爷丢不起这个人。 那套珠宝首饰看着就价值不菲,科尔让她收拾要紧物品时顺手就装进包里了,现在拿来换生活用水也算物尽其用。 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在海岛上价值并不高,他们更习惯佩戴猎物牙齿、贝壳、鱼骨等制作的饰品,就算知道宝石在陆地上非常值钱也不会很心动,对他们而言陆地是遥远且一生都不会涉足的地方,而水在海岛上却是最珍贵且稀缺的资源。 西雅之所以会答应是因为有林默的默许,岛上目前唯一的饮用水是林默带人挖掘的一口井,这天然形成的地下水被视作整个部落最珍贵的财富,每天使用有严苛的标准限量,极大改善这群原住民的饮食质量。 而宫善伊交换的只是一些积攒下还未经过滤的雨水,家家户户都有存储习惯,用多少、分给什么人完全可以自己做主。 将水盆放在桌上,宫善伊对荣祈说,“转向里面,一会就好。” 荣祈不懂她要做什么,黑眸看了看她,依言照做。 衣料窸窸窣窣响动,片刻后她说,“好了。” 他重新转过来,眉心瞬间蹙起,她刚刚竟然是在脱贴身的衣服。 只是让他转过去就敢这样,难道不担心他突然转头,是太信任还是根本不在意。 宫善伊外套妥帖穿在身上,如果不是水盆里正在搓洗的衣物根本不会想到她刚才在干嘛。 布料都很轻薄,洗起来不费什么功夫,她用力拧干,在屋内角落处支起木杆晾晒。 形势所迫,昨晚还可以勉强将就,她可忍不了第二晚还要贴身穿那身在海里泡过的衣服。 等到晚上她还要尝试看看可不可以洗澡,可惜荣祈伤的是腿,如果是别的地方还可以赶他出去。 忙碌半天终于有时间坐下休息,安静许久的荣祈突然开口,“把你包里那些东西拿来。” “你要做什么?” “手表里的定位会实时同步到科尔那里,距离我们坠海已经过去一天,搜救队还没找到这里,说明定位功能也已经受损,我需要合适的工具进行拆卸,至少要让定位发出去。” 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到这么大段的解释,有点不像印象中那个沉默寡言的荣祈。 她将挎包递过去,“还缺什么我可以去外面帮你找。” 他打开补妆镜,一面镶嵌镜片,另一面有多个卡槽,放置一些粉刷和一把镊子,除此外还有一个金属调色棒。 荣祈将镊子和调色棒拿起端详,镊头够尖细,可以夹起表盘内部细小零件。调色棒一端压平另一端弯曲,需要打磨到足够薄才能撬开后盖。 他继续去拆卸掉耳饰卡扣,留下与宝石相连接的耳针部分,回答宫善伊刚才的问题,“找一块利于打磨的石头。” 这很简单,“好,我会以散步为由让西雅陪我去海边,从那里带回一些石头。” 两人没有明说,但都默契达成共识,修复手表这件事情还不宜被林默等人知道,毕竟人心难测,荣祈身份特殊,不得不防备。 海岛附近风浪逐渐平息,天气还是阴沉沉的,时不时会下一阵雨。 下午课程结束,宫善伊按照预定好的说辞请西雅带自己去海边散心。她一开始并不想答应,岛上孩子都很懂事,上完课还要回家帮忙做一些必要劳动,去海边散步这种事在她认知中既浪费时间又没有任何用处。 宫善伊没有表现出强求,只是微微含泪解释对家人思念,希望去海边走走缓解伤心焦虑的心情。 西雅不仅聪明,还是个很善良的孩子,看她一副忧虑害怕的样子不免心软,主动拿来叶子拼接成的雨衣跟她一起换上,然后带她前往海边。 密林深处植被丰茂,天空被层层枝叶挡住,远离寨子后很难分辨方向。不过对西雅来说这并不难,部落里的人早已完成对海岛的探索,不仅有绘制好的地图,还沿路留下标记。 地面湿滑,一路有惊无险到达海边,宫善伊看向深蓝无边的远方,林默说渔船路过附近没有规律可言,有时候一天可以有好几艘,有时候半年也未必能等到。 寄希望于运气显然没什么用,不然也不会和荣祈一起被卷到这里。 西雅在沙滩上练习写字,一笔一划都很端正,海浪冲来抚平那些痕迹,她并不感到气恼,在变得光滑的沙滩上重新书写。 宫善伊则在稍远的地方拾取石头,一块粗糙适合打磨的不规则黑色石块,再加上一些用心挑拣用来掩人耳目的漂亮卵石。 天色逐渐黑沉,赶在入夜前两人回到部落。 晚餐是煮熟的红薯和野猪肉,闻起来都很香,比早上那碗糊糊诱人多了。 吃完饭,宫善伊去送碗筷,荣祈在木屋打磨工具,不多时看到她在西雅帮助下抬进一个不大不小的木盆,正往外蒸腾出白色雾气。 送走西雅,宫善伊肉眼可见变得好心情,茶色眼眸亮晶晶看向荣祈。 后者皱了下眉,放下手中各种物品,躺平身体背对着她,还十分严谨地拉过被子盖到头顶。 淅沥水声不断,荣祈不知不觉陷入沉睡,梦境一如既往,池水幽蓝,窒息感令身体痛苦紧绷,艰难睁开双眼,泳池边那道身影漠然注视。 他无力向上伸出手,无一例外,她从未施舍过怜悯,转身离开的背影决绝冷漠。 他在水中缓缓闭上双眼,任由身体下沉……下沉,绝望的痛苦包裹住心脏,漠然审视年幼的孩子脸上浮现哀伤。 梦中忽觉有人在触碰,眼角微痒,睫毛颤动,水池中的他清晰听见空灵到像是天外来音的疑惑。 “哥哥,你为什么在哭,是做噩梦了吗?” 于是泳池中的眼睛重新睁开。 宫善伊手指一僵,对上那双突然睁开的乌沉眼眸,安静对视数秒,她先开口,“是伤口很疼吗?” 她已经换上晾干的睡衣,不知何时轻车熟路钻进他身侧的毛毯里,撑着身子微微靠近,半湿的发散落在一侧肩头,凌乱潮湿。 闭了闭眼,荣祈声音轻淡,“睡觉吧。” …… 翌日。 游轮屹立在波涛起伏的深蓝海面上,另一艘船正缓慢靠近、逐渐并行,船员在两艘船间搭起一道桥梁。 司澈站立在甲板上,科尔向他汇报学生们已经全部收拾好行李,随时可以转移。 “开始吧。” 司澈平静下达指令,很快学生们拉着行李箱陆续到达甲板。 他们脸上洋溢着真心喜悦,最初满怀激动登上游轮,而此刻只剩迫不及待想要逃离的心情。 在船员看护下众人有序转移到前来迎接的轮船,席玉最后一个下来,路过司澈时被他叫住。 “崔朗还是不愿意走?” 席玉看向他,神色冷淡,“所以你要把他强绑走吗。” “不会,但姑父可能会亲自来绑他。”司澈以平铺直叙的语气回答—— 作者有话说:虽然没有写到,但荣祈也挺身残志坚的,他会趁着善伊不在的时候偷偷把自己清理干净,自尊比较强,不想被看到狼狈的一面。 此外由于成长环境影响,他习惯发号施令,也没有任何应该共同分担劳务的自觉,更不要提谦让照顾女生,属于完全没有这个概念。不过这些后面都会改的,成长型男主,需要调教。 第53章 以崔申厚的军衔如果想要抓崔朗回去, 少说可以调动附近一半以上的海军力量。这种以权谋私的事对他而言驾轻就熟,曾经就派出过军舰为情妇庆生,在公海上肆意捕捞粉色海豚, 只为博美人一笑。 那段荒唐事迹恰好被一位摄影爱好者拍下,并于事后曝光在网络上, 引起无数网民愤怒,纷纷举出“保护动物”、“严查贪腐”、“滥用职权”等游行标牌示Ι威。 彼时司崔两家已经通过婚姻缔结成荣辱与共的政治Ι联盟, 尽管对崔申厚的行径同样感到愤怒,司惠还是不得不忍耐厌恶与他共同出现在镜头前扮演一对恩爱夫妻。 为博美人一笑私自调派的军舰也被合理解释为军事Ι演练,拍下照片的摄影博主则因造谣污蔑被抓捕,并于事后承认照片是自己通过智能科技手段合成,一场举国轰动的闹剧就此平息。 身处其中知道真相的人更加认清四大家族无可撼动的地位, 崔司军Ι政联盟牢不可破, 荣家手握全国超过一半的财富, 席家操控着普通民众的眼睛和耳朵, 这种全面垄断下,任何反抗与异动都是天真且愚蠢的。 尽管司澈语气轻描淡写, 席玉还是能够想到倘若执意留下,崔朗将面对的是什么。 她少见显露出坚持, “你应该明白崔朗留下才有可能调动更多力量参与到搜救中, 荣先生派人接回尚迟, 我收到消息, 今晚荣宅将举办晚宴, 正式对外公布尚迟的身份。” 语气稍顿, 接下来的话似乎很难以启齿,“爸爸让我做好准备,和荣家的联姻对象随时会更改成尚迟。如果荣先生更倾向于相信荣祈已经遇难, 投入到搜救中的力量将迅速减少,你和宫善伊不是关系很好?这种情况下还要无动于衷吗。” 司澈似乎感到意外,“看来你也不是大家以为的那样冷漠、难以接近,至少对她很关心。” “你不用试探什么,我只是还她一个人情。” “我对你为什么会帮她并不好奇,不过有一点你说对了,我的确做不到无动于衷,所以姑父那里我会帮忙拖延,能不能找到人就看崔朗和徐秋慈了。” 点了点头,席玉很不习惯地生硬回道,“谢谢。” 说完,她不再停留,踏上通往另一艘轮船的舷梯,朝远处眺望一眼,而后不带任何情绪地收回。 …… 崔朗听到房间外一阵纷乱撤离的脚步声,他几乎瞬间从床上坐起,不一会儿外面就恢复安静,看守他的人似乎全部消失了。 意识到这一点,他快速穿好鞋一路踢开各种被打翻泄愤的装饰物和家具来到门边,轻轻扭动把手,居然真的没有上锁! 抑制住急促跳动的心脏,把门推开一条缝隙,谨慎探头朝两边查看,走廊内空无一人,他彻底恢复自由。 顾不得兴奋,崔朗快速离开房间,朝走廊尽头出口奔去。 他这几天被限制自由,那些人一定没有用心寻找,不然怎么可能还没把人救回来。一想到宫善伊此刻可能正在海里艰难求生,或者受困在某处荒无人烟的海岛,他就心疼的仿佛被重锤狠狠击打过,更加坚定要亲自找回她的决心。 走廊尽头,一道瘦小人影突然与他相撞,崔朗退后两步烦躁抬眼,看到被撞倒在地的人居然是谭雅音。 他顿时更没有好脸色,冷哼一声就要离开。 “崔朗!我有话跟你说!”她急切开口,生怕错过最后能和他对话的机会。 崔朗脚步顿住,不耐回头,“干嘛,你不是和尚迟关系好吗,他现在野鸡变凤凰,怎么没把你一起带走?” “善伊坠海是因为他。” 谭雅音不带任何玩笑语气说出这句话,崔朗不可置信,漆黑眼眸瞬间变得锐利,“你说什么?你没在开玩笑!” “我马上要跟他们一起回到荣智,不知道可以信任谁,目前看来只有你是真心想帮善伊,所以我只能来找你。” 她站起身,无比认真道,“尚迟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了,回到荣家后他一定会想办法干扰救援,我信不过这里的人。 崔朗,你要把善伊平安带回来。” 崔朗对她有所改观,脸色阴郁又给尚迟记下一笔,“她也算没白救你,放心吧,我肯定会找到她的。” 半露天廊道里,他的身影逐渐走远,谭雅音站在原地担忧凝望,看到他步伐坚定从徐秋慈身侧走过,随意跳上一艘快艇,亲自驾驶着朝远处驶去。 徐秋慈没有阻止,而是紧跟着上了另一条快艇,由专业驾驶员负责操控往另一处方向驶去。 科尔找到安静目送的谭雅音,“司少爷还在等您登船。” 谭雅音收回目光,轻弯起一抹笑,“我这就过去,给您添麻烦了。” …… 原定两天时间建成的新住处因下雨不得不延长工期,林默询问宫善伊对住所有什么需求,他可以尽量在能力范围内帮忙实现。 宫善伊没有客气,不知道要在这里逗留多久,她得尽可能让住的地方更便捷舒适。 于是思索后将自己的设想简单画下,木屋是与部落其他建筑风格统一的二层吊脚楼,下层中空靠几根木桩支撑,设有一个灶台,方便她自己做东西吃。 二层空间细分,她和荣祈的床中间用一排木板遮挡,勉强算各自拥有一个独立空间。此外角落处隔出一个小房间,暂时充做盥洗室。窗户处还要有一根支架,用来晾晒衣物。 画完并在相应位置标注好功能,她将设计图交给林默,表现出些许局促,“林默哥哥,我要求是不是太多了?本来就已经和哥哥一起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林默大体扫过一眼,发现她有一定的绘画功底,戴着眼镜的斯文脸庞上展露笑意,“一目了然,比我画给他们的示意图更清楚直观。” 夸赞完他继续说,“首先声明我从不觉得清楚表达需求是在添麻烦,此外,如果你仍觉得内心过意不去那就帮我再画一些设计图吧,寨子里应该有功能丰富的公共设施,比如一间规划更合理的医务室,以及能容纳更多孩子的教室。” “除此外我还想帮助他们打造一些节省劳力的农用工具,可以运送货物的板车,结实可以容纳更多人的渔船……这些我原本都画过草图,但因为不够传神很多时候他们都不能理解,如果有你帮忙我相信他们一定能看懂。” “能出力帮忙我很高兴,这是我力所能及的事。” 林默又感谢几句,拿着她给的画稿去跟建木屋的人交流细节。 宫善伊回到房间,荣祈还在打磨那几样工具,调色棒已经打薄到可以撬进手表后盖,目前最耗费时间和精力的是与宝石相连接的耳针,需要把它尖端打造成与螺丝刀相似的十字纹,才有可能拧开内部那些细小螺丝。 这一步荣祈做过很多尝试,靠石头打磨收效甚微,毕竟太过精细。他目前正在尝试将调色棒另一端先磨尖锐,然后再通过石头敲击使表面变得粗糙。 宫善伊没去打扰他,按照约定帮林默画图,不知不觉天色黑沉,她将油灯点亮,柔和火光勾勒出荣祈英俊硬朗的侧脸轮廓。 “哥哥,我觉得林默很奇怪。” 这是她在安静画图时突然意识到的,突如其来,自己都觉得意外。 荣祈意味不明看来一眼,“是吗,我以为你会很信赖他。” 被困在屋里,每天除了打磨工具他没有任何事物可以分散注意力,她的一举一动变得更加清晰,连同气味一起,仿佛随时都可以牵动他。 她和林默的对话经常隔着门窗入耳,大多没什么意义,唯一引他心有波动的是她唤林默哥哥的频率。 跟喊他时没有什么区别,甚至清甜的语调都如出一辙。 宫善伊没有过多思索他话中含义,只以为他和自己有同样感受。 “哥哥也这么觉得吗?他太完美了,从性格到处事都妥帖周到,无私得像个假人,对这个部落来说与救世主无异。” “也可能那只是他期望展现给你的一面。”荣祈神情淡淡。 她撑住下巴,茶色眼眸盯着火苗思索,“但是从西雅那了解到的信息看,他好像的确一直在帮助这里的人。” “不要探究太多,也不要让他察觉到你在怀疑,最迟明天我会让定位恢复,等到搜救队找来他想做什么都不重要了。” 那双被火光点燃的茶色眼眸便乖巧朝他看来,猫一样圆润明亮,“好呢哥哥,我都听你的。” 荣祈淡然移开视线,强行打断某种愈加奇怪的情绪。 …… 入夜,荣宅晚宴如期举行,灯火辉煌的宴会厅内觥筹交错。与荣家有生意往来的企业高管、位高权重的官员太太,还有尚迟昔日那些同学们都受到邀请出席。 比起大人们的谈笑如常,尚迟是荣家遗落在外血脉的消息对学生圈子冲击更大,想到过去种种霸凌,参与其中的人都不免心虚害怕。 就在所有人都处在观望之中,尹秀珠第一个举杯朝人群簇拥下意气风发的尚迟走去。他身上穿的不再是那身万年不变的制服,换上量身定制的挺括西装,看起来彬彬有礼,既不怯场也不傲慢。 客气回应完尹秀珠,尚迟朝学生圈子走来,很多人下意识回避对视,反倒显得他更加大方从容。 在最角落那人面前停下,他微微含笑,“欢迎你,周时宇同学。” 第54章 学生圈子风向变得最快, 以往跟在周时宇身边作威作福的男生们都默契划清界线,同时祈祷最好不要被尚迟记起他们也是那些参与过霸凌行为的一员。 尚迟还保持举杯动作,彬彬有礼显得家教很好, 对比之下周时宇呆愣在原地心虚害怕不知作何反应。 “喂周时宇!还当是过去吗,难道要尚迟少爷亲自喂给你?”有人见机讨好。 周时宇这才愣愣接过, 一口喝干净后小心觑着尚迟脸色,企图解释, “尚迟少爷……” “对了,周时宇在荣智对我而言是很特别的同学,我原以为他不会来参加今天的晚宴,能在这里看到他我觉得很欣慰。” 尚迟将视线重新落到周时宇身上,“就应该这样, 以后任何场合都要像今天, 像你当初期待碰见我一样经常出现在我面前, 永远不要让我在想见你时找不到人, 懂吗?” “至于其他人,我不喜欢翻旧账, 也没大家以为的那么记仇,各位可以放心和我交往。唯一要拜托的是帮我照顾好周时宇, 你们应该能理解, 我很在意他。” 言外之意不难领会, 立马有人附和道, “这是当然的, 尚迟少爷放心, 过去那些事我们都看在眼里,周时宇对您做过的事我们会一丝不差还回去!” “谢谢大家。”后半句对着周时宇,“今晚, 玩的开心。” 随着他欠身离开,一杯红酒率先兜头泼到周时宇脸上,“你也有今天啊,不是很牛吗?平时最喜欢跟在那四位身边当哈巴狗,现在怎么没人愿意保你了?” 精致小巧的甜品蛋糕从左肩一路抹到右侧腰际,又从右肩抹到左腰,形成一道醒目的白色叉号。 “不要怪我们啊,风向就是这样,要是你以后还有翻身那天,让我们跪下当狗边爬边叫也可以的。” 不知是谁从身后狠狠踹来一脚,周时宇痛呼一声狼狈跪地。凑热闹的学生围成一圈将他密不透风包围在中间,不少人拿出手机拍摄: “叫啊周时宇!像哈巴狗一样,叫声要讨好,我来教你,汪汪汪!” “别忘记还要拱手拜拜,那样才像话!” “狗狗不是很喜欢吃骨头吗,快点拿过来!” 佣人经过小厅,对里面这一幕视若无睹,只是担心会影响正厅内的客人,于是将两扇敞开的华贵大门牢牢关紧。 柳景媛忍不住皱眉,虽然她有时候也看不惯周时宇,但本质来说两人属于统一阶层,跟那些受排斥的社会关怀生不一样,看到他因为尚迟落到这幅样子难免觉得不适。 身侧两个朋友正看得津津有味,看到她厌烦转身离开,都有些不知所措,放在以前肯定是毫不犹豫追上去的,但今天这种场合…… 柳景媛并不在意朋友是什么想法,在她看来自己也很奇怪,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烦。 “你要走了?一起啊。”尹秀珠突然靠近,自来熟一样挽上她手臂。 “干嘛?你不是还去给尚迟敬酒吗,宴会没结束就提前离场,不怕被他记恨?” 两人保持高雅姿态与经过的长辈们打招呼,出宴会厅门才各自卸下伪装,夜风已经带上初夏的潮湿气息。 尹秀珠放开手,不甚在意道,“该给的面子总要顾忌,这不是对他而是对荣先生,一个私生子罢了,跳的再高也不过虚张声势,就算荣祈出事,做得了一时的唯一血脉,难道还能一直是。” “说这么多不还是要对他低头,我还以为你现在水涨船高至少能像司澈和席玉一样有自由决定是否参加的权利。” “拥有更多自由的前提恰恰是要学会在合适的时候低头,再见了柳景媛,很高兴跟你一起进入A班。” 司机早已提前在后门处等待,恭敬打开车门替她遮挡顶端。 柳景媛皱起眉,她可没那么高兴,荣祈出意外后游戏就终止了,结果未知,尹秀珠却这么笃定,难道是从哪里知道了内幕消息? “小姐,我们回去吗?”在旁等候的司机小心询问。 “走吧。” …… 司家。 司澈从科尔那边了解完搜救情况刚挂断电话,林艺贞便端着补汤拉他在客厅坐下。 “快喝吧,阿姨炖了一下午,妈妈尝过味道很不错,也不会油腻。”她搅着汤匙,碗底冒出热气。 司澈接过一口口喝下,举止斯文、气质从容,怎么看都是让人骄傲的孩子。 她心底又升起后怕担忧,“真是太危险了,不敢想如果坠海的是你,妈妈该怎么办,幸好平安回来了。” “让您担心了,我没事。” “以后不要到那么危险的地方,就留在望海,待在我和你爸爸身边。” 司澈维持笑容并不接话,将喝干净的碗递给佣人,“味道很好,不过以后不用给我准备,我不喜欢喝这种。” 林艺贞顿时着急,“是不合口味吗?去厨房把阿姨叫来,拿着那么高的薪资却煲不出少爷爱喝的汤,我看还是开掉好。” 司澈制止住要去传话的佣人,神色略微认真,“是我不喜欢,和味道无关,您早就知道的,不要总是打着为我好的旗号做这些。” “妈妈只是心疼你,在海上吃了那么多苦,荣祈也真是的,组织什么游轮研学……” “妈妈。”语气略微带上不耐打断,再开口已经又恢复那副温文有礼的模样,“别勉强我尝试不喜欢的口味,也别再干涉我的社交,这都是很简单的事,不要总让我提醒,好吗?” 林艺贞讷讷点头,“好,妈妈会记住的。” 司文斌参加完会议回来,脱掉价值不菲的西装外套,立马有佣人蹲伏在身前为他换上舒适拖鞋。 林艺贞迎向丈夫,“回来了,阿姨煲了补汤,我去盛给你。” “不用了,去放洗澡水吧。” 她温顺应下,柔美道,“好,晚上我再给你揉一揉,放松筋骨。” 司文斌可有可无点了点头,看向起身等候的儿子,“今天没去荣家参加晚宴?” “不是很感兴趣。”算是简单给出理由。 司文斌没有过多追问,不甚在意,“一个私生子的宴会,不去就不去吧。” 说完又问,“你还在观望荣祈那边的消息?” “嗯,周边救援组织陆续赶到,搜索重点落在附近岛屿上。” “好,不要有太大压力,就算荣祈真的出事,跟你也没关系。” “我知道。” 对于这个优秀早熟的儿子,司文斌一向放心,又询问几句升学的事后才上楼休息。 与司家一片平和相比,席家正经历一场风暴。 席玉跪在佣人往来的大厅,身前一地碎瓷,单薄笔直的后背没有因当下的狼狈而弯曲分毫。 席镇元脸色阴沉,恼怒责骂,“不要以为是席家唯一的孩子就可以随心所欲,如果嫌日子过得太好随时有人可以顶替你!” 韩成美原本吓得不敢出声,听到这再也忍不住,急切催促席玉,“快跟爸爸道歉!说再也不敢了,以后会听话的!你这孩子快说啊!” 席玉早已习惯这种场景,唯一不同是以前她总会犟着不说话,安静等到家里的暴君发泄完怒气。 而现在,她抬头看向席镇元,目光不退不避,平静表达疑问,“你的那些私生子里有比我更拿得出手的吗?应该没有,不然你的这些话不会只是威胁。” 顶着席镇元惊愕不敢置信的目光,她继续说,“私生子是婚姻不忠的产物,是背叛的证据,是阴暗角落里寄生的虫子,是只配生活在下水道的老鼠,让他们光明正大出现在人前你不觉得羞耻吗?居然还想让我去参加为那个尚迟举办的晚宴。” 席玉扯了扯唇,眼眸染上讥讽,“逼迫我不择手段接近荣祈,现在他出事了又迫不及待让我另攀尚迟,我好歹是席家对外形象的代表,普通人家也不会把女儿卖这么彻底,真是可笑。” “啪!”巴掌声连同韩成美的惊呼同时响起。 席玉被打得头偏向一边,瓷白脸上瞬间泛起指痕,金色头发斜垂下来遮住半张脸。 “出一趟海你心也变野了吗!早知道我就该祈祷被溺死的人是你,不懂得感恩的东西还要记恨父母!连为家族做这么一点小小的牺牲都不愿意,既然如此怎么还心安理得享受姓氏带给你的荣光!” 她默默跪直,不顾脸上肿胀火辣,“这么多年,我没做过任何辱没姓氏的事,反而是您,还记得因为出入声色场所上过多少次新闻?那时候有想过会让我、让妈妈、让席家丢脸吗?” 席镇元气到失语,半天才指着她说,“你真是长本事了,我现在就让你知道这个家里到底谁做主!” 他转身去拿球杆,整个人像濒临失控的阴沉毒蛇。韩成美终于意识到这次和之前不一样,不是跪一跪就能获得原谅。 她冲过去拦住丈夫,哭诉乞求,“她还是不懂事的孩子!我会劝她的,你消消气好吗?” 席镇元一把推开他,迁怒道,“看看你生的好女儿!不愧是母女,一样没用到惹人厌烦,你们这种人生下来就只会给别人添乱吗!” “你混蛋!”狼狈摔在地上,韩成美忍无可忍,“她也是你的女儿!下这么重的手你算什么父亲!这孩子说的哪里有错,难道你不是这样吗?在外面从来不顾我的体面,凭什么说我的女儿不优秀,她比你那些恶心人的私生子不知道优秀多少!” 席镇元恼怒至极,手中球杆重重朝喋喋不休的女人砸下。 韩成美紧张闭紧双眼,连呼吸都抑制不住因恐惧而颤抖。 预想中的疼痛却迟迟没有落下,她缓慢睁开眼,看到了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瘦削却坚定伸手握住球杆的女儿。 第55章 早晨, 宫善伊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睁眼看到身侧荣祈已经起身,黑色毛衣上挂着露气, 似乎刚从外面回来。 困意彻底消散,她起身看到荣祈衣着整齐, “哥哥你出去了吗?腿伤不是还没好?” “水井那边发生塌陷,寨子里大部分人正在赶过去抢救, 你最好找理由称病,不要参与到其中。” 她的关注点果然被吸引,“你是怀疑这不是简单的意外?” 将打磨初具雏形的耳针嵌入表盘螺丝,刚好能够卡住,只剩细微处还需要完善, 荣祈略感放松, 回头想再说点什么。 宫善伊不知何时靠他极近, 一边等他回应, 一边十分好奇盯着桌上那堆东西,毛毯裹在肩上, 有些滑稽和可怜。 见他半天不出声,她回看过来, 茶色眼眸表达出疑惑。 荣祈收回视线, 声音冷淡, “无论是不是, 我们离开前都该避免被卷进去。” 这一点上宫善伊很认同, “好, 我记住了。” 虽然已经做好不过多参与的决定,但必要的外出还是避免不了,洗漱完, 刚好遇到西雅送来一条处理过的海鱼。 “水井那边需要人帮忙,这是林默老师让我送来的,早饭要姐姐自己做了。” 宫善伊接过放到灶台上,“那你呢?大人不在你早饭吃什么。” 西雅习以为常说,“我随便吃点什么都能填饱肚子,有时候不吃也没事。” “那不如留下尝尝我的手艺?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感谢你这段时间帮忙。” 西雅有些犹豫,本能觉得这不太好。 “试试我做的糖醋鱼,口感酸甜,是陆地上很受欢迎的一道菜。” 这句话成功蛊惑住她,陆地上的一切对她都有着非常强烈的吸引力,她很向往那里。 “那我来帮姐姐生火。” 宫善伊夸赞她,“西雅真懂事,帮了我大忙。” 西雅腼腆一笑,她虽然不大,用林默老师的话说如果在陆地应该正在上小学五年级,但因为一直很懂事,在很多人眼里会被当成大人,为了不辜负这份信任,也一直表现得很成熟有担当。 不过说到底仍然是个孩子,喜欢听到夸奖和肯定,尤其是来自崇拜的人,比如教会她知识的林默老师,和代表着陆地各种美好象征,第一眼就让她误以为是存在于童话中漂亮人鱼的善伊姐姐。 因为开心,帮忙时也更加卖力,认真学习着每一个步骤,想象未来有一天自己也可以做到。 做菜这种事宫善伊算不上精通,还是被婆婆接到夏川那几年耳读目染学会的。 刚被接到夏川时她对一切都很抵触,经常沉浸在失去妈妈的悲伤中,常常于梦中惊醒。每当那时姥姥就会出现,将她抱进怀里轻声安抚,失去妈妈和失去女儿的两个伤心人就这样彼此支撑着慢慢走出来。 姥姥手艺很好,喜欢亲自下厨做各种美食给她吃,那段日子放学后她会直奔厨房,守在旁边看姥姥麻利处理食材,听她说起一些妈妈小时候的事。 现在回想,那真是一段难得平静的时光。 鱼身染上鲜亮颜色,酸甜诱人的味道钻入鼻息,西雅觉得神奇,“好漂亮,简直像艺术品,陆地上的人连食物都做得这么精致吗?” “跟真正精致的摆盘比,这还很普通。”宫善伊说。 “真让人羡慕。” “只要你不放弃,努力去学习,总有一天知识会带你飞跃茫茫大海,去到那个连摆盘都有无数人钻研的陆地,只是那时但愿你不会感到失望。” “为什么会失望呢,那里也有缺点吗?” “很多,”宫善伊看向她,“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到那里看一看。” 西雅满眼憧憬,“那也是我的愿望,到时候我可以去望海找你吗?” 她摇摇头,“如果真有那一天,来夏川找我吧。” “可是林默老师说你来自望海,是他记错了吗?” “不是,我从望海来,但不会留在那里,等一些事情结束就会回到夏川,那里是我的家乡。” 西雅似懂非懂,“原来是这样,就像海岛是我的家乡一样,外面再好也会想念这里。” 做好的鱼盛到碗中,搭配上红薯饭,西雅享用完一顿最难忘的早餐,内心期待着如果有机会,她很想在姐姐离开前再吃一次。 早餐结束,宫善伊向西雅告假,解释今天不舒服没法去教室帮忙。 西雅很担忧,嘱咐她好好休息,身为一名合格的小助教,她一个人也可以帮林默老师管理好课堂。 一个上午,宫善伊都待在木屋里休息,难得清闲下来,看荣祈修表成了唯一消遣活动。 他做事时神情专注,脸上经常覆盖的冷淡都有所消减,看起来不那么有距离感,真的像个普通哥哥一样。 不知过去多久,他突然平淡说出一句,“可以了。” “定位发出去了?” 不待他回答,外面传来西雅的慌乱叫喊声,很快木门被敲响,西雅推门焦急闯入。 “水井那边又出事了,有人受伤,我得去给林默老师送药箱,善伊姐姐麻烦你帮我看一下教室!” 宫善伊立即跟她一起离开,看她心慌意乱,主动问,“你知道药箱放在哪吗?我去过一次,可以先帮你找到药箱,再去教室。” 西雅连连点头,“那太好了,可以省去很多时间!” 两人一起往林默的二层木屋走,上楼后轻车熟路找到放置药箱的柜子,打开从里面拎出木盒,动作却忽地一僵。 “姐姐?”西雅出声询问。 宫善伊维持镇静,将药箱交给她,重新关紧柜门,“快去吧,救人要紧。” 西雅信任离开,等到她身影走远,宫善伊才重新打开柜门,一脸凝重看着安静躺在角落的那部卫星电话。 林默明明可以跟外界通话,为什么要隐瞒? 别有所图吗,因为荣祈?林默知道他的身份了?为钱还是有别的理由。 她快速离开返回木屋,不知道西雅会不会把自己也在的事说漏嘴,最坏的可能是林默已经在赶回来。 看到她去而复返,荣祈脸色逐渐冷凝,他很少见她这幅紧张神色。 “我看到林默藏起来的卫星电话,现在可能已经被他怀疑。”宫善伊说。 …… 天气阴沉,乌云之上闷雷滚动。 数支搜救队在各自负责的区域搜索,崔朗烦躁挂断不停打来的电话,与他同行的搜救队长不得不硬着头皮递出自己那部卫星电话。 “少爷,将军下了严令,您再不接电话所有搜救队立即返航。” “艹!老不死的狗东西!” 崔朗骂骂咧咧接过,早有预判般拿远听筒,等对面骂完才继续接听,“崔申厚你听好了!我不可能回去,如果你敢下命令撤回任何人,我现在就从船上跳下去!等找到我妈妈,我们母子俩一定向你索命!” 他说完干脆利落挂断手机,正要命令继续前行,便听到徐秋慈呼叫集合。 “科尔收到祈少爷定位信息,记下坐标,我们在那里汇合。” 幽蓝海面上,数条搜救艇同一时间调转方向,空中直升机飞速掠过,从不同方向朝同一座岛屿包围。 …… 密林中,宫善伊寻着记忆搀扶荣祈往海边逃离。 “你有多大把握定位已经发出去?”一路上湿滑泥泞,独自走都要十分小心,更何况还要多支撑一个人,短短一段距离她已经快没了力气。 “科尔应该正带人赶往这边,最迟一个小时会有结果。” 落到这种狼狈逃命的处境,他仍显得镇定自信。 为了保存体力,两人接下来都不再说话专心赶路,只要到了海边找一处地方躲藏起来,撑到科尔带人赶到,林默的威胁就不算什么。 前方涌现光亮,海浪声清晰回荡,就在两人放松心神想加快冲出去时,透过植被缝隙突然看清有一艘船正在驶近。 唇角笑容未及扩大,宫善伊突然看清那不断靠近的巨型船上悬挂着一面旗帜,一面骷髅旗帜。 “是海盗船。”荣祈神色严峻开口,垂下的手攥紧她手腕,带着人朝隐蔽处转移。 靠着茂密植被遮挡,两人藏身在边缘处,既可以观察到海面情况,又能在危险靠近时及时向深处转移。 “难怪水井突然出事,我猜是林默故意制造的意外,就是为了把所有人调离开,然后不动声色把我们交易给海盗。”宫善伊低声说。 “嗯,现在计划落空,他很可能顾不得隐瞒让海盗登岛搜索。” 默了默,他说,“你带着我,到时候很难逃离。” “确实是这样,拖到后面很可能两个人都被抓住。” 意料之中的回答,荣祈淡声吩咐,“把我留在这里拖延时间,你自己见机行事,撑到科尔找来。” “撑过一个小时就有救了吗?”她再次确认。 “嗯,他们这几天应该一直在扩大搜索范围,每个方向至少有一支搜救队,一个小时是保守估算。” 林默这时从两人原本停留的位置走出来,若有所思朝四周观望一眼,然后走到海边,与海盗船上走下来的人交谈几句。 两方很快达成一致,海盗头头朝身后比出手势,立马有更多人涌下来,收到命令往密林靠近。 “哥哥,你又要欠我一个好大的人情。”宫善伊突然说道。 荣祈皱眉,“你想做什么?” “我去替你引开他们。” “你在胡闹什么!现在立刻离开这里。”他罕见生气。 “他们抓到你后一定会争分夺秒逃离,不会有人管我,搜救队也会优先救援你,很可能没人顾得上我,如果你有危险,我更会成为那个被怨恨的对象。” 宫善伊冷静劝说,“所以哥哥,最好的办法是我来拖住他们,你只需要记住,如果成功获救,你以后要好好回报我。” 第56章 两个海盗结伴朝两人藏身处靠近, 意识到不能再耽搁下去,荣祈摘掉腕上手表,乌沉眼眸含上警告。 “想要我回报你, 前提是先活下去,拿上这个, 科尔知道该怎么做。” 他把手表塞到宫善伊怀里,坚定转身, 然后一瘸一拐朝密林外走去。 林默这样做不会毫无缘由,为钱是最好的结果,倘若为了别的也有机会争取。此外他和那位海盗首领未必意见一致,只要两人产生分歧完全有可能拖延更多时间。 荣祈正思索该如何试探两人间的分歧点,后颈突然一痛, 身体失去意识倒地。 “同样是承担风险, 我更喜欢收益最大化。” 宫善伊丢掉随手捡的木棍, 赶在那两个海盗靠近之前把荣祈拖进草丛, 又折断一些宽大叶片将他彻底遮掩住,最后将那只手表留在他身边。 做完这些, 她故意发出动静朝相反方向逃离。察觉到异样,两个海盗第一时间向同伴示警, 所有人顿时调转方向往她逃走的方向追来。 拼体力她自然不是那些身强体壮海盗的对手, 好在有跟西雅询问过林中不同标识符号代表什么, 依靠对地形的准确判断和纤瘦身形在各种植物间穿梭, 成功拉开一段距离。 可惜她不知道水井在什么位置, 否则躲去那边林默一定会有所顾忌不敢轻易让那些海盗闯入。 在林中躲躲藏藏, 每次刚休息一会儿那群人就找过来,之后更是由林默亲自带领。他对林中每一处都十分熟悉,远比那些海盗难摆脱。 宫善伊边撑着一口气奔逃, 边计算距离一个小时还差多久,科尔有没有找到荣祈,那一棒子会不会用力过猛,万一他半天醒不过来,科尔可不知道还有个人需要解救。 身后数道脚步紧追不舍,林默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喊话,“别挣扎了,这里四面环海你跑不掉的,等到晚上林中更是危机四伏,凭你根本寸步难行,还是说你更希望葬身在那些野兽腹中?” “我对你没有恶意,从始至终都没想过伤害你,我要抓的人是荣祈,只要你乖乖配合带我找到他,我保证会安排人把你平安送回望海。” 宫善伊脚步一顿,不是被他说动,而是不知何时已经重新靠近海边,从随风晃动的叶片缝隙中,她看到远处正有几艘游艇驶来。 眼看即将获救,她反倒不急着逃了。 林默很快追上来,“这才对,我一直觉得你很聪明,不会做出为了救别人牺牲自己的蠢事,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荣祈在哪里?” 对他,宫善伊仍是那副信赖模样,“林默哥哥,在我告诉你他藏在哪里前,你可不可以也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说。” “你为什么非要抓他呢?如果是为了钱,你应该清楚帮助我们联系救援也会获得一笔不菲的报酬,而且还没有什么风险。” 林默现在已经不介意让她知道更多,“你应该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流落到这里的原因,那年我刚大学毕业,和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投身于环保事业。人类太自私,从来不懂得为其他生物考虑,肆意猎杀破坏自然环境,我们感到很心痛。” “你的思想很崇高。” 林默笑了笑,“或许你更想表达的是幼稚,我明白身为人类当然优先为自己的族群考虑,我和我的朋友们也没有靠一己之力改变大环境的奢望,我们想做的只是在能力范围内做一点微不足道的努力。” “后来经过考量与评估,我们选择将创业方向定在回收废弃物品再利用这一领域,这是对我们而言门槛最低,投资最少,同时收效又最明显的一条路。 团队核心只有三个人,我们既承担了技术研发,又肩负实验室选址,每个人都压上全副身家。很辛苦,但充满希望,努力也没有白费,之后不久公司正式成立,一切慢慢走上正轨。” 说到这,林默突然停下努力回忆着什么,“望海市有一座海洋博物馆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那是荣家沽名钓誉为博名声出资建设的公益项目,讽刺的是为了满足那些上流人士所谓的文明传承和警示,我的实验室被强行拆除,所有心血毁于一旦,他们竟然以为用钱就能弥补。” “事后我去参观过博物馆,玻璃展柜内各式各样的贝壳精致漂亮,海生物标本活灵活现,甚至还有占据一整个展厅的完整鲸鱼标本。所有人都在感叹,而我听到了悲鸣,家园被破坏,遗体供人观赏,这就是虚伪的商人,明明毁了一切,却摇身一变成为慈善家。” 宫善伊平静听完,“所以你要报复荣勋,用他的儿子?” “如果你认为这是报复那就是吧,我只是想让他也体会一下这种痛苦,他们那种人,不痛到自己身上总是改不掉傲慢。” “看来你还是不够了解他,竟然抱有他是个慈父的幻想。” 林默短暂失态,很快又冷静下来,“不排除你说的这种可能,我的确不该对他抱有太多人性上的期待,那我们换一种交易方式吧,你跟我合作怎么样?” “我?寄人篱下的冒牌小姐,林默哥哥不如带着你的海盗朋友们去暗杀他,在我看来这是最直接有效的报复手段。” 林默不为所动,“你以为这段时间我只是为了让你们养好伤才拖着迟迟不动手吗,宫善伊,你的底细我已经查清了,你父亲被他们逼迫不得不从国会大厦一跃而下,当年的新闻我还记忆犹新,你本该风光无限的人生毁在他们手中,真的不怨恨吗?” “我只庆幸在他死后还能拥有这么多年安稳日子,所以很抱歉,我不能拿以后的安稳陪你赌这场注定失败的反抗。” 失败二字成为激怒林默的导火索,他不再刻意维持平易近人的伪装,斯文的脸上散发冷意,“那就不要废话了,告诉我荣祈在哪里。” 宫善伊很为难,“我们是分头跑的,他现在的位置我确实不知道。” 在旁看守的海盗突然瞥见海上有船靠近,“林先生,是救援队!” 林默这才意识到被耍了,宫善伊一直在拖延时间,他冷声命令,“把她抓回去,吊在船上逼荣祈露面!” 海盗们听话照做,两个人上来摁住宫善伊,赶在救援队登岛前快速赶回停在海岛另一侧的海盗船。 …… 荣智高中部。 荣祈坠海和尚迟是荣家私生子这两件事成为课间热度最高的话题,在相关话题影响下,A班成员大范围变动都显得不那么引人关注。 白叙京从三年A班搬出,一并带走徐秋慈的东西。二年A班人员变动最多,除了本就锁定名额的席玉和崔朗,以及一直排在后两位的尚迟和谭雅音,其他成员几乎大换血。 按照研学规则尚迟本没有资格继续留在A班,但他现在一定程度上又代表着荣家,所以自然没人提出异议。 除此外新晋成员还有游戏终止前阵营人数占优的柳景媛,拿到骑士身份一直隐藏技能的尹秀珠,以及个人积分占优的宋静恩。 周时宇因为有崔朗的承诺也顺利进入A班,放在以前他一定会得意忘形到四处炫耀,而现在只敢默默缩在教室最后方,祈祷下课铃再晚一点打响。 他的期望最终还是落空,下课铃准时打响,平日里最喜欢仗势欺人的一群男生也准时徘徊在A班门外。 没有允许他们不敢入内,每节课间都堵在外面等待周时宇,见他躲在教室当缩头乌龟顿时哄笑,戏谑嘲讽。 “这还是我们认识的周时宇吗,像个男人一样大胆面对吧,不要惹尚迟少爷生气,快点出来!” “就是,不要打扰到A班同学,有什么话我们出来说。” “难道你能在里面躲一天?总要去卫生间吧,我们可不希望好不容易逮到你,到时候吓尿一地,关怀生同学们打扫起来也很恶心的。” 因为尚迟的缘故,大家提起社会关怀生客气不少。 周时宇没法再装成听不见,尤其是看到前排尚迟不悦皱起的眉后。 他缓慢起身,低垂着头走向门口那群吹哨嘲笑的男生。 就在即将踏出教室,无数双手带着恶意朝他抓来时,突然有一道身影挡在他前方,用略带生气的口吻呵斥,“你们下课都没有自己的事做吗?不要总挤在A班外面,下节课再这样我要告诉老师了!” 谭雅音说完,回头示意周时宇,“愣着干嘛,跟在我后面,从今天开始,我去哪你去哪。” 她语气很差,跟以前一样爱管闲事,此刻听在周时宇耳中像是来自天使的救赎,几乎瞬间落下泪来,生怕她改变主意连忙点头。 谭雅音忍不住说教,“你以前不是很凶吗,现在有什么好怕的,谁欺负你就还回去,多反抗几次他们才会觉得无聊,不要总是畏畏缩缩,越是没人撑腰越要勇敢起来!” 周时宇痛哭流涕,“对不起,我以前那样对你,现在只有你还不计前嫌愿意帮我,越想越觉得自己混蛋呜!” “不要哭了,你现在想去哪。”谭雅音十分嫌弃。 “卫生间呜!” “跟在我后面。”她言简意赅。 教室外一群人高马大的男生觑着尚迟脸色默默向两边散开,谭雅音像个战士一样在前面开路,周时宇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边走边抹掉鼻涕眼泪,生平头一次从一个矮小瘦弱的女生身上获得安全感。 第57章 漆黑庞大的海盗船上充斥血渍、焦油、酒精混合的刺鼻气味和污迹, 高耸的船帆悬挂在桅杆之上,最顶端飘扬的骷髅旗帜显得暴戾阴森。 宫善伊被人绑住双手吊在船头,身下是波涛翻涌的墨蓝深海, 仿佛一头压抑的巨兽随时可以将人吞没。 林默与海盗首领站在一起,凝目眺望因察觉到他们而谨慎停留在不远处的几艘救援船。他们一边用船上仅有的武器对峙, 维持眼下这种微妙平衡,一边派遣一只搜救小队登岛, 目标明确奔向密林。 林默的声音被海风卷碎飘进耳畔,“荣祈身上有定位?你们早就联系上救援队了。” 麻绳勒紧的手腕处火辣疼痛,身体因悬吊失去力气随风摇动,连点头或摇头这种简单动作都十分困难,宫善伊索性放弃, 闭上嘴巴沉默以对。 “你猜, 他们救到荣祈后还会不会管你。” 见她仍不说话, 林默耐心渐尽,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是合作还是葬身鱼腹。” 阴沉一整天的云层终于落下雨来, 一副宏伟画卷随着雨势揭开。 远处数架直升机贴着翻滚的铅灰色乌云逼近,尖锐到令人耳朵发酸的轰鸣下, 海面上目之所及涌现出许许多多或大或小的舰船, 以一种无可阻挡的、缓慢而坚定的速度向前推进, 仿佛在向所有人宣告它们拥有碾压一切的力量。 空中是震耳欲聋的喧嚣, 海面是沉默而压迫的钢铁洪流。 无形的威慑从四面八方涌来, 像海水一样灌满每一寸空间, 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片曾经象征自由与辽阔的海洋,此刻彻底沦为无处可逃的钢铁围猎场。 海盗首领被突如其来的变动震慑住,惊慌失措质问起林默。 宫善伊艰难睁眼, 看到远处密林中走出一行人,他们训练有素神情警戒,谨慎护卫着一道身影撤离向救援船。 那道身影在人群簇拥下缓慢前行,脚下步伐不稳,但仍拒绝旁人搀扶,咸湿的海风卷起衣摆,令他显得有些单薄虚弱。 行至中段,他突然停下步伐,乌沉如墨的眼眸朝她被吊起的方向看来。 明明相距甚远,连他脸上五官都看不清楚,却莫名觉得那双眼眸中盛满太多复杂情绪。压抑的、不解的、猜忌的、难以置信试图探究的……他仿佛被无数情绪裹挟挣脱不出,只剩那远远看来的复杂一眼。 很快这些情绪尽数褪去,那双黑眸重新归于冷静、镇定,向救援队长要来卫星电话,简短吩咐几句,而后调转脚步,沉稳坚定、不顾劝阻地朝海盗船这边走来。 林默压抑的神色闪过惊喜,海盗首领不知所措,吊在船头的宫善伊缓慢放松紧握的掌心。 来自天空和海面的威慑同步压进,头一次见这种阵仗的海盗们僵立原地,无人敢轻举妄动。 荣祈已经来到巨型海盗船下方,抬头将宫善伊此刻浑身湿透、苍白如纸的模样深刻进眼底。 他缓缓调转视线看向林默,冷然沉郁的话语却是对着海盗首领,“你可以试着联系在望海的情妇和私生子,看看她们是否还能回应你。” 海盗首领闻此脸色突变,紧张劝诫,“你怎么会知道她们?你想做什么!不要乱来,我跟你无冤无仇只想拿到一笔赎金就离开,一切都是林默指使!” 荣祈没兴趣听他们互相推诿,“放开她,在我找到其他人的亲人前。” “只要我放她下去,你是不是也能放我们离开?” “你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荣祈用平淡、不容置疑的语气回道。 海盗首领左右为难,他想象不到有人能在短短十几分钟的时间内就找到他安置隐蔽的情妇,林默找上他时只说能分到一笔不菲的赎金,对身份并未多透露。 虽然这几日荣家少爷坠海的消息他也有所耳闻,知道对方出身望海顶有权势的家族,也有过一些联想,但最终抵不过铤而走险的利诱。 因上次劫掠一艘游船,并残忍杀害掉所有乘客,他们成为多国联合围捕的通缉对象,已经连续两年多没有像样的收入,所以才会被林默几句话蛊惑,现在想想真是昏了头! 林默这时出声,在海盗首领衬托下显得更为从容,“你想救她?看来我的感觉没有错,你是在意她的。真是奇怪,我以为有那样一位父亲,你该更冷血才对。” “我也以为,理想主义者不该挥刀向弱。” “我的确没想过要伤害她,包括现在。” 宫善伊倍感无语,难道吊在这里是种享受? 先后赶来的坚船利炮已经将海盗船团团围住,两道身影快速奔上海岛,隔着远远距离宫善伊听到崔朗嘶哑的叫喊。 “宫善伊!我来救你了!你怎么样?死掉了吗?振作一点!你这讨厌鬼给我撑住!” 林默看向紧随而来登岛包围的军方特种兵,全部荷枪实弹训练有素,与他身边这些不成气候的海盗比,气势上更显锐不可当。 他对吊在前方的宫善伊说,“你比我想象的还重要。” 崔朗率先赶到边骂骂咧咧边警告不要乱来,徐秋慈落后一段距离,停在荣祈身侧简练说明搜集到的情报,和海盗首领情妇与私生子正被直升机押送过来的消息。 海盗控制人质,在场众人不敢轻举妄动,崔朗都逐渐平复下来语气冷静问对方有什么诉求。 林默想了想,指着荣祈认真说,“让你带来的人把他扔到海里,淹死。” 所有人不约而同陷入沉默,只剩崔朗毫不迟疑回应,“那有什么难,你最好说话算话!” 这下连林默都安静不语,似乎在思索他话中有几分可信。 崔朗沉浸在只要把荣祈扔进海里,宫善伊就能得救的喜悦中,连声催促身边那群特种兵赶紧动手别愣着。 队长一脸为难,“崔少爷,这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你们是谁的人?听我还是听他的!” “将军知道不会放过我们。” “天塌了我顶着,崔申厚算什么!” 荣祈脸色黑沉喝止,“够了!” 他重新看向海盗首领,“放人,否则你的情妇和孩子绝对会比我先一步葬身海底。” 徐秋慈配合抬高卫星电话,高速运转的螺旋桨轰鸣声中,女人和孩子的哭声混作一团。 这像压倒海盗首领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彻底放弃所有侥幸和抵抗,上前控制住林默,示意其他海盗把宫善伊放下来。 吊在船前的人缓缓下降,身体随绳索摇摆,仿佛失去所有力气没有生机的布娃娃。 崔朗看得眼眶一热,下意识就想跑过去接人,然而有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徐秋慈和刚赶到的科尔都觉得不可思议,荣祈居然会亲自去接宫善伊,他以前对人对事冷淡漠然,根本不可能做这种事。 解开绳子,他将宫善伊抱在怀中,感受到她下巴软软贴在肩头,皮肤被雨水浸的湿凉。 海水浸泡过小腿,伤口重新开裂,血水紧粘住裤子布料。 脚步缓而沉涉过海水,荣祈目视前方,避过挡住去路一脸警惕的崔朗和许多道人影,他独自一人抱着宫善伊走向远处轮船。 颈侧微弱呼吸拂过,宫善伊声音轻到微不可察,“哥哥,我知道你会来。” 荣祈无声收紧手臂,好半天等到她呼吸重新匀称、平稳,他才低声轻嗯。 随着两人离去,混乱的海边迎来收尾。 海盗船上,林默没有任何抵抗地任由首领将他捆绑起来,企图以献祭他的方式换取宽容对待。 “都是你惹出的好事!现在全完了,你最好祈祷我能走掉,不然我死之前肯定先将你大卸八块!” 林默笑了笑,似乎知道死亡临近,神色更加从容回忆起过去。 “还记得那艘被你屠戮过的游船吗,有一个人曾用一箱现金恳求你放过那些无辜游客,而你嘴上答应,却在拿到钱后没有遵守约定。” 海盗首领怒不可遏,“放屁!我怎么没遵守约定,我说的很清楚那一箱钱只够买一个人的命!我没有杀他,是他自己选择跳海!” 说到这,他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盯着林默,“是你!当年那个跳海的人是你!你没死!” 看着下方密不透风的围堵,林默坦然承认,“是我,这里的人救下了我,这些年我一直生活在这。” 他平和的脸上缓慢扯出一抹笑,似讥讽又似畅快,“我原本已经认命了,偏偏在这个时候遇到他的孩子,这是上天恩赐的机会,既能让我的仇人痛苦,又能告慰船上那些游客的亡魂,按照计划你们应该一同死在海底。 不过现在看来有些人的运气真是让人嫉妒,但也没关系,至少还有你们这些恶魔作伴。” “疯子!你简直是疯子!为了那群素不相识的人值得吗!我要杀了你!撕碎你身上每一寸血肉,你们这些愚蠢的贱人!” 愤怒驱使,他手中的匕首抵向林默喉心,正要用力刺入…… 埋伏在远处的狙击手得到命令,一发子弹迅疾精准没入眉心。 血花迸溅,匕首落地,海盗首领直直向后倒去。 随着行动展开,特种兵迅速登船控制住所有海盗,林默看着眼前这幕,眉心隆起一道深壑。 海盗一一被押送到舰船,科尔抱着一个纸箱走向林默,“少爷说这是他和小姐一起送您的礼物,用来感谢您这段时间收留。如果您日后打算回到望海,荣氏会资助您一间远超当年的实验室。” 说完这些,科尔礼貌欠身,转身跟随众人离开。 海岛逐渐恢复宁静,林默打开纸箱,看到里面是一本本整齐码放的课本。 西雅从林中找来,看到海边静立一道身影,神色久久怔然。 她走过去,天真稚嫩的脸孔微扬,“林默老师,你在看什么?” 林默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平和而轻松地说,“是希望,让你,让更多孩子远渡海洋的希望。” 第58章 傍晚, 荣宅灯火通明。 两扇漆黑大门矗立在夜幕中冷峻而威严,荆棘花纹色泽沉郁,绵延向两侧深色石墙, 与缠绕在石壁上的藤蔓宛若浑然一体。 五月过半,夜风有了夏的温热, 清甜的风车茉莉香味热烈浓郁。 大门两侧壁灯投下暖黄光影,高瘦的少年倔强站在灯下等待, 侧脸精致俊朗,朦胧暗光下似乎能看出另一个人的影子。 庄园别墅内,女佣恭敬敲门,得到允许垂头进入,看到容貌柔美气质婉约的夫人坐在梳妆镜前, 正在挑选合适的饰品。 她语气带上小心, “那个孩子说这是最后一次过来, 如果您仍不愿见他……他会想办法独自出海。” 卢静娴似乎突然对手中饰品失去兴趣。随意丢弃在盒子里, 手抚额头,半晌出声, “你去告诉他,在外面等着。” 打发走佣人, 她擦去脸上过于艳丽的色彩, 眼周轻扫脂粉, 看着就像刚刚哭过一场。 自从荣祈出事, 别墅内数日阴云笼罩, 即便是那位新接回的少爷也无法改变。 她神色哀戚来到荣勋书房, 意外看到等候在外面的尚迟。 金钱和权利对一个人的改变最彻底也最全面,他早已看不出身为关怀生时的落魄与寒酸,如今不逊色于任何一位家教良好的谦谦公子, 斯文有礼、神态坦然地同她打起招呼。 这是从那位祈少爷那绝对不可能收获的。 卢静娴神色不变,含笑回应,“尚迟少爷。” 两人在家中位置都很尴尬,平时少有交流,这次也一样,简单打过招呼,卢静娴端着补品敲响书房门。 荣勋声音低沉严肃,得到允许她不由微调整了呼吸,神情流露出消沉悲伤。 书房内,荣勋坐在宽大的黑胡桃木办公桌后,头发梳理的一丝不苟,鼻梁上架一副金边眼镜,但并没有中和掉五官的严肃冷硬,镜片后的眼睛深邃慑人,被盯上时仿佛任何秘密都无所遁形。 卢静娴维持不过分讨好的柔婉笑容,将补品端到他面前,搅动汤匙散去热气。 “温补鸽子汤,安神助眠的,听佣人说你最近总睡不好。” 荣勋静静看着,允许她靠近,允许她关心,冷肃的神情似乎都有所柔和。 她期待又柔情似水的注视中,他放下手中钢笔,一勺接一勺的喝干净汤水,而后满意接过她递来的餐巾擦拭干净嘴角。 气氛安心和谐,难得令他感到放松。 卢静娴看准时机,试探开口,“自从两个孩子出事,我这些天一直很担心,不知道搜救队有没有尽心,害怕两个孩子被困在什么荒无人烟的地方,想打听消息都联系不到了解那边情况的人。” 她说着说着眼圈发红,泪珠大颗滚落,很漂亮的哭法,我见犹怜。 荣勋不见动容,脸色反而越发冰冷,黑眸透露出不悦,冷漠盯着她,直到说不出话,眼泪也彻底止住,只剩慌乱的眼神忐忑不安。 “她不会这样,为什么要让我在这张脸上看到不属于她的表情。”半晌,他沉声责问。 “我……我只是担心孩子们。” “那是女主人该关心的事,认清楚你的身份,不要让我再提醒。” 荣勋直白挑明,即便书房里没有第三人,卢静娴也感受到尊严被彻底践踏的羞辱感。 她觉得脸颊到耳朵都燃烧起一把火,泪水充斥眼眶,拼命压抑控制着。她明白,比任何时候都明白绝不能展露出胆怯畏惧或者委屈,荣勋很可能会因为她的第二次出戏而彻底将她抛弃。 这绝对不可以,她想要的还远远没有达到,至少应该有后半生都挥霍不完的金钱,以及一个风光体面受人尊敬的身份。 比如幼儿园长、美术馆长、基金会负责人……至少要拥有这些,才对得起她这段时间的努力。 压下翻涌的泪意,卢静娴表情恢复柔婉得体,“早点休息,不要太辛苦,明天在家里用早餐吗?” 荣勋稍显满意,平淡“嗯”了声。 “明天我会早起陪你一起用早餐。” 说完,卢静娴不再停留,端起空碗离开。 书房外尚迟还未离去,听佣人说他最近一直坚持和处理完工作准备回房间休息的荣勋道完晚安才离开。 亲儿子都这么有毅力,她更要用心才是。 如常点头微笑,正要错身离开,尚迟突然出声挽留。 “夫人哭过?” 卢静娴笑意微僵,很快恢复如常,“刚刚在里面谈起两个孩子,为人父母总避免不了伤心。” “原来是这样,夫人和善伊感情很好?” “毕竟小时候是跟在我身边长大的,怎么会没有感情。”卢静娴适时表露出哀伤。 尚迟率先将话挑明,“夫人对我其实不必防备,我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倘若善伊和我那位哥哥真的回不来,您不考虑换个合作对象吗?” 走廊内静默数秒,卢静娴突然收敛掉所有笑意,态度疏冷,“在那之前,或许你也该先考虑如果你那位哥哥平安回来,你还能在这个家里待多久。” 空荡回击的高跟鞋音渐行渐远,尚迟面无表情重新站回书房外等待,身影投在地面,斜长、固执。 寂静走廊中另一道身影靠近,尚迟语气平淡询问,“海上有消息吗。” 白叙京回,“你应该可以理解,背叛者的下场从来都是众叛亲离,徐秋慈不会让海上的消息透露出来。” “是吗。”尚迟笑了笑,“其实我也不理解,如果你当初拒绝,我虽然会觉得可惜但也在意料之中,偏偏你答应了,包括现在我都不能确定你是真心还是假意,但那不重要,眼下我能信任的人只有你。” “那是因为你不了解祈少爷,从靠近你那一刻起,不管我的目的是什么,都没有资格再回头向他。”白叙京说。 “以他对我的厌恶程度,这的确是事实。” 他最后叮嘱,“想办法盯住吧,对你对我都好。” 庄园外。 两扇宽大的黑色铁门从中间打开,衣着华贵容貌秀美的女人独自走出来。 慕恒神色一松,下意识迈步靠近,又很快止住步伐,停在原地等她开口。 卢静娴叹息一声,“我这边也给不了你想要的消息,回去吧,救援队还在努力,再耐心等一段时间。” 慕恒从眼底暗含希望到彻底失望,垂在两侧的手无声握紧,转身倔强道,“我自己去找她,用不着你们,我会把她带回来!” “你不要冲动,没有船没有人,你一个孩子怎么出海?如果你再出事,你姐姐回来要怎么办,再返回去找你重新让自己置身危险吗?” 慕恒固执道,“我知道爸爸留下过一笔钱,丰厚到让你心甘情愿抚养我长大的巨额遗产,我已经快要成年,对那笔钱有一定支配权,用那些足够雇人送我出海。” 他没有回答关于自己出事要怎么办,在他看来继母抚养是因为有利可图,而姐姐更是很讨厌他,曾经两个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人都不在意他,那么就算真的在海上出事也没什么,对她们而言都是无关轻重的小事。 卢静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而他也在这短暂的沉默中迈步离去。 壁灯昏黄,夜风送来风车茉莉的甜香,卢静娴静立良久,突然低声感叹,“这孩子以前也是喊我妈妈的。” …… 海滨医院。 顶层尽头一段区域被安保人员围守住,锐利戒备的目光从每个电梯中出现的人身上扫过,时刻警戒无关人员靠近。 他们身后是两间病房,透过半透明玻璃可以看到其中一间挤满评估病情的医生,另一间则相对安静。 一声轻咳传出,虚弱沙哑,伴随着一晚上听过无数遍的紧张关切。 崔朗守在病床前,心疼看着一直陷入昏睡眉头紧蹙的少女,白皙面庞上几乎没有任何血色,原本莹润湿红的唇像是失去所有水分,干燥苍白。 “怎么又在咳,很难受吗?那群庸医真不够专业的,居然说你只是太久没有好好休息,加上淋雨感冒才会一直昏睡,我看他们是只想着荣祈那边!” 他边骂边心疼握住她搭在床边的手,温热柔软,白到有些透明,手背蔓延着青色脉络。 胸口突然一阵抽搐,像是被人用力攥紧,又像是尖刀戳进不停搅动,眼眶竟然都有点湿热。 这感觉陌生又无比熟悉,以前从未有过,直到她出现,情绪似乎总是会轻易因她波动,随着她在意而愉悦,关心而柔软,忽视而烦闷,受伤而抑制不住心疼。 崔朗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些变化,只有一点能够肯定,他不想看她现在这样。 虚弱憔悴,仿佛随时会离开。 一想到这种可能,他就觉得被恐惧包裹住,烦躁红眼,“我马上就去把那群庸医丢进海里,这个样子怎么可能没事,分明是很有事!” 泪水模糊视线,隐约感到掌心微动,他牵着的那只手挣脱开,然后缓慢轻柔地落在他眼角。 “崔朗,你好容易哭啊。” 沙哑无力的声音传入耳畔,崔朗愣住,急忙擦干眼泪,语气掩饰不住惊喜。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我去喊医生来检查!” 宫善伊拉住他,轻轻摇头,“我没事,只是觉得很困,昏昏沉沉睡不醒,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崔朗这才放下心,想到刚才被她看到丢脸的样子,故意板起脸,“跟我说这些干嘛,我可没有很担心你,是你这边没有人我才不得不留下。” “这样啊……”她语气略显失落,“其实被吊在船上时我很害怕的,担心会被那些海盗伤害,担心哥哥不管我,担心再次掉进海里……最担心的时候听到你的声音,我还以为是在做梦,不过是梦也好,有你在我就可以不用害怕了。” 崔朗强撑的傲娇冷脸瞬间瓦解,满眼心疼承诺,“不会了,就是你说的那样,只要有我在你就不用害怕,任何时候都是,我保证!” 第59章 病房内再次陷入安静, 宫善伊只是盯着他看,眼神柔和甚至微微纵容。 就好像他不是在正经做出承诺,而是努力向主人撒娇的宠物。 崔朗顿时有些烦躁, 觉得自己的话没有被认真对待,他可不是在开玩笑。还是在她眼里他根本不值得信任? 也是这样了, 最需要保护的时候都没有陪在她身边,流落荒岛这么久也没有及时找来, 他有什么好值得信任的。 沮丧感充斥心间,更多的是埋怨自己无能,还有荣祈也是没用的东西,居然让柔弱的妹妹落到那群海盗手里,自己就不知道主动点跳到海里! 不知道短短十几秒他都想了什么, 忍过一阵眩晕宫善伊才有力气开口。 “谢谢你崔朗, 听到这些我很感动。虽然不想比较, 但我知道假如是和你一起流落岛上一定不会遭遇这么多危险, 你会把我保护的很好。” “那当然了!”崔朗响亮给出肯定。 心底莫名生出骄傲,原来在她心里自己这么重要, 是英雄的形象吧?那更要保护好她了,不能辜负她的信任! 默了默, 他在心底补充, 还有依赖。 看到醒来后病房内始终只有崔朗, 宫善伊询问起荣祈情况, “哥哥怎么样?腿伤有好点吗?” 崔朗不太高兴她主动关心荣祈, 不过也没有隐瞒, “说是伤口发炎感染,昨晚做了清创,身边一群医生守着, 徐秋慈也在,他能有什么事,你还是多关心自己吧。” 说完仍不解气,“那群海盗简直罪大恶极,在海上做了不少丧心病狂的事,幸好科尔及时收到定位,如果你被他们抓走……” 怕吓到她及时止住话音,崔朗愤愤道,“总之他们一个也别想跑,还有那个林默,真不懂荣祈是怎么想的,居然把这个罪魁祸首放了,还以你的名义给他留下一箱书,就该一起抓住好好审判才对!” 宫善伊略感讶异,没想到荣祈会做这种事,以他的处事作风不该雷霆手段永绝后患吗? 毕竟三年前可是能毫不犹豫让尚迟的妈妈死于车祸意外,没道理对林默网开一面。 还是说真正的他是什么样,她其实一直未曾了解过。 看她愣神,崔朗担心一直说起海上话题对她而言是再次伤害,赶紧说起另一件差点忘记的事。 “对了你还不知道吧,谭雅音跟我说你会坠海是因为尚迟。” “尚迟?” 崔朗激愤唾骂,“对!我这几天一直忙着找你,等回到学校看我不把他从天台丢下去!这种人渣就该碎尸万段!崽种!垃圾!下三滥!” 宫善伊眉心愈发紧皱,觉得有些不对。压下心中怀疑,先耐心安抚崔朗。 “你不要冲动,如果没猜错他现在应该已经被接回荣家,为了他得罪荣先生而让你受责罚不值得,我们先看看情况,慢慢来好吗?” 崔朗满不在乎,“得罪了又能怎么样,顶多是挨顿鞭子,我都习惯了。” “可是我会心疼的。”宫善伊认真看他,“假如你因为我被打,也要想想我看到那些伤口是什么心情。” 崔朗一下怔住,听到她这么认真说会心疼,心脏仿佛浸泡在暖流里,胀胀的酸涩。 妈妈离开以后大概只有她会真的心疼自己挨打了,至于不久前针锋相对因她挨的那顿鞭子,以及她看到伤口时毫不在意的神情,这些自然都被他忽略掉。 安抚好崔朗,宫善伊向他借来手机,将人支开去帮自己取吃的,趁着病房没人给姥姥拨去电话。 这几日发生的事因荣家有意封锁消息并没有大范围流传出去,远在夏川的姥姥还不知情,只以为她又是想家了,询问怎么这段时间都没打电话。 诉完近况,关心完老人身体,宫善伊谈起这通电话的主要目的。 “尚迟的妈妈安颜您还记得吗,三年前因车祸去世。” “怎么想起问这件事,你那边遇到困难了吗?”电话里,姥姥慈和的声音变得有些认真严肃。 宫善伊知道以老人的敏锐度和对自己的了解,想完全瞒过是不可能的,于是简要提起尚迟的身世。 “你打算站队荣祈了?” “现在选择权不在我,而且我不觉得尚迟有本事站稳脚跟。” 老人沉吟片刻,“好,我安排人去查,尽快把结果告知你。” 继续在医院休养一天,宫善伊已经没什么大碍,随时可以出院。 荣祈情况要稍微复杂,腿上伤口需要静养,短时间内想回学校很困难,权衡过后只能由宫善伊先行回去。 办理出院当天,宫善伊在崔朗陪同下看望荣祈。 病房内徐秋慈正在说起为尚迟举办的晚宴都有哪些人出席,事后又有谁表现的十分热情,尚迟这些日子都在跟哪些人来往……最后提到学校里周时宇处境糟糕,全靠和谭雅音形影不离才勉强撑住。 崔朗听到后冷笑一声,“主人不在家,一条狗都能作威作福了。” 徐秋慈很少认同荣祈之外其他人的言论,此刻对崔朗的嘲讽倒是很赞同。 宫善伊停在病床边,伤口感染加没有休息好,让这位矜贵少爷看起来有些久不见光的病弱。 “哥哥,你还好吗?” 荣祈看向她,眼眸乌沉,正要开口回应,崔朗突然搬起凳子殷勤放在她身后。 “有什么话坐下说吧,不要总是关心别人,你身体也很虚弱的,以后要紧紧跟在我身边。有些人看似很有能力,实际上遇到点事就弱不禁风,反倒要让无辜弱小的妹妹来照顾。” 一通看似关心实则指责的暗讽成功让荣祈闭紧嘴,下巴绷紧不悦至极。 崔朗现在可不管他什么脸色,能管自己的人远在千里,对病人要什么敬畏之心,难道还能再让人把他赶出去?可不要忘记是谁出人出力才在最紧要关头赶到,怎么说他也算是荣祈的救命恩人呢! 徐秋慈接替开口,“医生建议静养一周,这边虽然比不上望海条件好,不过为了祈少爷能有一个相对安静的环境,还是决定一周后返回望海。” “那要辛苦秋慈姐在这边照顾哥哥了,之前在海上也是,多亏你和科尔一直没有放弃。” 她没有提崔朗,听在他耳中不仅不觉生气,反而还很得意,这说明宫善伊拿他当自己人,对自己人可不需要客套。 想到这他越发觉得自己该负起责任,不客气抽走荣祈遮盖在腿上的薄绒毛毯,抖了抖不存在的灰尘,动作轻柔披到宫善伊肩上。 嫌弃麻烦一样嘟囔到,“就算病好了也该时刻注意,感冒随时会复发,难道我能时刻盯住你吗?真是够让人操心的。” 宫善伊想拒绝,但毯子已经把她围成蚕茧,只好微笑着道了声谢。 荣祈绑着绷带的小腿就这样暴露于外,徐秋慈忍下对崔朗的责怪,从柜子里重新拿出一条。靠近病床时因两位客人占据大半地方,另一侧又是各种医用仪器,她不得不从床尾替荣祈盖上毯子,动作有些困难。 宫善伊便想帮忙拉扯一下,刚抬手就被崔朗眼疾手快摁住,接着更是干脆从徐秋慈那接过毛毯,亲自动手给大少爷两条腿裹成木乃伊。 荣祈脸色黑沉,蹙眉忍耐他粗手粗脚扯动伤口的疼意,气压肉眼可见变得低沉。 宫善伊轻扯动崔朗衣角示意他适可而止,哪知他根本没ge到意思,还以为这是可以离开的讯号,立马微含抱怨道: “要走了吗?我就说没有必要过来看望,又不是很重的伤,这边这么多医生,他肯定会被照顾得很好,我们赶紧回望海吧,我都要被这边的潮湿天气捂的发霉了!” “你先不要着急,回到望海花费不了多少时间,哥哥却要一个人留在这边养病,身边只有秋慈姐照顾,我们要趁着还在时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不然回到望海也放心不下。要懂事点,知道吗崔朗?” 荣家的少爷怎么可能缺人照顾,崔朗虽然对帮忙嗤之以鼻,但提出要求的是宫善伊,他只好不甘不愿嗯了声。 “我和你们一起回望海。”荣祈冷淡出声。 这下不论是宫善伊还是徐秋慈都面露惊讶,崔朗更是直接,“你回去干嘛?” 他只差把嫌弃二字直接挂在嘴边,预想中可以和宫善伊边欣赏风景边聊天的设想破碎,有荣祈在肯定是赶路为主,根本不可能有时间给他慢慢观赏风景。 考虑到他的伤势,徐秋慈尝试劝说,“医生不建议您奔波劳碌,那样不利于伤口恢复。” “我已经决定了。”荣祈一锤定音。 …… 荣智高中部。 午餐下课铃打响,周时宇立马小跑到谭雅音桌前,殷勤帮她收拾起课本。 学生们陆续离开教室,有人在门外喊谭雅音名字,她起身答应,对方解释是老师有事喊她去办公室询问。 周时宇顿时紧张起来,他现在已经习惯跟在谭雅音身边,片刻分离都会令他失去安全感,下意识捏紧她制服袖口。 谭雅音皱眉略感奇怪,不明白有什么事要在午餐时间询问她,对方毕竟是老师,她只能先过去看看情况。 “你留在教室等我,不要害怕,那些人现在应该都在餐厅,不要出教室等我回来。” 周时宇恋恋不舍叮嘱,“那你要快一点哦,我想吃蒜香黄油虾和奶油南瓜汤,太晚过去就卖光了。” “知道了。”谭雅音忍耐住无语,真不知道是不是该夸他心态好,放在以前她和尚迟遭受霸凌能有机会完整吃一顿饭都算幸运事,哪里还会挑挑拣拣—— 作者有话说:必须要承认个错误,现在的工作比之前忙很多,大小周休息,所以承诺的存稿没攒下来,每天基本现码,属于几点写完几点发,抱歉抱歉[求求你了] 放心绝对不会坑的,大纲什么的都有[求你了] 第60章 谭雅音走后, 周时宇在教室内忐忑不安等待,外面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引起他警惕观望。 这不是因为他胆子小,实在是刚回学校那几天被欺负狠了, 心里不自觉应激,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窥视着他, 随时准备在他放松警惕时给予致命一击。 这让他不由反思起过去,欺负别人时只是觉得好玩有趣, 并不觉得会因此给对方带去多大厄难,甚至认为做的那些事情不过是小打小闹的玩笑,认为受欺负那一方也会同他一样很快忘记,照常交流、吃饭、睡觉。 然而真正体会过才明白并不是那样,被欺负的人会永远活在恐惧中, 走在路上害怕身后突然袭来的拳脚, 躲在隐秘角落担心被发现时那些不怀好意的笑脸, 就连睡觉都会被噩梦惊醒。 他真的知道错了, 如果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他绝对会做最老实的学生, 能安下心来学习对他而言都是一种美妙的享受。 教室外走廊响起脚步,周时宇心中一喜, 以为是谭雅音回来了, 刚站起身就不由僵立住。 一道、两道、许多道脚步经过, 然后他看到那些人出现在门口, 跟之前一样不怀好意的笑, 盯着他像在看什么待宰羔羊。 周时宇下意识后撤一步, 在那些人的注视中变得手足无措,满心祈祷谭雅音能够快点回来。 偏偏命运像在故意戏弄他,带头那个是研学游戏中第一晚就被起义者暗杀的河峻贤, 三年级凶名在外的恶霸,因为输掉游戏而被迫退出三年A班,行事越发肆意妄为。 他在门外抬手一招,言语简洁,“过来。” 周时宇强撑着立在原地,看到他脸色明显变差,耐心即将耗尽一般。 “别以为躲在里面就没事,真以为我不敢进去吗?别让我废话抓紧出来,带你去见一位我刚认识的朋友。” 周时宇满心抗拒,“哥看在我以前没得罪过你的份上,你放过我吧?” “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我又没有要欺负你,不过你以前可够嚣张的,听说我见到你都要点头哈腰递烟呢。”河峻贤半开玩笑。 “哪里有这回事,我一直很尊敬哥,那都是谣言!” 河峻贤没心情跟他浪费时间,“不要让我再说第二遍,你等的人一时半会儿可赶不回来,快点出来!” 周时宇面露哀求,对方毫不在意,眼见耐心耗尽要亲自进来捉人,他只好认命走出去。 一出教室,顿时被嘲讽声包围,河峻贤一把拎住他后脖颈,“你小子很能装缩头乌龟嘛,整天躲在女生后面,怎么不干脆跟到女厕所里去?” “那女的这么护着他,别说女厕所了,我猜……”几个男生心照不宣对视一眼,笑声意味深长。 周时宇有些不高兴,但不敢表现出来,只是讨好解释,“你们不要误会,她会帮我是因为心地善良,以前我欺负别人时她也是这样。” 河峻贤毫不客气给他一巴掌,“自身难保了还逞英雄呢,问你了吗就说,谭雅音是吧?她现在有尚迟保着,等哪天没了,我把她抓来跟你一块作伴,反正她不也喜欢多管闲事吗。” 周时宇还想求他不要把主意打到谭雅音身上,刚张嘴另一边脸上又挨一巴掌。 “让你说话了吗?都是因为你我们才这么久都没吃上饭,不要废话赶紧走!” 他在几人催促下不得不闭紧嘴巴,顺从跟随他们去往餐厅。 午餐时间过半,餐厅一层陆续已经结束用餐,周时宇在河峻贤几人推搡下踉跄前行,刚进入餐厅就撞倒一位准备倒剩饭的同学,餐盘落到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瞬间吸引来所有人注意力。 周时宇慌忙道歉,河峻贤面露嫌弃,“没长眼吗你!怎么总是给我惹麻烦,真是晦气。” 被撞的是位关怀生,看到对面两位都是学校里有名的恶棍,当即不敢多说什么,默默蹲下用纸巾擦拭干净地面。 原本十分喧闹的餐厅突然安静,一道脚步不紧不慢靠近,蹲在地上的关怀生看到一双名贵皮鞋出现在视线中,然后是干净修长的手做出邀请他起身的动作。 试探抬头,看到弯腰耐心等待自己的人是荣祈,关怀生顿时松了口气,搭着那只手借力站起。 “谢谢你,尚迟同学。”他真诚道谢,眼里满是信任。 尚迟被接回荣家成为少爷的事学校里人尽皆知,大家一开始还很担心,毕竟之前或多或少都对他态度不那么友善过。 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却并没有因身份而表现出高人一等,还是像以前一样谦逊知礼,对待司澈席玉那样出身名门的学生不卑不亢,对待曾经报团取暖的关怀生群体也依旧友善客气。 更有几次关怀生被欺负时他都会主动站出来维护,渐渐的尚迟这个名字俨然成为关怀生群体的精神领袖,大家不像那些见风使舵的墙头草喊他尚迟少爷,而是继续以尚迟同学称呼,以此彰显情分不同。 被撞倒的关怀生道谢后拿起餐盘本想立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刚有动作便被尚迟喊住。 “等一下。” 尚迟面容平淡看向努力低头试图降低存在感的周时宇,“他的鞋子脏了,请你帮忙擦干净吧,毕竟是因为你的疏忽才会造成。” 周时宇不敢解释是被河峻贤不停推搡才会撞到人,他不傻看得出来,河峻贤说要带他见的朋友就是尚迟,这都是计划好的事情,目的就是为了羞辱他。 没关系,再坚持坚持,等到谭雅音找来,或者崔朗少爷回来,如果……如果他们也没办法,那时候再考虑转学。 众目睽睽之下,他一点点蹲下身体,用掌心轻蹭掉鞋面污迹,确认没有任何油渍后才讨好地冲尚迟笑了笑,刚要起身后背便被人一脚踩上。 他重新狼狈跪伏在地上,手心沾满恶心腻人的油渍。 河峻贤再次施加力道,“我们尚迟少爷可没同意你起来。” 这一次周时宇用尽全身力气支撑,没让自己陷入更难堪的境地。 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到尚迟居高临下有些怜悯更多是漠然的神情,他再次讨好一笑,“尚迟少爷,您还有什么吩咐?” “地面也要清理干净。”尚迟说。 这很正常,周时宇已经做好这方面准备,于是笑着应下,去捡刚刚那个关怀生丢弃在地上的纸巾。 一步距离,后背被河峻贤踩着,他只能努力伸长手臂,在即将触碰到时一只昂贵皮鞋踩了上去。 周时宇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没关系,这不算什么,他完全可以接受,只是有些丢脸罢了。 油腻的手主动触碰上那摊剩菜,推着它们向一起聚拢,当形成一座冒尖的小山时,那只油乎乎的手掌也被踩住。 “不要浪费食物,你不是还没吃东西吗。”尚迟再次没什么情绪说道。 “尚迟少爷,您放过我吧。”周时宇费力抬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讨好笑容。 尚迟不为所动,“看来你不喜欢在这里用餐,我们换个地方怎样?” 看似询问,却未留给他任何反对余地,河峻贤嫌弃他脏,使了眼神让身后那个男生上手把人带走。 周时宇低下头,突然笑起来,笑得浑身颤抖。 众人面露疑惑,河峻贤踹他一脚,“喂!你不会傻了吧?” 变故在这时发生,所有人措手不及,眼睁睁看着周时宇突然起身扑向尚迟,油污的手紧抓住他领口,在白色衬衫衣领留下难以去除的污迹。 他不顾其他人拉扯,疯了一样执拗抓着尚迟不放,全然一副豁出去不管不顾的样子。 “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他额头逼近尚迟,知道自己时间有限,所以完全不需要回答,自己接着说,“得意忘形的老鼠,和那位真正的少爷比,你差的何止一星半点!” 尚迟冷静看他,抬手制止企图拉开周时宇的人,“是吗?可他已经到达终点,而我会在今后的每一分每一秒不遗余力赶超。” “哈!哈哈哈哈哈!你现在还不知道你们之间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他从一出生就拥有的姓氏,你这位不伦不类的尚迟少爷即便努力再久也不可能拥有。” 周时宇突然看向明里暗里关注这里的无数道目光,“忘了告诉你们,研学游轮上发生过不少趣事,最劲爆的一件就和我们这位尚迟少爷有关。” 他在尚迟骤然冰冷的注视中大声宣告,“我们的尚迟少爷不仅是私生子,就连他的出生也源于处心积虑的算计,他那位妈妈可是靠着模仿荣夫人才有机会接近荣先生,这样不堪的身世,龌龊的产物,究竟脸皮多厚才恬不知耻地摆起少爷架子?” 餐厅一层瞬间静的落针可闻,上层玻璃护栏后出现一道道身影,从柳景媛到尹秀珠,再往上是安静旁观的司澈,和难得驻足停留的席玉。 周时宇响亮讥讽的声音传进每个人耳中,仅是这样他还不满意,视线扫过许多熟悉身影,“你,你,还有你,你们当时不都在吗,在你们心里他真的配高高在上受人追捧吗?” 尚迟声音低冷,耳语般质问,“你不是一条见风使舵的好狗吗,怎么现在不顺从了,是我这位少爷还没让你习惯吗?” 被逼到这个份上,周时宇难得血性一次,“狗急也会跳墙,更何况我只会讨好人,可不会巴结同类。” “是吗。”尚迟冷笑,“那就试试把腿敲断,不听话的狗就要这样惩治,这样别说是把饭倒在地上,就算是鞋底也会舔得干干净净。” 他一把将人推开,示意河峻贤动手。 这时餐厅玻璃门突然从外面被推开,崔朗率先出现在人前,体贴抵住门边。 一道高挑纤瘦的身影不紧不慢走进来,制服精致优雅,顺滑如绸缎的长发松散垂下,茶色眼眸浮现嘲意。《 》 60-70 第61章 餐厅内安静一瞬, 随即哗然起来。 “眼花了吗?我看到了谁!” “没认错吧,宫善伊?” “她回来了?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之前不还说跟荣祈一起坠海了吗, 那边日夜不停搜救,周边还拉警戒不许任何人拍摄, 居然救回来了?” “她都回来了,那祈少爷?” “这还用想, 肯定也救回来了。” “哇哦,现在可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真正的少爷回来了,下面那位处境岂不是很尴尬。” “刚才有听到周时宇说什么吗,如果是真的, 那尚迟的出生可就不是意外。” “我作证, 绝对保真!当时我就在现场, 尚迟夹在手机壳里的照片掉了出来, 那女的不光跟影后长得像,穿衣打扮也在刻意模仿, 分明就是故意!” 柳景媛身边的朋友们也在讨论,只是她们声音压的更低。 “祈少爷比尚迟大一岁, 荣夫人和荣先生是在他五岁时离婚, 也就是说荣先生是婚内出轨, 而且还是在荣夫人刚生完孩子不到一年?” “年龄这种事可以作假的, 我猜孕期也有可能, 毕竟男人嘛都跟我爸一个样, 没钱的不老实,有钱的更不老实,指望他们孕期忠诚还不如买张彩票。” “难怪当初的世纪婚礼不过七年就以离婚收场, 肯定是被荣夫人发现了。” “要我说荣夫人挺有骨气的,灰姑娘嫁进顶级豪门,多少人都看不起她一口一个戏子调笑,这种事换成是她们估计宁愿忍气吞声也不会选择离婚。” 柳景媛不想听她们用这种戏谑语调议论荣祈家事,冷脸警告,“既然知道祈少爷没事,你们是怎么敢私下里说这种话,不想在荣智待下去了吗?” 几人当即闭嘴,讨好表示不会再说了。 一片热议声中,宫善伊神色如常走近,顶着尚迟不可置信的目光停在周时宇面前,蹙眉将浑身狼狈的他上下打量一遍。 而后偏头,话对着崔朗说,“你朋友家里破产了吗?怎么沦落到被关怀生欺负。” 崔朗也没想到,自己不过晚回来几天,周时宇就成了丧家之犬,他本以为有司澈在尚迟嚣张不起来。 周时宇毕竟替他做了不少事,用的还算满意,怎么也该在人前承诺些补偿,于是接上宫善伊的话说: “怎么可能破产,晚上让你爸爸到我家来,上次说的那个项目是你们家的了。”崔朗说。 周时宇现在根本不在意这些,从看到两人出现那点破罐子破摔的反抗就彻底熄火,满心满眼都是看到主人的委屈,要是有根尾巴已经疯狂摇起来了。 他当即挣脱开,跑到崔朗身后就开始表忠心,“少爷终于回来了!我这些天一直在为您和善伊姐还有祈少爷祈祷,不管别人怎么想,我是坚信你们一定会回来的!” 崔朗点点头,对着某些人冷嘲热讽,“这还有什么需要怀疑的吗,不会有些人天真以为主人不在家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吧?” 不满足于指桑骂槐,他干脆直接看向尚迟,“啧,真是让我刮目相看,你该不会真拿自己当少爷了吧?” 尚迟脸色沉冷,一旁河峻贤小心开口解释,“崔少爷您还不知道吧,荣先生已经承认尚迟少爷是……” 崔朗毫无征兆踹出一脚,河峻贤没说完的话顿时化作哀嚎,屁股着地摔在周时宇刚堆起的剩菜上。 “在我们这个圈子里,私生子是比狗还低贱的东西,这也要我教你吗。” 说完,他嫌弃地用刚踢完人的脚在面前那双昂贵皮鞋上轻碾,“我的鞋底就不用你舔干净了,你这样肮脏的人,光是靠近都够让我作呕。” 他不轻不重用傲慢的态度羞辱尚迟时,宫善伊就站在旁边,全程淡然旁观,只在崔朗回头看来时回以纵容一笑。 崔朗瞬间觉得被肯定了,冲周时宇一扬下巴,“躲在那里干什么,还不赶快教训回去!” 有人撑腰,周时宇顿时将不久前的反思抛诸脑后,撸起袖子一脚踩在河峻贤背上,弯腰抹一把剩菜就往他脸上糊。 “狗崽子!你怎么不继续叫了,以后见到我记得躲远点,不然就算点头哈腰也没用。还敢扇我嘴巴,是你能扇的吗!那是几位少爷专属,你算什么东西!” 他越抹越起劲,玩泥巴一样,把崔朗恶心不行,但也没像以前那样动辄打骂,只是稍离远些避免被油渍溅到。 沉默半晌的尚迟终于开口,对话对象是宫善伊,“你能平安回来我很高兴。” 崔朗冷笑插话,“别假惺惺了,你做的那些事以为能瞒过谁。” 这点尚迟并不担心,一是没有证据,二是他现在已经被荣勋承认,就算曾经做过什么,为了颜面着想荣勋也会替他摆平所有痕迹。 “崔少爷,你对我可能有些误会,如果不能化解干戈希望我们至少能保持表面平和,不要给大人造成困扰。” “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如果你这么想,那就是吧。” 崔朗顿时被激怒,挥起拳头就要教训他。 “崔朗。”宫善伊轻声开口。 崔朗立即回头,“怎么了?” “不要随便打架。” “哦好,不过不是我想打,是他太嚣张了。” “我知道。” 听到她这样说,崔朗火气顿消大半,恶狠狠瞪尚迟一眼,然后走到宫善伊身边站好。 尚迟原本打算激怒崔朗,让他大庭广众下对自己动手,将孩子间的口角激化,这样那些大人就需要做出一定表示。仅是荣勋的承认还不够,为自己准备的晚宴那三家都没有出席,他现在急需他们其中一位的表态来稳固地位。 如果不是宫善伊在,他大概已经被崔朗揍倒在地上,视频和照片会迅速流传出去,就像上一次周时宇面对的一样,舆论裹挟,荣勋也必然要有所表态。 他要在荣祈有所动作前让更多人知道荣家还有一个孩子。 只是现在因为宫善伊在,他的行动完全受限,仿佛做什么、心里在谋算什么,都逃不过她那双眼睛。 尚迟维持神色平和,显得好修养不与崔朗计较,“放学一起走吗?我们现在应该顺路。” 宫善伊微笑,“不用了,不过我会认真期待能在家里多见到你几天。” “那很简单。” “希望是这样,不然会很无聊。” 说完,看一眼还骑在河峻贤身上的周时宇,“走了。” 周时宇立马起身,跟在宫善伊和崔朗身后雄赳赳气昂昂离开。 餐厅内陷入诡异安静,尚迟虽然维持住体面,但河峻贤是帮他做事的人,打了河峻贤就相当于在打他的脸,而且还不是崔朗亲自动的手,这期间尚迟可全程没阻止过。 联想到不久前的晚宴,那几位可都没有出席,说明他们根本没把尚迟看在眼里过,只是司澈和席玉都不屑搭理他,给大家一种他摇身一变成为不能得罪的少爷假象。 现在崔朗回来了,他用实际行动证明尚迟的身份如今很尴尬,不上不下,普通人仍旧得罪不起,而在真正权势显赫的继承人眼里又那样卑微渺小。 这一切还是在荣祈没有明确表态的情况下,可以想象如果荣祈表露出对他的驱逐意愿,尚迟的日子不会比之前更好过,而这一次可不会再有一个头脑不清楚的谭雅音甘愿陪在他身边。 …… 荣宅。 荣祈回来的消息没有通知任何人,佣人看到他都惊讶到一时忘记反应,还是在荣宅工作最久的陶姨先反应过来。 “少爷您总算回来了!” 司机取下轮椅,荣祈在几人帮助下坐上去,因医生叮嘱不要扯动伤口,徐秋慈一路谨遵医嘱,严防他擅自走动。 在轮椅上安顿好,荣祈对待几位自小跟在身边的佣人一向尊重,让她们去忙自己的事不用跟在身边。 几位佣人神色忽然有些躲闪,围在旁边一脸为难,陶姨只好硬着头皮开口。 “少爷腿伤严重吗?怎么不在医院,家里恐怕照顾不好您。” 荣祈对她们尚有耐心解释,“我不喜欢在医院,让家庭医生按时来换药就可以。” “这样啊,还是不太放心吧,毕竟医院更专业,少爷要不要去住一晚,我们也更放心。” 徐秋慈以为她们是担心荣祈知道尚迟的存在,不想大家继续堵在外面,主动说,“家里的事少爷已经知道,你们让开吧。” 几个佣人面露难色,陶姨这下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荣祈脸色慢慢冷淡,“有什么事在瞒着我。” 回应他的是佣人们愈加慌乱的沉默,荣祈沉声,“让开。” 正在这时一只毛色雪白的萨摩耶从远处草坪跑来,不顾人墙阻拦直直扑到荣祈腿上,令他瞬间痛的皱眉忍耐。 徐秋慈冷声呵斥,“哪里来的狗,还不快赶出去!” 话音刚落,又有两道身影跑过来,在前面的是穿公主裙头发扎成一个丸子的女孩,看着八九岁,嘴里着急呼喊“Luna”。 荣祈驱赶动作一顿,怔怔盯着女孩跑过来,冲他歉意一笑,拽过撒欢乱跑的狗严肃教训。 “Luna!你怎么能乱跑,我们是在别人家里,这是在做客,要有礼貌一点!” 徐秋慈同样震惊到愣住,她认出跟在女孩身边小心看护的男人正是当初生日,将荣祈和她拒之门外的那位助理。 能让他亲自跟随看护的会是谁?如果真的是她,那她们出现在这里,是不是说明…… 怪不得,怪不得佣人们欲言又止都表现得那么奇怪,是……是她来了吗? 第62章 四周陷入沉默, 所有人都面含不忍看着坐在轮椅上的荣祈。 女孩教训完Luna才察觉到大家有些过于安静,对上最有存在感的一道视线,她教养良好打起招呼。 “你好, 我叫奥莉,Luna太鲁莽了, 我替它向你道歉。” 女孩长相甜美,继承了母亲的明艳, 一双眼睛清透湛蓝,与她那位绅士风趣的父亲十分相似。 荣祈静静看着她,一言不发,避过徐秋慈的搀扶,撑着轮椅起身。 佣人们不放心想要上前, 徐秋慈在后方摇了摇头, 于是众人只好停在原地, 目送着那道身影一瘸一拐跌跌撞撞地朝别墅内走去。 奥莉看着这幕若有所思, 助理叔叔上前带她离开,第一次被她拒绝。 察觉到主人不想被打扰Luna用圆滚滚的身体拱开助理, 一屁股坐在奥莉腿边,歪着笑脸拒绝他靠近。 书房外站着两名看守, 整条走廊严禁任何人靠近, 但是没人敢真的去拦荣祈。 他站在书房两扇厚重大门外, 听不到里面任何声音, 她为什么会来, 都说了什么, 模样有没有变化,还能不能认出他…… 一个个问题从心头闪过,压得他全无底气去推开那道近在咫尺的门。 不知过去多久, 当他意识到时间在一刻不停流逝,并不因他的犹豫而有任何减速时,才终于推开面前两扇沉重木门。 “如果我的儿子死在海里,那个蠢货别妄想从荣家分走任何东西,他也去死好了!” 随着书房门打开,里面激烈的争吵声传出,荣祈听到女人凌厉的威胁。 很快,这声音戛然而止,书房内二人发现了闯入的不速之客。 荣祈立在门外,于沉默中迈步走近,又克制地停在女人几步远处。 她和记忆中没有什么区别,甚至因为爱情的滋养和女儿的陪伴更加富有活力,比存在于他幼时记忆中,那个整日将自己封闭在洋楼的荣夫人更鲜活。 他是高兴这种变化的,这让他的退出和忍耐变得有意义。 景素妍收敛掉所有外放的情绪,神色归于平淡,前一刻还在声嘶力竭争吵,后一刻对于突然平安出现的儿子并未表现出任何激动和出于母亲的关心,她仿佛一瞬间变得极为冷淡。 无声流淌的寂静中,景素妍率先有所动作,她看向荣勋,“总之我说的那些你认真考虑一下,带律师登门这种事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再来一次。” 说完,她没有多看任何人,迈步从荣祈身边经过,冷情又决绝地再次将他抛下。 这一次对荣祈而言已经做足准备,所以他没有像幼时那样狼狈地竭力挽留,痛到麻木的腿站得笔直,曾经只能仰头拉住女人哭泣哀求的孩子长大了,比需要仰视的妈妈高出不少,没有人可以窥见他眼眸中流露的渴望。 他可以安静地、体面地坦然接受她的离开。 尽管这需要极大的忍耐与克制。 景素妍的身影彻底消失,两个男人各自陷入回忆,半晌后荣祈轻嘲,“我能回来你很失望吧。” 荣勋坐回椅子,神色竟有些颓然,“你提前回来我很失望,本来我可以和她相处更久。” 救援进度徐秋慈能瞒过其他人却瞒不过他,之所以默许甚至主动帮助隐瞒就是为了等景素妍登门,再怎么也是她的孩子,嘴上说着恩断义绝,真到生死攸关难道还能放任不管。 可惜,才刚等来她,这孩子就回家了。 荣祈冷嗤,“别说的自己很深情,背叛婚姻让私生子登堂入室的人不是你吗。” “那只是**的必要手段,私生子的作用不就是这样吗,需要时利用,不需要时踢开。” “是吗,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踢开他。” “我的儿子、荣家的继承人现在还太优柔寡断,需要一块合适的砺石打磨,等到你能撑起整个家业,到时候他的去留自然由你决定。”荣勋面不改色道,仿佛谈论的只是一件趁手工具。 荣祈扯唇,“刚刚也是用这种话来敷衍她吗。” 提起景素妍,荣勋沉下脸,这么多年他还是没想清楚她想要什么,一个无心之失的错误轻易就摧毁他们来之不易的婚姻。明明那么多风雨都一起坚守过来了,为什么偏偏要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他从不承认自己背叛婚姻,事至如今也可以确信爱过的女人只有景素妍一个,只是那段日子两人都被内忧外患的压力险些摧垮。 嫁进荣家,她被规矩约束,爱情不再是这场婚姻的全部,她被长辈要求大方得体任何时候要撑得起大家族脸面。 而他独自肩负庞大的商业帝国,每个一意孤行的决定后果不再由他一人承担,难以估量的金钱损失,为他错误买单而宣布破产的小公司,以及许许多多被迫失业的员工…… 他顶着长辈们责怪的目光收拾残局,知道那些饱含深意的指责是什么,如果他肯听话自然能收获许多教导和经验,而不是用这种方式给予警告。如果他愿意娶一位家世匹配的高贵小姐,再大的危机都有对方家族帮忙托底。 他们希望他明白这一点,荣勋知道,但他不后悔。 所以他也不知道后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明明从不后悔和景素妍结婚,只是那段时间大家都变了很多,他忙于收拾残局,而她变得不像她。 遇到安颜,从她身上仿佛看到曾经的景素妍,那种年轻和活力让他眷恋,他只是想在身心俱疲时短暂拥有一下过去的她,却从没想过无数大人物都阻挠不过的婚姻会毁在一个微不足道的安颜身上。 荣勋有些疲惫,更多是埋怨的语气,“我好不容易见她一次,她却只跟我谈论你,有时候我会想,如果不是你的出生改变了她,我不会被错误诱惑,更不会失去妻子。” 荣祈扯唇,最终什么也没说,这场父子对话不欢而散。 …… 周时宇在休息室换上崔朗备用的一套全新制服,回到班里时神清气爽,什么谨小慎微低调做人全部抛到脑后。 得知宫善伊回来,郑允淑激动跑来关切她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从研学到落海两人分开快半个月,放在平常这点时间不算多长,但隔着生死就显得弥足珍贵。 郑允淑又哭又笑表达思念,直到午休时间结束才恋恋不舍返回教室。 宫善伊的东西还在原班级,周时宇殷勤表现帮忙搬到A班,安放位置时略有些犯难,总不能跟自己一样坐在后排吧。 虽然A班只有十个名额,最后排也居于教室中间,但对于这个凡事以身份和排名论先后的班级,坐在后面一定程度上也代表了边缘化。 他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宫善伊走进来,很自然地跟紧随在身侧帮忙拎着书包的崔朗说,“第一排那个单独位置我很喜欢。” 崔朗立即指挥周时宇,“把她的桌子放过去,那个位置给她坐。” 研学前那个位置一直是崔朗在坐,只要宫善伊想要他当然可以让出来。 周时宇却有些面露难色,“少爷,您的位置被挪到第二排了,那里现在是尚迟在坐。” “什么!你这个……”他本想骂周时宇废物连个位置都守不住,一想到他自己都那副凄惨样子,责备的话又咽回去,转头骂起尚迟。 “好了崔朗,不要总是说脏话,只是坐几天而已。” 崔朗听话闭嘴,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只是坐几天而已,又不是什么不能纠正的错误。 当即亲自动手把尚迟的桌子踹到一边,然后准备搬一张没人使用的新桌子放回去。 宫善伊按住他手,凶神恶煞的坏狗立马停下动作,她看向周时宇,出人意料道,“把你的桌子搬过去。” “啊?”周时宇不可思议指指自己,“我吗?” “对,不要浪费时间,快上课了。” 崔朗皱眉,虽然不懂,但同样催促,“快点照做!” “哦,好!马上!”周时宇不敢耽搁,赶紧把自己桌子搬到第一排。 第二排靠窗位置坐着席玉,其他两个桌子一直空置,宫善伊看一眼中间,微含笑意对崔朗说,“我坐在这里。” 崔朗点点头,这里也不错,然后自然走过去用衣袖帮她擦干净桌椅上不存在的灰尘,放下她的书包,自己则在右侧靠近门边那张桌子坐下。 其他人或多或少关注着这边,看到崔朗对宫善伊言听计从,都是一脸见鬼模样。 柳景媛烦躁看窗外,她坐在席玉后方,两人是表姐妹,按理说该关系很好,可她却不怎么敢接近对方,尤其是在几次碰壁后。 在她印象里席玉根本不与学校里任何人交流,独来独往沉浸在自己世界里,表情都嫌少有变化。 可是现在,窗外悬铃木枝繁叶茂,浓绿树荫爬上窗台,透明玻璃外一片绿意,前方那道身影同样在看窗外,仔细分辨却能察觉到她嘴角微微弯起的弧度。 柳景媛移目看向她那扇窗,除了浓绿还映照出人影。 上课铃声打响,尚迟回到班级,一眼看到坐在最前方的周时宇和自己那张横亘在过道格格不入的桌子。 他没说什么,表现得很平静,沉稳走过去搬起那张桌子放到原本属于周时宇的位置。 涌动的暗流随着老师踏入短暂消弭,一节课相安无事度过,刚下课崔朗就对着周时宇阴阳怪气冷笑。 “厉害啊周时宇,我现在都要看你后脑勺了。” 周时宇马上小跑到他身边亲切讨好,“只要少爷想,坐在我身上上课都可以。” 崔朗不客气踹上去,“滚开!不要恶心我。” 第63章 入夜。 荣宅笼罩数日的阴霾终于驱散, 佣人们热情洋溢准备着家宴,既庆祝少爷平安归来,也算得上是尚迟归家后第一顿团圆饭。 菜肴陆续上齐, 荣勋面色肃沉,其他人安静在座位上等待, 属于荣祈的位置却始终空置。 徐秋慈垂眸瞧不出情绪,少爷有权利不出席, 而她没有,即便内心对这场家宴唾弃至极,也不得不让自己忍耐接受。 想到不久前与荣夫人完全意外的相遇,那是在荣祈上楼后不久,她知道不该去打扰, 于是恪守职责在外面等候, 同她一样固执等待的还有奥莉。 她猜想楼上会发生什么, 夫人看到祈少爷是什么感受, 她们会说什么,祈少爷能否如愿得到一句关心。 脑中思绪纷杂, 直到她的身影出现,由远及近, 由暗至明, 由模糊变得清晰。 仿佛又回到小时候, 她和白叙京被带回荣宅, 夫人那时并不开心, 眉间萦绕哀伤, 却还是微弯下身柔和地抚摸她脸颊。 “他很可怜,以后要帮我多照顾他,好吗?” 时光仿佛重叠, 时隔多年再见夫人,徐秋慈没意识到自己在流泪,只是清晰记得夫人走向她,如当初一样抚摸着她脸颊。 “你把他照顾的很好,谢谢。” 夫人就那样离开,带着频频回头的奥莉和摇着尾巴的Luna。 她慌忙擦干眼泪试图看得更清,最终只是又在心底烙印下一次分别。 她不知道书房内发生过什么,只是自夫人走后祈少爷就将自己关在房间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原本还抱有侥幸,现在彻底明白,这场意外下的巧遇对他来说何尝不是又一次伤害。 夫人说了什么她不知道也不敢去问,荣祈又像小时候一样把自己关在房间,那时她和白叙京用了四年时间才真正让他敞开心扉接纳,而这一次她不知道靠自己又要花费多久才能敲开那扇门。 桌上菜肴丰盛,只是热气已经逐渐减淡,终于荣勋沉声开口,“不要等了,用餐吧。” 低沉气氛勉强减淡,荣勋语气平淡问起尚迟,“在学校还适应吗,听说你和善伊都在A班,既然是家人,在学校该互相照顾。” 话里有话,大概是知道了白天学校里发生的事。 尚迟没有趁机告状,言辞客气恭敬,“没有什么不适应,我和善伊在夏川时就是很好的朋友,现在也依然是朋友,感谢您关心。” 荣勋又看向宫善伊,“这趟出海你也受了不少苦,听说荣祈腿伤期间一直是你在照顾,这很好,一家人就是要互相帮衬。车库里有一辆适合女孩子开的车,现在是你的了。” 能被荣勋收藏在车库的车已经不能用价值不菲来形容,宫善伊笑容得体回应,“谢谢您,荣祈是哥哥,能帮到他我很庆幸。” 用餐过半,荣勋问佣人,“给少爷准备的晚餐呢。” “送上去了,但是少爷让我们不要打扰。”陶姨说。 荣勋搁下筷子,不轻不重的声音令桌上众人同时止住动作,半晌他才略微平复下情绪,再次沉声开口对宫善伊说: “你去吧,他还在跟我置气,帮我……”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继续说下去。 宫善伊识趣没多问,礼貌告别,退出餐桌后从佣人手中接过托盘。 “不用跟过来。” 与楼下人来人往不同,荣祈所在的楼层十分安静,整条走廊壁灯昏黄,地毯花色繁复。 停在荣祈房间外,轻扣响房门,里面传来压抑的低斥,“走开!” “哥哥,是我。” 室内安静一瞬,荣祈像是突然卸去力气,声音低闷,“你也不要靠近。” 宫善伊没如他期望的那样听话,而是一言不发推开房门,里面没开灯,只剩窗外透进来的光线隐约看清事物。 荣祈在床上,身体倾向地面,手指前伸去够落在地毯上的照片。那点距离像是难以逾越,无论他如何伸长手臂都触碰不到,腿伤禁锢着他,连这样一点小事都变得十分艰难。 没想到她会突然闯进来,他抬头,脸上是未来及掩藏的脆弱,满地银辉也掩不住那双乌沉眼眸中一闪而逝的水光。 这一刻,他的软弱,他的狼狈,他的自尊,都在这意料之外的闯入下被迫揭开,半点同情的眼神都会让他瞬间破碎。 放弃捡回照片,手掌支撑地面,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让自己体面躺回床上。 宫善伊只有片刻停顿,随后神色如常关紧房门,脚踩在绵软地毯上朝他靠近,先把托盘放在桌上,然后扶他起身,整理好枕头方便倚靠。 荣祈全程没说话,眉眼垂敛,异常沉默。 安顿好他,宫善伊捡起照片,是景素妍的一张小卡,当年学校周边文具店里卖的非常火爆,看造型是她离婚复出后第一年参加活动拍摄的。 宫善伊将那张照片放在床头柜上,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哥哥吃点东西吧,你可是我好不容易救回来的。” “出去。” 她没有强求,自己从餐盘中拿起部分食物吃掉,耐心解释,“就这样端出去荣先生会责怪我,所以我帮哥哥吃掉一点。” 荣祈一直在克制着不迁怒到她身上,可她偏偏要提那个男人,声音蓦地冰冷,“你只会这样讨好和等待施舍吗,以为他会因此善待你和你那位继母?” 暗色阴影下,他额前垂落的碎发遮掩住眸色,依稀分辨出其中大概藏着漠然和嘲弄。 宫善伊安静吃完一块糕点,抽出纸巾擦拭干净手上碎屑,立在床畔的身影突然伏低,两人映在墙上的影子一点点靠近,直到荣祈先撑不住讥嘲,眉心皱起抬手推拒。 然而宫善伊动作比他更快,手先一步按住他手背,“荣祈,人在长大前认清的第一件事应该是不要指望永远有人爱你,亲情友情爱情你相信哪一个都会遭到背叛,就算有人愿意成为你的后盾,你仍要活在不知哪天会失去的担忧中。” “你可以悲伤可以脆弱,但你畏惧的那些对我而言根本算不上什么,所以别指望我会像其他人一样理解你可怜你。因为你们这群人三言两语就可以决定别人生死的威风,我没办法才会来到这里,你想做什么我无权干涉,但我想要的是安稳度过这学期,然后带走慕恒今后绝不会再踏足望海一步。” 她话语突然柔和,刚刚那个满身利刺的尖锐少女似乎只是错觉,“所以哥哥,如果讨好和等待施舍能让我免于卷入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我不觉得那有什么丢脸,看在欠我很多的份上,不管荣先生如何,你先善待我吧。” 荣祈一时沉默,在叱责她大胆无礼的行径前,先觉查到两人过于亲密的姿势,莫名想到海岛那几日……她总是这样不分轻重,给别人造成困扰,自己却浑然不觉。 现在仍是如此,说完想说的不受影响起身,端起托盘礼貌告别,“哥哥晚安,明天不想我继续送餐的话,建议乖乖吃掉佣人送来的食物。” 说完,不管他是何反应,自顾离开。 走出后,意外看到徐秋慈正等在外面,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 “在这聊?” 徐秋慈深深投来一眼,随后转身,“跟我来。” 两人在走廊尽头观景台坐下,月光皎白,夜风花香浓郁。 “他在看照片吗。”她对答案其实很笃定,只是借此展开话题。 宫善伊点点头,“嗯,你好像很了解。” “荣夫人重新复出那年祈少爷在上一年级,那时我和白叙京已经跟在他身边两年,但他对我们并不信任,甚至可以说是排斥。站在孩子的立场其实很好理解,大人们分开的原因太复杂,而我们出现和夫人离开是很容易画上等号的,所以他讨厌我们。” “在荣宅禁止我们靠近,学校里也一样,跟在他身边两年,真正有接触的次数屈指可数。荣夫人复出很成功,电视、报纸、还有学校里随处可以听到她的名字,但是荣宅不可以,荣先生不允许任何人谈论,也禁止家中出现夫人照片。” “所以祈少爷很喜欢上学,在学校反而让他觉得夫人没有那么遥远。他会认真看班里同学分享的明星小卡,幸运时能看到夫人的照片从里面一闪而过,只是这样旁观着看一看,因为知道就算买回去也会被荣先生发现。” “于是我自作主张,用攒下的零花钱避过所有人偷偷买回一张夫人的小卡,然后送给他。我能感受到他的矛盾,理智在抗拒,却抵不过思念的诱惑,最终小心翼翼藏在贴身口袋里。” “后来这张照片还是被荣先生发现,突兀掉在地上,藏都来不及。那时我刚好在他身边,先一步捡起来告诉荣先生那是我私自买的,因为崇拜夫人。不知道是拙劣的谎言骗过他还是他总算学会体谅孩子,总之他只是警告我认清楚自己的身份,那张照片还是留下了。” “我把照片重新送给他,只是那次之后再没看到他拿出来过。” 宫善伊听完,略有好奇,“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以她对徐秋慈的了解,这种独属于她和荣祈的回忆应当是非常珍视且不容外人玷污的,她明明不久前还表现出敌视。 徐秋慈笑了笑,视线飘远,坦然承认曾逃避的事实,“对祈少爷而言可以毫无保留地信任我和白叙京,但他的心始终不会向我们敞开,我努力再久都不行,这不光是荣夫人的原因,还有很多我自己都没想透的。” “但你不一样,”静默片刻,她用这短暂的时间劝说自己接受,“他在慢慢接纳你,或许他自己都没发现。” 徐秋慈视线看来,认真请求,“既然你选了他就不要轻易放弃,如果可以,请带他走出来。” 第64章 周五。 上午课程结束, 午休后是兴趣选修。 A班的兴趣选修与普通班不同,是三个年级所有A班学生组成一个集体,按照课程规划学习社交舞、马术、高尔夫等。 下午要进行的是马术学习, 除了那四位有独立更衣室其他人都在马场换衣室更换服装,因地方够大, 十多个女生在里面也不觉得拥挤。 荣智的马术服更偏向宫廷风华丽繁复,女生款上衣是白色卷边衬衫外搭紧身马甲, 下身白色马裤配长靴,看起来既精致又干练。 因A班重组,大家互相之间并不熟悉,只有原本同在一班或早就认识的才聚在一起聊两句。 席玉不在,徐秋慈和宫善伊成为大家争先示好的对象, 尹秀珠仍旧圆滑应对, 柳景媛稍显抗拒, 宁愿对着镜子靠调整着装逃避社交。 跟她一样落单的还有谭雅音, 换好马术服后她就安静坐在一边等待,没有如往常一般主动找宫善伊说话。 好朋友能平安回来她非常高兴, 无数次冲动想要靠近,最终都因内疚却步。 她想到自己过去做的很多事, 想到善伊失望的眼神, 想到那么多次固执己见不听劝阻…… 每每回顾这些, 好不容易聚集的勇气就顿时消散, 她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资格再去挽回这段友谊, 可能善伊早就十分厌烦, 只是碍于她一次次厚着脸皮纠缠。 现在这样也很好,看着她融入那群人的世界,如她预想中闪闪发着光, 即便不靠近也没什么遗憾。 宋静恩从更衣室隔间走出,身处完全不属于自己人生范畴的圈子令她局促不安,跟任何人对视仿佛都能从中看出轻视和鄙夷。 这种煎熬令她迫切想要逃离,然而出去以后更是不知道该做什么,只好继续在更衣室内等待大家一起离开。 那些有钱人家的小姐们不像她只是换完衣服就无所事事,对她们而言换衣服是最基础的事前准备工作,梳理合适的的发型,调整头盔位置,补妆为练习间歇拍照做准备…… 总之过程繁琐到完全颠覆她对上课的认知。 不知过去多久,外面终于传来集合指令,大家不紧不慢走出去,一群女孩着装统一,脸上神采自信阳光,身处其中都会不自觉挺直腰背由衷感到骄傲。 她在队伍靠后位置,正要走出更衣室,身后突然有人靠近,后背感受到触碰。 宋静恩回头,意外看到是谭雅音。 她没说话,神色如常,并没有想和她交流的意思,似乎只是不小心碰到。 她极力掩饰着,可宋静恩还是看到了,刚刚一闪而过,她手里有一张纸条,原本应该贴在自己后背。 所有人都默不作声等她出丑,唯有谭雅音靠近企图替她化解这场戏弄。 可是为什么,她明明…… 会这样想的不止她一个,两人动作虽然隐秘,但始作俑者一直在悄悄关注,自然没有错过这一幕。 几个女孩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放慢脚步,与前方队伍拉开距离后重新返回更衣室。 “喂谭雅音,不要仗着有尚迟撑腰就敢多管闲事,祈少爷已经回来,尚迟还能有几天好日子,你最好清醒点!” 谭雅音无意同她们争辩,也没有想管宋静恩的闲事,只是习惯使然让她不能对发生在眼前的欺凌视而不见,摘掉纸条是出于本能,除此外她不想掺和。 “尚迟怎样与我无关,也不需要因为他的缘故迁就我,忌惮他也好,看不起他也好,这都是你们自己的事,我要去上课了。” 她借此再次澄清两人已经不是朋友,这之前也不止一次说过,只是大家从没当真过。 “谭雅音你够虚伪的,现在还装出一副不计前嫌的样子,宋静恩感动坏了吧?毕竟你当初在尹秀珠生日宴会上出丑可全是拜她所赐。 一个出卖朋友的小人不知道走了什么运居然也能进A班,考虑一下我们会有多厌恶吧,因为你们这群关怀生,荣智A班已经成了笑料。” 宋静恩羞愧低头,她想反驳不是这样,却又比任何人都明白她们说的没错,身处在完全不属于自己的世界,她就是格格不入,哪怕努力像周时宇一样讨好,那些人仍旧不屑一顾。 奚落声中,谭雅音的话语清晰响亮,“所以就应该报复回去吗,身为被辜负的对象,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种受伤和痛苦,正因如此,我告诫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该成为给别人带去痛苦的人。” 她微微一顿,眼底是几乎快要掩藏不住的自责和内疚,“就是这样,在我完全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还是让朋友伤心失望了,我成为同样给别人带去痛苦的人。所以我不想指责宋静恩什么,而你们更没有立场因此教训她。” 几人没有因此罢休,谭雅音的这套说辞给自己洗脑还好,她们只知道讨厌的人就该消失,凭什么要委屈自己忍耐,更何况对方不过是个关怀生。 “不上课吗?都在等你们。” 更衣室内几人同时回头,看到通往马场的出口处站立一道身影,马术服被她穿出别样气质,一头长发束在脑后,臂弯托着头盔。 明明在笑,语气也很温和,茶色眼眸却显得有些冷淡,一副耐心即将耗尽的样子。 “有一点小误会,现在已经解释清楚了,马上就来。” 她们都是三年级,按理说不该在学妹面前低头,可对方是宫善伊,听说落海失踪那段时间也是她在照顾荣祈,之后更是为了保护他牺牲自己引开海盗。 荣祈因病一直没能来上课,徐秋慈的态度很能说明问题,以前她可不会多给宫善伊眼神,而现在回学校不过两天,已经有很多人看到她们经常在一起说话。 眼下宫善伊可以说是风头正盛,没人会头脑不清楚主动跑去得罪她。 马场上男生们早已换好衣服挑选心仪坐骑,崔朗和周时宇各自骑着匹黑马在赛道驰骋,两人一个原本就属于A班,另一个从小就学习马术,其他人还在小心翼翼和马熟悉时,他们已经不知道跑了多少圈。 宫善伊了解马术基础要领,但也仅局限于能做到动作利落漂亮的上马,遇到性子稍烈一点的就会不受控制。 各自挑好马匹,马术老师简单教学一些基础知识,剩下的时间则各自练习基本功,包括上马、骑坐姿势和辅助指令。 现场除了马术老师还有一些助教,一人负责五个学生,因大部分人都有相关基础所以进展十分迅速,助教们只需要指导个别没接触过这项运动的人。 宫善伊催动身下那匹小白马朝僻静处移动,这马性格很温顺,是她随众人一起挑选时徐秋慈推荐的。 她记得小白马旁边还有一匹看着就很不好惹的高大黑马,皮毛溜光水滑,一看就是被开小灶精心照料过。 司澈不知什么时候跟过来,骑着一匹白马,气质温文尔雅,像书中走出的贵公子。 “需要指导吗,我骑术还不错。” 宫善伊虽然乘骑姿势很标准,但催马动作过于僵硬紧张,很容易看出是个新手。 她知道指导只是谈话契机,因此欣然接受,“我在体力运动上天赋一般,希望不会让你教学兴致受挫。” 司澈催马与她并行,“那只能说明我能力不济,不过我相信那种情况不会发生。” 马场十分开阔,容纳三个年级的A班学生也并不觉得拥挤,两匹马并行漫步,同样是白马,司澈那匹更为高大神骏。 慢行一段距离,他再次开口,“一直没找到机会跟你单独说话,很高兴你能平安回来。” “我运气一直很好。” 这一点司澈未做评价,她经历过的那些,与其说运气好不如归功于心态。 看一眼驼着她稳稳前行的小白马,司澈问,“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吗。” “Molly,茉莉。”马厩里每匹马都有身份标牌。 “茉莉和金斯利都是荣祈养的,而你是茉莉的第一个主人。”司澈说。 宫善伊想起茉莉隔壁那匹高大黑马,名字好像就叫金斯利,只是没想到两匹马的主人都是荣祈,更没想到徐秋慈会推荐她选荣祈的马。 难怪茉莉看起来干净温顺却没人敢靠近,徐秋慈从不违背荣祈意愿行事,能让她主动推荐,说明至少荣祈是默许的。 这代表什么,奖励还是补偿?难怪她选了这匹马后很多人投来目光,荣祈人不在,却还是用这种方式向其他人传递出信号,一种友善的、接纳的、预示她将正式拥有荣家小姐待遇的信号。 她能理解,但仍有不明白的地方,“他为什么养两匹马,茉莉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司澈尽心解答,“荣夫人喜欢茉莉花,荣宅庄园四周攀满风车茉莉,这个季节应该正值绽放。茉莉是和金斯利一起被选中的,他没说过原因,但我猜应该是和他妹妹有关。” “这样说茉莉是为他妹妹选的马?” 司澈坦诚,“所以我很好奇,失踪这几天你们经历过什么,他好像真的开始接纳你了。” 远处,和周时宇撒欢尽兴后,崔朗猛地想起宫善伊,目光四处搜寻,顿时看到让他恼火的一幕。 马场另一端,两道身影并行,画面和谐唯美,连身下骑的马都莫名其妙般配。 周时宇原本还在尝试马上高难度技巧,好不容易成功正想向崔朗炫耀,冷不丁听到一句唾骂。 “厚脸皮的混蛋!居然趁我不在做这种事!” 周时宇习以为常,洋洋自得道,“说我吗少爷?我是挺厚脸皮的,不过只有在少爷面前会这样。” 第65章 司澈在等待答案, 身后突然传来马匹奔驰靠近的声音,他从容勒紧缰绳,身下的马领会到主人意思朝旁边微微避让。 很周全的角度, 既能让自己第一时间有机会做出反应,又绅士地将宫善伊划在庇护范围内, 不会让可能到来的意外波及到她。 地面溅起尘埃,崔朗帅气利落停稳, 目光不善盯着司澈。 “你在这里做什么?” “这需要向你解释吗。” “当然!谁知道你是不是居心不良!” 司澈微笑,“我在和珠珠说话,你以什么立场干涉?” 崔朗脸色瞬间黑沉,知道他是在故意气自己,以前又不是没听他这么喊过宫善伊, 偏偏这次如他所愿被气到了! “她跟你很熟吗?不要随便喊珠珠!” “原来你认为我们关系不熟吗, 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在被你欺负之前, 我们就已经是朋友了。” 该死!那个时候他又不认识宫善伊是谁,看到她和讨厌的尚迟在一起自然就以为又是一个谭雅音, 而且他根本没欺负到她,算下来还是他挨打更多呢。 不过这种话他是绝对不会在宫善伊面前说的, 冷笑一声, 黑眸讥讽, “是吗?原来朋友就是在明知对方坠海生死不明的情况下冷眼旁观, 甚至极力主张返航。” 司澈不做解释, 很多事情说给崔朗听根本没有任何作用, 他有限的脑容量不足以支撑思考。 宫善伊还不想以这种方式成为其他人的关注中心,视线看向崔朗。 “那个时候海上情形瞬息万变,搜救和船上的学生像满弓的弦和箭, 僵持到最后只会两败俱伤。司澈学长主张返航没什么错,那样既可以安抚焦急万分的家长避免他们继续施加压力,又可以让救援队全心投入搜救,不需要再额外分出人力防止船上意外。” 崔朗觉得她还是太单纯,“不要天真,他可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好人,只是权衡过后选择了最有利的一方而已。” “宫……珠珠,”名字在舌尖滚过,脱口时及时改正,既然司澈都能这么叫,他当然也可以,“不要对我这位哥哥掉以轻心,他可比狐狸还狡猾。” 司澈展现出良好休养,并不与他计较,对宫善伊说,“我们开始吧,已经耽误很长时间了。” “开始什么?”崔朗戒备追问。 “我马术基础一般,司澈学长正准备帮忙指导。”宫善伊解释。 “为什么要让他指导?我的马术也很好,这种事跟我说一声不就好了,我来教你!” 崔朗兴致勃勃,连因司澈生出的气恼都跟着消减不少,催马来到宫善伊面前,一本正经教学。 “握紧缰绳。” “双腿夹紧马腹。” “然后驾!” 崔朗身下的黑马受这一声催促影响,表现的十分亢奋,茉莉感到紧张,行动幅度不由变大,宫善伊全无准备,身体因惯性向后倾倒。 崔朗吓得差点跳马去接她,好在他虽然教学水平一般,但实操过硬,及时控马朝她靠近,伸手揽住后腰将她重新扶稳。 短暂失控后茉莉已经恢复温顺,察觉到主人刚受到惊吓,体贴停在原地等待。 “我没事了,谢谢你。”宫善伊向他道谢。 崔朗才注意到自己手还扶在她腰上,瞬间慌乱收回,触感犹在掌心。 好细,好软,嘴唇也是这样…… 察觉到自己在想什么,他顿时觉得一阵面红耳赤,别开视线道歉,“是我太心急了,忘记应该耐心点一步步来。” 周时宇刚好跑完一圈路过,盯着崔朗满脸好奇,“少爷你很热吗?脸都红了哎。” “滚开!”崔朗气急败坏。 莫名其妙被凶一顿,周时宇摸不着头脑,只好讨好笑着让他别生气,自己安静缩在一边等待合适的奉承时机。 因为这场意外,崔朗有些惊弓之鸟,怕自己继续教下去早晚会让宫善伊受伤。 司澈从马背下来,走到茉莉身边安抚,等它情绪稳定后才语气平稳指导。 “挺胸,收腹,沉肩,背部放松不要紧张。双手握缰,腿部动作辅助前行,腰胯跟随马的节奏掌握好平衡。” 宫善伊依照指令完成动作,她学东西很快,只练习一遍就已经像模像样。 跟在旁边时刻准备救急的崔朗非常气闷,这些他当然也知道,只不过早已经忘记,身体能够凭借本能做出反应,但条理清晰地讲出来就不是他的长项了。 “停下时重心稍后,腿部停止驱动,双手向后收紧缰绳,直到马收到指令停下。”他在做教学时会配合指导肢体动作,手在腿部、腰部、手臂不停调整示范。 这样做效果十分明显,宫善伊轻易就能理解他的意思并给出反馈。 落到崔朗眼里完全不是滋味,当司澈再次手心扶在她腰上试图帮忙稳住身形时,他终于忍无可忍。 “不要总是动手动脚!没有嘴巴不会说吗!” 见自己已经基本掌握,怕两人再发生争吵,宫善伊及时开口,“谢谢司澈学长,真的很辛苦你。” 说完去看崔朗,“又忘记我跟你说的了吗,要有礼貌一点。” 怕她真的生气,崔朗不情不愿,“我也谢谢他,行了吧!” 临近下课,大家陆续结束练习,相熟的朋友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彼此简短交换眼神,一场针对关怀生的戏弄无声展开。 因为之前那场研学游戏,A班涌入一批关怀生,这令那群家境优渥的少爷小姐们厌恶至极。原本A班是身份的象征,因为这群关怀生荣智A班在外已经名声扫地,不少外校朋友都嘲笑他们够寒酸的,居然沦落到和苍蝇老鼠一个班。 这段时间社交屡屡受挫,这群富家子弟自然将账都算到关怀生头上,规矩就是规矩,谁试图打破就要接受惩罚。 他们催着马故意挤压关怀生活动空间,欺负他们只会瑟瑟发抖坐在马背上,别说反抗,光是艰难坐在马背上都耗尽他们所有力气。 柳景媛不想与这种无聊行径扯上关系,调转方向远离。 尹秀珠紧随其后,催马追上她,“你不觉得同在A班,我们应该结伴吗。” “为什么?”她清楚尹秀珠不做无利可图的事,同是学生,不知道她从哪里学来的圆滑世故,跟每个人关系都不错,又能精准避开所有冲突矛盾。 印象里她人缘很好,但要说真正交心的朋友,那好像确实没有,柳景媛也不觉得她会拿自己当朋友。 如果仅仅只是不想在A班落单,席玉可是比她更好的选择,再不济也还有宫善伊。 尹秀珠坦诚回答,“我不喜欢和关怀生打交道,席玉你应该很清楚,她对拙劣的讨好只会无视。至于宫善伊……她的朋友够多了,我不喜欢锦上添花,那样往往只会被忽视,所以我们两个更适合交朋友。” 柳景媛扯唇假笑,“你把交朋友这种事说的像一道数学题,连这都要再三考虑筛选合适或不合适,不累吗?” “这恰恰是我的动力,我的人生就是一道逻辑严谨不容出错的数学题,A班只是微不足道的符号,我还会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名校,然后一路向上,直到让所有人看到。” 尹秀珠神态自信,却不显张扬,“现在要考虑一下吗,看在我诚恳自荐的份上。” “随你吧,反正我在A班也只熟悉你一个。” “不过我很奇怪,”尹秀珠不紧不慢扯动缰绳控制不会超过她太多,“席玉不是你表姐吗,你好像很抗拒亲近她。” 柳景媛皱眉,下意识质疑她目的不纯,“如果你想借我接近她,那我劝你趁早放弃这个打算,我不会帮你,她也不会对我另眼相看。” “别这么紧张,我只是随便问问,成为朋友第一步不都是这样吗,分享彼此的秘密,然后互相开解,你都已经知道我最在意的了。” “我没兴趣知道。”柳景媛声色冷硬,表现的抗拒姿态仿佛是被人戳到逆鳞。 尹秀珠看穿,并不就此继续刨根问题,将话题带到别处,刚闲聊两句身后就传来一阵惊慌尖叫。 两人同时回头看去,那群关怀生被挤到一起,身下马匹不安踏步,混乱中不知是谁故意刺激,其中一匹马受惊高高抬起前蹄,瑟缩趴在上面抱紧马脖子的男生被甩在地上,周围几个女生吓得掩面惊呼。 肇事者见状不但不加收敛,反而示意周围人形成包围,故意驱赶受惊的马去踩踏摔在地上的男生。 关怀生们陷入绝望,求救的目光四下寻找,终于看到骑在马背上不紧不慢行来的尚迟,他们顿时像看到救星。 “尚迟同学!我们需要帮助!” “他们欺人太甚,故意堵住去路让我们的马受惊,现在还想让马从我们身上踏过!” “文俊英摔得很严重,不能再被马踩到!” 然而无论他们怎么呼救,被视作救星的尚迟都仿佛没听到一般,只在最后看一眼谭雅音,割席般道,“过来。” 直到这一刻关怀生们才彻底醒悟,尚迟是不打算管他们了,荣祈平安回来他自身难保,自然不会在这种时候继续得罪那群纨绔子弟,带走谭雅音是他眼下唯一能做的。 众人陷入绝望,马群一片混乱,马匹受惊的马再次高高抬起前蹄,对着无力反抗的文俊英就要重重踏下! 所有人都眼含不忍,就在这时谭雅音突然从马上跳下来,快速奔到文俊英面前试图在千钧一发之际拉他逃离。 远处看到这一幕的宫善伊正要制止,身侧却有一道身影更快奔出,催马快如闪电般撞向那匹惊马,成功解救下谭雅音和她保护的那名关怀生。 第66章 危机解除, 周时宇神色一松,庆幸自己动作还算迅速,转头对谭雅音抱怨, “没事吧?就是改变不了爱替别人出头的习惯也要分清场合吧,被马踢到又不是开玩笑, 你不要命了吗?” 谭雅音还沉浸在惊吓中,意识到是周时宇及时冲出来救了自己, 眼底隐有动容。 之前会帮他只是出于本能就像现在帮文俊英一样,她从没想过曾付出过的善意会以这种方式回馈,尤其对方还是爱惹是生非的周时宇。 这样一对比,她觉得自己过去更是识人不清了,当做朋友用心对待的尚迟虚伪自私, 以为没救了的败类反倒懂得感恩。 她低头情绪有些失落, 扶起文俊英问他要不要去医务室。 “不用了, 我没什么事, 谢谢你雅音。”文俊英拒绝道。 作为一个一心埋头学习渴望日后有机会出人头地的关怀生,他只想离这些容易招惹是非的人远点, 更不敢在这个时候让谭雅音送自己去医务室。 下课铃刚好打响,差点惹出乱子的几人觉得无趣意兴阑珊散开, 关怀生们如获新生, 周时宇骑在马上来到谭雅音面前。 得益于服务崔朗养成的察言观色本领, 他看出谭雅音有些低落, 试探开口, “你怎么了?现在少爷和善伊姐都回来了, 不用再担心被欺负,你以后可以跟我们在一起。” 谭雅音看一眼他来的方向,三道坐在马上的身影正注视过来, “刚才谢谢你,我自己可以的。” 前半句感谢,后半句回应,她早就决定好了,不能也不会再厚着脸皮打扰善伊。 她说完低头离开,身影孤单瘦弱。 周时宇挠头,不懂她为什么不答应,换成自己肯定不会犹豫。 …… 晚上有一场慈善晚宴,荣勋带着卢静娴去参加。她对此非常上心,只要在宴会上表现得体,事后荣勋将允许她经营一家爱心机构,真正和其他富太太一样拥有自己的产业,并自由社交。 宫善伊放学时他们已经离开,荣宅一如既往安静。 她背着书包正要上楼,被佣人陶姨一脸为难叫住。 “小姐,下午医生来帮少爷换药,但是少爷不允许人打扰,只让把药留在门口,我们上去看了几次东西还放在外面,您能不能……” 她欲言又止,自己也知道这种事拜托给身份尴尬的继妹多少有些强人所难,可她也想不到别的办法了,徐秋慈和白叙京最近因为即将毕业一直在学校忙碌,等到她们回来已经是深夜。 宫善伊神色平淡,“我会过去看看。” “真是太感谢小姐了!” 径直上楼,刚到荣祈房间外就看到摆放在那里的药品,她走过去捡起来,然后敲门。 里面仍旧不允许靠近,她像上次一样不请自入。 荣祈穿着黑色睡袍坐在弧形落地窗边,外面晚霞橙红,天空油画般色彩浓艳。房间内这扇窗户正对花园,绿植葱郁,玫瑰盛放,连院墙上都爬满风车茉莉。 听到门响,荣祈没有回头查看,敢这样闯进他房间的只有一个人。 “哥哥,你又任性了。”平铺直叙的语气,不含指责,只是在陈述事实。 荣祈沉默不语,听到脚步声一点点靠近,然后她在面前蹲下,还穿着学校制服。 睡袍下手微微攥紧,他皱眉,“你又进来做什么。” 她是不是忘记才刚在他面前耍过一回威风,进别人卧室这么轻车熟路,不知…… 后两个字蹦出前,睡袍下摆被掀起一角,露出缠绕住小腿的绷带。 “宫善伊!” 她听到这声警告,但并不当回事,仍旧抬手触碰,拆绷带的动作很利落,毫不关心会不会弄疼他。 看到皮肤上伤口在愈合,已经不像海岛上那样红肿,只是因为皮肤比较白还是显得狰狞。 “不想让我硬来就乖乖配合医生,这种话上次也跟你说过。” 放在以前她的确不敢这样跟荣祈说话,但现在没那么多顾忌了,因为荣祈并没有看起来那样危险,流落海岛那几天让她看到不一样的他。 大概底气也来源于这里,当然不可否认,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她觉得荣祈既然承诺会补偿,就不会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同她翻脸。 既然如此她也没必要处处小心翼翼,那样很累,她要应付的人可远不止他一个。 拆开医生留下的药膏,仔细涂抹在伤口上,确认没有遗漏后重新替他缠上纱布,动作自然不如专业的人娴熟,期间几次惹他皱眉,好在他只是默默闭嘴忍耐。 “看伤口恢复情况,下周你应该就可以回学校了。”宫善伊收拾好散落一地的药品。 窗外渐黑,房间内只亮一盏床头壁灯,光线暗沉,荣祈淡淡嗯一声。 “今天上了马术课。” 她突然提起这件事,荣祈眼眸乌沉看来,听到她说,“谢谢哥哥,我很喜欢茉莉。” 他没有反驳是自己的意思,短暂对视后问,“你还想要什么,一起说出来,我会让人安排。” 宫善伊仔细想了想,“那就要一个承诺吧,如果到了我想离开的时候,你要成全。” 他知道她这样说的意思是担心日后做出什么事会惹他或荣勋生气,这个承诺也是一种保证,最坏的情况下她仍旧可以安然无恙回到夏川,回到宫家。 但以这样的口吻,在这种光影昏暗容易滋生一些别样情绪的环境中,听在他耳里突然有种情人呓语的暧昧。 荣祈为自己生出这种想法感到荒诞,不明白为什么会联想到这种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 “好,任何时候你想离开,我会成全。”他毫不犹豫答应,仿佛这样就能抵消涌出的奇怪念头。 …… 半岛酒店。 富商、业界名流、当红明星乘船陆续抵达,灯光将整座岛屿照的亮如白昼,现场挤满主流财经、时尚和慈善行业相关媒体。 无数摄像头对准红毯,荣勋携卢静娴低调入场,当众人看清挽着他手臂姿态从容大方的女人样貌时,瞬间所有摄像头调转方向,不约而同冷落掉刚出场的明星。 荣勋在采访区停留,神色如常回答过一些问题后在场记者更加大胆。 “请问身边这位女士和您的关系是?” 现场突然陷入短暂安静,问题的主人自知失言,表情有些僵硬。 好在荣勋只是语气微有冷淡,“这种私人问题与今天活动的主题并不契合。” 那人刚要放松,紧接着便听到他说,“没有事前准备,这种不专业的记者为什么要放进来。” 毫无情绪波动留下这句质问,荣勋带着卢静娴进入活动礼堂。 很快安保人员赶来,问出问题的那位记者在众人沉默中被驱逐。 比荣家那场世纪婚礼闹得更满城风雨的便是离婚官司,自那以后相关话题便在网上销声匿迹,当时有不知死活想要挖出其中隐情的记者私底下偷偷调查,后来就再没消息传出。 这种震慑给许多有同样想法的人敲响警钟,真正明白荣家不是普通人能招惹的,所以时隔多年大家对此仍旧讳莫如深。 荣勋可以带着肖似前夫人的女伴入场,不代表记者们就可以大胆窥探,刚刚同样是一种警告。 内场众人看到荣勋纷纷上前寒暄,这场慈善晚宴由司家牵头,司文斌在另一波人簇拥下走来,没过多久席镇元也入场,三位风向标聚在一起,其他人自觉在远处观望,等待合适搭话时机。 林艺贞负责起与各位女宾客们寒暄交际,不重要的客人可以留给平时交好的太太安排,卢静娴身份特殊,得她亲自招待。 “早就想去荣宅拜访静娴姐了,奈何事情缠身,今天才有机会认识,那边几位夫人都在等着,我们一起过去吧。” 卢静娴自然答应,跟随她引导走向一间休息室,一进去就看到几位衣着光鲜的夫人齐齐回头看来。 林艺贞没说话,等着她自我介绍。 按理说她的身份几人早就清楚,由东道主来介绍可以免去很多麻烦,林艺贞不开口只能出于一个目的,在融入这群富太圈子前,先给她一个下马威。 毕竟这个圈子也是等级分明,丈夫的荣耀决定妻子地位,荣勋毋庸置疑是外面的焦点,可卢静娴并不是货真价实的荣夫人,身份尴尬,稍稍打压一下才能学会低调。 对此她心知肚明,笑容得体应对,“我姓卢,有幸认识各位夫人很高兴,等日后有机会邀请大家来荣宅做客。” 韩成美率先热情回应,“到我这边坐,已经给你留好位置了。” 卢静娴从善如流走过去,看到她身边还有一位年轻容貌相似的夫人。 “这是我妹妹韩英荷,静娴姐不用拘束,都是自己人。”韩成美满脸笑容道。 听她这样说,卢静娴心中有所明悟,早就听闻荣席两家有意联姻,她应该就是席镇元的夫人。 “那我就不和你客气了,我经常听善伊提起席玉,这么优秀的女儿真是让人羡慕。” 林艺贞维持笑脸在司惠旁边坐下,成算落空,更恼火的是韩成美那蠢货就这么急着献殷勤,恨不得让所有人知道她女儿要嫁进荣家。 话题扯到孩子身上,她适时开口,“说起羡慕,我们才真要跟你请教,荣祈这么优秀的孩子,我要是有女儿可不会眼睁睁错过。” 韩成美顿时不高兴,两人在很多活动晚宴上属于王不见王的关系,只要同场总会发生不愉快,今晚是实在推脱不了才不得不参加。 林艺贞的场子,她已经竭力避免冲突,全程几乎都在跟韩英荷说话,好不容易等来卢静娴,她还要在这时候挑衅—— 作者有话说:目前出场的几位给大家梳理下关系嗷: 宫善伊:父亲慕贤、母亲宫仁爱、弟弟慕恒、继母卢静娴。 荣祈:父亲荣勋、母亲景素妍、妹妹奥莉。 席玉:父亲席镇元、母亲韩成美。 司澈:父亲司文斌、母亲林艺贞。 崔朗:父亲崔申厚、继母司惠(司文斌妹妹) 柳景媛:母亲韩英荷(韩成美妹妹) 尹秀珠:父亲尹明川、母亲白敏。 第67章 韩成美不是擅长忍耐的性子, 很多话也不过脑子,得罪别人不要紧,让林艺贞下不来台就算目的达成。 她笑着出声, 显得有些天真道,“这有什么好遗憾的, 静娴姐不是还有个女儿吗,嫁不到荣家也可以娶一位荣家的儿媳。” 荣家的儿媳?是说那个叫宫善伊的, 可笑,先不说卢静娴都只是个情妇,她继女的身份更是名不正言不顺,但凡不是耳目闭塞谁不知道她父亲是谁,娶这样一位儿媳回家是嫌麻烦不够多吗? 林艺贞懒得搭理这种蠢话, 转头问起始终沉默旁观的夫人, “白敏姐, 听说你家秀珠在A班, 这样很好,以后名校选择空间更大。” 几位夫人里白敏只比韩英荷地位稍高, 林艺贞看好尹秀珠,对她也多有照顾, 谈话间总是捎带。 只是白敏不知是真的不善言辞还是故意低调, 每次回答都一板一眼, 让人想聊下去都全无兴致。 果不其然白敏不负所望, 态度谦和, 却只回, “是,我跟您想的一样。” 休息室内六位夫人分成两个小圈子,林艺贞和白敏有一搭没一搭聊天, 期间几次主动和司惠搭话都只收获冷淡回应。 自己这位小姑子和丈夫一样刻板严肃,林艺贞和她说话总倍感压力,更重要的是她能察觉到对方其实看不上自己。就像现在这种场合,两人关系本该十分亲近,可司惠却表现的不冷不热,白白让韩成美得意。 几人相距不远,两个圈子却是完全相反的气氛,韩成美热情和卢静娴说话,话题围绕荣祈展开,话里话外都是满意。 卢静娴得体应对,既不显得谄媚讨好,也不会自视甚高让人觉得不识抬举。 韩英荷全程起到递话接话不冷场的作用,时不时在姐姐面前提起女儿,希望席玉在学校能够多亲近柳景媛一些。 很快宾客到齐,拍品一一展示,有头有脸的贵夫人自然不需要在外面和其他人一起竞拍,都是看好钟意的拍品直接出价,无需特意交代,凡是她们看上的东西无论别人出价多少都会以高出一定金额的价格竞拍,直到对方放弃。 不论看不看得上卢静娴,眼下与她交好都是利大于弊,司文斌也是这样交代的,林艺贞寻找合适时机主动开口。 “平时都不见静娴姐出来走动,我有很多朋友都想认识你呢,我们周末经常组织聚会,大家喝喝下午茶聊聊天,不知道静娴姐有没有兴趣?” 看一眼韩成美,她补充,“当然聚会也不是什么成员都接纳的,几位夫人都很有涵养,是各个领域的杰出女性,多跟这种人结交才有机会提升自己。没记错的话善伊快升高三了吧,这是关键时期,聘请一位有能力的家教很重要,我可以借此机会把司澈的家教老师介绍给你。” 卢静娴不急着站队,秉承两边都不得罪的原则欣然接纳。 韩成美心思浅,对人对事有什么不悦都写在脸上,当下更加厌烦起林艺贞,觉得她处处都要和自己攀比,语带讥讽: “原来艺贞还是热心肠呢,以前可没发现,还是静娴姐面子大,司澈那位家教老师艺贞宝贝的不行,我们这些人打听一下都要生气,现在居然愿意主动介绍给你。” 林艺贞含笑应对,“别人说这种话就罢了,你们家席玉谁不知道,绘画上的天分普通人可比不了,将来是要做艺术家的。我家司澈这些年勉强靠着家教帮忙补习,履历才堪堪可以入眼,做妈妈的难免更在意些。” “司澈的优秀大家有目共睹,您太谦虚了。”白敏适时插话,她虽然话少,却清楚什么时候该张嘴。 一番口舌交锋谁也没占便宜,司惠厌烦蹙眉,“既然是慈善晚宴就不要把精力浪费在这种事情上,白白让卢夫人看笑话。” 她在这圈人里显然还是有几分威信的,一开口不论林艺贞还是韩成美都各自收敛,接下来分别选下拍品,将钱送出去就算任务完成。 大家刚要放松享受美食,屏幕上拍卖师突然用兴奋的口吻介绍起下一件拍品。 “接下来这件拍品由已经息影退圈的景素妍女士提供,是一枚祖母绿宝石胸针。值得强调的是景素妍女士复出获封影后登台领奖时就佩戴着这枚胸针,对于她来说意义非同一般,虽然遗憾未能亲自出席,为能支持本次慈善活动,景女士还是托人将这枚胸针送来,这是她爱心的体现,也是我们本次活动意义的缩影。” 一番慷慨陈词,拍卖师宣布起拍价一百万,是整场慈善活动价格最高的一件拍品。 休息室内安静无声,众人目光若有似无扫过卢静娴,景素妍的东西对她而言可不仅仅是拍品这么简单。 果然外面有人出价,但是不论价格提到多少都有人以更高价压下。几位夫人心知肚明,有同样权利这样加价的人必然也是各自丈夫,而那些人里有理由这么做的似乎只有一位。 这种行为无异于当众不给卢静娴脸面,她却没在这一双双眼睛注视下露出半分失态。慕贤当年的训练中表情管理是重中之重,所以她当然不会如这些人所愿哀伤自怜,这除了会成为笑料起不到任何作用。 宝石胸针最终以一千两百万的价格被拍下,随着拍卖环节落幕,晚宴临近尾声,与几位夫人道别后卢静娴重新挽上荣勋手臂,在众人观望中坐进车内。 司机平稳驾驶,荣勋靠向椅背,闭眼略显疲惫。 卢静娴主动靠近,动作轻柔替他按摩放松。 片刻后荣勋开口,“还适应吗,那些人有没有刁难你。” “我是跟你一起来的,大家都很热情,怎么会刁难。”她聪明地没有选择诉苦或质问,就像他提醒过的,那些是女主人才有的权利。 荣勋感到满意,语气不再冷肃,“你今天很不错,我会让柳俊信尽快完成交接手续,另外再过户给你一套房产。” “都是应该做的,不过收到奖励后我有信心完成得更好。” …… 周日。 因荣祈伤愈即将回到学校,司澈席玉崔朗收到家里指示前来探望,虽然还都是学生,但招待规格完全不逊色于一场正规晚宴。 荣祈在会客厅接待几人,崔朗丝毫没有做客自觉,以前对这种琐事厌烦抗拒,而现在因为能见到宫善伊,他表现出异于常人的积极,硬是拖着宫善伊一起加入。 几人能聊的东西不多,更多是为了应付长辈们。席玉惯常沉默,司澈和荣祈偶尔对话,只有崔朗乐在其中。 他挤在宫善伊身边,不知道在她手机上看到什么,突然笑的很大声,在安静客厅内显得突兀又刺耳。 荣祈忍不住皱眉,看到他近乎整个人靠在宫善伊身上,还想去抢她手机,两人相处自然,看起来十分亲密,她甚至几次被逗笑,肉眼可见的轻松。 话题不知怎么扯到赛车,崔朗兴致勃勃,“等我成年就组一支车队,到时候请你看比赛,拿到的第一个奖牌可以送给你。” “那怎么好,第一个奖牌意义非凡,你还是留着吧,可以把第二个奖牌送给我。” “我可不是那种小气的人,既然你都说了意义非凡,那当然要送给对我而言更意义不同的人。”他信誓旦旦道,说完才别扭挪开视线。 看两人还有继续旁若无人聊下去的趋势,荣祈率先冷淡打断,“有点吵,我回房间休息。” 司澈感到意外,连席玉都诧异抬头,以荣祈的行事风格可不会这么不周全,把客人单独留下,这种待客之道十分失礼。 崔朗却像没听到,他根本不在意荣祈去留,最好所有人都离开才更让他满意。 话已经出口,荣祈却坐着没动,像是等待什么人来搀扶一般。 陶姨试探上前,求救的目光看向宫善伊。 她不是不想自己扶,而是少爷根本没有要她搀扶的意思,在荣宅待了那么久,这点眼色还是有的。 宫善伊起身,在崔朗不可思议的目光下走向荣祈,看出她的意图,崔朗立马弹起主动道,“要回房间是吧?我来帮忙!” 荣祈刚抬起的手重新放下,没给崔朗什么好脸色,黑眸冷淡烦倦。 “不是要看我种的绣球花吗,你先去花园,送完哥哥我来找你。”宫善伊主动化解僵持。 听到两人有机会独处,崔朗不再坚持,临走前不忘丢下指责,“荣家是没有佣人了吗,这种小事都要指使妹妹,最好别让我知道你故意欺负她!” 荣祈脸色黑沉,赶在他生气前宫善伊把人送回房间。 他没有缘由突然这样,宫善伊拿不准态度,不敢像之前那样敷衍对待,试探道,“哥哥还下去吗?” 他这会儿趋于稳定,只是语气还有些冷,“你替我送他们离开。” “好。”说完不确定道,“不舒服吗?要不要请医生来检查,如果还疼可以不用急着回学校……” “你很希望我不回去?还是我的存在会让你感到不适?”他突然打断,眸色乌沉似乎在压抑着什么即将失控的东西。 突如其来的质问完全不在她预想之中,宫善伊略微迟钝,本能回,“我不是这个意思。” “算了,你去吧。”荣祈也意识到自己情绪反常,他抓不住烦躁来源,只下意识排斥想要逃避,更不愿去思索其中缘由。 似乎本能地存在危险预知,这种直觉让他明白应该远离宫善伊,但现实却相反,他难以做到忽视她的存在。 第68章 离开荣祈房间, 宫善伊隐隐感到奇怪,但她并不想去探究,本就没打算在这里停留很久, 自然也不会对这里的人上心。 朝长廊尽头走去,在拐角处遇到不知恰巧路过还是早已等候的尚迟, 她无意交流,正要迈下楼梯。 “善伊。” 尚迟喊住她, “现在看到我要像陌生人一样吗?” “我很佩服你一点。” 他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态,示意她继续。 “心态好到让人羡慕,如果是我可不会像没事人一样凑上来说这种话。放心,我们不会成为陌生人,因为我会成为你最痛恨的人。” “我一直相信你有能力做到, 甚至可以说我忌惮你大于那位哥哥, 他自视甚高, 明明知道我的存在却总摆出一副从未将我看在眼里的高傲姿态, 所以总有一天,他一定会为自己的傲慢付出代价。” 尚迟侧身, 恢复那副谦逊少年姿态,“但你不一样, 我不想和你成为敌人, 就算你和雅音都对我失望, 在我心中你们永远是不可替代的朋友。我只是不懂你为什么会选择站到他身边, 那么确信我会失败吗, 明明我们更早认识。” 宫善伊唇角微弯, 笑意却不达眼底,“问出这种话之前,至少别让自己在荣宅活的像只见不得人的老鼠。” 她丢下这句话仿佛已是极大施舍, 转身下楼,飘逸裙摆拂过阶梯,背影永远笔直优雅,还是那个他只能仰望的高贵小姐。 讽刺至极的是,在荣宅她这位没有任何血缘的小姐反倒更受大家尊敬,就连荣祈都愿意接纳她。 尚迟在拐角站立良久,看着她裙摆消失在通往花园的那道玻璃门,轻轻低喃,“善伊,我给过你机会的。” 荣宅花园每天都有园丁维护修剪,绿植簇拥各色花朵,阳光下仿若一副色彩鲜艳的油画。花瓣与嫩叶随风拂动,还未走近便能闻到一股芬芳花香。 崔朗一直在等她,耐心即将耗尽,总算看到人出现,有些不高兴埋怨,“送他上去要这么久吗。” “我还回了趟房间。”宫善伊指了指头上戴着的田园遮阳帽,周边是一圈蕾丝花边。 “现在太阳光还很强烈,不戴帽子容易晒黑。”她解释。 崔朗顿时不再追究,看了看她,突然别扭夸道,“还不错,蛮漂亮的。” “谢谢,带你去看我种的绣球。”说着主动拉住他手腕,在鹅卵石铺成的小径上轻快跑起。 崔朗先是惊讶,继而受到感染,步伐紧跟,黑眸漾出笑意,盯着她帽檐下飘舞的发丝,时而拂在两人紧牵的手背,时而掠过下巴。 正对花园的弧形落地窗后,一道身影沉默静立,黑眸乌沉注视着下方穿梭于花丛间的男女。 他们脸上洋溢的愉悦笑容不知为何比正午阳光更为刺眼,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做卑劣的偷窥者。 绣球花团圆润饱满,微风拂过如一片粉紫花海荡漾起波澜,花香淡雅,不如风车茉莉甜腻浓烈。 崔朗由衷夸赞,“你好厉害,如果是我一定会搞得一团糟。” “没有你夸的那么厉害,是园丁师傅指导才勉强成功,之后也一直是他们在细心呵护。” “就算是这样也很厉害了,总之我肯定办不到。” “不试试怎么知道。” 说完,她将裙摆打结,从工具房取出浇水用的软管,仰头对崔朗笑道,“快来帮忙!” 阳光照在那张瓷白笑脸上,姹紫嫣红的花朵仿佛瞬间黯然失色,崔朗觉得周围一切都变得模糊,只有她明丽鲜活。 直到水滴玩笑般落在脸上,他才后知后觉自己在发呆,当即脸颊红透,掩饰般报复回去。 从她手里抢过水管轻而易举,他却不舍的让她湿水着凉,只是用手撩起水泼洒,说好的浇花不知怎的演变成泼水游戏。 宫善伊长裙染上斑斑水痕,长发湿漉漉贴在颈侧和锁骨,只是看一眼都让人忍不住心跳加速。 崔朗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玩闹过后两人开始正经给花浇水,他负责浇,宫善伊则躲在花丛间细心培土。 水珠在阳光下晶莹璀璨,崔朗的注意力逐渐被俯身轻嗅花香的少女吸引。 他可以清晰看到阳光照耀下她脸上细小的绒毛,眼皮很薄,闭眼时睫毛轻颤,鼻尖抵着花瓣。 像天使,像精灵,他感受到心脏又在不受控制般砰砰跳动,强烈到快要按压不住。 不远处那扇弧形落地窗后,荣祈身形一半暴露于投在地面的光束中,另一半隐没于阴影,分割明暗的界线仿佛同时将他分割,一半清醒,一半沉沦。 他没有错过崔朗痴迷的注视,呆呆举着水管,在她回头提醒时装作无事发生一样别开视线,等她目光分散又重新看回去。在任何她没注意到的角度用迷恋的、专注的目光注视着。 他的心思一眼被看穿,荣祈不解自己为什么要留在这里分析他的行为,用这种不得体的方式一步步沉沦,在他还没有意识到沉沦的尽头是什么时,已经警惕感知到那会使一切变得糟糕。 察觉到崔朗第三次走神,宫善伊平静回眸,失去控制的水珠溅落在她纤长卷翘的睫毛。 崔朗被看得心慌,挪开水管没话找话道,“你就是很厉害,没有园丁师傅在也做得很好。” “我在夏川经常帮姥姥种菜,院子里还有果树,到果子成熟时能摘下满满一筐。” 她含笑说着,仅是听在耳里就很美好,崔朗蹲在她身边,小心挡去阳光,“你很喜欢夏川吗?” 宫善伊没有犹豫,“嗯,那里是我的家。” 不知为何,崔朗忽然觉得失落,他从未有这样反复斟酌语句的时候,都是想什么就说什么,而这一次似乎很怕听到期望之外的回答。 犹豫许久,他问,“那你以后会留在望海吗?” “不会。” “难道这里就没有值得你留恋的吗?”他突然有些激动,渴望得到肯定,更怕再次失望。 宫善伊看着他,认真平静道,“有,但我更喜欢夏川。” “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对我说实话。”崔朗低下头,闷出这一句。 他不傻,能三言两语被哄住是因为愿意,只是不明白她怎么突然就不愿意再哄骗自己了。 “对不起。” “当初接近我也只是利用吗。”闷声发问,抱着一丝被否定的期待。 “崔朗,你是一个很好的人,对待朋友热情真诚,就连我这种人都会被你感染。所以不要总是故意装作蛮横,那样虽然能保护自己,同样也会吓走真正想要亲近你的人。” “我才不在乎别人怕不怕。”他嘴硬反驳,湿漉漉的泥土里却突兀落下两滴泪珠,低着头不想被她看到软弱的一面。 身侧安静片刻,在他感到疑惑强忍着想抬头的冲动时,突然听到她说,“如果没有善良的理由,就当是为我吧。” 压抑的泪滴彻底失控,没有人像她一样用心关心过他,这本该高兴才对,可崔朗却觉得心脏都要被伤心淹没。 她的坦诚,她的怜悯,都让他无比清晰认识到她从未像自己一样心动过。她的喜欢无私是朋友间的信任,而他的不一样,他的喜欢带着占有。 他想和她独处,想时刻跟在她身边,嫉妒她对别人好,尤其是异性。而她不是这样,仿佛早已做好离开的决定,现在只不过是以这种方式提前跟他告别。 崔朗想要装傻,可他每一句都听得懂,更清楚她不会因为自己挽留或者威胁而动摇。望海没有值得留恋的人,等完成想做的,她总会离开。 一双乌沉眼眸居高临下俯视着,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崔朗莫名其妙流泪,而宫善伊只是安静陪伴。 她有安慰但是不动容,凉薄与怜悯以一种矛盾的方式共存着,隔着层雾气般看不透。 …… 周一。 失眠整晚,天快亮时堪堪入睡,顶着闹钟催促耗到最后才不得不起床。 洗漱完换好制服,宫善伊拎着书包径直奔向外面,阶梯下只有一辆接送荣祈的车,负责送她去学校的汽车不见踪影。 荣祈那辆车上司机奔下来,从她手中接过书包,“祈少爷说您以后坐他的车一起去学校。” 宫善伊看向车边,周身漆黑线条流畅,墨色车窗后隐约勾勒一道身影。 “好,辛苦你。” 司机绕到另一侧开门,她坐进去,荣祈旁若无人专注翻阅资料,对她的到来没有任何多余反应。 “后排有为您准备的早餐,我会把车开得平稳,您可以放心享用。”司机细心提醒。 宫善伊才注意到座位中间扶手箱上有一盒牛奶和牛油果吐司,她点头道谢。 将怀抱的素描本放在腿上,拆开吸管戳破锡纸,喝一口牛奶润口,然后不紧不慢消灭掉吐司。 早上堵车严重,距离学校还有一段路程,困意上涌,她闭上眼额头抵在车窗补眠。 身侧传来浅浅呼吸声,荣祈抬眸看过去,注意到她眼底浅浅青痕。 为了崔朗失眠吗,心底突然涌现这个念头,想到昨天长久注视的画面,他并不清楚两人对话,只能从肢体和表情推测。 崔朗一直在哭,而她默默陪伴,后来不知又说了什么,引他破涕为笑。 哄好他,自己却还在意,以至于失眠……崔朗对她而言很重要? 如果是这样又为什么表现得无动于衷,是因为觉得没有希望,所以不愿让他抱有幻想吗。 她……也喜欢他? 车子忽地颠簸,平放在腿上的素描本掉落,散开那页刚好是他的画像。 荣祈捡起,脸色有所缓和,不知是被什么驱使,鬼使神差翻阅起她笔下画过的事物。 景色植物席玉,建筑天空崔朗,海面日出司澈…… 他一张张翻阅,刚有缓和的脸重新绷紧。 第69章 车子缓停在校门口, 宫善伊头脑昏沉起身,看到素描本不知什么时候掉在地上,弯腰捡起正想跟荣祈道别, 他已经一言不发下车,直奔校内走去, 没有任何等待她的意思。 奇怪,不想和她一起上学还非要坐一辆车, 是因为承诺过会补偿,才选择这种折中方式? 大概是这样吧,不过这样还没下车就分开,落在别人眼里可不会傻傻以为是一对相亲相爱的兄妹。 拿好书包,她从另一侧下车, 一路上遇到的人态度出奇友善, 礼貌问好, 笑着打招呼, 客气寻找理由搭话……原来这就是崔朗那些人享受到的待遇。 回到班级,周时宇第一时间凑上来帮她拿书包, 全程热情将人送到座位,又讨好送上一瓶早上专程去便利店买的柠檬果汁。 “善伊姐, 两天不见真是让人想念!” “以前也是拿出这份精力去讨好他们的?”宫善伊戳破果汁, 困倦的头脑刚好需要一点刺激。 合格的跟班当然是平等讨好每一位大腿, 周时宇笑嘻嘻道, “是有这样啦, 但对善伊姐是发自内心完全不图回报, 你肯定能感受到我的真诚吧!” 席玉从后方经过,他立马起身上前,同样一套流程问好, 殷勤帮忙擦掉桌上不存在的灰尘,换来席玉一句“很烦,走开。” 周时宇边道歉边讪讪笑着坐回宫善伊前面,习以为常小声替自己开解,“这已经比之前好很多了,换在你没来的时候她只会用眼神让我滚开。” “那是很好的征兆了,继续坚持吧。”宫善伊随口回。 他却像受到莫大鼓舞,“我就知道只有善伊姐你会支持我!” 没有这个意思。 “周时宇!谁允许你趴在她桌子上的!” 崔朗人还没踏进班级,眼睛已经透过窗户精准锁定碍眼存在。 周时宇条件反射弹起,早有预判接过崔朗丢来的书包,赔笑解释,“少爷不在,我当然要帮您照顾好善伊姐!” 说完凑到崔朗耳边小声道,“还有那些试图打扰善伊姐的人,我也会帮少爷牢牢盯住!” 崔朗这才略感满意,坐到宫善伊旁边自信满满掏出作业,“全部是我自己完成的,检查吧!” 他现在已经不像昨天那样伤心,她不愿意留在望海有什么关系,他主动去夏川不就好了。而且那样还可以甩掉很多讨厌的人,只有他和善伊两个人,也不会被打扰,光是想想就让人开心! 教室外,透过窗户安静注视的尚迟微笑拒绝走投无路的河峻贤求助。 “我对你的遭遇很同情,毕竟是被崔朗那疯狗盯住,被迫退学恐怕只是开始。” 短短几天就被折磨得狼狈落魄的河峻贤更加绝望,崔朗回来以后他就过上了周时宇曾经的日子,本来以为只要忍耐就够了,结果今天刚到学校就被老师喊到办公室,得知自己要被退学的消息。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想到一切都是受尚迟指使,于是把他当成救命稻草求救,却只得到更让人绝望的回复。 河峻贤烦躁薅一把头发,扯住尚迟衣领自暴自弃恶狠狠威胁,“是你让我教训周时宇的!现在出了事难道还想置身事外,别以为我被退学就能放过你!” 尚迟任由他发泄,头微微后仰,眼底透出讥诮,“现在不肯放过你的不是我,既然你已经可以豁出去,为什么不让该付出代价的人认识到错误。” “你什么意思?” “要赶你出荣智的人是崔朗,就算我肯保你,让所有人知道你和我是一体,这样对你而言真的是好事吗?别忘了,我那位哥哥已经回来了,他对我可痛恨至极。 不过荣家现在到底还不是他说了算,所以一时半刻他还动不了我,你猜猜看他的怒火会由谁来承担?” 对上河峻贤迟疑畏惧的眼神,尚迟推开他揪扯住衣领的手,“荣祈要教训一个人可不会像崔朗那样给你喘息之机。” “说这么多不还是为你自己开脱,荣祈一回来你跟那些关怀生还是没什么区别,都要夹着尾巴做人。” 尚迟扯动唇角,眼底冷淡,“我不保你自然是还有别的办法,你不想听现在就可以滚出荣智。” 河峻贤半信半疑,“你说真的?” “崔朗暴躁易怒头脑简单远比荣祈好应付,想让他放过你就动动脑子想想他现在最在意什么。” “最在意的?”河峻贤看向窗户,崔朗乖学生一样坐在宫善伊桌边,自以为很隐晦地盯着她看个不停,“你是说让我也去讨好宫善伊?” 尚迟毫不留情讥讽,“你有那个本事在崔朗眼皮底下靠近她吗。” “那你什么意思?” “你觉得崔朗为什么要教训你,为周时宇吗?他可没那么重要。” 河峻贤似懂非懂,“你的意思是因为宫善伊?我什么时候得罪过她?” “在游轮上,那个让你第一晚就被暗杀出局的起义者,你以为是谁?” “是她?怎么可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追究过去的事没有意义,真正不肯放过你的人是谁不用我再提醒,该怎么做就看你自己了。” 尚迟说完,抬手在他肩上轻拍,而后转身进入班级。 …… 中午。 宫善伊和郑允淑相约一起用餐,两人仍坐在之前经常坐的位置。 崔朗虽然嫌弃一层简陋,菜品也十分粗制滥造,但为了不和宫善伊分开还是勉强将就。 合格跟班周时宇殷勤跟随,主动跑去帮几人买饮品,人畜无害的样子让郑允淑很难把他和以前那个横行霸道的家伙联系起来。 “对了善伊,你那个初中的朋友这几天有来跟我打听关于你的事,他好像很担心你,之前听说你出事就一直来问我,知道你平安回来后还让我不要告诉你他来过的事。” 崔朗戒备审视,“你什么时候又有个初中的朋友,我怎么不知道?” “是慕恒。”宫善伊低头若无其事吃掉最后一口拌饭。 崔朗愣在原地,看着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当然知道慕恒是谁也知道她们是什么关系,听到弟弟的消息她会是什么心情? 想到之前抓到慕恒在外面录音,自己态度还那么恶劣,早知道是她弟弟就不欺负他了。 擦干净唇角,宫善伊对他一笑,“我没有伤心,快吃吧,都要凉了。” 郑允淑听的一头雾水,不过还是敏锐抓住慕恒这个名字。之前和善伊一起去便利店刚好碰到秋慈姐在餐厅问话,她还没看清里面那人是谁就因荣祈到来而和其他人一起撤出便利店,之后便是在秋慈姐针对偷拍一事的澄清动态看到这个名字。 她清楚记得当时在便利店听到的,他说自己的爸爸叫做慕贤…… 那个从国会大厦一跃而下,直到现在提起名字都是禁忌的人。 原来经常跟她打听善伊的那个初中生就是慕恒,善伊怎么会和他是朋友,她们是什么关系?很早以前就认识吗? 餐桌上四人心思各异,崔朗满眼心疼担忧,郑允淑努力思索对食物失去兴趣,只有周时宇埋头吃的津津有味。 下午实验课后照常进行社团活动,宫善伊因为要负责打理席玉用过的画室,参加绘画社团后还一直没时间真正参与过。 和郑允淑结伴到社团活动室,两人在门外分别,郑允淑满眼羡慕,“拜托帮我多看两眼席玉!好想知道她画展作品准备的怎么样,你到时候一定要跟我一起去看!” 宫善伊笑了笑没回应,席玉的画展在下半年,而她已经做好决定暑假就转回夏川,只除了慕恒那里还有些麻烦。 她不想在这时候说扫兴的话,所以略过这个话题催促郑允淑快点进去不要迟到。 到画室时席玉已经坐在里面,她的金色卷发已经快要及肩,用黑色皮筋随意束在脑后,额前垂下几缕散落的细碎发丝,柔和掉偏中性的一面,显得更具混血感。 席镇元拥有纯正外国血统,韩成美年轻时是人尽皆知的混血美女,两人一个图色一个图财,结婚后生下席玉,她罕见地遗传了父亲的金发基因,却并没有因此获得喜爱。 在席镇元心中自己拥有的一切理应由儿子继承,他不喜欢席玉的性别,却享受她名气带来的荣光,于是越发嫌弃韩成美生不出一个男孩。 每一次冷眼和打压都促使席玉越发讨厌头上醒目的金发,那时刻提醒着她身上流着谁的血脉,分割不断,仿佛她生来就是有罪。 “你留长发一定很好看。” 她想到宫善伊说过的话,并非出于恭维,她感受的到话语里的真诚,只是那时还无法直面。 席玉脊背僵直,越是努力将注意力投在画布上,越难以忽视她长久落在头顶的注视。 如果她再说出类似的话要怎么做,像上次一样冷硬回绝?还是默不作声当成没听见。 宫善伊的确注意到她留长的头发,但只是一眼便被她笔下的画吸引。 席玉面前支着一个半人高的画板,各种浓艳的颜色在画布上莫名和谐。 是一幅蔚蓝橙红莹白交织的海上日出图,比她素描本上描摹的那些更为震撼,仿佛透过画卷能感受到作者赋予的蓬勃生命力。 想到她不喜欢被打扰,宫善伊收回视线打算回到常待的角落练笔,路过时被席玉叫住。 “把你画的日出拿过来。” 不懂她要做什么,顺从翻开素描本递过去。 席玉拿笔在上面圈圈画画,公事公办的语气告诉她不同的结构线条该如何处理,颜色搭配遵循什么原则,直到结束,宫善伊才从她略显冷淡的话语得出结论。 这是认可她所以开小灶教学了? 第70章 放学后, 郑允淑挽着宫善伊手臂走出校门,崔朗抱臂脸色不爽跟在她另一侧,一路上宫善伊的注意力全在郑允淑身上, 根本不怎么搭理他。 放在以前她可不会这样,一定会关注他的情绪, 主动抛出话题,总之是不会因为有其他人在就忽视掉他! 周时宇背着四个人的书包殷勤跟在后面, 见崔朗半天不说话,身为合格跟班立马有眼色上前讨好,“少爷魅力真是大啊,只是这样走一圈就引来好多人注视,我刚刚可是看到好多人都想跟少爷搭话。” 虽然大部分是奉承, 但很多人在关注也不是吹嘘, 四个家族的继承人在学校内拥有绝对话题度, 因日常只在休息室或专属餐厅等场所活动, 普通学生想和他们接触很困难,所以一旦有机会遇见都会悄悄驻足观望。 更何况四人中除了崔朗还有宫善伊, 她转学已经有一段时间,在众人印象中仍旧十分神秘, 加之与荣祈关系缓和, 早上甚至还坐同一辆车来学校。 更重要的是几人颜值都很高, 即便没有显赫的身份加持, 以宫善伊和崔朗一个柔和清丽另一个帅气凌厉的外貌, 同行在校园内也是不容忽视的组合。 听到周时宇的奉承, 崔朗瞥一眼宫善伊,显然她完全没有留意,还在认真听郑允淑说话。 他当即不悦提高声量, “你以为什么人都能被我认可吗,我愿意拿出真心交朋友的人可不多,偏偏有些人得到了还不懂珍惜。” 周时宇看一眼没有反应的宫善伊,干笑两声,“当然了!我就很珍惜能够被少爷认可!” “你珍惜有什么用,书包给我!”崔朗感到被忽视很丢脸,他都这样暗示了,宫善伊居然还是不在意。 虽然知道自己这种行为很孩子气,但他就是控制不了,一举一动都被她牵制,情绪因她变得阴晴不定。 被她忽视会烦躁不自信,看到她和别人关系更好会莫名生出占有欲,连很喜欢的改装都提不起兴趣,无时无刻不想看到她。 他生着闷气正想离开,宫善伊出声叫停,“等一下。” 身体背对,脚步已经定在原地,偏要口是心非送出一句,“干嘛,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走近,拉开他斜背在肩上的书包拉链,从里面翻出课本,用笔圈出今天上课讲到的几道基础题。 “除了作业外这些也要练习,如果不会就打视频给我,不可以让周时宇帮你完成,明天我会检查字迹。” 崔朗故意装的不情不愿,“这么麻烦,崔申厚都不敢这样管我。” “听话一点,你明明很聪明。”宫善伊帮他拉好书包,还细心将姓名牌扶正。 “知道了,又没说不做。”压住嘴角,他努力板住脸不让自己变脸太快。 相隔不远,荣祈的车停在路边,他坐在后排神色冷淡,乌沉眼眸毫无情绪波澜看向窗外,隔着人流将校门外几人的互动尽收眼底。 司机试探出声,“先生在书房等您,刚才柳助理已经来电话催促。” “让司机来接她。”荣祈淡声吩咐。 司机心领神会,拨完电话后启动车子。 校门外几人分别后,宫善伊接到经常接送她的司机电话,对方告知荣祈临时有事先行离开,让她在学校稍等,自己正在赶来。 宫善伊表示理解,挂断电话后靠在校门外一侧铁艺围墙等候。 身后金属栏杆攀爬绿色藤蔓,头顶是高大枝叶繁茂的樟树,夕阳余晖穿透光影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半边侧脸白皙清透。 司澈在车中安静注视,不久前荣祈的车就停在他前方,等待和离开他全程目睹,因此越发好奇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现在的荣祈在他看来可算不上正常。 “少爷,要带上宫小姐一起吗?”司机知道两人认识,也曾专程送过宫善伊回荣宅,很容易猜到司澈长久停留是为了谁。 沉默半晌,司澈回应,“不用。” 若是如他猜想,荣祈和崔朗避免不了决裂,他不想过多参与其中,在混乱的关系里他更擅长做冷静的旁观者。 没过多久,荣家的车子缓缓停靠,司机跑下来迎向宫善伊,送她坐上后排后重新启动汇入车流。 司澈静静等到车子走远才说,“走吧。” 离开荣智高中部汽车并未走远,司机得到宫善伊指示驶向荣智初中部,小学初中高中部是紧邻的三个校区,大门分别朝向不同方位,从初中部过去要绕过一条林荫道。 正值放学时间,路上车辆堵塞严重,车速缓慢挪动,经过一条上坡小巷时宫善伊让司机在路旁停车位等待,她自己则下车穿过巷子绕近路抵达初中部。 她没有直接去门口,站在街道对面融入人流,不确定慕恒是否已经回家,也没想好要和他说什么,或许只是这样站一会儿就会离开。 思绪还在取舍,然而校内走出的身影已经替她做好决定,慕恒低头独行,身后跟着三个不怀好意的男生,行走间故意撞他或是突然拉扯书包令他整个人向后跌倒。 周围人对这一幕习以为常,慕恒也没有太大反应,不恼不怒沉默接受,对那几人的恶作剧未表现出任何反抗,只是默默站起身拍打干净裤脚,弯腰捡起书包后安静离开。 始作俑者们对此不感意外,勾肩搭背笑闹着离开。 宫善伊身边也有人被吸引驻足观看,几个女生大概认识慕恒,或许是同学也说不定。各自拿着杯饮品趴在路边护栏上,语带惋惜。 “放在以前我根本不敢相信这是慕恒,他以前在学校很受欢迎的。” “有什么办法,谁让他是那个人的儿子,就不该让穷人有机会登上高位,见识短浅的人哪抵得住金钱诱惑。那个新闻你们没听说过吗,高架桥因施工质量问题坍塌,导致运行经过的轻轨坠落,一车人全部遇难,听说就是因为那位贪污工程款才导致的。” “我知道,听我爸爸说他当年都是在为那些财阀做事,很多隐晦渠道都是他在牵线搭桥,迫害了不知多少无辜少女,威逼利诱很多健康人做那群老家伙的人体培养器皿。” “真不敢相信如果不是被正义记者曝光,这种衣冠禽兽很有可能三连任,跳楼真是便宜他了。” 有个女生犹豫开口,“可是我觉得这不能去怪慕恒,他那个时候应该还很小,有一个败类父亲也不是他能选择的。” “你又在滥发善心,他们家风光的时候可没有漏掉他,如果因为他还小就能心安理得出现在人前,他父亲害死的那些人可是连活下去的希望都没有。” 见慕恒走远,几个女生觉得无聊也相伴离开,她们身后原本站立的穿高中部制服的女生已经消失。 远离学校慕恒才略感轻松,如往常一样走人少的那条路回家,一路尽量低头避免遇到突然出现的同学。奚落或是恶作剧他已经能坦然应对,只是不想因此耽误掉太多时间。 路过一处坡道时,喝空的柠檬果汁盒从上方砸下落在脚前,他以为又是哪位同学的无聊把戏,抬眼去看,意外望见坐在上方台阶的宫善伊。 她穿制服,长发散落垂在曲起的膝上,单手撑住下巴,垂眼看来。 阶梯两侧紧挨着住家围墙,斜坡向上,常春藤攀延整个墙面,风吹过带起绿色浪潮翻滚。 慕恒眨了眨眼,收回视线努力装作平静,弯腰捡起脚前空盒丢进垃圾箱,然后走上台阶,在她身旁不远不近的距离坐下。 宫善伊不擅长叙旧,更没有向他展示亲情关爱的意思,开门见山道: “他是个烂人,在那个位置上也确实做不到独善其身,但不代表所有脏水都可以泼到他头上。死人不会辩解,所有见不得光的交易只要推到他身上就不会再有人追究,我能告诉你的是至少他曾努力为底层人抗争过,因为不受控想撼动那些人根深蒂固的权益才会被逼到走投无路。” 她挪开视线,不去看慕恒漆黑专注盯来的目光,“你不用觉得应该替他承受那些指责,身为父亲他也从来没有合格过。” 慕恒默默听着,想到她专程等在这里开解自己,胸口一阵暖流,眼眶感到酸涩。 “如果是这样,你为什么那么恨他。”他还记得每次提起父亲,她都十分抵触厌恶。 这一次宫善伊没有回避,给了他正面回答,“对你来说他是没犯过错的爸爸,对我来说他不是。我见识过他如何忽略妈妈,也见识过妈妈生下你后一个人无助躺在病床,血染红身下床单,她都没有力气去哄一哄啼哭的你,脸色白到我不敢触碰,仿佛下一刻就会化成一阵风消散。 我还不知道即将要发生什么,守在病床边想她像以前一样抱抱我,许多医生闯进来,他们很着急,妈妈那时候应该有所预感,努力睁眼看着我,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要我照顾好你。” “那时候正值换届,他因野心膨胀被那些人废弃,没有听话为新傀儡让路,反而利用妈妈的死立深情人设,博得一众选民同情,成功在四大家族打压下连任。” 宫善伊静默片刻,抚平回忆,“我感知过妈妈的体温如何变得冰凉,亲眼目睹过他在镜头前作秀的样子,所以我厌恶他这很正常。” 听到这些,慕恒难以控制泪水夺眶,这是他第一次听人说起母亲,却是这样令人窒息悲伤的形容。 哽咽声持续很久,等到勉强平复,他还是问出那个一直耿耿于怀的问题,“那你后来为什么没有带我一起走,为什么把我留在他身边。”—— 作者有话说:非常抱歉今天才恢复更新,昨天刚从老家回来,这几天一直早起晚睡没什么时间码字,榜单字数都没完成第一次收获黑名单[爆哭]。 (之前个把月都没申到一次榜,好不容易申到一次正好碰上老人去世,真的很无奈,非常抱歉让大家等这么久。) 这本原本计划二十万字左右完结,写着写着发现根本完结不了,目前进度条大概五分之三,关于荣祈其实已经很明显了,他完全处于心动不自知的状态,一部分原因是人设限制,另一部分原因是大家都还是高中生,年龄限制。 这一章算是一个节点,之后比起前面的剧情冲突和情感都会有明显起伏,总之我会认真对待,感谢各位陪我度过这段不稳定的连载时期。《 》 70-80 第71章 急促的呼叫铃和匆匆赶来的医生都没能救回母亲, 宫善伊愣愣站在病房内,耳畔是弟弟尖锐响亮的啼哭。 她看着那只青色脉络刺目的手无力垂落在病床边,医生将缠绕在周围的仪器一一卸除, 走廊外屏幕上正在播放父亲慷慨激昂的演讲,有人拍了拍她的肩一句话没说走开。 病房静到人心里发凉, 又因弟弟的啼哭闹得人很想逃离,她在那里不知站了多久, 双腿麻木时突然被人拥进怀里。 听闻噩耗匆匆赶来的姥姥紧紧抱住她,那一刻出走的灵魂似乎才重新回归,依靠在老人怀里无声哭泣。 葬礼排场极大,慕贤在镜头前几度潸然泪下,团队彻夜不眠赶出的文案极具煽动, 将他塑造成一个情深不寿又不得不为孩子坚强起来的可怜丈夫。 随着葬礼结束他也成功在选民支持下获得连任, 目的达成, 孩子对他而言已经无甚作用, 姥姥强势提出要带两个孩子回夏川,却被以弟弟还太小需要待在父亲身边为由拒绝, 最终只同意她被带走。 再次回到望海是七岁那年,慕贤再娶, 卢静娴成为她的继母, 她被要求出席两人婚礼。 那时弟弟已经两岁, 被佣人抱在怀里, 穿着小西装蹒跚走上台为两人送婚戒。婚纱耀眼的卢静娴弯腰将他抱进怀里, 他也亲切信赖地奶声奶气唤她妈妈, 引起台下一片祝福掌声。 仪式结束,慕贤引着卢静娴敬酒,他那时春风得意, 四大家族除了荣勋都有出席这场婚礼。 卢静娴抱着弟弟跟在他身侧,宫善伊穿着公主裙冷眼看着,直到她来到面前温柔引导弟弟叫姐姐。那孩子听话照做,喊完后趴在她肩头很快转开注意力,仿佛姐姐这个称呼只是无足轻重的客人。 后来慕贤跳楼的消息传来,那是母亲去世后她第二次回望海。 那年十岁,葬礼冷清,她只在开始见过慕恒一眼,哭得很伤心,被卢静娴吩咐抱去房间哄睡。 葬礼结束后她提出接走慕恒,卢静娴不感意外,让人把他领来,抱在怀里问愿不愿意跟姐姐走。 他显得十分恐惧,拼命摇头说不愿意,委屈喊卢静娴妈妈,求她不要赶自己走。 卢静娴无奈看来,解释不是不愿意放人,而是弟弟已经离不开她。 宫善伊只觉嘲讽,想起弥留之际妈妈的叮嘱,离开前留下最后一句话。 “是你不愿意跟我走,以后我就当没有弟弟。” 路灯渐次亮起,落日余晖被黑暗吞没,阶梯上两道身影静默无声。 慕恒执着看来,那个无数日夜他想不明白的问题终于在今天问出口,不论答案是什么,他都不希望错过。 片刻后,宫善伊低声说,“我带你走过,是你不愿意离开。” 慕恒低下头,声音闷闷,透着委屈,“可我那时候还小,什么都不懂,后来我就知道了,但你之后一次没来找过我。” 宫善伊沉默良久,半晌才看着他,认真说,“因为我怪你,我觉得是你的出生害死了妈妈,所以我不想见你。” 她话语直白,不加任何委婉修饰,将足以压垮人的话语冰霜利箭一样吐露。 慕恒怔愣住,他其实早有心理准备,然而真正听在耳里还是难以接受。 原来不止他在埋怨自己,姐姐也是一样。 夜色下压抑的哽咽突然变得更为清晰,渐渐转变为嚎啕大哭。 不知过去多久,他声音都有些沙哑,突然感觉到头顶抚上一只温热的手,红肿的眼睛看向身侧。 宫善伊对这种安抚很生涩,靠回忆妈的动作一点点摸索。 她说,“妈妈很期待你的到来,我……也是,我知道这其实怪不到你身上,是我为自己的无能找的借口罢了。 慕恒,你在长大时我也在学着成熟懂事,过去我很抱歉,没有完成妈妈的嘱托把你一个人留在望海,还因为心怀芥蒂而冷落你。妈妈不是我一个人的妈妈,她离开留下的悲伤你不会比我少。” 顿了顿,她一字一句说,“如果你愿意,跟姐姐一起回夏川吧,姥姥很想你。” 慕恒彻底忍不住,扑在她怀里哭声委屈,哽咽到说不出一个字,只能不停点头给予回应。 两颗曾经相隔遥远的心因共同思念的人冰雪消融,懂事以后慕恒从未如此满足过,前一刻被全世界抛弃,后一刻又拥有了全世界。 “我会代替妈妈保护你。”带着鼻音的保证轻若无声,却满含赤诚。 时间不早,分开时慕恒要送她,被宫善伊拒绝,司机就等在不远处的巷道外。 慕恒很不舍这种难得的温馨,不过还是害怕不听话会惹她生气,只好点头答应,在她的目送下一步三回头走远。 等到他身影消失在拐角,宫善伊也转身原路返回。 道路两旁路灯散发昏黄光晕,衬得她来时穿过的那条小巷子越发漆黑,好在不算很长,几百米的距离可以看清对面街道上飞速驶过的车辆。 拐进巷子,计划好最近找时间安排慕恒转学事宜,这样学期结束她才好全无负担离开。 两侧住户家里透出微弱灯光,勉强照亮脚下,宫善伊神色突然一紧,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几道轻微脚步声。 她保持冷静,装作什么都没发现,仍旧保持原本速度行走。眼下距离出口还有很远,呼救未必能被车内司机听到,为了不打草惊蛇要先稳住身后的人,等到距离缩短再尝试逃跑呼救。 身后那些不速之客显然不打算给她机会,脚步快速靠近已经不再刻意遮掩。 宫善伊皱眉,快速奔跑同时大声呼喊,边跑边用力去砸两侧紧闭的住户门窗。 身后传来一声气急败坏的斥骂,“还不快去把她抓回来!你们都是废物吗!” 随着话音落下,宫善伊被人追上,带着刺鼻气味的手帕捂住口鼻,她挣扎不出声音,很快意识也跟着模糊,陷入昏迷前只隐约看清那些人戴着白色面具,还有一个人隐在后方警惕观察四周。 …… 荣宅书房。 荣勋不容拒绝给出最后通知,“你的婚姻没有自己做决定的权利,毕业后就和席家那个丫头订婚,然后你们一起出国留学,感情可以那个时候培养。” 荣祈声含讥讽,“是吗,那你又为什么不听家族安排娶一位家世匹配的小姐,你的婚姻就可以自己做决定吗。” “正是因为我走过那条路才不允许你的人生出现任何差错,自以为无所不能,当你真正一意孤行背叛所有,集团的压力、家族的规矩、亲人的抵触就会成为压在你身上的大山。不光是你,违背所有人意愿娶进门的妻子也会变得不再像她,你的婚姻会一团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你任性要付出的代价难以承担!” “所以你后悔了,你背叛婚姻,背叛她,还给自己找一套冠冕堂皇的理由。” 荣勋怒斥,“我从来不后悔和她结婚!哪怕在现在看来明知是错误,再来一次我还会那么做!但是你不行,我和她的前车之鉴你看不到吗,趁早在你还没有遇到那个能毁掉你的人前,时刻警告自己不要靠近错误的人,只有席玉才是你应该娶回家的妻子!” 荣祈看着他,觉得非常可笑,“错误难道不是你一手造成的吗,你让她置身在不属于自己的世界里,所有人都对她报以恶意,你却没有给她反抗的盔甲,任由她被规矩束缚、被长辈训斥、被阶级压垮。 你让她走到哪里都谨小慎微低人一头,在她需要安慰时置之不理,甚至觉得为了她反抗家族已经是最大的牺牲,她应该感恩戴德才对。你亲手摧毁她,却可笑地从别人身上找她曾经的影子。你背叛了婚姻,却以此说教告诉我这是歧途。” 荣祈声线冷彻,“错的是你,我不会像你,更不会成为你。” 桌子被用力拍响,荣勋像被人撕破面具的小丑气急败坏,将一切能看到的东西全部扫落在地! “轮不到你来教训我!只要荣家我还说了算,你的妻子就只能是席玉!” 荣祈冷笑,不屑与他争论,转身正要离开。 书房外响起急促敲门声,荣勋压着怒火让人进来,柳助理顾不得跟经过的荣祈问好,走到荣勋身边低声汇报: “司机说宫小姐失踪了,刚刚查过监控,是被几个戴白色面具的人迷晕带走。” 荣勋根本不在意一个继女的死活,烦躁吩咐,“没有警察了吗!通知他们去查。” 发泄完火气,他正想将荣祈再叫回来强调一遍订婚的事,那道身影已经蓦地加快脚步消失在门外。 荣祈步伐越迈越快,一路对佣人问好声和徐秋慈的欲言又止视而不见。下楼后径直坐进车内,边吩咐司机开车,边对接负责监控的工作人员,简短凌厉下达指令,期间打出去几通电话,很快接管过全市监控网。 他在屏幕上找到最接近事发地点的街道监控,全神贯注寻找,不停放大缩小,没过多久就看到宫善伊出没在荣智初中部的身影。 继续调整进度,夜色漆黑,她走进巷子,几道鬼祟身影跟随,脸上全部戴着白色面具,既谨慎防着被人发现身份,又有恃无恐在这种环境下实施绑架。 几分钟后其中一人抱着昏迷的宫善伊走出来坐上停在路边的面包车,其余几人紧随其后。 荣祈根据面包车行驶方向调出沿途监控,最终在驶出城市后失去目标。 他眉心紧蹙,脸色冷沉骇人,动用关系联络相关部门配合,将目的地锁定在城郊一处废弃工厂。 第72章 宫善伊被粗暴摔在地上, 疼痛唤醒意识,她努力睁眼入目一片漆黑,眼睛上被人缠绕紧一圈纱布, 双手也被缚在身后。 周围很多人在走动,破旧铁门关紧发出生锈的摩擦声, 有一道脚步靠近,蹲下身捏住她下巴上抬。 “早这么老实不就好了, 非要跟我作对,现在谁还能来救你?”声音刻意压低,阴沉沉的嗓音。 怕被认出来说明是熟人,冲动行事大概是被逼到走投无路,还对她抱有恶意, 这场绑架针对的是她个人。 宫善伊借力稳住身体, 缚在身后的手四处摸索, 很快碰到一根锈迹斑斑的铁钉。 不动声色收进掌心, 她平稳开口,“河峻贤, 我知道是你。” 捏住下巴的手指突兀收紧,主人慌张否认, “你在乱说什么, 我才不是河峻贤!” “我已经落在你手里, 难道还担心我有机会逃跑吗。你最近的遭遇我有耳闻, 也感到很同情, 报复我或者用我去威胁谁并不能解决问题, 我想这也不是你的本意,不论是受了谁的蛊惑,我们都可以谈一谈, 我去帮你跟崔朗求情怎样?这样你还能继续待在荣智,也没人会再欺负你。” 对方稍有犹豫,很快反应过来,“在你眼中我很傻吗?我会有今天还不是拜你所赐!既然你害得我只能转学,在那之前我也得回敬你才好。” 宫善伊为他着想道,“你报复了我然后呢?就算只是不受宠的继女,好歹也代表着荣家,荣先生会放过你和你背后的家族吗?为了给我教训而葬送前途,你想过事后如何收场吗。” “呵!你少吓唬我,崔朗能为你出头是因为孩子间的小打小闹,一旦涉及财团利益,你以为他有什么话语权?更不要说荣先生,除掉你,我爸爸只需要做一些利益上的退让,你的消失连水花都不会激起!” “看来你对你背后那位真的很信任,就不担心被他当枪使吗。” “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我现在还没想好是用锤子一点点敲断你身上的骨头,还是干脆把你丢进熔炉,保证烧的一点渣都不剩。” 宫善伊配合做出紧张表情,抿唇咽下唾液,喉间滚动,柔软唇瓣微启。 “既然你没有放过我的打算,可以帮我解开眼罩吗,我想在离开前最后看一眼。” 河峻贤不担心她耍花招,这里足够隐蔽,一时半会儿想找来可不容易,唯一的大门已经关死,周围都是自己的人,她一个柔弱女生根本无从反抗。 想到刚才不经意看到的那幕,他突然迫切想看一看她那双漂亮眼睛是如何盛满恐惧的泪水,楚楚可怜望着自己。 河峻贤松开手,靠近帮她解开眼罩。厂房光线很暗,只有头顶一盏吊灯发出微弱亮光,门边靠着两个黑衣打手在抽烟,另外还有两人目光不善守在近处。 宫善伊将目光投向河峻贤,茶色眼眸水雾弥漫,怕极了一样失落抽噎,“这里好黑,是不是没人能找过来。” 河峻贤得意肯定,“你化成灰那帮警察都不一定能找过来,放弃幻想吧,听话点说不定我能让你少受点委屈。” 她期待抬头,眸中盛满渴望,“怎样才算听话?我都听你的可不可以放我离开?” 被她水润润的眼睛盯着,河峻贤不自觉轻咳,在学校的她可不会露出这种神情。 拒绝的话压在舌尖,看着她梨花带雨的一张脸,河峻贤突然涌起一股压不住的心思。 “那要看你能听话到什么程度了。” 宫善伊似懂非懂,“你想我做什么?只要你说我都会答应。” 这句话无疑将他的欲望放大到极致,河峻贤试探靠近,即将碰上嘴唇时被她躲开。 他羞愤正要发作,宫善伊难为情看一眼四周,声音怯怯,“我不想被人看着,可不可以……让他们转过去。” 原来是这样,又不是什么过分的请求,她当然可以答应,开口时突然顿住,他想做的可不止亲一下这么简单,现在她都害羞,一会儿岂不是有更多要求。 为了避免被打断,一劳永逸得到想要的,河峻贤直接命令,“你们都出去,在门口等着。” 他可不担心自己连一个女生都对付不了,传出去不够让人笑话的。 负责看守的几人都有所犹豫,互相对视一眼,被不耐烦的河峻贤呵斥驱赶,“还愣着干嘛?快点滚出去!” 几人不敢真正惹恼他,只好听话退出去,宽敞的破旧厂房内只剩两人,河峻贤不再掩饰,心急凑近。 “等一下。” “又怎么了!”他开始不耐烦,这种看得见却迟迟吃不进嘴里的美味只会让人愈加烦躁。 宫善伊为难动了动胳膊,“这样我要怎么跟你互动?” 一瞬间涌出的怀疑被“互动”二字冲散,河峻贤声含期待,“你懂得很多嘛,想怎么跟我互动?” “不要欺负我了,这种事怎么说得出口。”她脸颊染上红晕,羞涩垂眸。 河峻贤看得心痒痒,绕到身后,边替她解开捆绑手腕的绳子,边用手一点点抚过后背。 “这么麻烦,一会儿可不要让我失望。” 手腕一点点获得自由,握进掌心的铁钉带来刺痛,宫善伊眼色一凛,声音放柔,制止住身后滑向腰际的手。 “地上好脏,你可不可以把衣服铺在下面。”她眼含乞求,看得人不由自主心软。 河峻贤再次烦躁妥协,边警告,边脱掉外套,背对着她弯腰铺在地上,“再敢提要求就把你嘴巴堵上!” 身后,宫善伊缓缓靠近,手从后颈一点点向前触摸,抚上嘴唇制止他企图回头的动作。 “不要看我,就这样让我来好吗?” 河峻贤找不到理由拒绝,被她抚摸过的皮肤过电一样酥麻,恨不得她给予更多。 他上瘾点头,伸出舌头想要舔舐,冷不防侧颈刺痛,血液喷溅涌出,抚摸在唇上的手改为用力捂紧,将他脱口的哀嚎尽数堵住。 她做这些时有种诡异的冷静,仿佛每一步经过丈量,所以不担心会有意外,也不惧怕血液溅到脸上的湿热黏腻。 用尽全身力气不让他逃离,甚至还有精力将卡在喉骨的铁钉再送进去一截。 河峻贤感到惧怕,可一切为时已晚,他被那双纤瘦手臂牢牢禁锢,只剩双腿在地上无力挣扎。 鲜红血液从口中涌出,溢满她的指缝一滴滴落在铺好的外套上,脖间喷射的血改为汩汩涌出。他想求饶,嘴巴却被死死捂紧,双手扒在颈间,慢慢失去动作。 不知过去多久,宫善伊才靠近他耳畔轻语,“既然利益面前人命微不足道,那换你去死也一样吧。” …… 平时鲜有人迹的郊外驶过许多辆黑色汽车,车灯破开黑暗照亮破败厂房,聚在门口抽烟的几个男人刚要有所动作,蛰伏在黑暗中训练有素的特警已经先一步将他们制服。 荣祈下车,步伐越来越快,瞥到守在门外的几人时脸色愈发沉冷骇人,脚步未有停滞,声线冷彻: “等在外面,别跟进来。” 紧随其后的人纷纷驻足,自觉转身背对。不论里面是怎样一副场景,都不是他们能窥见的。 生锈铁门被推开,荣祈脚步顿住,随后反手将门关紧。 宫善伊还跪在河峻贤身边,听到动静警惕回头看来,锐利冷寒的目光仿佛带有穿透力,在这一眼对视中重重刺穿荣祈心脏。 苍白的脸上血迹已经有些干涸,眼尾那滴尤其鲜红刺目,在发现闯进来的人是他后,她仿佛突然卸掉所有戒备,肩颈线条不再紧绷,拔掉深陷进河峻贤侧颈的铁钉,血液再次涌出。 她扯唇笑了下,很快放弃,没有什么情绪地看着他,“我好像闯祸了。” 荣祈在她的注视下一步步靠近,停在她面前,单膝跪地,声线平淡,“没事。” 像在安抚她“不是你的错一样”。 宫善伊感到有些轻松,皱眉想说更多,“他应该伤得很重,不知道还能不能活。” “他该死。”荣祈冷淡道。 宫善伊想了想又说,“我很累,手也酸。” 荣祈一贯乌沉淡漠的眸底涌现动容,他动了动唇,声音轻到低不可闻,“别怕。” 说完抬手,轻轻抱住她,宽大的手掌贴在后背,半是安抚,半是鼓励。 额头抵在他肩上,她顺从靠进他怀里,任由自己短暂依赖。 迟来地意识到这种让大脑一片空白的情绪源于害怕,她还以为是自己太冷血了。 或许是他怀抱太过温暖,她逐渐放松,更深地埋进去,双眸紧闭,将那一幕幕血腥画面强行赶出脑海。 铁门紧闭,外面偶尔传来问讯声。头顶昏黄吊灯不时闪烁,河峻贤趴在地上不知生死,两道依偎在一起的身影安静无声。 不知过去多久,宫善伊抬头,眼底已经恢复平静,“回家吧。” 荣祈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起身时因腿麻站立不稳,好在及时被他扶住。 宫善伊刚想道谢,他已经先一步弯腰将她抱起,掉落的外套盖在她头上,视野漆黑,耳朵贴紧他胸膛,听到清晰有力的心跳声。 “睡一觉,我会处理好一切。”他的声音隔着外套传进耳中,沉稳镇静,拥有抚平一切不安的能力。 推拒在他胸前的手一顿,缓慢放松力道,不再抗拒,低低“嗯”出一声。 荣祈抱她走出厂房,外面汽车灯光将四周照的亮如白昼,慢一步赶来的柳助理迎上前恭敬询问,“剩下的人怎么处理?” 荣祈没有回答,冷然扫来一眼,眸光幽深冷冽。 柳助理忙垂眸,态度更加尊敬,“我明白,少爷带宫小姐先回去,这里由我处理。” 第73章 回程车上宫善伊坐在内侧, 荣祈的外套披在腿上,两人都很安静,她突然庆幸找来的是他, 换成别人或许现在还要抽出精力安抚,告诉对方自己没事。 司机升起挡板, 后方隔绝成一处独立空间,她靠在车窗迷蒙陷入沉睡。 梦境颠倒混乱, 带走母亲的医院、满目皆白的葬礼、平静到像一场梦的夏川……最终通通被血色覆盖。 喷溅的、鲜红温热的血将她淹没,河峻贤的手从中穿出,狠狠掐住她的脖子,诅咒她永远也别想逃脱。 梦中惊醒,窒息般大口呼吸, 意外对上荣祈不知何时靠近的乌沉眼眸, 他的手还握在她肩上, 似乎在以此带给她些许力量。 宫善伊声音有些沙哑, “我没事,一个噩梦。” “要多久。”他的手一反常态, 这种礼貌性的关怀该在主人明确表达过无事后及时收回,可他却没有动作, 仍旧停留在她肩上, 问出让人一头雾水的话。 “什么?” “要多久你才能不被困住, 或者我要做什么, 把河家赶出望海不够的话, 让他们也消失够不够。” 宫善伊对他突然强势的态度感到抵触, 皱眉拒绝,“你不需要为我做这些,河峻贤是生是死看他自己运气, 我不希望因为这种事让很多不该关注的人注意到我。” “如果是我想呢。” 这更是让人难以理解的一句话,宫善伊疑惑看来,他却在这时松开手,重新坐稳身体,不做任何解释。 汽车拐进庄园,眼下自然不适合追问,她只好沉默,思绪成功被这件事吸引,顾不得去想河峻贤。 司机停稳,荣祈推开车门先一步迈下,绕过半边来到她这一侧。 “我自己可以……” “你想让他们看到满身血迹的样子吗。”他只用这一句阻断后续拒绝的话语。 荣祈将外套重新盖在她头上,拦腰将人抱起,在一众佣人惊愕的目光下将她抱上楼。 卢静娴得到消息赶来,跟在后面提醒,“现在已经没有人了,不管发生什么由我来处理,荣先生不在,这件事情应该瞒住他。” 她说的委婉,却句句是为宫善伊考量,连她都隐隐察觉到不对,荣勋如果知道可不会留下隐患在身边。 荣祈在房间外留下一句,“会有人处理好一切。” 而后开门,毫不客气地把她这位名义上的母亲关在外面。 “这……”卢静娴急得有些失态,陷入两难困境。 “回去吧,祈少爷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身后突然有人出声,卢静娴回头,意外看到徐秋慈,更意外的是她的态度。 “你……不介意?”她小心试探,以她的阅历来看,徐秋慈才该是第一个告密的人。 “佣人那边陶姨会叮嘱,柳助理也警告过,他会负责参与救援的保密工作。”徐秋慈只是公事公办的语气解释。 尽管这样,卢静娴还是难以想象,在荣家居然有人敢结合起来隐瞒荣先生,而且显然这不是第一次。 看出她担忧,徐秋慈略含讥讽道,“祈少爷可不是那种需要看长辈脸色,随时担心会被废掉继承人身份的普通人,大家都清楚荣家的一切早晚由他继承,没有道理为了眼下得罪将来。” 卢静娴才有些放心,怪她自己太过着急,差点忘记荣夫人离婚前带律师逼宫的新闻,那一场闹剧后所有人都知道荣祈将在成年后逐步接管荣家一切,而这一天已经很近了。 “我会回到房间,当做一切都没发生过。” 她不傻,自然清楚徐秋慈不会无缘无故有耐心和她对话,这大概也是一种警告,毕竟这个家里最有可能泄露的人恰恰是她。 徐秋慈没再多说,看一眼紧闭的房门,转身离开。 房间内,宫善伊在浴室冲洗,染血的衣服堆在地上,她在水流下站立许久,皮肤被热气蒸出一层粉红。 想到荣祈可能还等在外面,关掉花洒用浴巾包裹住身体,不紧不慢换上睡衣。 开门时果然看到他坐在窗边,听到动静回头看来,不动声色久久注视,让人分辨不出其中含义。 宫善伊像平常一样微笑和他说话,“谢谢哥哥,我已经没事了,你也回去休息吧。” “我看着你睡。”荣祈不容拒绝提出显然过分的要求。 怕她继续做噩梦吗?宫善伊也说不好会不会,不过两人之间地位差距很明显,他下定决心的事并不会因劝解而有所动摇,所以她干脆放弃浪费口舌。 点点头道,“那我只留一盏床头灯,你走的时候帮我关上。” 荣祈默认,室内陷入昏暗,只剩床头一盏小灯撑起朦胧亮光。 她穿一条白色睡裙,蕾丝花边精致,半干的长发随走动摇摆,素白的一张脸平静柔和,瞧不出刚经历过什么。 掀起被子,人跟着躺进去,头发撩到一侧,闭紧眼眸睡相显得乖巧。 床头灯没有照亮的地方,荣祈陷在其中,身后是弧形落地窗,月亮悬在半空,地板上投下一层清冷银辉。 他想到铁门打开看到的那幕,她跪坐在河峻贤身侧,手里牢牢握着铁钉,一双茶色眼眸盛满冷绝,回头看来那一眼令他心脏共鸣般颤动。 他以为她是需要保护的,却在那一刻意识到她的人生一直都在自救。 无论是遭遇变故的童年,还是如今陷入危险,她从不会被动等着别人来救,这让他突然明白她身上读不懂的那层雾气。 她这样的人,她的世界似乎根本不可能允许别人进入。 他在尝试解读她,从好奇到平静表象下压抑着溺水般的烦躁窒息。 最该及时止损的一晚,他任凭心意沉沦。 …… 翌日。 河峻贤退学和宫善伊生病请假的消息同时传出,崔朗第一时间打去电话关心,不满她生病怎么不跟自己说,还要从老师口中得知。 宫善伊耐心和他解释是早上起床才觉得不舒服,没来及告诉他,让他不用担心,只是一点小感冒,过两天就能回学校。 崔朗还是不放心,吵着要现在去看她,被宫善伊以自己在休息,他过来还要分出精力招待为由拒绝,最终各退一步改成晚上放学去探望。 这通电话是在班里打的,很多人暗地里竖着耳朵在听,谭雅音就是一个。 问候消息在对话框反复敲出又删除,她也很想像崔朗一样毫无顾忌打电话关心,又害怕自己会让善伊心情更糟糕。 还有就是她直觉事情不会这样简单,那么巧善伊前脚生病河峻贤后脚就退学,而且听说他今天根本就没来学校,甚至帮忙办理退学手续的都不是他父母。 想到河峻贤最近一直跟尚迟走的很近,她心底的怀疑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等不及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两节课后的室外活动,大部分学生都离开教室,谭雅音趁着无人注意走到尚迟桌前,“跟我过来,有话问你。” 尚迟很配合,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在走廊也保持不远不近距离,看着像前后经过的巧合。 谭雅音在二楼阅读平台停住脚步,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涉足,隐蔽且一面是悬空的平台,边缘竖起一道玻璃护栏,不用担心有人偷听。 “善伊生病的事和你有关吗。”她冷声直接质问。 “雅音,你不觉得自己变了很多吗,是不是只要善伊有任何不好的事,你都会首先怀疑到我身上?” “你做过什么自己清楚,我不知道为什么以前会对你的说辞深信不疑,但现在不一样,我说过会做那个亲手拉你下深渊的人,如果你觉得一切来的太慢,我也可以如你所愿向所有人揭露你的真面目。” 尚迟对她的威胁不痛不痒,他太明白一个普通人想反抗庞然大物一样的荣家有多可笑,“你最好不要那样做,不是我害怕,而是我不想看你受苦。” “别在我面前假惺惺,最后问你一遍,河峻贤退学和善伊生病到底有没有联系,你在背后又做了什么?” 尚迟静静看她,片刻后答,“是我,不过你更应该担心善伊还有没有勇气出现在人前,毕竟河峻贤不是简单的退学,得到消息时我也很意外。” 谭雅音扬手就要给他一巴掌,却在中途被拦下,尚迟毫无悔过之意,“雅音,我不是过去那个人人都可以扇巴掌的关怀生了。” “那又怎样,一个私生子,在我看来关怀生都比你高贵!” “私生子”三字本就刺耳,从她口中说出更是嘲讽至极,尚迟沉下脸。 “你觉得私生子很低贱吗?生下我时也没人问过我是否愿意,既然总要被人骂,为什么我不能争取自己应得的,为自己筹谋在你们眼中就是不择手段毫无底线吗?” 谭雅音用力挣脱双手,在她看来尚迟已经无法沟通,她不想被别人看到两人纠缠不清的样子。 她还在奋力想要远离,余光突然瞥到一道高大身影,紧接着尚迟就被掐住脖子连连后退撞在护栏上,因冲力半边身体悬空,两条腿努力维持平衡。 谭雅音才看清突然出现的人居然是荣祈,他单手就将尚迟牢牢摁在护栏上,居高临下看着他,眼底冷淡轻蔑。 平台正对着教学楼大厅入口,进进出出的学生都注意到这一幕,当即惊愕捂住嘴巴,不敢相信看到了什么。 荣祈和尚迟,这对很多人私底下八卦过的兄弟,还是头一次在人前有交集。 以往荣祈对他从来都是漠视,像最初不在意宫善伊的到来一样,私生子对他而言同样不需要花精力关注。 而现在,两人不光有了接触,还是以这种方式。 很多人蠢蠢欲动拿出手机,又在恐惧驱使下收起,这个学校里唯一不能偷拍的就是荣祈,瞧热闹的情况下也不行。 第74章 得到消息校领导匆匆赶来, 没人知道荣祈为什么突然跑到二年级这边,连通往二层阅读平台的唯一廊道都被徐秋慈拦住,白叙京正在和她交涉, 这种情况下校长也不会有更多面子。 一楼大厅学生越聚越多,还有更多得到消息的人正源源不断涌来, 很快形成一圈人墙,又默契地将中间位置留出, 确保一旦尚迟摔下不会有任何缓冲。 打球回来的崔朗兴奋挤到最前方,众人自觉给他让出位置,连跟班周时宇都沾光站到前面。 席玉背着画板下楼,旋转楼梯上也站了不少人,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楚看到阅读平台上紧绷的气氛。 她皱眉停下脚步, 静立在人后观望, 这一举动令不少人惊讶, 还从没见过席玉对什么热闹感兴趣。 想了想又觉得也正常, 毕竟荣席两家打算联姻的事不算什么秘密,热闹的主角之一是荣祈, 席玉会关注不奇怪。 站她前方趴在楼梯扶手上占据绝佳视野的几人对视一眼,自觉退后, 将毫无遮挡的位置留出来。 席玉没有动作, 既没顺势上前也没离开, 同样的那几人也不敢站回去, 周围一片讨论声都压得极低。 司澈在休息室接到电话, 学校领导们靠近不了荣祈, 又不敢擅自请示荣先生,无奈之下只好请他过去劝说。 司澈给出的回答很简单,他管不了, 也劝那些人不要多管。 这符合他的一贯作风,不该自己掺和的事从不插手,涉及到荣祈更要慎重。 比起这个,他其实更关心宫善伊出了什么事。昨晚那场动静瞒不了所有人,总有风声透出来,那么巧河峻贤偏偏那个时候出车祸,听说医院都没来及送到人就已经断气了。 河家反应也很奇怪,独子遭遇这种事,不仅没闹起来,连调查都很敷衍,警方那边草草结案,像是刻意在隐瞒什么。 收到回复的校领导们陷入两难,倘若对方是个普通关怀生也好,偏偏还是荣先生刚认回不久的私生子,如果真出意外承担后果的自然不会是荣祈。 无力劝阻又害怕真出事会被追责,无奈之下只好紧急调动体育老师运送来体操垫,有没有用多少都证明他们没有袖手旁观。 比起下方吵闹,二层平台格外安静,谭雅音才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无措开口,“荣……荣祈!你冷静点,这会出人命的!” 她当然厌恶尚迟,可毕竟过去那么多年的陪伴不是假的,真到生死攸关这一步,善良本性让她做不到眼睁睁默认一切发生。 可惜她的话没有引起任何人关注,荣祈漠然注视手下那张因窒息而胀红的脸,乌沉眼眸冷然幽邃。 尚迟意识到他不是在开玩笑,趁着喘过一口气急促说,“我死了你当然可以痛快,有没有想过荣先生的怒火会对准谁?” 他很有自知之明地没在这个时候因称呼进一步激怒荣祈,自以为抓住他的软肋威胁,让他不得不有所忌惮。 视线上方荣祈唇角扯了下,神色寡淡,并不因他的威胁而有任何变化。 尚迟略显紧张,不觉得自己猜测有误,宫善伊前脚出事,荣祈后脚盛怒找来,他不信这是巧合。 可他的反应又不如自己预期,这让尚迟隐隐感到不安,对结果没有十足把握。 很快荣祈出声,“你很喜欢自以为是地揣测我吗。” 尚迟正要回答,脖间力道突然施加,整个人失去平衡翻过护栏向后仰栽下去。 落地前只来及看清荣祈眼底浮现的嫌恶和嘲弄,他用实际行动回应他那些揣度有多可笑。 只要他想,全校师生都可以成为他的共犯,无数人争抢着为他善后。 在荣智,在望海,他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后脑摔击在垫子边缘,意识陷入黑暗前,尚迟这样想着。 …… 放学后崔朗周时宇和郑允淑登门探望,卢静娴将几人带进宫善伊卧室后离开。 孩子们的事她自觉不会过多参与,日常重心除了应付荣勋就是经营好爱心机构,这让她有更多机会融入那群太太圈子经营人脉。 她清楚荣勋的新鲜感是一时,唯有这些紧握在手里的资源才能帮助自己日后站稳脚跟。 走廊壁灯暖黄,花色繁复的暗红地毯绵软精致,她思索着明天要赴约哪位夫人组织的茶话会,经过拐角时猝不及防看见阴影里站立一道身影,不知在这里待了多久。 “祈少爷?”平复好紧促的心跳,她如常打招呼。 荣祈态度冷淡,没有理会她也不担心她会产生什么联想,冷淡寡情的脸上薄唇沉敛,不发一语转身离开。 直到他身影彻底消失,卢静娴才放松紧绷的精神,看一眼他刚刚注视的方向,装作什么都没察觉般如常去楼下等待迎接荣勋。 听说那个私生子在学校出了意外,不知道他会不会赶过去探望,说不准今天会晚点回来,这样要打起精神应付的时间也会相应减少。 房间内,宫善伊穿着昨晚的白色睡裙半靠在床头,身后垫了两只蓬松软糯的枕头,柔软薄被盖在腿上,领口和袖口都压着一圈精致繁复的蕾丝花边。 洗漱室内褪下的染血衣物已经消失不见,房间内弥漫淡淡熏香。不知道昨晚荣祈待到多久,也不知道这些是他做的还是佣人得到示意。 随着崔朗等人到来,一整天的安静被打破,郑允淑表达对她的担忧,崔朗毫无分寸直接坐到床上,鼻息嗅到若有似无的香味,很像平常靠近她时会闻到的。 他耳尖不自觉发红,在周时宇不知轻重凑近时不留情面训斥,“探望病人是让你这样没有分寸地挤到人家床边吗!走开一点,打球的臭汗味会熏到她!” 至于他就完全没有这种担心,自从那次在休息室被她嫌弃过,他之后每次见她之前都会洗澡,今天也不例外。 周时宇听话退后,有些委屈地嘟囔,“可是少爷你都坐到人家床上了,这样也不好哦。” 小声抱怨完,怕崔朗生气,又很快找补,“不过少爷和善伊姐的关系当然比我更好,只要善伊姐不介意,少爷坐在哪里都可以。” “当然是这样,要你多嘴。” 崔朗说完看向宫善伊,半是责备的语气关心道,“昨天我就应该送你回家的,分开的时候看着还很好,真不知道你怎么回事。” “让你担心了,是我觉得车里太闷所以开了窗户,一路吹风才会感冒。” 崔朗在心里默默记下,要带她骑摩托车的想法打消。 周时宇见没人说话,试探提起谭雅音,“善伊姐,知道你生病班里很多同学都非常关心,你之前那个朋友谭雅音还专门拜托我问候你。” “谢谢你,我等下发条消息告诉她没事。” 周时宇很高兴,这意味着她们很可能快要和好,谭雅音肯定想不到,这是个惊喜。 提起学校的事,崔朗神神秘秘道,“今天你没去学校发生一件大事,那个讨人厌的尚迟不知道怎么得罪荣祈,居然被他从二楼推落,可惜没摔死,送到医院只是有点脑震荡加胳膊骨折。” 宫善伊柔和含笑的表情略有凝滞,低头掩饰,不着痕迹带过,“他们的关系,会发生这种事也不算什么。” 这倒是没错,崔朗只是看个热闹,外加比较讨厌尚迟,看他被教训只有高兴的份,才不会去追究其中原因。 “可惜那群老东西垫子铺的及时,不是周时宇拦着我都想上去添两脚。” 周时宇心有余悸,“少爷不要冲动,我是害怕您再挨鞭子。” “可恶的尚迟,早晚有一天要教训他!”崔朗语气愤愤。 宫善伊安抚他,“周时宇说的很对,你不要总是冲动,遇到事情多想一想,轻易被激怒才会正中别人圈套。” 崔朗虽然很不服气,但对她的话还是比较当回事的,不情不愿保证,“知道了,我又不是那种不靠谱的人。” 三人逗留至天色彻底黑沉,拒绝掉卢静娴的晚餐邀请,赶在荣勋回来前告辞。 …… 荣勋回到庄园已是深夜,晚归倒不是因为看望尚迟,在柳助理那得知他没有生命危险后就没再多过问,只要人还活着就不算出什么大事。 他之所以回来的这么晚是因为集团和家族内部存在一些不和谐声音,那些不安分的人总在寻找各种机会给他制造麻烦。荣祈即将成年给了他们正当发难的理由,一个个恨不得他赶紧移交手中权利,然后饿狼般扑向他涉世未深的儿子。 荣祈是什么性子他很了解,有独当一面的能力,但仅局限于无数案例堆砌的模型下,想要彻底将集团掌握在自己手中还需要几年安稳时间历练。 所以必须要有人在上面压制那些蠢蠢欲动的人,即便现在不理解,他相信总有一天荣祈会感谢他。 只是眼下的他更像个叛逆的孩子,明知道有些事不该做却还是要来挑衅权威,是该给些教训了,否则不用等旁人发难,父子内斗会先断送掉荣家。 一路行至客厅,冷然无视掉等待在旁的卢静娴,荣勋让柳助理去通知荣祈到书房。 他在里面坐下没多久,荣祈推门进入,柳助理自觉等在外面,关紧两扇厚重对门。 宽大的黑胡桃木办公桌后,荣勋面容冷肃,刻意不说话试图以此向荣祈施压。 父子二人隔着雕刻繁复花纹的办公桌一坐一站,无声对峙,书房内气氛死寂。 时间分秒流逝,最终还是荣勋先开口。 “尚迟的事你怎么解释。” 第75章 “尚迟的事你怎么解释。”荣勋犀利冷眸注视过来, 不放过他脸上任何情绪变化。 荣祈身影立在灯光下,黑沉平淡的眼睛隐含嘲弄,“你放任他出现在我身边就没想过会有这一天吗。” “这么说你是故意的, 借此向我挑衅吗?别忘记,你的羽翼还很稚嫩, 没有我那些贪婪的家伙能将你撕的骨头都不剩。” “呵。”荣祈低笑,“果然是你的私生子, 一样的自以为是。” 荣勋气愤拍响桌案,“不论你有多么狂妄,我都是你父亲!难道你身上流淌的不是我的血脉!” 比起他的恼羞成怒,荣祈显得十分平静,唇角扯动, “所以我也很厌恶自己, 像她厌弃我那样, 就算抽干浑身血液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为什么要问这种蠢话呢。” “那你怎么还不去死!既然这么嫌恶是我的儿子,还留在荣家做什么!去那些贫穷的地方看一看, 到处都有人活不下去,穷困潦倒死在街道上!因为谁你才能成为人人敬畏的少爷, 居然敢对此不知满足!你才像极了……” 他愤怒的言语戛然而止, 没有将同时能刺痛自己的话语脱口, 喘着粗气命令, “尚迟的事我可以不跟你计较, 这周末家里会宴请席镇元一家, 你要好好表现,就算他们更想促成这段联姻,你也不能表现出怠慢。” “我说过别想插手我的婚姻, 如果你执意如此,到时候最好不要后悔。”荣祈冷声警告。 荣勋愤而起身,却无法阻止他头也不回离去,只能将怒火发泄在身后一排书架上,胡乱踹出几脚,掉落的硬皮书不慎砸在头上,令他难以维持得体,蹲在地上闷哼忍耐。 走出书房,荣祈挟一身几乎要凝结成实的寒霜穿过廊道,在旋梯拐角遇上刚从楼下回来的宫善伊。 她还穿着睡裙,发梢衣角沾染夜露,身上散发淡淡花香,看样子刚从花园回来。 他脸上冷意收敛,不自觉皱眉,“怎么不加外套。” 宫善伊注意到他来的方向,联想到他脸色不悦,以为是河峻贤的事没有瞒过,“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去向荣先生解释。” “解释什么,受害者要向加害者赔罪,还是告诉他你和尚迟有多熟悉。”他眸底蓦地转冷,带来强烈的压迫感。 “哥哥,我只是不想让你一个人承担我惹出的祸,如果荣先生那里不好交代,我可以向他坦白。在我看来这是很正常的事,不懂你为什么生气,心情不好的话我们找时间再聊吧,晚安哥哥。” 不论荣祈受什么影响,她都打定主意不在这时惹他。 脚步刚迈动从他身侧经过,手腕便被用力攥紧,压抑烦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你觉得我现在很不正常吗,刚好我也是,不用找时间了,有什么话现在就可以说。” 语落,荣祈强势拉她上楼,不顾她挣扎越走越快,她甚至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哥哥停下!你冷静点不要这样!我在跟你说话……荣祈!” 他轻车熟路推开她房间的门,拽着她进去,全程没给她任何拒绝的余地,反手将门重重换上,然后乌沉黑眸一眨不眨盯着她,示意她现在可以开始了。 宫善伊不懂他为什么突然变得难以捉摸,像随时濒临失控的暴躁野兽,不想继续激怒他,试图安抚。 “我有听说你在学校做了什么,谢谢你帮我出气,我救过你,你也救过我,这样我们扯平了哥哥。” “扯平。”他念出这两个字,不知为何竟让人觉得更生气了,平静压抑的表象下藏着快要失控的风暴。 他骤然施力将她拉近,低头靠近她那双盛满戒备警惕的眼眸,从中看到自己扭曲丑陋的脸孔,直到她皱眉躲开,两人保持在这样越界的距离,他反问: “你跟他们也会讲扯平吗,还是你觉得没有那些我就会对你见死不救,亦或是你也察觉到了什么,等不及同我划清界限。” 宫善伊冷然对视回来,“你这样会让我怀疑摔坏脑子的不是尚迟。” “你就当成是我好了,不会有比现在更糟的局面。” “我真怀疑这是不是你心血来潮的报复手段,哥哥,请你不要这么自私,也替我想一想吧,你想看我像河峻贤一样不声不响消失吗?”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醒荣祈,松开手看她毫不迟疑逃离,茶色眼眸满是惹上麻烦的燥闷。 “河峻贤的死彻底没有风波前不要回学校,以后一切都会如常。” 他没有特意点明,宫善伊还是听出内里隐含的意思,是说她的生活和两人的关系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这正是她想要的,不管荣祈因为什么突然发疯,能及时止损是最好的,否则她还要考虑是否马上申请转学。 荣祈没立刻离开,靠着门板又站了会儿,她也不理会,照常做自己的事,等从浴室出来已经不见他的身影。 …… 翌日。 天蒙蒙亮,太阳将升未升,天空泛着鱼肚白。 荣智宿舍楼一片安静,即便多数情况下只有关怀生会选择住宿,这里的外观和设施也不比高档公寓差。 宿舍两人一间,各自拥有独立卧室,配备公用客厅和卫生间,很多关怀生家里都不会这么整洁干净。 谭雅音轻巧推开房门,室友还在沉睡,生活老师也没来催促起床,这个时候不会有人在外活动,校园一片安静。 关好自己卧室的门,她轻手轻脚走出宿舍,没有吵醒熟睡的室友,一个人独自去往校长办公楼。 时间还早,学校领导和老师还有一会儿才能陆续到岗,她走到校长室外,正门旁边悬挂着一个投诉箱,凡是投在这里的举报信都会直接由校董会收走,校长也不能干涉。 荣智由荣家出资成立,但校董会既有教育部高层坐镇,又有其他三个家族成员担任副会长等要职,底下还有许多她耳熟能详的企业家。 谭雅音相信,只要事情捅上去,荣家也别想轻易压下,尚迟做错的事也该得到审判了。 上午课程一切如常,班内宫善伊和尚迟都请了病假,本就学生稀少的教室更加空旷,很多人显得心不在焉。 谭雅音忐忑等待着,倒不是害怕会被追究,而是担心自己唯一能控告尚迟的途径起不到作用。 精神紧绷的一上午终于在午休得到释放,班主任将她喊出去,说是校长室那边有人在等,一路欲言又止,眼底藏不住担忧。 谭雅音突然心底一凉,意识到事情可能不如自己以为的那样顺利,不过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下决心前她已经做好承担一切的准备。 校长室门外,班主任停住脚步,叮嘱她道,“进去吧雅音,该道歉就道歉,你还是个孩子,把一切归咎成不懂事,诚心请求原谅。” 她不懂为什么是自己要道歉,诚心请求原谅的不该是尚迟吗。不过也不觉得奇怪了,早就见惯规则和道德约束不了那些有钱人的孩子,换成尚迟也一样。 尽管如此,她还是十分有礼貌地向班主任道谢,“感谢您的提醒,成为您的学生我很荣幸。” 她说着,在老师复杂的注视中推门进入。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会客区,校长正殷勤为他倒茶,谭雅音认得那人,是善伊出事时从游轮上接走尚迟的柳助理。 她礼貌弯腰问好,在两个男人注视下挺直脊背,不因对方身份而露怯。 校长率先发难,“你这不知感恩的东西!是靠着谁才有机会在这种学校读书?如果不是荣先生,你这种穷人家的孩子就该去读乡镇里的破落学校!不感激自己拥有的一切,还敢向董事会写举报信,我有多少年没见过你这样自不量力的学生了!” 柳俊信让他不要吓到孩子,拿起平展在桌面上的信纸,字迹娟秀工整,“这是你写的?” “是我,不过我没有胡说,那场游轮坠海事故不是意外,我作证就是尚迟所为。” “你的意思是尚迟少爷有能力操控海浪和风暴?”柳俊信轻易推翻她认定的事实。 谭雅音哑口无言,很快转动思绪反驳,“很多意外的发生就像蝴蝶扇动翅膀那样,或许只是一点微小的变动就足以造成难以挽回的后果,尚迟不用操纵狂风暴雨,他只需要在暗中静静等待机会,从中动一点不着痕迹的手脚就足以令场面失控。” “你有证据吗,这一切都是基于你的猜想,完全未经查实就撰写这样一封举报信,谭雅音同学你这样做真的冷静客观吗?还是出于某些个人恩怨的污蔑?我倒是在了解这件事时查到你不止一次趁着晚宿偷跑出学校,这是严重违反校规的行为。” 柳俊信看向校长,“相关条例你应该比我清楚,她这种情况要怎么处理?” “造谣重伤同学造成恶劣影响,加上违规偷跑出学校,按照校规可以直接做出退学处理。” 谭雅音辩解,“我没有造谣,不信的话可以调查,事关荣祈学长你们也要这样敷衍对待吗!至于偷跑出学校,那是因为我需要打工赚取住宿费,并不是跑出去享乐!” 校长认定她在撒谎,“学校各处都有勤工俭学岗位,需要你大半夜偷跑出去打工吗?” 学校是有这种岗位没错,但毕竟数量有限,对关怀生来说都供不应求,她和尚迟还处处被人孤立,根本没有机会竞聘。 柳俊信没有兴趣再为她浪费时间,起身向校长告别,“就按你说的办吧,尽快退学,不要扩大影响。” 第76章 谭雅音因造谣污蔑和晚修逃学等违纪行为被退学的通知很快张贴在公告栏, 她的名字大家并不陌生,因此对这突如其来的惩罚感到十分惊讶,纷纷私下里打听情况。 宋静恩一下午都有些心不在焉, 想到谭雅音不计前嫌的帮助,她觉得自己也应该做些什么。 看到正收拾教学用具准备离开班里的老师, 宋静恩鼓足勇气在教室外将她拦住。 “老师,我可以证明谭雅音晚修逃学是为了打工, 我跟她一样都是关怀生,平时花销都要靠自己打工赚取,所以我们经常一起结伴偷跑出学校。” 班主任看着她轻叹一声,“静恩,我就当这些话你没有说过, 你以为那位柳先生调监控时只看到雅音吗?他们不想把多余的人牵扯进来, 这件事你改变不了什么, A班是很好的机会, 你要珍惜。” “可是老师,谭雅音……真的会被退学吗?” “离开荣智不代表人生就没有希望, 她的成绩很好,凭借努力同样可以考取一所不错的学校。” 这样的话只能用来安慰, 班主任比任何人都清楚, 得罪了上面的人, 有没有学校愿意接收谭雅音都是问题。 努力换来这样的结果, 宋静恩感到气馁, 低头走回教室, 看到周时宇正在不遗余力请求崔朗。 “少爷!现在只有你能帮忙了,就算不看在我的面子上,谭雅音也是善伊姐重视的朋友, 她现在不在学校正是少爷表现的机会!” 崔朗嫌弃起身,“你哪有什么面子,一天到晚只会给我惹麻烦。” 看崔朗前行方向是校长办公楼,周时宇只差冲他摇尾巴,“少爷说的对!我以后会更用心表现!” 一路上他都在用各种彩虹屁夸崔朗,不时说上两句善伊姐知道一定感动得不行,崔朗越听越上头,原本还觉得管闲事有点烦,有宫善伊当动力后脚步都加快不少。 校长室外。 周时宇焦躁踱步等待,崔朗已经进去有一会儿,从最开始摔桌子砸板凳暴躁骂人,到接了一通不知是谁的电话后变得安静,一直等到现在都没出来。 又过了会儿,门从里面打开,崔朗臭脸走出来,看到他一句话都没说,异常安静。 周时宇心中一紧,“少爷?” “先走吧。”崔朗说。 两人去了休息室,崔朗坐下后烦躁挠了挠头,在周时宇殷勤注视下烦闷开口。 “谭雅音的事是荣先生的意思,谁都没办法阻止,你也不要继续掺和,宫善伊那里不要说漏嘴。” 听到他这样说,周时宇彻底觉得没了希望,“就没别的办法了?谭雅音只能等着退学?” 崔朗也很烦,他还是第一次碰壁碰的这么彻底,“除非荣祈出面,或者尚迟自己承认不是造谣。” 看似两个选择,实际只有一个,尚迟是摔了脑袋又不是没脑子,怎么可能承认。 至于荣祈……周时宇也不敢贸然跑到他面前请求帮助。 放学铃打响,学生们陆续走出校园,校门口那条林荫道上照旧停满来接各家少爷小姐的车子。 周时宇没急着走,等在女生宿舍外想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司机在外面,谭雅音去哪里都可以送一下。 等待过程中他又重新纠结起来,觉得这件事不该瞒着宫善伊,少爷当然是为了她好,但这种善意的隐瞒有时候也很伤人,就算做不了什么至少也该拥有送别的权利。 想了想,他在手机上编辑一条消息发送。 宫善伊是隔了一会儿才看到的,她在楼下陪卢静娴做曲奇,抹茶、海盐、巧克力、蔓越莓各种颜色平铺在托盘上,颜色很清新。 陶姨跟在旁边指导,随着相处时间变长,佣人们对这对鸠占鹊巢的母女有所改观,不再像刚开始那样抵触。 曲奇成形后由佣人放进烤箱,等待间隙宫善伊拿起手机,眉心微微蹙起。 客厅内佣人各自忙碌,她起身走出去,找了个无人的角落给周时宇回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周时宇略显激动的声音传出,宫善伊简洁道,“先帮我在望海找个地方安顿下谭雅音,告诉她这几天就当成休假,退学的事情我会尽快解决。” “真的吗善伊姐?可是崔少爷说这是荣先生的意思,你真的有办法解决退学处分吗?” “嗯,去做吧,谢谢你愿意为她奔波,这种事你也要承担风险。” “不要说这种话,我被欺负的时候也只有她愿意帮忙,善伊姐放心吧,我会办好的!” 挂断电话,宫善伊转身正准备回去,刚好看到放学回来的荣祈迈下车,视线往这边落一眼,而后平淡收回。 客厅内曲奇刚好出炉,奶香味从厨房溢出,陶姨挑出几个品相不错的装在盘中,对经过的荣祈说: “少爷要尝尝吗,记得您小时候最喜欢吃曲奇了。” 陶姨并没有报什么希望,以前也有过类似情况,荣祈都是冷淡拒绝,径直离开。 让她意外的是,这一次他居然停下来,看一眼盘中四块不同颜色的曲奇,破天荒伸手接过。 陶姨和佣人们都感到惊讶,连坐在一边默默降低存在感的卢静娴都忍不住看过去,心里疑惑他是不是不知道她和善伊也参与过制作? 宫善伊不知道这段插曲,陶姨往盘子里装曲奇时她就已经先一步上楼,回到房间后给白叙京发消息约见面,然后安静回想前两天姥姥回复的调查结果。 当年那场车祸发生在尚迟前往望海参加竞赛后不久,查到的信息显示尚迟在那期间和荣勋有过交集,顺着荣勋查下去才发现安颜车祸遇难的肇事者曾接触过望海那边来的人,并在那之后与妻子离婚,之后他的妻子就收到一笔巨额转账。 更引人怀疑的是肇事者因酒驾致人死亡被判三年,出狱后他的妻子也没有改嫁,两人重新复婚,靠着那笔巨额转账在国外生活潇洒。 蛛丝马迹串联在一起,现在看那场车祸不像意外倒像是有人刻意为之,曾经她以为是荣祈,现在却不这么想了。 荣勋那么多年不管不问,偏偏尚迟找上后就发生这种事,就算是巧合也太巧了。 白叙京来的很快,还带了一束花,如以往一样眼底含笑显得多情。 “听说你生病,之前就想来看望了,不过你也清楚我现在处境尴尬,跟你过多接触不是好事。” 他用开玩笑的口吻解释,当初在游轮上选择倒向尚迟,现在荣祈平安回来,他这个背叛者还能留在荣宅不知道是不是要感谢主人宽容。 宫善伊请他坐下,意有所指道,“是这样吗?我还以为你是察觉到不对所以提前投诚到尚迟身边,等待将他彻底击溃的机会。” 白叙京脸上笑容微有停滞,盯着她表情正经些,“没想到我在你眼里是这种正派形象。” “如果荣祈平安回来你就是安插在尚迟身边的后手,如果不能,那你也可以随时推他下深渊。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请你过来是因为现在有一个机会能让他自己离开。 你应该也很清楚荣先生的底线是保证他能活着,所以我给你提供这样一个机会,你愿意我们就合作,不愿意也没关系,就当是我猜错了。你可以回去提醒尚迟,让他藏好尾巴,不要被我抓到。” 白叙京半天没说话,黑眸审视,突然靠近闻了闻。 这在宫善伊意料之外,反应过来向后拉开点距离,不悦冷视。 “原来是这样,抱歉,因为太好奇了。”白叙京为自己的冒犯道歉。 这下换宫善伊疑惑,“什么。” 他起身,唇角勾起,“你身上有曲奇的甜香味。” 说完脚步后撤,给出答案,“要我做什么等你消息。” 很快房间内只剩宫善伊一人,她皱眉不解,不懂白叙京为什么突然好奇这个。 …… 接下来几天学校风平浪静,谭雅音退学,宫善伊请病假,尚迟在医院养伤,二年A班一团死水。 周末荣勋宴请席镇元,卢静娴从下午开始忙碌,菜品是一早定下的,她需要监督的地方很多,大到庄园各处绿化修剪,小到餐厅布置,临近傍晚才有时间将自己收拾得体。 这次饭局荣勋十分重视,除了还在医院养病的尚迟只有宫善伊这个名义上的继女有资格和荣祈一起参加。 主角不是自己,她无意喧宾夺主,只选了条略正式的黑色丝绒收腰裙,头发高盘,戴一对珍珠耳饰点缀。 天色擦黑,席镇元携家人登门,卢静娴在厅门外相迎,亲热拉起韩成美的手夸她今天光彩照人。又笑着看向席玉,连连夸赞她气质非凡、高雅脱俗。 韩成美与她互相恭维两句,一行人走近客厅,荣勋才起身请席镇元坐。 荣祈不冷不热礼貌性问好,宫善伊跟着乖巧打招呼,视线与席玉在空中交汇。 她今天穿了条白色缎面长裙,高瘦冷白,金发低盘凸显柔和,气质高贵,像西方神话里的女神。 察觉到她在看,席玉不自在挪开视线,沉默坐在韩成美身边,目光放空看向窗外。 她知道今天这顿饭为了什么,内心十分抵触,不止一次想过逃跑,只是那并不能真正解决问题,所以她如期赴约,决定用自己的方法结束这一切。 餐厅那边一切准备妥当,众人移步过去,各自落座,宫善伊和席玉坐在一侧,对面是荣祈。 荣勋今天心情很好,严肃紧绷的脸上露出笑意,举杯道,“难得有机会聚在一起,不要拘束。” 席镇元举杯回应,“这样难得的机会相信以后会经常拥有,感谢款待。”—— 作者有话说:席玉会反抗,荣祈也不会任人摆布 第77章 大人们仰头抿掉两口杯中红酒, 卢静娴邀请几个孩子品尝刚烤制出炉的羊排。 韩成美用刀叉切下一小块满意评价,“早就听说您家里的厨师是国宴水准,果然没有夸张, 肉质肥而不腻,搭配的蘸料也很独特。” “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我还一直在担心准备不周,没有打听到席玉爱吃什么, 还说了善伊一顿。都是一个班的同学,平时该多交往才对。”卢静娴笑着说。 “就是这个道理,我女儿性格不怎么好,独来独往惯了,以两家的关系孩子们该多熟悉熟悉, 提前适应才对。”韩成美隐晦递出话头。 两个男人相视一笑, 卢静娴接收到荣勋意思, “我看席玉真是处处喜欢, 哪有你说的那么不好,巴不得也能有这样一个经常拿奖的女儿。” 席镇元玩笑接话, “女孩子拿几个没什么用处的奖容易养成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还是荣祈够出色, 没参加考试就被国外排名第一梯队的藤校提前录取。” 荣勋不着痕迹显出惊讶, “这消息已经传出去了吗?我还教育他要低调一点, 等正式参加完考试再向外界公布, 我们这种家庭实在比其他人容易遭到质疑, 谨慎一点总归没错。” 韩成美笑容满面, “您就是太谨慎了,谁不知道荣祈从小优秀,我们这群太太圈子里最好奇您是怎么培养的孩子, 可惜以前都没有机会打听,现在静娴姐一来不知道多抢手。” 利益面前,卢静娴这种私底下不知被她们如何奚落的角色也能成为恭维的对象。 “还要感谢成美你热情帮我引荐,真是人漂亮心肠也好,席玉这么优秀是随了你吧。” “哪有,静娴姐的孩子们才让人羡慕。” 荣勋放下酒杯笑出声,“瞧瞧她们,既然这么喜欢对方的孩子,不如就给他们订婚好了,大学毕业就举行婚礼,席玉嫁进来我们就是亲家,真正的一家人。” “我们两个居然想到一起,这是再好不过的,荣祈这孩子我很放心。”席镇元附和。 两家心照不宣的事在两个男人举杯中定下,卢静娴和韩成美更是亲如姐妹般寒暄着。 大人这边一派和谐,三个孩子中唯有宫善伊神色如常进食,今天的冰淇淋鹅肝很不错,可惜靠近荣祈,她不好表现得太钟爱,半天才随意伸出筷子。 酒杯接触桌面发出不轻不重的脆响,她筷子微顿,抬眸与荣祈乌沉冷淡的眼睛对视上。 其他人也被这异响吸引,纷纷侧目看来。 荣祈坐姿笔挺,一身黑色西服正装,看起来教养出众,平淡且认真地说出今晚第一句话: “我不同意。” 几双眼睛或惊讶、或诧异、或震怒,荣祈用更无可挽回的话语强调,“联姻的事我不同意,不要在这种事上向我展示您身为父亲的权威。” 他微微低头,教养良好补充,“抱歉,很难照顾到您的体面。” 席镇元放下酒杯,身体后靠向椅背。韩成美不敢置信,小心左右看了看,发现大家脸色都十分复杂。 卢静娴保持安静,垂眸降低存在。席玉诧异抬眼,感到惊讶但并不气愤。 宫善伊默默收回筷子,用白色餐巾擦拭唇角。 桌上脸色变化最明显的要属荣勋,黑沉着一张脸眼眸冷慑,“就算是孩子也没有在长辈面前任性的权利,何况你已经不是。” “那您更应该清楚,我的态度不是任性,您也没资格插手我的婚姻。” “够了!你还嫌不够丢人,身为父亲,我对你的忍让不是无限度的。” 荣祈态度冷淡,“因为您总不把我的话当回事,事情原本可以体面解决,是您的固执让一切变得无可挽回。” 荣勋训斥他,“到底是谁让一切无可挽回?在这种场合拒绝联姻安排,因为任性而损伤一位淑女的颜面,你的教养简直愧对家族栽培!” 荣祈正要回应,坐在对面的席玉却突然起身,正视一双双看向她的眼睛,不卑不亢面向荣勋。 “荣先生,很抱歉在这种场合频繁扫兴,我并不觉得拒绝联姻会损害我的颜面,相反我很赞成。您的儿子很优秀,可我不了解他,更不想嫁给他。” 韩成美脸色惨白,几乎失态起身想去拉女儿赶快道歉,却在席镇元的冷冷注视下分毫不敢动弹。 这下换荣勋沉默,餐桌氛围愈加死寂,佣人们早在一开始就被陶姨示意远离。 席镇元笑了下,边给杯里倒满酒,边对荣勋说,“现在的孩子不比我们当初,都有自己的想法。有时候我也想不明白,明明是靠着家族荣耀才获得旁人的尊敬,怎么就学不会感恩。” 酒杯溢满,这是十分失礼的举动,不过在当下这种糟糕境地,做什么似乎都不奇怪。 变故发生在下一秒,在所有人都没来及反应的情况下,席镇元突然抬手将猩红的酒液泼出去,毫无偏差地尽数落在席玉脸上,顺着下巴汇成细流,将胸前白色布料打湿。 韩成美惊呼,不顾丈夫威慑起身,跑到席玉身边查看。 金色发丝湿漉漉贴在脸颊,红酒湿透睫毛,在白皙皮肤上留下痕迹。 看到女儿这幅狼狈模样,韩成美第一次对着丈夫高声质问,“你疯了吗!在别人家里这样侮辱自己的女儿!你难道是禽兽渣宰没有人性!” 她此刻根本顾不上贵夫人的体面,满心愤怒,不顾一切保护孩子的母性给予她直面席镇元的勇气。 席玉愣在原地,泼一杯酒而已,比她预想中的情况要好很多,此刻的惊愕全然来自母亲。 她看着挡在自己身前并不高挑的女人,记忆里是她一次次委曲求全的退缩,仿佛生来就是为了被那个男人拿捏。 席镇元脸色阴沉,看着令自己颜面扫地的母女,冷声嘲讽,“得到的太多果然就不懂得珍惜,是我最近对你们太宽容了吗?” 他在人前克制着喧嚣的怒火,如果不是在别人家里,早抽下皮带好好教训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荣祈对这一幕皱眉反感,冷声打断,“不同意订婚是我的意思,您只敢把愤怒发泄在妻女身上吗。” 席镇元脸色铁青,“这是我的家事。” “没有哪条法律允许对家人施暴。” “大人的事你一个小辈还是不要过问太多。” 荣祈声线冷彻,“那就来聊一聊你们在意的。” 见他们有谈判趋势,宫善伊起身,礼貌打断,“我吃饱了,各位继续享用。” 说完看一眼席玉,“跟我上楼换件衣服吧,这样穿在身上不舒服。” 韩成美目露感激,席玉站在原地没动,她不能确保自己离开后两家会打消联姻念头。 宫善伊主动走过去,拉住她手腕带离,两人一前一后,上楼时席玉听到她低声宽慰,“交给荣祈吧,他能解决的。” 她心底焦虑微微缓解,至少荣祈与她战线一致,这场反抗中她不是孤军奋战。 两人很快到达房间,席玉湿淋淋站在靠门边的位置,宫善伊则去衣柜里翻找出一套偏休闲的灰色运动套装。 “我没穿过,去浴室洗洗吧,吹干头发再出来。” 席玉默不作声接过,转身走向浴室,拧动把手时留下一句,“谢谢。” 不光是谢她愿意伸出援手,还有察觉到裙子带给她的无形束缚,体贴用这种方式让她获得自在。 浴室里席玉脱掉湿透的裙子,身体映照在镜子中,瘦高单薄,手臂上端淤青明显,记不得是哪次惹怒席镇元留下的伤痕。 花洒喷出热水,雾气笼罩镜面,她抬手一点点擦拭,看到自己面无表情的脸上扯出一抹僵笑。 “做的不错,你很棒了席玉。” 浴室外,宫善伊坐在窗边视线远眺,天空一轮冷月,银辉撒在花园各色绣球上,浓丽的色彩沉入夜色。 她想到餐桌上那一眼对视,复杂、克制、孤注一掷,或许还有更多,她抗拒去分辨。 因意外而重回望海,无心与任何人扯上关系,平稳解决一切的渴求正逐步被打破,好在学期快要结束,眼下只需要处理好尚迟的事。 身后浴室门打开,席玉走出来,金色卷发半干,灰色套装穿在她身上略显短小,不过本身就是宽松的款式,倒没那么不和谐。 “要让佣人送点吃的上来吗?你刚才没怎么吃。”宫善伊问。 席玉摇头拒绝,“我不饿。” 短暂沉默,宫善伊又问,“你回去要怎么办?席先生看起来很生气。” 想清楚一些东西,席玉显得从容很多,“我不光是他的女儿,还是继承人,以前总活在恐惧和自我否定中。” 她走近,在宫善伊身侧坐下,不再用冷淡的态度拒人千里,声音轻淡道,“现在不会了,我是什么样的我,都不影响我想成为什么样的我。” “听起来很有道理。” “我抗拒和荣祈联姻,但不得不承认他值得学习。” 宫善伊客观评价,“在你们这个圈层,他的确是可以学习的对象,不过你的勇敢也值得称赞。” 席玉看过来,不知从哪里发现端倪,犹豫开口,“你还好吗?” “一点小感冒,下周就可以回学校。” “我问的不是这个。”她纠正。 宫善伊笑了笑,“你现在真的很不一样,放在以前可不会关心这些。” “如果你不想说,我可以装作不知道。”席玉用平铺直叙的语气回答,没有一点关系拉近的亲昵。 “如你所见我一切都好,祝你也是,勇于反抗的人该得到嘉奖。” 第78章 周一。 宫善伊独自坐车去学校。 荣祈不知如何说动两位家族掌权者, 那场饭局不欢而散后联姻的事果然没有再被提及,席玉当晚回家给她发来消息,告知事情已经解决。 休息几天情绪已经恢复平静, 和河峻贤有关的事不再能影响到她,在车内仔细梳理一遍接下来要做的事, 确认没有问题才从思索中抽离。 车子刚好驶入通往学校的那条林荫道,茂密浓绿的树叶编织在头顶, 地面光影细碎,进入六月夏日开始不遗余力释放炎热。 下车时宫善伊拎起书包,将制服外套搭在臂弯,白色衬衫布料轻薄,裙摆贴在膝盖上方, 灰色长袜绷在小腿中段, 视觉上将两条腿拉得细长笔直。 “善伊!欢迎回来!” 一道响亮充斥惊喜的声音远远传过来, 宫善伊回头, 看到站在校门口等待的崔朗和周时宇,两人身侧, 郑允淑一脸喜悦挥手打招呼。 她轻笑回应,朝三人走过去。 周时宇尽职接过书包和外套, 郑允淑热情表达想念, “总算回来了善伊, 你不在学校的日子好无聊!” “我也很想念你们, 等了很久吗?” “一点不觉得久, 想到马上能见到你, 连等待都是开心的!”郑允淑亲昵挽起她手臂。 崔朗冷哼,“你怎么不问问是谁提议来接你的。” 宫善伊认真想了想,开玩笑般说, “这还要思考吗?我以为除了你不会有别人想到呢。” “哼,谁知道你嘴里哪句话是真的。”语气埋怨,脸色缓和不少。 四人往学校里走,郑允淑说起她不在这几天发生过什么事,周时宇不时插嘴补充,夸张的语气总能成功逗人发笑。 二年A班因她回归气氛不再那样消沉,课堂氛围活跃许多,课后几位老师都提出可以帮她补习请假这几天落下的课程,被她以养病期间跟家庭教师学习过为由婉拒。 上午最后一节的体育选修是游泳课,课程内容为男女分组100米仰泳测评。 大家各自挎着泳包去更衣室换装,女生这边有独立换衣室和淋浴间,宫善伊换好黑色连体泳衣走出隔间,在更衣室大落地镜前调整泳帽。 从背影看肩颈线条弧度漂亮,细肩带从后背交叉绷紧,黑与白带来强烈视觉冲击。 席玉这时也从更衣室出来,面无表情掩盖着不适,皮肤要比宫善伊更白,细腻皮肉下细浅的青色纹络交错。 两人并肩在镜前整理,宫善伊主动开口邀请,“一起过去吧。” 席玉点头,在其余几人惊讶的目光中跟随离去。 泳池边男生已经在各自赛道做热身准备,崔朗平时看起来横行霸道一身桀骜,脱掉衣服站在一排或瘦弱或肥胖的男生中显得身材格外矫健,肩宽腰窄,拉伸时肌肉紧绷充满力量感。 热身结束,老师示意大家准备,随着哨响男生们纷纷跃起入水,泳池水花四溅。 差距很快拉开,崔朗泳姿标准,肌肉线条流畅有力,将其余人远远甩在后面第一个到达终点。 计时器按下,助教夸赞他再次打破个人记录,现在的水平代表国家队参赛都不夸张。 崔朗对结果感到满意,其他的懒得多听,他喜欢的运动又不是只有游泳。 双手撑在泳池边沿借力轻跃,拿起一条毛巾随便擦了擦围在腰间,然后视线在泳馆内搜寻,很快找到和席玉在一起热身的宫善伊。 她正在专注拉伸,根本没关注他刚刚在泳池中如何英姿勃发,打破上一次记录的愉悦被气闷取代。脚步一转在旁边休息区坐下,打消去找她的念头。 周时宇顶着毛巾赶过来,“少爷游的真快,我刚刚在后面连脚线都挨不到,善伊姐肯定觉得少爷帅爆了!” 被戳到痛处,崔朗烦躁骂他,“走开!谁在意她什么看法,不要来烦我!” 周时宇赶紧缩头降低存在感,阴晴不定的少爷真让人头疼。 男生测完女生上场,宫善伊隔着不远距离喊他,“崔朗,刚才很棒,要像我为你加油一样也要祝我拿到好成绩哦!” 生闷气的崔朗瞬间变脸,从座位上起身,“知道了,这种事也大声说出来,我去终点等你可以了吧!” 同样的哨响,女生们入水姿势更优雅,如同一尾尾漂亮金鱼在水底摇曳,观赏性比青蛙一样扑进水里的男生不知强多少。 周时宇声嘶力竭加油的喊声响彻整个泳馆,崔朗虽然嫌弃,但也只是默默忍耐,宫善伊刚病愈,他担心她体力还没恢复。 然而很快他就知道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宫善伊在一群女生里速度并不慢,反而随着距离过半有赶超之势,接近终点时只比第一名的席玉落后小半个身位。 她破水而出,因运动而感到愉悦露出真切笑容,与同样浮出水面的席玉对视一眼,从她眸底看出如出一辙的轻松。 崔朗等在泳池边拉她上来,第一时间替她披上浴巾,宫善伊对他说谢谢,转身向泳池里的席玉伸出手。 她看了一眼,没如往常一样拒绝,伸手搭上。 周时宇殷勤送来浴巾,“快擦擦吧姐,不要着凉了。” 席玉沉默接过,神色如常将浴巾披在身上。 这下不仅周时宇感到意外,很多人也对这突然的转变不适应。 上岸后尹秀珠和柳景媛站在一起,远远看着那几人互动,“看来你表姐也不是对谁都冷淡,至少宫善伊在她那里很特殊。” 柳景媛不接茬,“你想成为那个特殊也可以去讨好。” “我觉得你说的不对哦,席玉可不吃讨好这一套,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人在她身上碰壁。” “她怎么想的我可不清楚。”柳景媛装作不在意,裹紧浴巾想去淋浴间冲洗。 尹秀珠没打算放过她,“听说荣席两家的婚约取消了,是荣祈提的。” 柳景媛果然停住脚步,“你只打听到这个吗,难道没听出婚约是两个人都不同意才作罢的。” “我知道的当然没你多,不过现在看你倒很护着席玉。这种事你该高兴吧,毕竟你以前也很关注荣祈。” 柳景媛看着她目露戒备,“这个学校里谁不关心他,我没你想的那么不清醒,就算其他两家都没有合适的联姻对象,荣先生向外考虑也轮不到我们家。你有想法就自己去争取,用不着来试探我。” 席玉恰好路过,身旁还跟着那几人,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刚刚的对话。 柳景媛侧身让开路,挺直脊背垂眸低声像以前一样打招呼,“姐。” 令她没想到的是席玉不再只是冷淡回应,脚步在她面前停下,“记得吹干头发,不要着凉。” 柳景媛愣住,不敢相信她在跟自己说话,看到她脸上浮现疑问才意识到自己太久没有回应,急忙结结巴巴回,“哦好,我知道了。” 看到席玉点头,迈步准备跟那几人一起离开,她凭本能下意识补一句,“你也是。” 席玉听到看她一眼,表示知道。 直到几人走远,柳景媛还手足无措呆愣在原地,回想刚刚自己堪称愚蠢的表现,整个人懊恼至极。 尹秀珠旁观全程,开玩笑打趣,“还没回味过来吗?人都已经走远了。” …… 在更衣室换完衣服宫善伊邀请席玉一起去餐厅,破天荒的事做多了似乎已经麻木,席玉越来越觉得融入集体的社交远没有自己以为的那样麻烦不适。 几人走到餐厅外才看到郑允淑已经在那里等待,看到席玉也在,她明显变得紧张,小心翼翼打招呼。 席玉同样回应,然后惊讶看见她突然眼眶红润,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以为是自己吓到人,她正不知该怎么处理,下意识去看宫善伊。 后者戳了戳郑允淑脸颊打趣,“还不快把眼泪收起来,要把你的偶像吓跑吗?” 郑允淑眨眨眼尴尬一笑,“哎呀,我就是很没出息,泪点超低的。” 席玉没有学过如何回应这样纯粹的仰慕,她甚至对这个人都没有任何印象。 周时宇的作用体现出来,几句玩笑话插科打诨活跃气氛,提议大家去楼上聚餐。 按照规定上层是A班学生的专属用餐区,郑允淑这种普通班级的学生是不允许进入的,但有崔朗在,规定这种东西随时都可以破坏。 A班用餐区每日菜谱都是专门定制,只需要把心仪的菜品告诉工作人员,厨师就会现场烹制,保证食材新鲜制作精细。 几人刚进入用餐区就发现周围十分安静,倒不是因为人少,像是在忌惮着什么。 目光环视,很快找到原因,荣祈坐在靠角落的位置安静进食,大家怕吵到他,动作都放的很轻。 受环境影响,宫善伊几人交谈声放低,等到她们点的菜上桌,荣祈刚好结束用餐起身离开。 郑允淑松了口气,周围说话声明显不再那么克制。 “不愧是荣祈啊,每次碰见我都比考试还紧张。” 周时宇也差不多,不过他很在意自己的形象,才不会承认,“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我有时候还会主动跟他说话。” 只不过没有得到回应罢了。 郑允淑自从不害怕他后就很敢当着大家面拆台,“不要吹牛啦,你刚刚明明视线都不敢往那边看。” 说完她想到一件事,忍不住笑着说,“按照每年惯例下个月就是化装舞会,三年级要邀请舞伴完成一支开场舞,不知道谁会收到祈少爷的邀请。” 周时宇自信道,“还用猜吗,除了秋慈姐还能有谁。”—— 作者有话说:考试和放假取两边中间值定在八月和三月。 另外提醒大家一下,有时候时间不够我会先把没修改过错别字的内容发上来,内容提要会标注,上一章和这一章都有没写完后补的内容,大家注意检查一下,看到“还没修”字样最好先不要看,基本半个小时左右我会修改完。 第79章 郑允淑听了无从反驳, 当即兴趣骤减,转移关注道,“善伊, 你想以什么形象参加舞会?” 宫善伊闻言抬头,“我对这个不怎么了解, 还没想好,你有建议吗?” 郑允淑的目光在她和席玉之间打量, 突然灵光一现有了绝妙的想法,试探请求,“不如我来帮你准备吧,一定非常适合你,不过还需要一位伴侣来搭配。” 说完, 视线已经不受控地频频瞟向席玉。 崔朗轻咳一声引起注意, 周时宇瞬间明白, 塞了满嘴的食物都没咽完就急急开口, “不是刚好有一位帅气的少爷吗,有什么好犹豫的, 少爷你会答应的吧?” 崔朗装作不在意,随口说, “哦, 反正我也没有很想扮演的角色。” 郑允淑顿感头大, 刚才太激动, 忘记崔朗也在了, 委婉找起借口, “可是伴侣的角色要够白,最好病弱一点,少爷你太硬朗啦。” 崔朗听了不怎么高兴, 那些白白弱弱的男生哪里就比他更配站在宫善伊身边了,反正角色不都是要化妆的吗,给他画白点就是了。 几人里只有宫善伊明白郑允淑的小心思,笑着看向席玉,“你有决定好的角色吗?” 席玉不太感兴趣,“我从不参加这种活动。” “今年也没兴趣吗,我觉得你很符合允淑的描述,要不要和我一起?” 席玉犹豫了下,对面郑允淑期待的目光太过灼热,令她说不出拒绝的话。 “都可以。” 听到她答应,餐桌上最高兴的要属郑允淑,急忙保证道,“你们放心,我一定会准备好一切,到时候绝对让你们惊艳出场!” 崔朗撇撇嘴,是席玉的话勉强可以接受。 …… 尚迟休养一周后出院,白叙京负责帮他办理手续。 长久待在病床上使他看起来有些病弱苍白,骨折的左手吊在胸前,在白叙京搀扶下坐进车内。 司机启动,车子驶入街道,尚迟看向窗外开口,“我不在这段时间有发生什么事吗。” “荣席两家联姻取消了,祈少爷和席玉小姐都不赞成。” 尚迟自动忽略掉席玉,扯唇自嘲,“别人付出成倍努力都得不到的,他轻易可以抛弃,是因为得到的太多才不懂得珍惜吗。” 白叙京没有回应,就算如今和尚迟在一条船上,他也不会为了讨好对方随意评价荣祈的行为。 尚迟早已经习惯,盯着他若有所思道,“你不觉得奇怪吗,联姻也好,我的存在也好,他以前从不在意,现在又为什么表现得这么排斥?” “我不是祈少爷,没您以为的能猜透他的想法。”白叙京神色如常道。 “是吗?我以为从小一起长大你会更了解他呢。” “荣宅很多佣人都看着少爷长大,她们也不敢说自己了解少爷。” 尚迟笑了笑,“虽然不清楚他为什么突然拒绝联姻,不过警告我的原因倒很明显,看来他很在意善伊。” 白叙京听出他话语里的试探,不漏端倪回答,“有没有可能是你做的太过分,惹到他了,为了彼此都好,奉劝你低调一点,我还不想因为跟错人被扫地出门。” 尚迟视线在他脸上探究,对于白叙京他始终不信任,只是因为在荣家没有人能用,以及他在一定程度上代表着荣祈才勉强愿意接纳。 车子行驶过一条转弯突然缓慢停下,司机回头解释,“出故障了,少爷稍等,我下去看看。” 尚迟没当回事,因这点插曲打消继续试探的想法,收回视线看向车窗外。 停车的地方在一条十字路口,车流不算密集,给了司机从容查看的时间。 红灯结束,对面车道驶过一辆白色面包车,外观锈迹斑斑,车轮上堆积厚厚一层泥土,看起来很有年头。 随着面包车驶近,车牌逐渐清晰,尚迟脸色倏地一紧,搭在膝上的手紧握成拳。 如果不是身边还坐着白叙京,他可能还会有更失态的表现。 白叙京不经意开口询问,“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要不要回医院再检查一下?” “不用,只是偶尔会感到头晕,不是什么大事,已经习惯了。”尚迟保持镇定道。 司机这时回到车上,“一点小问题,已经解决了,我们继续上路吧。” 回到荣宅,庄园内一切如常,那位血缘上的父亲对他毫不关心,从出事至今只派柳助理去医院看过一眼。 感谢过白叙京后尚迟回到房间,独处在私人领域他才敢完全表现出慌张失态的一面。 那辆面包车……他不可能忘记。 漆黑的夜晚,买醉回来的女人摇摇晃晃走在街道上,隔着几百米的距离就是服装店铺所在。 那群人催债很紧,只要她露面就会被纠缠,不得已只好将儿子一个人留下,而她找了安全的地方远远躲藏。 原本内心还很愧疚,连儿子去望海参加竞赛都没露面送行。那个遥远繁华的城市对她而言意义非凡,年轻时她以为自己总有一天能够风光地被接回去,与人人敬畏的荣家扯上关系。 肚子里还在孕育的孩子令她对此无比坚信,甚至幻想豪门纠葛的爱情故事会降临在自己身上,毕竟那个男人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都足够优秀。 那阴差阳错的一晚,她清楚感知到对方动情,不仅是年轻的身体得他喜欢,她知道自己身上一定还有什么引他沉沦着。 为了索取更多,她自以为聪明地逃离望海,以为这样欲擒故纵的招数能让他意识到自己的重要性。 却没想到在夏川一直待到孩子出生都没等来他,拥有一切又极具魅力的男人偏偏这样冷淡。 她不甘心,既然情感无法捆绑,那孩子就是唯一的筹码。 她带着已经四岁的孩子重回望海,那个男人地位更加显赫,她没有任何机会接触到他,于是孤注一掷地敲响庄园大门。 他的妻子是家喻户晓的女星,她一直有暗中关注,也知道自己很像她,有意无意地模仿着,内心深处始终认为年轻的自己不会输给她太多。 然而真正见到她,在荣宅奢华富丽的待客厅内,仅是身穿最普通的家居服都足够让人自惭形秽。 高贵淡雅的夫人神情冷凝,美貌远比荧幕上更直击人心,安静听她诉说完一切,答复会向丈夫核实,然后礼貌请她离开。 一切不在她的预想中,对方太过得体优雅,衬得她像无理取闹的乞丐。 不该是这样,她应该哭泣,绝望地、愤怒地、不顾仪态地发疯,而不是打发尘埃一样高高在上的姿态。 她带着一脸懵懂的孩子失魂落魄离开,与刚放学回来正兴奋跑下车的孩子错过,只隐约记得那个捧着礼物的孩子像极了他。 距离她登门摊牌不过几个小时,她和孩子的行踪就被人掌握,他甚至没有来见她一面,全程是身边的助理在处理。 她和孩子一起被送回望海,并得到警告,倘若日后再踏足那座城市,她的下场只有死亡。 真是个狠心的男人。 夜晚的街道静寂无声,她意识迷醉摇摇晃晃向前走着,路灯的光芒璀璨夺目,彻底掩盖住那些陈年往事。 她一个人顶着闲言碎语总算将孩子养大,她的孩子很懂事,一度被她当成是上天的馈赠,连她欠下的贷款都有本事解决。 接到电话时她久违地感到轻松,终于不用再躲躲藏藏,用身上不多的积蓄尽情买醉后重新回到这里。 服装店就在前方,她已经决定好以后要用心生活,不再把希望寄托在那个男人身上,凭借自己也可以给孩子更好的生活。 她的野心和傲气都被时间磨平,如今剩下的只有身为母亲的愧疚。 因为贪婪不负责任地生下孩子,这些年从没给过他合格的母爱,还在遇到困难时抛下他独自面对。 以后不会了,她会学着如何去爱自己的孩子。 远光刺破黑暗,视野短暂受限,然后她看到一辆崭新的白色面包车,毫不减速地冲她直奔而来。 酒精麻痹掉大脑,一瞬间思绪空白愣在原地,然后身体被重重撞飞,落在地上后连续翻滚。 疼痛已经麻木,口中吐出鲜血,她拼命抬手挥动,期望对方在看到后及时救助。 可是下一秒,更浓烈地绝望笼罩住她,那辆面包车缓缓倒退,而后全速朝她再次碾压过来…… 生命走到尽头,安颜在后悔,如果知道是最后一面,她该去送送孩子的。 尚迟失力扶着墙壁一点点缓慢坐到地上,额角因慌乱和紧张冒出颗颗汗珠。 怎么会这样……那辆面包车明明应该被销毁掉,为什么完好无损,还出现在望海! 他大脑思绪烦乱,向荣勋求助的念头刚冒出来又被压下。当初两人达成交易,想要留在望海做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就只能舍弃母亲。 是他亲口做的选择,也是他默许那场车祸发生。由见不得光到如今被他承认已经违背当初承诺,他不敢赌自己做过的事荣勋心里有几分清楚,在这种时候更不敢有任何松懈,哪怕只是一点点的纰漏他都有可能被赶出荣家。 突然出现的面包车打乱他所有计划,他绝不能让来之不易的一切化为泡沫,危机必须消除于萌芽。 想了想目前能动用的人手,白叙京曾是荣祈的人,这件事不能被他察觉,否则会埋下更大的隐患。 交给谁都有走漏消息的风险,能信任的人只有自己。 思虑再三,他下定决心,闭了闭眼,拿出手机拨通那个已经拉黑的号码。 第80章 两天后尚迟独自出门, 白叙京给宫善伊打去电话通知。 被有钱人戏称为平民窟的城东区夜市内,宫善伊从密集的摊贩中间穿过,经营各种小吃生意的餐车将本就不宽敞的道路挤得更狭窄, 下班的情侣和附近学生是这里常客。 荣智设计独特质感高级的制服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宫善伊没有在意周围的打量, 步伐不紧不慢在前,身后紧跟着三个男人, 外侧两个不着痕迹控制着中间较为矮小的。 从热闹夜市拐进一条巷子,里面五颜六色的霓虹招牌与昏暗肮脏的环境让人下意识抵触。 宫善伊抬手遮掩唇鼻,目光扫过,旅馆、网吧、棋牌室、台球厅等字样映出眼帘。 “他跟你约在哪里见面。”她声音不大,却引得身后那个矮小男人一阵紧张。 架着他的两个魁梧男人目光不善戒备, 矮小男人不敢有任何隐瞒, “就在那个旅馆, 他说开好房间了, 让我在里面等他。” 矮小男人叫吴建华,两天前还在国外过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舒坦日子, 一切结束于一通突然打来的电话,那位曾警告永远不要回国也永远不要联系的少爷居然主动给他打电话, 还要求他立刻回国见面。 他不敢拖延, 深知那位少爷背后站着谁, 生怕有任何怠慢都会失去来之不易的富足生活。 可是令他没想到的是刚下飞机就便被人强行带走, 以为他们是那位少爷派来的, 可最终见到的却是一位小姐。 他有想过为那位少爷保守秘密, 却低估了眼前这位高贵小姐的能力,她竟然知道几年前那场车祸的真相。 宫善伊扫了两个魁梧保镖一眼,是姥姥专门派来帮她做事的, 可以信赖。 两个保镖心领神会松开吴建华,宫善伊下达指令,“去吧,在和他约定好的房间等着,录音笔按我教给你的方法使用,事情结束后你还可以去国外过不用为钱发愁的日子。” 吴建华忙点头,“小姐放心,一有人敲门我就打开录音笔。” “你最好真的明白现在是什么处境。”宫善伊似笑非笑提醒,“尚迟把你叫回来可不会只是为了叙旧,你觉得当初没有解决的隐患现在会不会斩草除根?” 吴建华听得脸色一白,唇哆嗦着说不出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不然实在想不通为什么突然把自己叫回来。 看敲打的差不多,宫善伊给出保证,“我让他们在隔壁开一间房,有危险的时候会直接冲进去救你。” 吴建华赶忙道谢,还没来及高兴就听到她补充,“前提是要录到有用的东西,你应该知道什么是有用吧?” “懂,懂,懂!小姐放心,我绝不会让您失望!” 距离约见时间还剩一小时,宫善伊让他提前进去等待,自己则带人进入隔壁房间。 半小时后,一道瘦高身影走进暗巷,左手吊在胸前,兜帽遮住大部分脸,只留一小截下巴。 在他身后,几个看起来满身戾气的男人不远不近跟着,随他一起进入旅馆,而后自觉等在走廊。 尚迟走到约定的房间外,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很快传来脚步,吴建华一脸紧张开门,恭敬退到一边请他入内。 房门重新合拢,尚迟声音里压着阴冷质问,“当年让你处理掉的车为什么会出现在望海?” “这……少…少爷,我……”吴建华表现出心虚,半天才经受不住拷问般说出实话。 “当初接到您和荣先生命令解决掉安颜,因为时间太紧只能用我自己的车去制造事故,那辆车我刚买不久还是新的,所以没舍得销毁,远远卖到别的地方了。” 他追悔莫及般求饶,“我也不知道那车怎么就突然来了望海,当时找买家特意选的极为偏远,还提醒过他不要让车开到外地。” “给你的钱还不够多吗,你难道是蠢货不知道那辆车是多大的隐患!”尚迟怒极,恨不得现在就把这蠢货解决掉。 “少爷您打我骂我都行,我真的只是一时贪心,车祸的事很隐秘,附近没有监控,安颜也已经死了,一辆车而已,不会有人追究的,我明天就去买回来彻底销毁。” 尚迟目光幽冷,语气意味不明,“不,还有一个最大的隐患没有解决。” 吴建华心里一紧,下意识朝后退去,“少爷,您不会是想卸磨杀驴吧?” “我还以为你到死都是蠢货。” 说完他无意再废话,拨出号码,外面响起铃声。就在他以为一切都要结束时,等在外面的人却迟迟没有进来。 尚迟脸色微变,开门想要查看。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露出宫善伊冷淡静立的身影。 自己带来的人早已歪七扭八躺在地上,他在房间内居然一点动静都没听到。尚迟视线在宫善伊和吴建华之间移动,一瞬间想明白发生什么。 随着她走进来,两个保镖紧随入内将门重新关紧,房间内又恢复安静。 吴建华一脸谄媚走到她面前,从衣兜里掏出支录音笔,邀功道,“小姐您检查一下,还好有您提醒,不然我今天可就凶多吉少了。” 宫善伊并不着急去检查录音,有吴建华在,主动权永远在她手上。 她看向沉默不语的尚迟,“到了该结束一切的时候,我不指望你接受应有的惩罚,有荣先生在那很难实现。” “所以呢,你想我怎么做。” “承认你做过的事,让学校撤销对谭雅音的退学处罚,然后离开望海。” 尚迟笑了笑,“我很好奇,同样认识了那么久,你能为谭雅音做到这样,为什么偏偏对我赶尽杀绝。” “我不想解释,因为你永远不可能明白错在哪里。”宫善伊说。 “你们又何曾明白过我呢,知道我为什么约他来这里见面吗。” 尚迟走到窗边,追忆般看向外面,“明明是兄弟,却从小过着天差地别的生活,抛弃尊严向从未见过的父亲卖可怜,只能从他眼里看到刺痛人的冷漠和厌恶。 被迫选择放弃母亲,仍旧没有得到想要的生活,在荣智像丧家之犬一样人人可以欺负,他明明知道却从不阻止。荣家的私生子每天就是在这种人流混杂的地方打工,为那些最底层人服务换取薪资,让自己不至于过得太狼狈。” 尚迟从窗边回头,像质问又像自问,“善伊,你说我得到了什么?我不够可怜吗,为什么没人怜悯我。” 宫善伊平静听着,脸上不见动容,“会怜悯你、永远无条件相信你的那个人,不是被你亲手推开了吗。” 尚迟愣了愣,竟觉得有些哑口无言,“所以到最后一无所有都是我咎由自取对吗。” 失败原来也没那么难承认,看着一脸漠然的昔日好友,他终于愿意接受现实般失力坐下。 “我知道了,你要求的那些我会尽快办到。” 宫善伊没有再说话,安排人把吴建华送到安全的地方后离开。 …… 在全校沉浸在化装舞会即将到来并为此用心准备时,尚迟发布在SLE个人主页的道歉声明来的猝不及防。 他不仅承认了游轮坠海事件由自己间接导致,还坦诚事后因为害怕被追责而没有勇敢站出来道歉。因这种行为导致好朋友谭雅音背上退学处罚心感煎熬,犹豫很久还是决定站出来给大家一个交代,并会在一周内办理好退学手续,借此弥补自己犯过的错。 学生内部关于这件事的讨论瞬间盖过期待已久的化装舞会,当事人是荣家的私生子,所谓的间接行为导致继承人荣祈险些命丧深海,有意无意众人心中自有评判。 宫善伊倒没有去管他如何措辞,真把自己描述成十恶不赦品行低下的人,荣先生恐怕就不会只是喊她到书房这么简单了。 接到柳助理电话她心中已经有所预感,去往书房的路上心态还算平和,事情已经先斩后奏,荣勋就算不满也只能接受,况且眼下的结果大家都能保全体面,真要赶尽杀绝,荣家要应付的可绝不仅仅是当年的车祸。 很多事都是一笔糊涂账,不去翻动任由它被时间蒙尘是最好的结果。 荣勋不会为了一个私生子承担风险,前提是不要太过分,赶走尚迟是天平两端都能接受的结果。 不过该承担的怒火也躲不掉。 敲响书房门,得到允许后进入,宫善伊礼貌问好,“荣先生。” 阴沉冷厉的目光落到她身上,荣勋冷笑开口,“你没有什么要向我解释吗。” “事情如您所见,我接受一切安排。” 荣勋看着她沉默半晌,“你很像你那个自命不凡的父亲,明明是靠别人的施舍才享有一切,却总是在主人没有防备时反咬一口。” “我没有他那样大的野心,更不想成为他那样的人。” “你父亲没有毁掉的荣家或许早晚有一天毁在你手里,接纳你们本身就是错误,既然由我开始也同样由我结束。学期末前自己找好理由退学,回到你该待的地方,永远不要再踏足望海。” 宫善伊不感意外,沉静应下,“感谢您的宽容。” 对话本该就此结束,书房门却突然被人用力推开,荣祈大步走进,额前发丝微有凌乱,目光落在她身上。 荣勋皱眉训斥,“谁教你这样不打招呼闯进来,你的教养呢!” 荣祈移开视线,眸底乌沉冷冽,“出去。” 宫善伊看向荣勋,他没说话代表默认,于是她从书房离开,为对峙的父子二人带上房门。 落下的最后一眼是荣祈笔挺的背影,以及那双垂在身侧因过于用力而关节泛白的手。 他似乎很害怕会发生什么意外,因而匆匆赶来,用强硬的姿态赶她离开—— 作者有话说:这不是尚迟的最终下场哈,知道大家讨厌他,但他的存在还有一个关键作用。《 》 80-90 第81章 夜深, 宫善伊正准备上床睡觉,房门被敲响。 这个时间不会是佣人,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开门后不出意外看到荣祈。 室内只亮着一盏床头灯,反倒是一贯有些昏黄色调的走廊更亮一些。 荣祈站在门外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高大身影笼罩着她,连同她视野里的光一起遮挡住。 不知道他是一直在荣勋房间待到现在才出来, 还是别的原因促使他不顾深夜敲响房门,宫善伊语气如常询问。 “哥哥,这么晚过来有什么事吗?” “你答应过他什么。”荣祈问。 “哥哥是问刚刚在书房?荣先生只是询问我一些事情,解释清楚就好了,没有为难我。” “我问你答应他什么了。” 宫善伊默了下, 重新开口, “哥哥……” “你想用这个称呼提醒我什么。”荣祈打断她, 被突然涌来的烦躁掌控情绪。 宫善伊索性也不再维持表面平和, 脸色冷淡,“那你呢, 身为哥哥却在深夜敲响妹妹房门,问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我才想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无关紧要?关系你生死的问题也是无关紧要?既然你问我想做什么, 那我告诉你, 怕晚来一秒你就会像安颜那个女人一样悄无声息死掉, 看到你还活着感到庆幸。担心你不够了解他贸然踏进陷阱赶来提醒, 这些理由可以吗, 或者你觉得我应该做什么?” 宫善伊半晌无言,与他幽邃中藏着失控的黑沉眼眸对视。 静谧中许多情绪和难以启齿的欲望在疯长,她能清晰感受到他的压抑和克制, 又在某一刻戛然而止,恢复平日那副冷淡姿态。 “谢谢,”她态度略有缓和,“但请不要再插手我的事情,我不想让一切变得糟糕,你的过度关注会给我带来麻烦。” 荣祈听着,突然笑了下,他是个极看重自尊的人,却在这一刻感受到那些难以启齿的隐秘心思被她肆意践踏,她的无动于衷更像一种嘲笑和愚弄。 “那就如你所愿。”留下这句话,他冷漠转身,背影不再有丝毫留恋。 宫善伊目送他走远,直到身影消失在拐角。走廊空荡,壁灯吸引来飞虫,他的到访像一场短暂错觉。 …… 尚迟退学的风波被即将到来的化装舞会冲淡,这场舞会最初是为三年级准备的成人礼,随着人气走高逐渐发展为全校性的大型活动。 下午最后一堂文化课结束,社联向各班下达征收舞会心愿的通知,由班内社联负责人进行转发和收取,统一上交至舞会主办成员手中进行随机分配。 席玉最近经常出现在绘画社,宫善伊的行程跟随她来,两位话题人物给社团带来不少人气,经常找理由请假缺席的成员都开始回归,活动室内变得拥挤许多。 宫善伊和席玉的位置并不挨着,她习惯和郑允淑一起坐在角落,而席玉一如既往处在中心位置,方便同学们观摩。 郑允淑闲不下嘴,画两笔就要凑过来说两句,“你的心愿写完了吗?说是放学前要交上去。” 宫善伊分出精力回,“还没,我没什么愿望。” “怎么会没有愿望呢,善伊你过得太幸福了哦,我的都不够写,既想要成绩突飞猛进考进A班和你们做同学,又想再长高一点就不会总是被人笑小学生,还想像席玉一样在国际赛事拿奖。” 她叹息一声,“听起来是不是白日做梦。” “怎么会,你最近学习很用功,上一次小测进步很明显,进A班不是没可能。身高也不矮,只是周围女生都比较高才会衬托出,而且坚持运动是会继续发育的。至于拿奖,不是只有第一名才算优秀,你的努力已经超越很多人。”宫善伊短暂停下画笔,看着她语气真诚道。 郑允淑听得感动,“也只有你会想尽理由安慰我了,不过愿望还是写一下吧,要配合舞会当天的活动。” 想到她是第一次参加,郑允淑解释的更仔细,“收上去的心愿会打乱统一放入心愿箱,入场时每个人都要领取一张心愿便签,然后在学期结束前想办法帮心愿对象实现。” “很有意义的活动。”宫善伊说。 郑允淑朝她靠近,压低声音说,“其实舞会之所以被大家期待一半原因是因为这个心愿活动,私底下大家都戏称是官方联谊,很多人会在心愿便签表白,如果恰好落到对方手里就是命中注定的恋人。如果没有也没关系,收到心愿的人会想办法让表白对象知道,如果对方也有意就会主动联系。” 她回味般总结,“总之每年这个活动过后学校都会涌现出一大批情侣,去年还闹出好几对多角恋,从校内打到校外,后来是各自长辈出面才勉强把事情压下。” 宫善伊给画做最后收尾,不怎么感兴趣提醒,“社团时间快结束了,你还差很多。” “哎呀差点忘了,我可不想在席玉面前被点名批评,不过善伊你真的是高中生吗?反应也太平淡了。” “不要好奇我了,跟你一样是高中生,只是关注的兴趣方向不同,快点画吧。” 社团结束后宫善伊和郑允淑一起回去,刚进班级果然就听到有人在催收心愿便签,她回到位置临时写下,折好后交上去。 崔朗一直在悄悄关注,凑过来不怎么在意般开口,“你许了什么心愿,说不定不用等到舞会,我就可以帮你实现。” 宫善伊在整理书包,提醒他,“不要偷看,也不可以威胁其他人把我的心愿便签交换给你。” 心思被戳破,崔朗嘴硬反驳,“我才不会这样做,难道在你心里我就是这种形象吗!” “在我心里你是值得信赖的朋友。” “哼,你值得信赖的朋友可不会只有我一个。”他堵气道,在他心里宫善伊可远远不是朋友的范畴。 宫善伊哄他已经很有经验,几句话便将话题转开,加上周时宇从棒球社回来,三人边闲聊边等待放学铃声。 突然周时宇话音一顿,欲言又止看着她身后。 谭雅音鼓足勇气靠近,被退学后她情绪很失落,一度对所有事情失去希望,直到周时宇找来。 她本来是想回夏川的,周时宇说善伊正在想办法帮她,其实能不能留在荣智她已经不在意,是善伊还愿意帮忙才令她重新振作。 善伊都没有放弃,她更没有资格退缩。 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方法让尚迟主动承认,谭雅音更觉得自己没用,总是鲁莽地给她闯祸,然后让她来收拾烂摊子。 退学处分撤销后她被告知可以重新回来上学,内心既期待又忐忑,尽管有周时宇私下鼓励,还是用了很久才有勇气靠近。 手指捏紧衣角,她颤声开口,“善伊。” 宫善伊回头,神色很平静,早已从周时宇的反应中猜到是她。 真正迈出第一步,请求原谅的话变得不再艰难,“对不起善伊,我是个胆小鬼,这么久才有勇气来找你,以前的我一定很让你失望,不指望你能原谅,我只是想过来跟你说一声谢谢。” 她低下头,泪水不停掉落,然后生怕听到拒绝或者仍旧冷淡的回应般转身快步离开。 “谭雅音。”宫善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脚步顿住,仍是不敢回头,听到那声清晰柔和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没有说不原谅你。” 谭雅音害怕自己听错,立即回头,看到她真的在朝自己笑才对此有了实感,当即不再忍耐,泪眼汪汪抱住她。 “我以为你永远不会原谅我了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做让你伤心的事,发誓以后都不会了!” 崔朗有些嫉妒她怎么就能直接扑到别人怀里求安慰,周时宇则一脸欣慰看着这一幕,她们能和好自己也有功劳呢! …… 八月,紧锣密鼓的复习中舞会终于到来。 这一天学校没有安排任何课程,白天大家自由准备妆容和服饰,傍晚舞会才正式开始。 郑允淑给自己装扮成一只幽灵,白布从头盖到脚,只露出一双眼睛用来看路,行走飘逸,不知用了什么技巧看起来倒真像幽灵一样诡异。 她给宫善伊和席玉准备的要复杂华丽很多,司机搬了两趟才把东西陆续转移到化妆间。 谭雅音也一起帮忙,她扮演是一位女巫,头戴黑色尖顶帽,眼圈和嘴巴都涂黑,手里拿着根扫把。 席玉的造型是吸血鬼,相对简单,郑允淑先让她换上黑色长款燕尾服,内搭红色繁复衬衫,领口处叠搭银饰,胸前是一朵娇艳欲滴的鲜红玫瑰。 妆容上是她更为习惯的中性风,强调肤色的苍白和有些妖冶的病态,配合打理过的金发显得贵气逼人。 宫善伊的造型是吸血鬼新娘,白色点缀血红的婚纱更为华丽复杂,需要郑允淑和谭雅音两人合力才能帮她穿上。过程虽然艰难,不过上身效果堪称惊艳。 染血做旧的白色婚纱与她身形十分契合,头纱逶迤坠地,雪肤红唇,看起来圣洁中透出怪诞的美艳。 郑允淑对着自己忙碌一天的两位作品满意得不行,谭雅音拄着扫把犯花痴,“好漂亮啊善伊,真不敢想你今天会惊艳多少人。” 宫善伊任由她们摆弄,就算有什么抵触在看到努力适应的席玉也默默接受了。 郑允淑打量着两人,摸着下巴想了想,果断又在宫善伊白皙纤长的侧颈画上两枚鲜红的咬痕。 “这就对了,新娘甜美的血液对吸血鬼可是有着致命吸引力!” 谭雅音举扫把附和,“没错!今年最佳造型一定是我们的!” 郑允淑从包里拿出一早准备好的拍立得,“等到舞会开始我一定帮你们拍超多漂亮照片,想想就好期待!” 第82章 夜色笼罩, 校园内一早布置好的灯带渐次亮起,头顶无数细碎灯光繁星般璀璨,铺成一条指向活动礼堂的路。 许多装扮各异的学生从教学楼涌出, 或结伴愉悦交谈,或因第一次参加这种活动而好奇打量四周。 礼堂两道厚重的雕花镀金大门向外敞开, 门边有精灵装扮的侍者欢悦起舞,将舞会气氛瞬间点燃。 改造过的礼堂内乐声悠扬, 水晶吊灯投下碎钻般的耀眼光芒,盛装打扮过的学生们鱼贯而入。 舞台正中聘请的乐队正在演奏,四周氛围灯随乐曲变化,时而明黄耀眼,时而幽郁昏暗。 参与者们手持香槟, 这是他们为数不多拥有在学校这种场合饮酒的机会, 因此都不会让手中落空。各自与相熟的人聚在一起自如谈笑, 夸赞对方今晚妆容别致, 或是对某位装扮大胆的同学进行点评,猜测对方浓重妆容下的身份。 宫善伊和席玉来的比较晚, 在门口配合流程抽取心愿便签,然后席玉主动伸手做出符合角色的邀请。 宫善伊意会, 挽上她臂弯, 在她的引领下步入礼堂。 乐曲刚好由舒缓叠入欢快, 营造朦胧的暗调灯光骤然明亮, 让正缓步行来的吸血鬼与新娘瞬间吸引住全场目光。 “天啊!没看错吧那是谁?” “席玉和宫善伊?她们居然走在一起, 扮演的还是吸血鬼和新娘?” “我一定是化妆的时候被劣质添加剂熏中毒了, 这是什么诡异搭配!!席玉被附身了吗?” “不是,你们不觉得很帅吗?这么看席玉真的很像王子哎,那张脸贵气又精致, 比学校里大部分男生帅气。” “我靠!你们终于品到了吗?我很早以前就觉得她身上有种独特的魅力,很吸引我啊,一直以为是我有病都不敢跟你们说!” “安啦,那可是席玉哎,被吸引很正常。” 男生圈子的关注点则完全在另一个人身上。 “我早就说了宫善伊那张脸很绝,怎么样?吸血鬼新娘够美艳吧。” “可惜总是和那群人待在一起,都没机会接触。” “你在做什么白日梦,信不信跟她多说一句话崔朗都会找来教训你。” “万一她喜欢我这款呢,崔朗也不能这么霸道吧。” “你们家破产了吗,镜子都买不起?” “靠,说都不给说一下吗,你是不是暗恋她啊!” “你以为暗恋宫善伊的人很少吗,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心愿便签写想和她约会。” 类似的对话在各个小圈子内部展开,宫善伊和席玉对此一无所知,两人步入礼堂后看到郑允淑和谭雅音高举着手招呼,于是调转方向走过去。 两人在自助甜品区觅食,还不等她们走近就拿起各自认为好吃的东西塞来,“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饿坏了吧,快垫两口,等舞会开始就没时间吃了。” 麋鹿装扮的尹秀珠托着餐盘走来,客气向席玉问好,对宫善伊说,“今晚很漂亮,刚才一路过来听到不少人想邀请你共舞,不过我猜你第一支舞的对象已经确定了。” 身穿复古宫廷长裙,手持羽扇的柳景媛也靠向这边,视线落在席玉身上,由衷赞美,“姐的造型让人眼前一亮。” 然后看一眼宫善伊,顺带夸,“你也不错。” 女生聚在一起没聊两句,拿圣剑的骑士崔朗找过来,身后还跟着手握三叉戟的海神周时宇。 “怎么不等我就自己先进来了。”崔朗抱怨。 郑允淑帮忙解释,“外面太热,等久了会脱妆,所以我们先进来了。” 听她这样说崔朗立马关切看向宫善伊,他刚才都没敢仔细看,见她脸上依旧清透白皙没有任何瑕疵才放下心,如果因为等他而造成遗憾,崔朗才要后悔死。 不过她今天可真漂亮,像橱窗后面精致昂贵的娃娃,一路走来都听到大家对她赞不绝口。崔朗觉得与荣有焉,又难以遏制地生出些许不悦,觉得那些恶狗一样黏在她身上的目光与亵渎无异。 周时宇杵着三叉戟威风凛凛挤进来,看到谭雅音拿在手里的扫帚不留情面嘲笑道,“你等下要留在这里打扫卫生吗?” 谭雅音自从跟宫善伊和好后性格开朗很多,又恢复从前那副天真热情,用扫把不客气地教训周时宇。 两人小学生一样用各自武器打闹,一圈姿态优雅服饰华贵的少爷小姐们笑着旁观,周时宇的三叉戟过于笨重,又担心伤到人,动作总是慢半拍,反倒被谭雅音打中很多下。 他的胜负欲被激起,跑过去抢走崔朗的圣剑,“少爷借给我用一下!” 崔朗被两人撞得东倒西歪,气愤咆哮,“你们两个到底在打谁!滚远点啊!” 所有人被这声咆哮吸引,目光纷纷投来,然后不由自主露出笑意。 主持人在这时宣布舞会正式开始,乐队拉响序曲,男生们绅士向身旁女伴发出邀请,舞池内涌入一对对身影,随悠扬悦耳的曲调翩然起舞。 席玉有些不习惯,周围尽是期待的目光,她朝宫善伊微微欠身做出邀请,得到回应后两人步入舞池,仪态大方、舞姿优雅。 音乐渐入佳境,心底的不适与拘束逐渐消弭,大家沉浸在乐曲中翩然旋转,巨大水晶吊灯的璀璨光芒如碎星般落在女生们飞扬的裙摆,她们脸上露出明媚自信的笑容,全心投入在这支独属于她们的音乐中。 徐秋慈在白叙京引导下轻盈转开,回旋后被用力拉回稳稳接住。她们明明没有跳过任何一支舞,连这一次都是白叙京挤开她身旁舞伴临时邀请,却默契地仿佛相伴多年的搭档。 “我以为你会是荣祈的舞伴。”白叙京突然开口。 徐秋慈冷嘲,“你明知道他心思在谁身上。” “原来你也看出来了,还以为只有我清楚呢。” “别把自己看的太聪明。”她心里还是怪他自作主张去尚迟身边,如果没有宫善伊给出机会,他要花多久时间去等一个机会证明自己。 白叙京的手搭在腰上,带她巧妙避过每一次相撞,无奈失笑,“真是铁石心肠,都要分开了还总说这种让人伤心的话。” 徐秋慈皱眉,“你真不打算和我们一起出国?” “嗯,他给我两个选择,我选留在国内,以后去管理福利院。” 徐秋慈突然眼眶一热,低头掩饰,她想起还在福利院那段日子,和白叙京互相扶持着才勉强不受欺负,有时候他被打的鼻青脸肿会开玩笑说总有一天要当院长,把那些玩忽职守欺凌弱小的人全部开除。 一句玩笑居然即将实现,还是以这种方式。 她心思已经全然不在舞蹈上,艰难开口,“就不能……” “不能。”白叙京轻声打断,笑着告诉她,“我自己的选择,不该让他来迁就。” 徐秋慈懂他在说什么,想到分别突然觉得很不忍心,抬起躲避的视线,眸底闪烁晶莹。 “这就够了。”白叙京轻笑,声音淹没在音乐中。 渐渐的很多人中途停下,默契退后,将中间一圈位置留出,默默欣赏起那对耀眼至极的吸血鬼伴侣。 舞台上方观景平台,一道身影默然静立,乌沉幽邃的眼眸一如既往冷淡,视线投在下方灯光聚焦的身影上。 乐曲渐进尾声,灯光变暗,头顶一束光倾落,星光如雪片般浮动,落在舞台中间的吸血鬼与新娘身上。 四周响起掌声,宫善伊与席玉欠身致谢,而后退场没入人群。 她们离开舞池的方向刚好靠近司澈,看到他席玉脚步转到反方向,宫善伊不好像她一样不加掩饰掉头,微笑打起招呼。 “司澈学长是以魔术师的身份参加舞会吗?” 身穿黑色礼服,头戴同色丝绸礼帽的司澈含笑回应,“是否有幸为你变一个魔术。” “我很乐意观看。” 他伸出戴白色手套的右手,上面躺着一副扑克牌,“抽一张记住数字和花色。” 宫善伊照做,从那副扑克牌中间位置抽取一张,是黑桃七。 司澈收起扑克牌,让她将抽到的牌倒扣在手心,而后用自己的手覆上去。 两人相隔很近,各自伸出的手交叠在一起,司澈说,“今晚你应该听到过很多赞美,为了显得更加真诚,让这张牌代替我取悦你。” 说完他将覆在上面的手移开,倒扣的黑桃七不知何时变成一张正面朝上的女王牌。 “谢谢,超乎我预料的精彩。”宫善伊发自内心夸赞。 她能感受到这段时间司澈若有似无的疏远,原本只是出于礼貌停下交谈,没有想到会收获一场用心的魔术表演。 崔朗挤过不少人匆匆赶来,看到宫善伊和司澈站在一起相谈甚欢,心底立马警惕,挡在她身前戒备隔断司澈视线。 “找了一圈你怎么在这,大家都在那边等你。” 说完像是没看到司澈一样,拉着宫善伊朝明显没什么人的角落走去。 远离乐队,四周变得安静,崔朗的手还握在宫善伊腕间,寻找话题道,“你抽到谁的心愿便签了。” 状似不经意提起,实则演技拙劣,宫善伊没有戳破他,“没注意看,好像记得是叫崔朗。” 崔朗当即恼羞,“你这是什么态度!抽到我的心愿便签很嫌弃吗?” 他可是花了很多功夫,打通很多关节,做了很多次尝试才让那张心愿便签顺利到她手里。 看他又气又有些羞恼,宫善伊失笑,将那张折叠方正的便签拿出来,“嫌弃的话就扔掉了。” 明明不是什么好听话,听在耳里莫名就不生气了,崔朗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大家都说他脾气阴晴不定,他自己也这么觉得,偏偏在她面前没有任何脾气。 第83章 舞池中心, 意犹未尽的众人继续寻找感兴趣的舞伴发出邀请,与热情欢悦集中的地方比,这里显得过于清净, 身后花窗外夜色如墨。 崔朗的手紧了紧,有些不自然开口, “你有看过心愿吗。” 他担心宫善伊根本没仔细看过,不然怎么会没有任何反应。 “邀请宫善伊跳成人礼的第一支舞。”她一次不差复述出来。 “嗯, 那你……会同意吗?”崔朗觉得自己越来越患得患失,放在以前他才不会在意这些,可对象是她,他很难做到从容。 “在邮轮上不是邀请过我吗,怎么还要写在心愿上。”宫善伊问。 崔朗有些失望, 她没有直接答应, 这样的态度更验证他某些猜测。 自从她明确说过会回到夏川, 崔朗就隐隐觉得她似乎在慢慢做着告别, 不管是跟谭雅音和好,还是有意无意促成席玉和大家交际, 亦或是对他的纵容……似乎都是在提前透支着什么。 他很担心她会一声不吭就消失,所以许下愿望, 希望明年的成人礼她能赴约。 可现在, 她在转移话题, 故意不回答。 崔朗突然涌上委屈, “和我跳成人礼的第一支舞很难吗, 为什么不回答。” 宫善伊被他黑眸中翻涌的湿意打断组织好的借口, 默然片刻朝他伸出手,“跟我去个地方。” 崔朗不知道她要做什么,本能答应, 跟随她走出礼堂,一路顺着灯带走向没入黑暗的教学楼。 感应灯亮起,空荡的教学楼内只有脚步声回响,崔朗很喜欢这样难得独处的时光,没有贸然开口破坏,始终保持沉默,脚步也略落后她一个台阶。 即使这样视野仍旧要比她高一些,黑绸缎一样柔顺的头发烫的卷曲,自然垂在身后随走动摇晃着,散发出他熟悉的清幽冷香。 繁复厚重的裙摆拖在台阶上,他小心避开担心会踩上去,视线又落在两人相牵的手上,这一次是她主动握紧。 行至教学楼顶层,宫善伊推开通往天台的铁门,外面银色月华笼罩,圆月悬在头顶,给人一种伸手就能触碰到的错觉。 两人上到天台,崔朗看向四周,“来这里做什么?” “可以听到吗?”宫善伊示意他用心倾听。 远处礼堂内传出悠扬乐曲声,是一首舒缓的音乐,像月华一样流淌着,令躁动的心绪不自觉陷入宁静。 “嗯,是礼堂的音乐声。” 他说完,还没来及问她想做什么,宫善伊已经先向他靠近,牵起他的手扶在自己腰间。 茶色眼眸抬起看向他,“我不想用实现不了的承诺敷衍你,也不想让你的愿望落空,所以用这种方式提前参与你的成人礼,希望你不要介意。” 崔朗心头一涩,努力不让自己做出丢脸举动,唇线绷紧,顺从她的动作起舞。 她没有敷衍心愿便签上的愿望,即便做不到也在用心弥补,带他逃离喧嚣热闹的舞会,在这样一处只有月光见证的地方完成独属于他的一支舞。 他觉得自己应该高兴,大方感谢她的成全,可是没有,他丢脸地流着泪完成了这支意义非凡的舞。 如同她不想欺骗而拒绝回答一样,他也不喜欢以这种方式接受她的怜悯,就好像她注定不会回应他的在意,只能以这种方式做出补偿。 他不愿意接受,他想要的才不止这些。 音乐戛然而止,崔朗知道自己现在一定很狼狈,刚才一直在出错,她肯定觉得蠢透了,难堪般看向别处,通红的眼睛拒绝与她对视。 夜风送来一声轻语,“崔朗,你要学会成熟啊。” 果然,在她眼里他还是太幼稚。 他知道自己一向不如荣祈有决断,也比不上司澈能游刃有余与人交际,宫善伊这样优秀的人以后只会遇到更多光芒闪耀的同类,而他一无是处,只有惹人发厌的满身坏脾气。 崔朗失落走到天台边沿坐下,视线看着远处等发热的眼眶干透。 宫善伊在他旁边坐下,稀疏平常的语气说道,“我是一个不够真诚的人,妈妈去世以后就被姥姥接到夏川,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任何朋友,所以学不会如何回馈别人的感情。” “后来认识谭雅音,情况稍有好转,不过那像昙花一现,在她和尚迟一起转学后我又把自己封闭起来,并且再次确定情感上的牵扯会让我患得患失,那种感觉很疲惫也很恐惧。” “我不喜欢被别人掌控情绪,所以主动将所有人放在需要防备的对立面,有目的地接触和讨好才会让我有安全感。知道对方期望从我身上获取什么,扮演他期待的形象,不用担心会被辜负,主动权永远由我掌握。” 她看向崔朗,“最初我是抱着这种想法接近你,荣智很排外,我需要被一个有影响力的人率先接纳。” 崔朗仍低着头不说话,这些他都清楚。 “这些想法我不否认,可是现在我想你知道,我很珍惜有你做朋友,你的坚定选择让我觉得自己没有想象中那样差劲。 所以不是你不够好,是我的原因,我做不到毫无保留地回应,在感动的同时也做好失去的准备,和我做朋友很累,跨过朋友那一步同样。” 泪滴从崔朗下巴滑落,他侧头看来,心底空落,他知道自己做不到再勉强她了,原来在意一个人的感受是这样,连同她的为难都感同身受,甘愿自己痛到心脏抽疼,也想成全她。 两人在天台坐了很久,互相诉说很多埋藏在心底的话,崔朗有时会发笑,有时又忍不住眼眶湿润,她始终耐心接收着他藏在心底的抱怨和委屈,像隔着时间去安抚那个用坏脾气保护自己的孩子。 这一刻心与心的距离无比靠近,然而崔朗明白,十二点的钟声即将敲响,水晶鞋的魔法终归会失效,离开这座天台她就会在某个他完全没有准备的时刻彻底抽离。 这梦幻一样的独处,是她为他圆的另一场心愿。 礼堂方向奏响终曲,这预示着舞会来到尾声,短暂逃离的两人该回去了。 他没有任性挽留,那除了让她为难起不到任何作用,只是默默地跟随她起身,在下楼时扶稳她手臂,仿佛突然之间长大成熟。 最后一支舞欢悦盛大,舞池中裙摆绽放,所有人都沉浸在热烈的氛围中没人注意到有人悄然离开又无声回归。 周时宇和谭雅音一起找过来,好奇询问两人刚才去了哪里怎么一直不见人影。 崔朗随口敷衍,被周时宇眼尖发现眼周残存红晕,发现新大陆一样高声发问,“少爷你不会是偷偷哭过吧!” “你想死吗!”崔朗咬牙,目光快要把他洞穿。 周时宇立马捂紧嘴,赶忙道歉,“我在胡说八道呢!少爷你知道我的,口无遮拦惯了,只有心胸宽广的少爷才不会跟我计较!” 崔朗现在确实没心情跟他计较,烦躁让他滚远点,不要出现在眼前。 周时宇听话滚进人群,拿着让他风光一晚上的三叉戟继续耀武扬威。 谭雅音忍不住发笑,“他好像爷爷家养的那条傻狗啊。” 宫善伊也跟着失笑,觉得确实很像。 主持人上台宣布舞会结束,就在大家准备告别时,话锋一转又宣布今晚将举行一场特别的赠与仪式,所有参与舞会的同学都将见证首届赠与仪式诞生。 这番话成功激起大家好奇,要知道第一届化装舞会至今都拥有非常高的话题度,首届的意义非同一般,代表今后每一次提起都与他们息息相关。 有人忍不住催促,“赠与仪式是什么活动?每个人都能参与吗?” “快开始吧,我已经等不及了。” “怎么突然宣布,之前都没有听说过,是舞会过程中临时起意吗?” “看来今后的舞会一定越来越精彩,可惜这是我最后一年参加。” 见气氛已经烘托起来,主持人正式宣布,“赠与仪式并非全员参与,不过这并不代表着下一届就没有机会,只要大家努力进入A班,总有一天也会站在台上成为赠与和传承的对象。” “现在请三年A班即将毕业的同学们来到舞台,所有二年A班的同学到后台领取金徽。” 被点到的同学们互相对视,都没明白眼下是什么情况,只能跟随指令行动。 后台负责分发金徽的老师向众人解释,“大家不用紧张,这是一次很有意义的活动,待会儿你们要上台帮三年A班的前辈们戴上金徽,这寓意着他们即将开启下一段旅程,不论前程如何,荣智永远是大家可以依靠的后盾。” 见大家已经听明白,她继续说,“戴上金徽前要记住帮各自负责的前辈同学取下姓名牌,那是作为前辈留给你们的激励,今后要记得向前辈们学习,以前辈们的优秀为榜样。” 交代好这些,仪式正式开始,宫善伊看着自己分到的金徽,校徽图案下纂刻着她等下要负责的对象。 荣祈。 她从舞台侧方抬目看去,一排或华丽或怪诞的装扮中,荣祈的装束与平时没什么不同,她以为他会像不参与舞会一样同样缺席这场仪式。 众人听从指令上台,因为负责荣祈她被安排在队伍前端第一个走上舞台,在无数目光聚焦下一步步走向荣祈。 身后其他人也陆续上台,她的周围不再空荡,不适感稍有减缓,动作从容平稳摘取他佩戴在胸前的姓名牌。 别针扣进制服,指背抵住胸膛,清晰感触到沉稳有力的跳动,布料下透出的温度异常灼人。 她能感受到他的视线落在头顶,存在感极强令人难以忽视,解名牌的动作稍有凝滞,好在没出什么意外顺利取下—— 作者有话说:悄然离开又无声回归的不止两个人 第84章 金色校徽小巧精致, 背面磁扣佩戴方便,宫善伊快速完成,然后收回手安静站立。 赠与仪式后是合照留念, 她站在荣祈身侧看向前方,始终处在无数镜头聚焦处, 维持恰到好处的礼节性笑容。 主持人终于宣告结束,她正要下台, 从人群中刚刚挤到前排的郑允淑举着拍立得喊她,“等等善伊!看我这里!” 她看过去,被郑允淑顶着块白布努力找角度的样子逗笑,配合她停住脚步。 “笑得好甜啊善伊。” 相纸缓慢吐出,虽然还未显影, 不过郑允淑对自己技术很自信。她高一有段时间沉迷追女团, 练就一手绝佳拍摄技巧, 长枪短炮不在话下, 拍立得这种即刻可得、不可复制的相机用起来更是得心应手。 满足她拍照的喜好后宫善伊从台上走下,因这场突然宣布的仪式活动, 临近尾声的舞会氛围重新点燃,看到即将毕业的三年级前辈, 大家对校园生活突然涌起不舍。 郑允淑领宫善伊穿过人群去往相熟人聚集的小圈子, 边走边掩不住兴奋道, “今天给大家拍了好多照片, 可惜都分得差不多了, 善伊你这张要留给我做纪念。” “你拍的照片当然由你做主。” 郑允淑高兴抱紧她手臂, 期待地查看相纸显影效果。 小巧方正的相纸上截取宫善伊上半身,服饰华丽繁复,蕾丝、珍珠以及点缀在锁骨中间的神圣十字架都恰到好处, 她笑得愉悦甜美,忽略血色带来的妖冶妩媚感,仿佛真正即将踏入婚姻的幸福新娘。 可郑允淑的注意力却无法集中在这幅画面的主角身上,她的视线第一时间被站在侧后方那道黑色身影吸引。 是荣祈,她明明记得拍照时有刻意避开,他那时也正在跟负责活动的相关校领导说话,是什么时候转过视线看来的?居然恰好被拍到。 郑允淑打消向宫善伊展示照片的想法,荣祈不喜欢被人拍,以前有过类似情况发生,照片流出去不久当事人就被退学了。 这张相纸上宫善伊在前眉眼愉悦,荣祈在侧后方从她华丽繁复的裙身后露出半边身影,视线看过来平静深沉,似乎不如往常表现出的那样冷淡。 郑允淑对着这张看似合照又明显藏着隐秘和怪异的照片犯难,肯定是不能向大家展示的,这让她的心情一下变得失落。独自收藏又担心会被发现,荣祈可不会给人解释的机会。 那就只剩下销毁这一条路了,看一眼这张阴差阳错凑成的合照,她又觉得很可惜。 “怎么了?”宫善伊看她神色不对开口询问。 “啊?哦……没事,雅音和周时宇他们都在那边,我们快过去。” 大家聚集的地方靠近自助用餐区,大多都是A班学生,仪式结束后她们先行回来,宫善伊配合郑允淑拍照来的晚一些。 崔朗一个人坐在沙发不停喝酒,不让任何人靠近,很快就有些醉醺醺的。不过人还算可控,安静坐在那里,不会主动发脾气,除非有人试图靠近。 周时宇正绞尽脑汁跟谭雅音套话,不过谭雅音确实什么也不知道,只记得宫善伊和崔朗消失过一阵,回来后就这样了。 见她回来谭雅音打发走周时宇,迎过来抱怨,“周时宇快把我烦死了,一直求我向你打听崔朗到底怎么了。” 宫善伊没说话,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崔朗刚要发火,看到是她又咽下。 “我又让你觉得不成熟了吗。” 宫善伊只是沉默地重新拿过一个杯子,给自己也倒了半杯,端起正要饮下,被崔朗攥紧手腕制止。 “你不能喝。” “我没有什么好安慰你,就当为我送别吧。”她挣开,在他注视下缓缓饮尽。 崔朗忍下鼻酸,故意装出不在意,“宫善伊,你走就走吧,其实我也没有很在乎,我又不是没朋友,夏川处处比不上望海,你以后可不要后悔。” 他用这种方式抵消她的愧疚,心底却还在期望她表露出一丝不舍,只要一点点就够,给他个义无反顾追随她离开的理由。 可是没有,宫善伊赞同他说的话,“就像夏川有我的亲人一样,望海也有你的亲人朋友,我们在各自习惯的地方会重新遇见许多新朋友。” 崔朗很想给她留下成熟沉稳的印象,可到最后还是功亏一篑,满心不甘,“那我呢,我算什么,你人生轨迹中可有可无的一个路人吗?” 酒劲让他得以肆无忌惮说出所想,“你对我而言绝对不是靠时间就可以遗忘的人,夏川有你的亲人,你离不开那里有什么关系,我可以跟你过去……” “你不可以。”宫善伊打断他,用温柔却无比残忍的话语告诉他,“你会把麻烦一起带来,我不喜欢。” 崔朗的酒劲醒了大半,人也有些颓败,后背失力靠向沙发,半晌才侧头看她,“我知道了,对不起。” …… 郑允淑借口去卫生间离开,手心的相片令她坐立难安,最终下定决心扔掉。 绕过人多的舞会中心区域,沿边缘寻找合适位置,终于在拐角处看到一个不会有人注意的垃圾桶。 她做贼心虚般走过去,不时朝身后四下打量,没有注意到拐角阴影中站立着一个人。 直到靠近垃圾桶,心底刚松懈,冷不丁撞进一双乌沉冷淡的眼里。 呼吸几乎停滞两秒,等到反应过来迅速将相片藏到身后,声音磕绊,“荣……额不是,祈,祈少爷!” 荣祈没理会她的恐惧,伸手平淡命令,“给我。” “什……什么?” 他没解释,只是用眼神给她最后警告。 郑允淑只觉得压迫感瞬间笼罩全身,令她多一个字都不敢再说,颤巍巍伸出手,将那张决定她命运的相片平放进荣祈手心。 “祈少爷,这是我不小心拍到的,我真的没有故意要偷拍。” 她低头怀着最后一丝希望解释,期盼能让对方消减怒气,可是半天也听不到回应。 小心翼翼抬眼,荣祈已经不见,既没有教训她,也没有将她赶出学校。 郑允淑一头雾水,不懂自己到底是走运被放过了,还是有更大的惩戒在酝酿。 人影憧动,荣祈从中走过,在礼堂门外看到一道等候的身影。 席玉转身,目光与他对视,然后下移落在他手中的相片上。 夜色如浓墨渲染,四周远比礼堂内安静,席玉的声音清晰传入耳中。 “你会连累到她。” 荣祈视线冷然,不做辩解或反驳,沉默从她身侧走过。 …… 舞会于深夜结束,宫善伊和大家道别后坐进车内,才发现荣祈居然也在。 赠与仪式结束后就没再看到他,她还以为他已经回去了。 简单打过招呼,她靠向椅背闭眼装睡,借此躲避有可能发生的交谈。 酒劲迟缓袭来,原本的装睡涌上几分真切困倦。她没饮过酒,对自己的量并不清楚,只觉得舞会上那些度数不会太高,却没注意喝的那杯是崔朗私下找来的,比香槟要烈很多。 头脑昏沉,意识模糊,很快呼吸变得绵长均匀。 荣祈看过来,眉心皱起,判断她是否在装睡。 司机发出一声提醒,车身突然颠簸,她随惯性靠来,脸颊软软抵在他肩上。 荣祈僵住,闻到不甚明显的酒气,她喝了酒才会很快睡着。 她是真的睡着了,否则不会这么久还靠着他。 心底开始不平静,感受她呼吸时吐出的湿热气息扑在自己侧颈,带来密密麻麻说不清的难耐。 推拒与更深的渴望互相拉扯,他在心底谴责自己龌龊,然后垂眸,视线从她纤长卷翘的眼睫掠过,眼尾微微透红,分不清是伤心还是醉意导致。 楼顶起舞的身影仿佛重现,她对崔朗总是仁慈,花那么多心思安抚他,连醉酒都是为他。 视线下移,从挺翘的鼻梁落到湿润的唇上,形状像花瓣,唇珠圆润,是他第一次在荣宅见她就注意到的。 他开始不满足于只是这样,隔板缓缓升起,她花了多少心思安抚崔朗,他同样可以亲自索取。 龌龊、不道德,会惹她生气,乃至更深地厌恶,这些在他看来都不重要了。 他如同一个被嫉妒烧毁理智的亡命之徒,在短暂的归途中允许自己遵循心中所想。 反正她不会知道。 车窗上映出他缓缓俯首,唇落在额头、鼻尖然后向下,如他预想中的一样,柔软湿热,感受到威胁下意识后仰想要逃离。 荣祈不容拒绝般握住她后颈,手指深深插Ι入发丝用力带回。 她被这突然施加的蛮力唤醒,唇上吃痛,睁眼看进他漆黑冷锐的眼底。 头脑瞬间清醒,抬手用力推开,比预料中轻松,他后背重重撞向车窗。 司机发出询问,后面没人回应,他便知趣地保持安静,将车开的更加平稳。 宫善伊久不开口,眼底戒备。 反倒是荣祈发出轻笑,低沉荡开的一声,真正有些不管不顾了。 “你不质问我吗?不跟我要个解释。” “你醉了。”她已经帮他想好借口。 荣祈扯唇,“醉的不是你吗,我没有头脑不清醒,知道自己在趁人之危。” 宫善伊反唇相讥,“既然你都清楚还想我说什么,谴责你还是听你说些毫无意义的话?” 他身形欺过来,结结实实将她笼罩,没有任何预兆重新与她唇齿相缠,因她醒来而不用再顾及什么,将无法宣泄的情绪尽数融进她唇间。 宫善伊没再徒劳反抗,任由他发泄,只是不给予回应。 荣祈被这冷眼旁观的态度刺痛,短暂离开,额头与她相抵,笑了笑问,“你那些朋友知道吗,你马上就要一声不吭离开,崔朗也知道吗?伤心到要你陪他喝酒,你是怎么安慰他的,我以为他不会这么听你话。” 连闹都不闹,他知道宫善伊答应荣勋离开望海的时候都想闹一下—— 作者有话说:一连几天上班都没法摸鱼写,只能回家后利用晚上的时间,但是我速度太慢,总赶不上12点前写完,又不想请假断更,所以会先把写完的内容发出来,然后剩下的内容什么时候写完什么时候补发,就经常导致部分宝凌晨看到的那一版只有两千多字。 【加粗高亮再次提醒】阅读前注意检查一下标题是否为(未修改+部分内容稍后补充),如果是这样就说明我还没写完,先不要看啊!!不然不光是错字连篇,还容易前后内容不连贯[爆哭] 第85章 接近凌晨的街道上空无一人, 汽车也少有驶过,路灯光晕下雨丝斜织,渐渐变得疾而密。 接连数日的闷热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雨冲散, 车窗雾气氤氲,水珠滚落道道划痕, 相抵的身影模糊映在上面。 宫善伊听完他近乎耳鬓厮磨的质问,平淡反问, “这些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我们这样,你问和我有什么关系。” 额头相抵,他浓黑的睫毛垂了垂,突然侧头吻上,因不满她的冷淡而更加用力, 不得章法般反复磕碰, 而她一再忍耐, 下唇渗出血丝也只是发出轻微一声闷哼。 微不可察, 却成功让他找回理智,不再是粗暴发狠的碾压, 动作突然变得缓和,湿润滚烫的舌克制舔舐, 声音低哑, “疼吗?” 宫善伊偏头躲开, “够了吗。” “我问你疼吗。” “真想找面镜子让你看看现在的你多让人陌生。” “我知道。” 他说完突然陷入安静, 车窗外雨声淅沥, 庄园从夜色中露出模糊一角。 半晌, 他说,“如果你不想走,我可以阻止。” “我从来不想留在这里。”宫善伊语气坚定, “没有人逼迫我,就算荣先生不做驱赶,我也会找借口回夏川,断绝和这里的一切联系。” 她加重一切,也包括他,或者特指是他。 车子驶入庄园,亮灯的别墅宣告他没有资格再荒唐下去,佣人举伞从台阶上匆匆迎来。 荣祈扯了扯唇角,视线落在她唇上,伤口重新渗出些许血丝。 下一秒他覆上去,又重重留下一处咬痕,在她慌乱的推拒下溢出冷笑,“你最好一辈子待在夏川,我不会踏足那里,也不会关注你的消息,倘若我在别的地方遇到你……” 她捂唇抬眸,在佣人即将拉开车门时听到他说。 “宫善伊,你可以试试逃不逃得掉。” 身侧车门拉开,佣人撑伞等候,荣祈从另一侧下车,背影融进雨幕,朝庄园外渐行渐远,冷寂决然。 宫善伊收回视线,迈下车快步走上台阶,佣人追在后面,可她像是故意要淋雨,步伐总是快一步,任由雨水冲刷滚烫混乱的思绪。 回到房间径直进入浴室,脱下繁复沉重的裙子,在淋浴下彻底冲洗,唇上两道伤口泡的有些发胀,忽略不掉的疼意时刻提醒她刚经历过什么,令她心情一阵烦躁。 他死在泳池里就好了。 突然冒出这种想法,更像是不成熟的发泄,如果知道会这么麻烦,她根本不该多管闲事去救他。 从浴室出来,房门被敲响,心底下意识一紧,随即放松。 他不会再回来的,荣祈有自己的骄傲,不允许他在明确被拒绝的情况下还死缠烂打。 他不会自甘下贱。 宫善伊这样想着,荒谬生出一丝不确定,今天以前她也不敢想荣祈会做这种事,他是什么样的人,她根本不了解。 打开房门,外面站着卢静娴,这下彻底放心。 “听佣人说你淋了雨。”卢静娴被请进来坐下,开口关心。 “没事,几步路而已,已经洗过热水澡。” “那就好,如果身体不舒服倒不急着走,荣勋给的时间还算宽裕。” 宫善伊表示自己无碍,“他真正想赶的人是我,对你不会太苛刻,如果不想走可以跟他求情。” 她对卢静娴观感还算客观,母亲去世与她无关,名义上是继母,实际也只是满足慕贤权欲的工具。 慕恒已经转回夏川,今后卢静娴和她们姐弟再无瓜葛,她有做选择的自由,想留下也无可厚非。 卢静娴摇头,“我不够聪明,但明白一个道理叫适可而止,现在离开得到的东西已经够我富足体面过完后半生。荣家是名利场中心,机会多不代表我就能次次把握住,行差踏错一步都可能万劫不复,所以现在离开正是时候。” “那就祝你在望海一切顺利。”宫善伊说。 卢静娴感谢完起身离开,开门时突然顿住,回头看她,“如果有机会,帮我转告慕恒,造成他自小和亲人分开我很抱歉,但这十几年里我对他并不全是利用的心思,日后他成家方便的话就告诉我一声。” 宫善伊默了默,“我只会如实转告,但不会干涉他的决定。” “这样就够了。”卢静娴说。 …… 盛大热烈的舞会过后,班主任突然宣布宫善伊转学回夏川的消息,没有任何征兆,也没和任何人道别,她悄无声息离开,像是从未出现过。 谭雅音不可置信,郑允淑奔到A班门外亲眼看到属于她的那张桌子空置。 以为会闹得天翻地覆的崔朗安静坐在位置上,周时宇坐立不安频频回头,既不敢打扰崔朗,也不敢谈起有关宫善伊的话题。 默不作声的崔朗像随时会爆发的火山,没人敢招惹,课间变得更加安静,那个名字像禁忌一样无人提起。 两节课后大家前往室外进行活动,不少男生聚在卫生间吸烟,仗着四周无人肆无忌惮聊起听来的消息。 “我妈妈周末参加司澈他们家的聚会,那个卢夫人不在,说是做错事惹怒了荣先生,所以被赶出荣家。” “原来是这样,这就解释通了,怪不得宫善伊突然转学,是被扫地出门了吧。” “她妈妈凭着和荣夫人长得像才被接进荣家,一个赝品,离正经夫人差的远,被赶出去太正常了。” “让她在学校平时那么清高,只跟那群人玩,出了事活该没人管,但凡给我个好脸兴许我会考虑花点钱养她。” “做什么梦呢,她肯的话轮得到你?” “荣家赶走的人,你能有本事留下?也不动脑子想想,那位卢夫人之前在太太圈风头正盛,说得罪荣先生就得罪了?我看真正得罪的另有其人。” “你指的是?” “荣家最不欢迎她们母女的还能有谁。” “荣祈?可我看他最近对宫善伊还好吧,之前坠海两人还一起被救回来,关系缓和很多。” “那你怎么解释宫善伊突然转学?” 几人正聊的热火朝天,一罐饮料被扔进来正中说要花钱养着宫善伊的男生额头,冰凉罐身将额头砸得红肿,一声哀嚎传出,男生们同时看向外间洗手区。 脸色黑沉积酝怒火的崔朗走进来,周时宇跟在后面撸起袖子,准备第一个冲上去教训这些口无遮拦的混蛋。 几人被崔朗难看的脸色震慑住,纷纷低头认错,“对……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的!都是他胡乱说话。” 他们不约而同把矛头指向被砸的男生,指望能躲过崔朗的怒火。平时那四位都习惯待在休息室,轻易不会在人前露面,谁能想到私下的讨论会恰好被崔朗听到。 崔朗没废话,走过去攥紧其中一人领口重重挥拳,周时宇跟着冲进来,“善伊姐也是你们能议论的!真是狂妄啊,打你们都脏了少爷的手!” 他边打边骂,与之相比崔朗显得更阴沉暴虐,一言不发挥拳,眼底透着狠意,积攒数日无处发泄的愤怒尽数找到出处,将刚才对宫善伊出言不逊的人摁在地上肆意拳打。 渐渐地周时宇慢下动作终于意识到他已经不是简单的发泄,继续打下去肯定要出事的。 他急忙想去拉开崔朗,可是根本没用,他像杀红眼的野兽已经敌我不分,谁上去都得挨两下。 校长和德育处主任得到消息赶来,将堵在卫生间门口的学生驱散,仍没能阻止崔朗。 讲道理没用,搬出崔申厚也没用,这位少爷无法无天惯了,脾气上来整个学校只有一个人镇得住。 于是荣祈被人请来,卫生间周围无关学生已经全部被遣回教室,校长看到他如见救星,无奈擦拭额头汗珠迎上来。 荣祈无视略过,径直入内将还在挥拳的崔朗拉开,语气冷彻,“学校是你肆无忌惮撒野的地方吗!” 见来的是他,崔朗扯起嘴角冷笑,“你来的正好,省得我去找了!” 话音未落,一记拳头挥上去,荣祈没有准备,被打中下巴,舌尖漫出腥甜。 崔朗的第二拳紧跟袭来,他出身将门,对崔申厚再看不顺眼也被压着练过几年,人高马大肌肉劲健,蓄足力道的一拳不是开玩笑。 受过一击荣祈迅速反应过来,扣住他手腕动作利落过肩摔,顺势弯腰,膝盖抵住崔朗后背,将他双手反剪控制住。 他的出身注定要比别人经历更多危险,格斗技巧应付起崔朗绰绰有余。 失去自由崔朗表现得更有恃无恐,不顾一切质问,“你开心了?早就计划着赶她走了是不是?真虚伪啊荣祈,在海岛上如果不是她管着你,你那时候有命回来吗?” 荣祈冷嗤,“知道她为什么喜欢骗你吗,因为够蠢,别人说什么都信,被骗也是活该。” “你凭什么说她骗我!”崔朗激愤反驳。 “我为什么要帮她解释,你继续自欺欺人好了,闹大一点,上了社会新闻看她会不会心软回头来关心你。” 崔朗咬牙切齿指责,“都是你!你早就看她不顺眼了对不对,她知道留在这里早晚会被你针对,是你逼走她!” “她那种人,感受到威胁只会抓住一切机会反抗,就算示弱也只是让人暂时放松警惕的伪装,她如果不想走,多得是办法利用你搅混水。” 不得体的事情做太多,荣祈反倒觉得快意,她那么担心伤到崔朗,他就偏要把残忍现实揭开。 “她离开是因为想走,留不住她是因为你没用,还不明白吗?她根本不在意你。” 第86章 休息室内, 崔朗如败犬般消沉低落,荣祈的话句句像针扎一样刺在他心上,无法再自我欺骗, 不得不面对现实。 宫善伊对这里没有一点留恋,她说走就走了, 没跟任何人正式道别,郑允淑是这样, 谭雅音是这样,他也不例外。 对她而言,他和其他人没区别,或许不该这么想,她毕竟有用心对待他的心愿, 在离开前满足他不留遗憾。 崔朗觉得自己应该知足, 也一直在为她会离开做准备, 可这来的太突然, 他至今都浑浑噩噩。 暴力的发泄能获得短暂痛快,随之而来的是更窒息的空虚, 荣祈不留情面的嘲讽令他再也无从逃避,尽管痛到心脏像死掉, 也必须克制着不肆无忌惮挥霍任性。 他不能让她在遥远的另一座城市听到任何负面消息, 担心她会庆幸, 庆幸做了正确的选择, 庆幸摆脱掉他这个麻烦。 应该像她说的那样, 成熟稳重一些, 证明他并不是只知道鲁莽,期待着有一天她会后悔。 这很天真,可崔朗任由自己沉浸在幻想里, 他要做一切她觉得不可能的事,为日后有可能的重逢将自己用心打磨。 同处一室,短短十多分钟,荣祈不知道崔朗已经完成反思并莫名其妙重燃信念。 校医动作小心帮他处理下巴上的淤青,校长刚刚和崔申厚通完话,平时那些小打小闹就算了,这一次伤到的是荣祈,该有的态度要表示出来。 崔朗那一拳结结实实没留力,肿鼓的淤青看起来十分骇人,上完药校医取出无菌敷贴,被荣祈拒绝,“这样就可以。” 舌根不时还有血丝渗出,腥甜不断,他没耐心再让人处理,这样也好,疼了才能长记性,才不会总被莫名的情绪掌控。 脑海内一幕幕画面闪现,雨打湿的车窗,呼吸交缠,气息氤氲,不得章法含住的僵硬,随后更深索取。 发疼的舌根让他回忆起细节,神色变得更加冷郁,骂完崔朗不仅没让烦闷的情绪得以抒发,反而更加难以平复。 如出一辙冷着脸的两人在休息室内沉默以对,旁人不敢打扰,连周时宇都只有守在外面的份。 很快崔申厚赶到,他大概是刚从某个军事活动撤身,裹满尘土的越野车径直开进校园停于楼下,副官拉开车门,穿作战服的崔申厚下车压着沉怒,被赶来迎接的校长请进休息室。 推门入内,看到荣祈也在,崔申厚没有直接发作,摆出长辈姿态关切,“听说你伤在脸上,去医院检查一下才放心。” 荣祈态度不冷不淡,“校医处理过,崔朗交给您,我先回去了。” 崔申厚自持长辈身份肃声道,“去吧,这个混账我会好好教训。” 荣祈并不在意当父亲的想怎么教训儿子,看一眼异常沉默的崔朗,起身漠然离开。 休息室内只剩下父子两个和随身护卫的副官,崔申厚阴沉下脸,伸手从副官手里接过马鞭。 “我从来不指望你有出息,平时再怎么放肆妄为也由着你,只要不闯出大祸都有我在后面给你摆平,可是你呢?” 呼啸而来的鞭子抽在手臂,崔朗忍着不吭声,听崔申厚继续责骂,“你当荣祈是那些随意打发就会闭嘴的乞丐吗!送你来上学不是让你成天给我惹祸的,才安稳几天又张狂起来,这次打不死你也让你好好长个教训!” 鞭子一下下挥落,破风声混着皮开肉绽,崔朗咬牙硬抗,始终不吭一声。 副官看不下去,上前阻拦,劝说这是在学校,真打出事来反倒会闹大。 崔申厚扔掉鞭子,冷哼坐下,“再惹祸干脆直接打死你!” “果然,你也觉得我一无是处吗。”一直沉默的崔朗突然出声。 崔申厚皱眉,勉强升起些许父爱,“出生在我们这种家族就是最大的用处,你用不着和那些人比成绩比能力,他们能努力的终点都达不到你人生的起点,记住有些人不要得罪就够了。” 崔朗身形狼狈,手臂、后背血痕浸染,微微坐正身体,黑眸异常坚毅道,“我要去部队。” “你说什么?”崔申厚起身去找鞭子。 “安排我进部队,偏远一点,要条件艰苦的,身份也要隐瞒,不许安排任何人照顾我。”崔朗重复,并提出更多要求。 “我看你是被打昏头了,以你这副脾气,哪怕昭告所有人是我儿子,等着教训你的人都不会少。部队可不是学校,你胡闹也要分场合!” “我已经决定了,要么你来安排,要么我自己想办法。” 他冷静抛出让崔申厚不得不动心的理由,“我不用像那些人一样完成学业也能拿到名校证书,与其把这几年荒废在学校,为什么不让我去部队里历练,我总要走你这条路不是吗。” 是这样没错,这个位置有太多人虎视眈眈盯着,他之前还担心崔朗烂泥扶不上墙,接手他的位置难以服众。现在去部队历练,过几年就是实打实的资历,稍加运作日后便是平步青云。 至于学习,反正他在学校也只会闯祸,雇人顶替不是什么难事。 虽然已经意动,崔申厚还是警告道,“这可是你自己提的,到时候可别坚持不了两天就当逃兵,敢闹出临阵脱逃的丑事我可不会放过你!” 崔朗懒得跟他保证,“尽快安排,望海我一天都不想待了。” …… 八月最后一周,结束完各项考试后正式迎来假期,谭雅音要回夏川,郑允淑和周时宇到车站送她。 距离发车还有时间,三人在冷饮店落脚,郑允淑脸上郁郁寡欢,“我到现在都还没适应过来,善伊突然转学,发给她的消息都收不到回复。崔朗也是,考试都没参加就走了,学校感觉突然安静好多。” “唉,少爷自己去那么远的地方也不知道能不能习惯。”周时宇惆怅道。 谭雅音也不知道要怎么安慰,“明明还有一年才毕业,我怎么觉得现在大家就各奔东西了。” “也没差了,你回去不要忘记帮我给善伊带好,就算走了又不是连朋友都做不成,她不喜欢望海大不了我经常去夏川,好不容易交的朋友,我很珍惜的。”郑允淑说。 周时宇连连点头,“我还没去过夏川呢,听说那里景色特别好,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大家在夏川还可以见面。” “好,我会帮你们把话带到的,善伊其实很在意朋友的,我猜她是不知道该怎么道别才会悄无声息离开,听到你们的消息一定很开心。” 车站内传来检票提醒,谭雅音跟两人挥手道别,拖着行李箱进入检票口。 …… 进入九月,夏川晴空明媚,闷热无风。 慕恒在新学校适应得很好,脱离仇恨的枷锁,在一座有亲人的城市开启新生,他整个人都变得开朗很多。 加之长相俊郎,成绩优异,在期末汇演上一曲钢琴独奏成功虏获不少女孩子喜欢,转学不过月余,已经成为学校炙手可热的新晋人气校草。 慕恒和宫善伊相继回到夏川,宫夫人非常高兴,趁着假期带两个孩子回乡下祖屋避暑。 田野上空蓝天白云,河面泛起万点波光,树木葱茏浓绿,蝉鸣悠扬,果树飘香。 夏川的盛夏有着漫画一样绚丽多姿的色彩,宫善伊穿着清凉吊衫和短裤坐在树荫下乘凉,脸上盖着一顶草帽,黑色长发垂落躺椅边缘,细碎阳光透过叶片间缝隙斑驳落在白皙皮肤上,身边窝着只慕恒从路上捡的小白狗。 脚步靠近,脸上草帽被摘掉,慕恒将刚榨好的西瓜汁递给她。 “我跟姥姥去摘瓜,你在这里乘凉。”他不甚满意控诉道。 “我没跟你计较捡这只狗回来,你反倒数落起我来了。” 她咬住吸管,鲜甜果汁清爽可口,瞳色浅茶,阳光下看着像琉璃一样清透,不似在荣智一样总显得冷淡有距离感。 慕恒本就没打算跟她争辩,蹲下手指在小狗身上轻戳,犹豫问,“如果是因为我的话你不用急着转学回来,荣智条件更好,对你升学帮助比较大。” “就算你不回夏川我也会回来,别想那么多,跟你没关系。” 慕恒低下头,看似在认真逗小狗玩,语气像是不经意,“我以后会努力的,你和姥姥都可以依靠我,不要总拿我当孩子,妈妈……一定也希望我能保护你们。” 宫善伊微微沉默,看到他小狗一样蓬松凌乱的头顶,中间有一道发旋,刻意低着头让人看不清表情。 “我过的最后一个是生日在你出生前一个月,妈妈那时候很辛苦,他又很忙,有限的精力都放在竞选上,我的生日也被他遗忘。 其实没什么,一个生日而已,我只是有些不高兴你的到来分走所有人注意,所以那一天很早上床休息,他们都不在意的事情,我想让自己也表现得无所谓一些。” 慕恒抬头,从那双浅色眼瞳中分辨不出她此刻是否哀伤,只是沉默地继续听她说。 “人在有心事的时候很难睡着,所以我清醒地数着时间流逝,大概还是不甘心,不到零点总还存着幻想。生日的最后半个小时,妈妈推门进来,俯在床边亲吻我额头,温声道歉,一下接着一下,直到我愿意睁开眼睛。” 慕恒听的眼眶湿润,想象自己那时还在妈妈身体里,正不知觉的享受后来无数年里期望的温情。 “她说还记得我去年许下的心愿是和家人一起看流星,很抱歉因为身体和爸爸的缘故抽不出时间完成,为了不留遗憾专门为我准备了一场星星雨。 然后她牵着我走到窗边,窗帘拉开那一刹,焰火从院中腾起,跃至夜空化为一道道流星落下。” 她看着慕恒笑,“我原以为人生会有无数场星星雨,后来才遗憾当时没有看得再认真些。除了姥姥你是她留给我唯一的亲人,别急着做大人,我想你为自己而活。” 第87章 夏夜静谧, 月影婆娑。 宫家是乡里远近知名的大户,祖屋青砖黛瓦大气阔绰,邻里知道这家主人不常回来, 在外发迹,有钱有势, 至于到什么程度并不清楚。 不过她们对此并不畏惧,因为宫老夫人为人和善, 对待乡邻也没什么架子,还常出钱修桥铺路。知道她带小辈回来,大家都十分热情,田地里新茬的瓜果蔬菜总第一时间送来。 因这次回来只为避暑并不长留,佣人只带了一位姥姥用惯的, 祖屋一些清扫的活要宫善伊和慕恒搭手, 直到这两天才算彻底闲下。 白天那场交谈又打开些心结, 慕恒不再处处小心, 真正释放了天性。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活在自我否定中,而现在回到亲人身边, 他很珍惜来之不易的团聚,比那只小白狗更粘宫善伊, 像是在借此弥补人生前半程的缺席。 乡下树木葱茏, 屋舍连绵影影绰绰, 夜风送来凉爽, 窗后亮起的光朦胧温馨。 宫善伊习惯坐在院中躺椅上看会儿书, 等酝酿出睡意再上床, 整夜都会酣眠好梦。 这里空气清新,自然的凉风驱散燥热,比久待在空调房内更让人觉得身心舒适。 慕恒自己搬了张小凳子和姥姥一起在廊檐下剥豆子, 小白狗将堆积成小山的豆荚拱得散落满地。姥姥含笑驱赶,小白狗便跑到宫善伊躺椅下缩起身子,过了会儿见没人关注,又跑过去继续作乱。 慕恒很喜欢这种和家人待在一起的时刻,温馨愉悦,心脏仿佛被浸泡,鼓鼓胀胀的柔软。 微小的嗡鸣声打破寂静,随着距离缩近越来越明显,小白狗率先发现异常,跑到院中气势汹汹对着夜空吼叫。 三人不约而同抬头,黑沉静谧的夜空星光暗淡,一道突然亮起的流星划过院子上空,擦拽出痕迹明显的拖尾。 而后群星瞬间点亮,金黄炽热一般悬在头顶,随着其中一颗坠落,所有星星失重般下落,拖尾连成一条条弧线,仿佛一场震撼人心的星星雨。 姥姥望着夜空似陷入回忆,慕恒惊讶不已,第一时间转头看来。 宫善伊失神片刻,那些星星在快要接触到她时消弭殆尽,夜空最后一丝星光消散,悬在头顶的嗡鸣声也逐渐远离,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可一切又真实存在着,那些嗡鸣声由一架架排列整齐的无人机发出,同体漆黑,融入夜色。 …… 无人机团队负责人汇报行动顺利完成,浸入夜色的身影没有回应,视线投向远处,那里已经重新归于平寂。 长久的安静中负责人心情忐忑,担心是自己哪里没做好,惹怒了这位来自望海的大人物。 终于,在他手心忍不住冒出汗珠时,对方低沉“嗯”出一声,而后转身,在数道人影簇拥下走上直升机。 旋翼掀起的气浪卷动尘埃,地面震颤,直升机缓慢上升,视野变得更加开阔,屋舍、道路、田野清晰而微小。 一张不知何时被丢弃的便签纸随气浪飞舞,字迹娟秀,折痕深刻。 “祈愿一场星星雨。” …… 徐秋慈随荣祈出国后白叙京也搬出荣宅,偌大庄园一夕间变得空荡冷落,荣勋结束一个人的用餐,去书房的脚步微微停顿,有些不习惯如此安静。 静默片刻,他调转方向离开别墅去往洋楼。 月影斑驳,洋楼隐匿于黑暗中,残旧尘封。 他有随身携带那把钥匙的习惯,但并不常来洋楼这边,景素妍走后这处便像禁忌一样被锁起来。 不过他清楚那群孩子喜欢偷偷跑来,荣祈也是。他很小的时候就喜欢收藏她的照片,后来还在他面前掉落过一次,被徐秋慈那孩子率先捡起来认领。 拙劣的谎言,荣祈那时低着头,他终究升起一点对孩子的仁慈,默许那张照片存在。 仔细回想,那时候荣祈对他这个父亲还不算冷淡,真正的转变发生在他九岁那年,得知妹妹出生偷跑着去看望。 徐秋慈和白叙京为他遮掩谎言隐瞒行踪,私下跑去见景素妍的行为彻底惹怒他,所以当那孩子满脸失落回来时,他狠狠惩戒了替他撒谎的两人,警告这就是犯错的代价。 荣祈仿佛真正明白身为继承人没有任性的权利,他必须比同龄人更快成长,更早学会隐忍,他开始变得更优秀也更喜怒不形于色,等到有所察觉,荣勋发现自己已经无法走进他的世界。 随着他接触到更多权利,瞒住所有人调查父母婚姻走向破裂的真相,最后一点仅维持于表面的父子情也彻底决裂。 落灰的锁重新打开,荣勋思索一路走来自己是如何沦落到妻离子散,哪一步他都不觉得走错了,可又分明错到无路转圜。 无需照灯,循着记忆走向属于她的卧室,按动开关,年久失修的吊灯光线暗淡,房间内布局没有什么变化,他目光扫视一周,最终在梳妆镜前坐下。 镜中的男人已经不再年轻,双目中的凌厉让他感到陌生,记起上一次见景素妍,她似乎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比离婚时更显年轻。 打开抽屉,从里面取出首饰盒。他其实清楚荣祈会把珍视的东西藏在里面,比如那张照片,总是放进去隔段时间又重新拿出来,只是不想引起那孩子抵触才一直装作不知道。 掀开盖子,上层是摆放整齐的戒指和耳饰,钻石在灯光下重新焕发光彩。他动作未有停留,取下盘托露出夹层,景素妍的小卡照平躺在里面,笑容恣意,眼神透着说不出的味道。 他取出,看到下方还有一张倒扣着的相片,方正小巧,材质很新,和有些褪色的旧照放在一起明显可以看出是最近的产物。 荣勋好奇拿起来,当翻过相片看到充满隐晦和压抑情绪的合照时,刚缓和下的脸重新变得冷肃阴沉。 柳助理深夜被喊到庄园,一进门便从佣人畏惧的眼神里察觉到不对,进入书房,对上荣勋审视冷锐的视线,他明白接下来唯有坦白才能自保。 “荣祈为什么突然对尚迟出手。”他的问题直白尖锐。 柳助理低下头,言简意赅说出宫善伊被绑架当晚发生的事,客观描述荣祈是何反应。 身为助理他有私心在,倘若荣勋没有起疑他可以帮忙继续隐瞒下去,然而事到如今,隐瞒已经没有任何作用,如实告知自己所知的一切才是助理该做的。 荣勋冷笑出声,“这个家里瞒着我的事可真不少,怪不得他突然态度强硬拒绝联姻,看来只有我被蒙在鼓里。” “有没有宫小姐在,少爷都不会答应联姻。”柳俊信给出自己的看法。 “我的儿子,你们倒都很了解。” 柳俊信沉默不语,从中分辨不出感叹和警告哪个更多些。 片刻后荣勋再次开口,“他还是不明白,从成为继承人起他就没有选择的权利,他的喜欢落在不正确的人身上其实是灾难,就像我和他母亲一样。” “据我了解,宫小姐对少爷似乎没有这方面心思。” “哼,一时没有能代表什么,更何况他是我的儿子,能为一个女人做到什么程度我会不清楚?只要她还在,荣祈就学不会做一个合格的继承人,也担不起迟早要落在他身上的重任。” “您的意思是……尽早除掉?” 荣勋陷入沉思,低声开口,“不能小瞧宫家,那位宫夫人年轻时精明强干,老了不代表就没有威胁,看司家的态度大概是为了那两个孩子不得不韬光养晦,自己人反咬起来麻烦可不会小。” “您的想法是?” “除去一个另一个就彻底没了束缚,两个都留下才刚好牵制,既然宫善伊没有那个心思,那就断了荣祈的。” 柳俊信表现得更认真倾听,荣勋却突然话锋一转,“心思动太早容易一场空,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办的最后一件事难道是替我找个合适的人来代替你?” “是我不够清醒,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柳俊信没有犹豫请求道。 他已经没有捷径可走,在如日中天的父和羽翼未丰的子之间做选择,结果几乎无需思虑。 荣勋冷声告诫,“是看在用你顺手的份上我才愿意再给一次机会,如果有下一次,你要考虑的就不是失业了。” “是,我会吸取教训。” “望海的消息不要传到国外,让他好好完成学业。” 柳俊信表示明白,“庄园这边的佣人和管事我会酌情更换,集团那边和少爷有联系的人不多,少爷身边那些人也会找机会警告。” 荣勋神色冷淡,“那个白叙京既然要接管福利院就安排到那边的学校吧,派人盯住不要让他回来。” 柳俊信点头,“好,我去安排,您还有什么吩咐?” “给我空出一天行程,沟通好去夏川的航线。” …… 进入十一月,天气渐凉,树叶枯黄垂在树枝上摇摇欲坠。 开学日,宫善伊和慕恒一起乘车前往学校,他入学的初中和宫善伊的高中有一段距离,司机先将慕恒送到学校,然后调转方向送她。 校门外的街道经常堵车,周边有居民楼和各种餐厅商铺,日常经过的行人较多,不像荣智校门口的路归属学校,只有接送学生的车辆才能通过。 看一眼距离校门大概还有几百米,宫善伊让司机靠边停下,她拢紧身上薄毛衣,背好书包下车。 回到夏川已经两个月,直到今天她才有一切回归正轨的真实感。 望海的人和事从此都与她无关,如那场突如其来的星雨一样,当成一场梦境,梦醒以后都是无关紧要的事。 第88章 街边烘焙店内传出甜香, 落地橱窗内摆放着精致漂亮的甜品蛋糕,姥姥喜欢吃这家的桃酥,放学时可以买些带回去。 视线挪开, 她的脚步突然顿住,含着浅淡笑容的脸上突然敛平唇角, 目视前方那辆牌照为海A的黑色汽车。 车身加长,线条流畅, 仅是停在路边就引得许多人视线停留。 车窗缓慢降下,荣勋神情冷肃的脸从中显露,没有说话,冲她而来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穿着校服笑容明媚的学生们结伴从她身侧经过,道路上汽车穿行, 不远处校园内传来提醒学生尽快到各自班级报道, 不要在外逗留的广播…… 四周明明十分嘈杂, 宫本善伊却觉得置身于一片嗡鸣的空白寂静中, 本能预感到荣勋亲自来到夏川,带来的绝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手指攥紧书包带子, 长睫垂落,片刻后她走过去, 上了那辆车。 车内空间宽敞, 令宫善伊再次感到意外的是里面还有一位熟人。 尚迟平静坐在荣勋身侧, 这段日子跌落云端的处境令他变得更沉默内敛, 声线平淡和她打招呼, “又见面了, 善伊。” 宫善伊并未理会,等待荣勋开口。 “在荣智能进A班的成绩却只能上这种学校。” 她入学的高中是当地重点,学校建筑和设施都不差, 远远不至于被荣勋用贫民窟的口吻点评。 宫善伊无意反驳,知道谈话的重点并不在这里。 荣勋一双锐目盯着她看了看,“抛开其他,我对你的印象还不错,聪明知进退,如果不是有那样一个父亲,远不需要躲在夏川这种地方度日。” “我不觉得夏川有哪里不好,以后也没有离开这里的打算。”她借此隐晦做出保证,不管荣勋冲什么而来,都希望他能重新考虑。 “待在这种小地方不觉得是在浪费你的人生吗,我给你一个新的选择怎么样?” 无需她给出回应,荣勋继续说,“尚迟虽然是私生子,但毕竟是荣家的孩子,这段时间吃的苦也算是补偿你了,今天起他会跟我回到望海,正式成为像荣祈一样的少爷。” “至于你,”荣勋说出一早做好的决定,“跟尚迟一起回到望海继续在荣智上学,明年这个时候我会给你们订婚,你今后的人生就算什么都不做也能拥有一切。” 从看到这辆车起,宫善伊有过许多猜想,却还是低估了荣勋的下限。 “如果我拒绝呢。”她问。 “可以,不过你和你的家人未必还能在夏川享有安稳的生活。” 车内陷入静默,透过车窗可以看到最后一位学生进入校园,学校大门缓缓闭合。 指甲深嵌掌心的痛意令她回神,宫善伊冷淡提出请求,“我需要考虑一下。” “去吧,我在望海等你答复,你原来的班级也会保留一个名额,希望你能做出清醒理智的决定。” 宫善伊在路边目送黑车汽车驶远,她没有回家也没尝试跟门卫请求进入学校,转身推开烘焙店门。 风铃轻响,她在角落坐下,店内已经没有客人,很安静,没人会来打扰她。 开学第一天缺席,班主任很可能打电话询问家里,她拨第一通电话给老师,告知自己发生意外,今天需要请假。 第二通拨给荣祈,久无回应。听谭雅音说他和徐秋慈出国留学,短时间内不会回来,只是不知道是换了号码还是只有她拨不通。 沉默片刻,第三通拨给崔朗。 他去部队历练的消息宫善伊也已经听说,不到迫不得已,她不想再打扰崔朗。 听筒内振铃不断重复,直到最后一个尾音落下,宫善伊挂断。 第四通电话她想了很久,最终拨给司澈,心底已经做好他很大概率会拒绝的准备。 司澈接的很快,对她主动来电表示惊讶,她走的太突然,他以为她是想彻底和望海划清界限。 宫善伊不准备寒暄,坦诚说出目的,“我想请你帮忙,但没有合适的报酬给你。” 电话那端传来走动声,司澈似乎找了个更安静的地方,“说吧,能帮的我不会拒绝。” “跟我订婚。” 两边皆是安静,一方等待,一方权衡。 不知过去多久,司澈开口,“抱歉,我不能答应。” 沉默的时间里足够他想清楚这通电话背后经历过什么,能把她逼到这个程度的人只有一个,他无法在明知会得罪对方的情况下还一意孤行。 “没事,我只是问问。” 挂断电话,她闭上眼睛压抑接近失控的烦躁情绪。单纯的发泄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需要让自己冷静下来,还没到最差那步,就算被迫回到望海也有一年时间可以想办法。 …… 林艺贞观察儿子有一会儿了,从接到那通不知是谁打来的电话起就明显变得不一样,之后更是遣开所有人独自接听。 派去偷听的佣人说他很谨慎,周围开阔没法靠近,听不到说了什么,只注意到他有几分钟的时间都没说话,似乎在做什么很为难的决定。 林艺贞心里怀疑更甚,她的儿子明明可以申请到不逊于荣祈的一流大学,却说什么都不肯出国,执意留在国内。 虽然那所学校在国际上也享有盛誉,但比起国外的名校还是让她觉得可惜,在太太们的聚会上都提不起精神听她们恭维。 后来还是有人提醒她留意孩子是不是恋爱了才不肯出国,林艺贞越想越觉得可疑,她的儿媳已经认定了白敏家的秀珠,外面那些心比天高爱慕虚荣的女孩子休想进门。 看司澈接完电话仍独自静坐在原地,林艺贞示意佣人把补品交给自己,展露慈爱笑容靠近。 “是谁的电话?很麻烦的事吗,看你心情不是很好。” 司澈垂眸起身,“没事,以前认识的人。” 林艺贞拉住他,“你认识的人应该都是同学吧,是谁啊?妈妈或许也认识呢。” 司澈缓和神色应付道,“我已经拒绝了。下午没有聚会吗?这几天怎么都待在家里。” “你快开学了,留在家里的时间越来越少,妈妈想多陪陪你。”她自然不会承认是为了看着他。 “你不是知道吗,我在本市的大学,可以经常回来,不要把重心放在我身上,去做你喜欢的事。” 司澈说完推开她的手,迈步离开。 林艺贞跟在后面提醒,“把汤喝了吧,煲了一早上。” 已经走远的人突然停顿,声线微冷,“我说过很多次不喜欢,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林艺贞继续劝说的话语卡在喉间,明显察觉到这与之前无数次无奈后的妥协不同,他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为什么?因为补品还是那通电话? …… 开学第一天没有正式课程,放学也很早,宫善伊融入人流,坐进等在校门口的车里,随司机去初中接尚迟。 来夏川这段时间他长高不少,从学校走出来身边跟着几个男生,大概是关系很好,一直话题不断,看到家里的车才不舍道别,然后笑着奔过来。 “姐,你怎么放学比我还早?” 宫善伊把从烘焙店买的甜品给他,“第一天没什么事,以后就没法来接你一起回家了。” 慕恒没听出这话里有什么不对,打开盖子挖出第一勺递给她,“没关系,我可以去接你。” 宫善伊吃下,眼含笑意,“这是我喜欢的口味,不过很少吃,整块糖分太多,只吃一点又比较浪费。” “姐喜欢的口味我也喜欢,以后不用担心,可以经常买,第一口给你吃,剩下的我会负责解决掉!” 慕恒吃得嘴边都是奶油,宫善伊从包里拿出抽纸给他,一块儿小蛋糕很快吃光。 “今天在学校差点丢脸,老师让我代表新生发言,稿子都是临时拿到的,我在台上手心都湿透了,还好没出丑。” “这么没自信?老师都很信任你。” 慕恒叹气烦恼道,“也不是没自信,就是大家对我的期待太高了,怕辜负他们。” “放轻松,你也是很优秀的。” “真的?你觉得我优秀?还以为在你眼里我很没用呢。”慕恒明显愉悦很多,学校里收获再多褒奖在他看来都比不上姐姐的一句肯定。 回到家,如常用完晚餐,宫善伊借口困倦回到房间。 窗外柿子树挂满橙红果实,刚被接回夏川时她常一个人待在下面发呆,想骤然逝去的妈妈,想望海的人和事…… 小小的人有太多困惑和伤心,每次都满脸泪痕,直到姥姥找来。 房门被敲响,她看过去,姥姥走进来,替她关紧窗户。 “夜里有风,你体质弱,容易生病。” “关上窗户总是觉得很闷。”她难得表现出符合这个年纪的撒娇语气。 宫夫人在床边坐下,细心掖好被角,“今天没去学校?” 这种事瞒不过她,就算班主任那边打过招呼,姥姥也有自己的渠道知晓。 宫善伊找借口,“有朋友要回望海上学,我去送行,反正第一天没什么重要的事。” “珠珠啊,”老人轻叹,“不要什么事情都自己扛着,宫家虽然式微,保下你们姐弟还是能做到的。” 可那要付出的代价也难以承受,不到万不得已,宫善伊不想让老人拿半生心血去博。 “给我点时间吧,如果真的做不到我会向您求助的。” 老人看着她,苍老的手抚上脸颊,“望海那个地方,我总怕你会像你妈妈一样被困住,仁爱离开以后你们姐弟就是姥姥的全部,其他都是身外之物。” 手指擦过眼角,老人最后叮嘱,“别逞强,撑不住了就回来。” 第89章 做了决定后宫善伊先跟学校办理手续, 然后以习惯了荣智的教学节奏为由让慕恒不再追问突然要转回望海的原因。 出发那天宫夫人和慕恒一起目送她坐上车子再次离开夏川,秋雨打湿地面,枝叶零落遍地, 慕恒的伞倾向姥姥,神色失落怅然。 “要怎样才能早点变得有用呢。”他低声呢喃, 像自语又像困惑。 那样拙劣的理由骗不过他,只是不想让她再为了安抚自己费心, 慕恒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让宫家都束手无策的事,只不过大家都拿他当个孩子隐瞒着。 宫夫人将他的手扶正,湿透的半边身体有了遮挡,语重心长道,“别着急, 相信你姐姐, 替她把夏川的家守好, 这样她在望海才能没有顾虑。你和姥姥都是她的软肋, 我已经老了,很多事情力不从心, 可你还年轻,宫家的未来在你们身上。” 慕恒郑重点头, “早晚有一天宫家也会像那四家一样, 我会努力成为姐姐的后盾。” 宫夫人笑容欣慰, 对自己老去不知道哪天就无法再庇护两个孩子的担忧释然了些, 仁爱的孩子都很懂事, 就算没有长辈在也能互相扶持着走下去。 …… 荣智。 开学第一周接近尾声, 长达两个月的假期突然回归到学校,大家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还没适应骤然紧张的学习节奏。 第一堂课在无精打采中度过, 三年A班因崔朗缺席空出一个位置,在教室前方显得空荡荡,每次看到周时宇都心情复杂。 虽然少爷脾气不好动辄打骂,可替他出头的时候也从不含糊,出手也很阔绰,做跟班的一年家里都跟着好起来。 现在少爷不在,善伊姐也转回夏川,讨厌的尚迟偏偏又回来了,开学才几天,周时宇就已经万分怀念上个学期大家在一起的日子了。 第二节课前,班主任来到班级临时宣布有转校生被安排进A班,教室陷入一瞬安静。 尹秀珠放下打磨指甲的搓条,视线和柳景媛对上,摆出一个“别看我,不清楚的”的摊手。 席玉微微皱眉,维持并不关心的冷淡。 谭雅音目光投向门外,从她的角度可以看到黑色半高皮鞋前缘,白色长袜薄绷在小腿中段,衬得双腿修长笔直。 周时宇反应最大,起身反对道,“班级里多出的那个位置是崔朗少爷的,他说不定还要回来,凭什么随便安排转校生进A班!” 教室内众人表情各异,唯有尚迟始终平静,面对谭雅音突然看来的目光坦然回视。 班主任表现的并不着急,从容介绍,“是你们的熟人,先让转校生进来再说。” 随着她招手,教室外等候的身影入内,裁剪合身的制度将身型修饰的更加单薄清瘦,长及腰的黑发掖在耳后,瞳色茶棕,清透如水般柔和。 前一刻还站起来反对的周时宇愣在原地,而后奔出座位紧紧拥抱住教室前方安静站立的身影。 “善伊姐!我就知道你没那么狠心,是不是舍不得我们又转回来了?” 宫善伊笑着推开他,“你稳重一点,不要像个孩子。” 像孩子一样不稳重的人不止周时宇一个,谭雅音也激动起身,“善伊你真是过分!走的时候不说一声,来了也不打招呼!” “是很突然的决定,抱歉让你们伤心了。” “有什么好抱歉的,你能回来真是太好了!”谭雅音道。 周时宇转头已经将崔朗的桌子收拾干净,“来这里坐吧,少爷知道一定高兴坏了!” 旧成员回归令低迷的课堂氛围变得重新活跃,宫善伊出现在A班的消息第一时间刷新在SLE首页,室外活动郑允淑等不及老师说下课便冲出班级,跑到A班门口亲眼见到宫善伊才敢相信。 中午几人相约聚餐,郑允淑向席玉发出邀请时她也没有拒绝。对于郑允淑而言至今仍不敢相信自己加到了偶像的联系方式,发去的消息还经常得到回应。 偶尔在学校里遇见,席玉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冷淡,或是点头,或是唇角不着痕迹弯了弯,这些微小的变化都被郑允淑察觉。 餐厅上层属于A班的用餐区域内有为四位继承人设立单独包厢,崔朗走后将这项特权转赠给周时宇,几人聚在里面叙旧,安静又不会有人打扰。 谭雅音先是遗憾开口,“放假的时候我还说去找你,但是你家佣人告诉我宫夫人带你去乡下避暑了,等你回来我也差不多开学,我原以为要到过年才能再见面。” 周时宇也有些难过,“少爷晚走一点就好了,如果知道善伊姐还会回来,他肯定不会去那种偏远地方过苦日子的,我都好久联系不上他了。” 郑允淑让大家不要这么消沉,“善伊回来是值得高兴的事,崔朗少爷说不定很快也回来了,我们要高兴一点,庆祝大家终于又聚在一起!” “对,允淑说的没错,大家还能坐在一起就是好消息,欢迎你回来善伊。”谭雅音说。 “谢谢,我也很想念大家。”这句想念不掺任何虚假,回到荣智是被迫,但再见到这些朋友她发自内心感到高兴。 一顿饭在说说笑笑互相诉说彼此近况中度过,用餐结束宫善伊和席玉去了画室,午休时间席玉习惯在那里度过。 画室很安静,看得出经常使用的痕迹,只是卫生情况有些糟糕。 “没有重新请人来打扫这里吗?”宫善伊看向满地纸团。 席玉坐在画板前,抬手把头发随意扎起,“我不喜欢太吵的人待在身边。” 言外之意自她走后这里真的没有人其他人来过,不甚合格的卫生全由席玉本人负责。 “其实看起来也不差,乱中有序。”她为自己的不谨慎找补。 席玉对此并不在意,“为什么突然回来。” 刚才吃饭,大家都默契忽略这个问题,拿不准该不该问,只有席玉能毫无顾忌问出。 “望海处处比夏川好,我后悔了所以想回来。”宫善伊说。 “撒谎。”席玉心底有猜测,她的反应更加证实,“因为尚迟?” 如果不是发生什么,一个已经废弃的私生子怎么会突然被接回来,她微皱眉,语气更加肯定道。 “和荣祈有关?” 宫善伊这下是真的意外,虽然不清楚她是怎么猜到这些,但也确实省却她解释。 “荣先生想给我和尚迟订婚。” 席玉很快想通这样做的目的,教养使然她不会对长辈出言不逊,但心底十分唾弃这种行为,为了自己的利益而轻易毁掉别人,在他们那种人眼里再正常不过。 “荣祈知道吗。” 宫善伊摇头,“我联系不上他。” “我会试着帮你联系,但不确定他身边的人会不会刻意阻挠。” “你认为他知道以后会阻止吗?荣先生应该不会轻易改变决定。” “他会。”席玉笃定。 虽然她拒绝和荣祈订婚,也警告过他藏好心思不要给宫善伊惹麻烦,但对他的人品和担当并不怀疑。 下午的体育选修是马术,大家在更衣室换装后到马场集合,仍是三个年级A班的集体授课,不过教学重点不同,三年级需要掌握一些跨越障碍物和速度上的技巧练习。 荣祈出国后金斯利和茉莉仍养在学校马场里,归属于私人,所有其他人并不能挑选,不过两匹马在学校里很有名气,常有人趁着马术课在围栏外合照。 宫善伊原本打算和其他人一样去公共马厩挑选,驯养员拦下她,“茉莉是您的专属坐骑,祈少爷已经把它赠与您。” 茉莉在金斯利隔壁,脾气像极主人的金斯利高冷难驯,大家尝试过后都不敢靠近它,反倒是温顺好脾气的茉莉更受欢迎。 宫善伊随驯养员走过马厩,金斯利的名牌上刻有荣祈的名字,看到她经过不耐蹬了蹬蹄子,高大冷峻的身体靠近栅栏。 她脚步没有停留,随驯养员走向茉莉,醒目的名牌上清晰刻有她的名字。 茉莉似乎还认得她,通体洁白如雪,清透的眼睛盯过来,见她抬手,立马温驯垂下脖子舔舐手心。 宫善伊将茉莉牵出,在宽阔马场内逐渐适应,周时宇羡慕至极,跟在她身边感叹,“不愧是我们马中女明星茉莉,我的马都不敢靠近。” 其他人陆续牵出自己的马,马厩内一时空旷,只有金斯利昂扬脖颈不可一世。 一道身影走近,停在栅栏前抬手擦过名牌,引得金斯利一阵暴躁,发出愤怒嘶鸣。 “跟你的主人一样,总是目空一切,可是又能改变什么呢,真期待他知道一切后会是什么表情,大概是想要杀掉我吧。” 他低声自语,神色平静,眼底透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所以善伊回来真的和你有关。” 隐在暗处的声音响起,谭雅音从角落走出来,从善伊出现在教室她就注意到尚迟的反应很奇怪,果然她的直觉没错。 尚迟坦然回视,“这还是我回来后你第一次主动开口。” 谭雅音没兴趣听这种话,不耐质问,“你做了什么,威胁善伊了吗?” “不要再多管闲事,这是我给你的忠告。” “呵。”谭雅音冷笑,“你难道不是清楚我最喜欢多管闲事才总是利用我吗。” “就算我有过私心,对你也不全是利用,即使是现在我仍拿你当朋友,相信我,不要再插手善伊的事,否则就算是我也救不了你。” 谭雅音眉头紧锁,盯着他有些阴郁的脸道,“所以我猜的没错,善伊是被迫回来的?” 第90章 三个年级马术课训练内容各有区别, 老师介绍完测试内容后示范动作要领,班里同学两两组队竞赛。 宫善伊和尚迟分到一组,不知道其中是否有荣勋示意, 几堂课凡是涉及小组她总会有意无意被分到和尚迟一起。 她内心冷笑,总不会觉得她和尚迟之间存在日久可以生情吧。 前面几组顺利完成, 记录员在测试单上填写各项得分,轮到她和尚迟, 两人催动马停在起跑线前。 随着指令响起,同时催动马腹,两匹马如离弦利箭飞射而出,身后响起周时宇撕心裂肺的加油声。 尚迟的马毛色枣红,是荣勋特意让人送来的, 和荣祈的金斯利一样独属个人, 无论是转弯还是越障都风驰电掣般迅疾。 宫善伊冷静观望, 驱使茉莉处于落后但始终没有被拉开距离的位置, 到下一个越障过弯,她手心抚在马背上, 浅淡瞳色透出微不可察的冷,声音压低。 “你也很讨厌他吧, 我们一起给他个教训, 我知道你不会比金斯利差。” 茉莉仿佛真的能听懂她在说什么, 一改温和驯服的姿态, 瞬间爆发, 速度快到风声呼啸在耳后。 感受到主人意愿, 它抓住转弯的机会突然逼近尚迟的马,使它越障动作受阻,惊吓抬蹄几乎接近直立。 坐在马背的尚迟竭力控制, 但因为缺乏马术相关训练,不懂得如何在这种情况下安抚受惊的马,不得章法的行为更加刺激到它,用力甩动轻易将背上主人摔到地上。 尚迟来不及关注自己此刻有多狼狈,面对即将踏下的马蹄在地上拼命翻滚,幸运躲过差点落在身上的踩踏。 宫善伊全程没有回头,驱使茉莉刺激完尚迟的马后利落前行,转弯越障一气呵成,收获数道喝彩。 至于发生意外的尚迟,除了安全员和老师外,A班众人对他是否受伤并不感兴趣,他退学时闹得人尽皆知,后来更是有人将游轮发生的事私下传播。 就算有荣先生在,他在荣智也已经臭名昭著,除了那些趋炎附势还看不清形式的人,大家对他都敬而远之。 周时宇在终点可惜不已,“善伊姐还是太善良,就该让茉莉给他一蹄子。” 察觉到谭雅音在他身边异常安静,周时宇疑惑问道,“你刚才去哪了,怎么半天看不到人?” “哦,没事,就是自己待了一会儿。”她心不在焉回。 周时宇觉得奇怪,正想再问问,余光瞥到宫善伊冲过终点,立马顾不得其他,冲上去殷勤帮她牵马,不住夸赞她刚刚干得漂亮。 尚迟虽然没被马踩到,不过摔得那一下并不轻,原本骨折过的胳膊令他疼痛难忍,被老师们搀扶送去医务室。 之后几天只要是被安排和尚迟分到一组,宫善伊总会展露出以前收敛的锋芒,真正让大家明白她比想象中更出色耀眼。 而尚迟因从未接触过所谓的精英教育,对各种贵族特长活动仅是上学期才刚有涉及,在宫善伊的刻意为难下频繁出丑,事情很快传到荣勋耳中。 不过他并没有为此喊宫善伊过去教训或警告,即便是荣祈被人这样折辱他也只会怪孩子不够争气和努力,给了对手羞辱的机会。 指望对手留情还是太天真,尚迟在处处利己的环境中还能输给宫善伊再次向他证明私生子果然上不得台面,如果不是担心荣祈被影响,他不会记起自己还有一个流落在外的孩子。 身为父亲他只需要保证寄予厚望的那个孩子前路坦途,至于另一个,宫善伊的愤怒可以理解,荣勋能够忍受她对尚迟的羞辱,但这改变不了最终还是要订婚的事实。 一只愤怒的兔子最多也只能做到这样了,某种程度来说他并不反感这种行为,原本他还担心突然给予太多特权会养大尚迟的野心,现在看宫善伊的敲打未尝不是让他认清自己的一种方式。 这样持续一段时间,学校里的人都看出宫善伊是在故意针对尚迟,而奇怪的是荣家居然没有任何动作,这让大家对尚迟的地位再次有所认知,至少不会像对荣祈那样生出敬畏。 …… 大洋另一端,远隔万里的城市正在落雪,石头缝里渗出的冷让街道上少有行人,路灯的光影中大雪纷飞起舞,两端矗立着饱含历史特色的古堡建筑。 穿驼色大衣的男人顶着风雪敲响一栋公寓大门,管家边说着稍等边赶来开门,见对方长相陌生,心底生出警惕,戒备问道: “你是谁?有事吗。” 对方自我介绍,“你好,我叫利奥恩,受席玉小姐所托,有事情想见荣祈先生一面。” 他其实是一位私家侦探,如果不是这位荣祈先生在外太难接触,出行又总有人暗中拦截所有试图靠近的人,他不会做出冒昧上门的举动。 听到他的来意,管家顿时沉下脸,冷声警告,“不管是谁的委托,不要再试图接近少爷,否则你可能要远离家乡。” “身为管家有什么权利代替主人拒绝访客?这样做经过你口中那位少爷同意吗?”利奥恩据理力争。 管家目露轻蔑,“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大门“砰”地紧闭,暗处几道身影走出,粗鲁蛮横将他赶走。 利奥恩狼狈摔在雪地里,起身拍打干净碎雪,远远盯着亮灯那户公寓,眼底燃起势在必得的火光。 原本还以为是一单很没挑战的活,现在他的胜负心被激起了。 公寓内壁炉散发温暖,地毯花纹精致,管家悄声返回,被楼梯上抱臂站立的徐秋慈喊住。 “刚刚外面是什么人。” “乞讨的流浪汉,都是些懒惰又狡猾的家伙,您不用在意。” 徐秋慈冷淡收回视线,上楼时路过封窗的阳台,荣祈只穿了一件黑色毛衣坐在那里,窗外是纷纷扬扬的大雪,角落里一盏路灯微微散发光晕。 她没有打扰,保持安静离开。 …… 入冬后积雪覆盖地面,室外活动陆续取消,冬假前所有三年级学生有一次研学活动,体验本地知名大学的校园生活。 大家原本对此反应平平,不过在听说领队学长是已经毕业的司澈后又重新打起精神。 荣智参与高校研学的传统是由本校毕业的优秀学长带队,体验对方所在学校的文化活动,从而激励大家积极备考,迎接下学期的升学测试。 研学当天司澈提前来到学校参与行程组织,大巴车陆续驶入校园,学生们在各自班主任带领下上车,一路上都在兴奋交谈。 出发时司澈没有坐送他来的那辆车,而是和学生们一起乘坐大巴,私下收获不少“好亲切”、“看起来成熟很多”、“人好好,还会对我笑”、“四位里还是他性格最好”等评价。 三年A班看着走上车的司澈热情打招呼,周时宇殷勤起身让开位置,“少爷坐在我这里吧,视野很好!” “好,谢谢你。” “跟我不要客气啦少爷,我的存在就是为各位少爷服务。” 周时宇高兴让开位置,跑到后面一点的位置坐下。 他原本的位置在宫善伊后面,司澈坐下后存在感更明显,自从上次那通电话过后,这是两人第一次见面。 她坐在前面,头抵向车窗困倦闭紧双眼,白色长款羽绒服看着很暖,长发垂在肩后,侧脸白皙,细小的绒毛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算起时间,距离上次舞会已经过去半年,她和印象里初来乍到的样子有了些许变化,不再刻意去讨好身边的人,原本真实的模样显露出来,柔和的表象下藏着疏冷。 只有对待真心认可的朋友时,才会展现出符合年纪般不设防的情绪。 A班车上因为人少而格外安静,就算有说话也只是低声交谈,宫善伊一路睡得有些沉,直到车子停稳才被身旁谭雅音叫醒,睡眼惺忪的样子。 看到司澈站在前面提醒大家不要忘记带随身物品,眼底露出些许惊讶,很快又恢复平静。 大家陆续下车,她因为还没醒困落在最后,谭雅音陪在身边,关心问她要不要找个地方再休息一会儿,反正第一天上午只是参观学校,没什么重要的活动。 宫善伊说不用,起身时突然一阵头晕,好在扶稳前座,适应了下觉得没什么问题,只是走路有些轻飘飘,大概是感冒。 因为体质比较差,从小到大感冒已经成为习惯,尤其天气稍有变化时,她自己对这种情况已经习以为常,最多有些嗜睡,忍忍就好。 理了下衣服,将头发捋到耳后,她和谭雅音一起往车门处移动。司澈站在驾驶座位旁等待,经过时宫善伊和其他人一样自然跟他问好。 前面一辆大巴因学生已经全部下车而挪动调头,这辆车的司机启动车子避让,突然的晃动令还在车上的三人站立不稳,谭雅音先抓住扶手然后下意识去拉宫善伊,手触了空。 宫善伊的位置在台阶边缘,因车身晃动无处抓扶整个人向下跌去,好在司澈反应够快,拦腰将她拽进怀里。 司机这时才反应过来险些造成意外,不住朝几人道歉,宫善伊撑在司澈怀里缓了下头晕,状态稍有好转便向后退开。 可拦在腰上的手臂却没有半分松懈的意思,她抬头,没说话,但表情很明显在要解释。 司澈行动比解释来的更快,扶在腰上的手加重力道让她无路可退,另一只手贴在额头上,滚烫溢满掌心。 他略微皱眉,“你不知道自己发烧了?” 他还以为一路睡得沉是因为太困倦,现在看是病的已经不清醒了。《 》 90-100 第91章 司澈让谭雅音去和领队老师说明情况, 谭雅音本就不赞成宫善伊带病参加活动,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配合离开。 之后司澈带宫善伊去校医室,她原本不想这么麻烦, 但想到之后要做的事还是顺从跟随。 量过体温确定是已经发烧,校医给她安排一张病床输液, 躺在床上倦意再次涌来。 期间尚迟不知从哪听到消息赶来探望,被司澈以会打扰到她为由拦在外面。 两人在走廊僵持, 尚迟一改过去还是关怀生的低调隐忍,在这件事上显得十分强势。 司澈并不在意,守在校医室外姿态淡然,态度很直白,不欢迎他这个时候靠近宫善伊。 对他而言如此不加掩饰地表达出冷淡情绪很少见, 尚迟能感受到他的不欢迎, 这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 他们这些出生在云端的人一向如此, 即便是司澈内心深处同样看不起底层那些人。 他不想再绕圈子,直言道, “你应该有所耳闻善伊为什么会回来,我和她的关系生病时探望再正常不过, 怎么也算不上打扰。” 司澈反应平淡, “你们是什么关系很重要吗, 别太天真, 就算将来你们真的订婚乃至结婚, 她也不会属于你。” “我不要求她属于我, 只要也不属于另一个人就够了。” 司澈语气含上嘲意,“我以为出身不够光彩的人多少会养成足够坚韧的意志,现在看来你是心甘情愿成为傀儡, 连婚姻都能成为报复的筹码。” “我很好奇,你说这些是单纯出于对我的厌恶,还是在为善伊抱不平,你很在意她吗?”尚迟怀疑道。 司澈看了他两眼,没说话,反身关紧校医室的门,将人冷拒在外。 宫善伊睡醒时已经是下午,她睁开眼,看到司澈还坐在旁边,神情专注回复信息,应该是在处理研学的事。 输液已经结束,手背贴着一条止血绷带,她坐起身,司澈察觉到动静,放下手机走过来帮她在身后垫高枕头。 “感觉怎么样,我直接送你回家吗?” “不用,我感觉好很多。” 校医室内暖气很足,她的羽绒服搭在椅子上,身上只穿了件高领毛衣。司澈将被子拉高,打开桌上放着的保温桶,从里面盛出还在冒热气的清淡白粥。 “不确定你醒来会不会有胃口,这是家里阿姨煮的,试试味道?” 宫善伊跟他道谢,汤勺轻搅两下送进嘴里,安静喝完。 见她放下碗,司澈开口,“上次的事我很抱歉,不是走投无路你不会向我提出那种请求。” “我理解,这对你来说是很冒昧的请求,不用在意,是我没考虑好。” 默了默,司澈说,“如果有其他需要帮忙的随时可以开口。” 宫善伊笑了笑,“刚好有一件事想请教你,听说去年的化装舞会是由你负责,我对这个很感兴趣,可以分享一下经验吗,我想试着竞选下一届舞会负责人。” 司澈意外她会对这种事感兴趣,在他印象里宫善伊很少参与学校管理事务,学生会和社联都曾对她发出过邀请,但无一例外都被拒绝。 他想了想道,“我会帮你写一封推荐信,具体如何安排到时候再帮你参考。” “谢谢,这已经帮了我很大忙。” …… 利奥恩吸取之前莽撞的教训,经过一个月观察已经掌握荣祈的行程规律,他每周六下午会固定去参加一个学术研究活动,只要乔装打扮混迹进去就能避开那些狗皮膏药一样的保镖。 定好计划后他开始为扮演做准备,观察那个组织中其他成员的特征,总结出最常见且不容易引起怀疑的穿搭特点。 周六下午,天气回暖,利奥恩坐在活动地点外的咖啡厅内等待。他穿了件棕色夹克,鼻梁上架着副眼镜,手握咖啡杯,看起来斯文儒雅。 外面街道驶过一辆黑色汽车,紧随其后的是数道散布在各处的身影,目光警惕观察着人群中是否有形迹可疑者试图靠近。 利奥恩拿上公文包起身,步伐从容推开咖啡厅玻璃门,融入经过的人群。 越靠近活动地点,周围密布的眼睛越多,他尽量使自己显得从容,从人群中精准分辨出学术组织成员,热情上前搭话,给外界一种两人相熟的错觉。 到达安保处,门口两名守卫按照惯例检查两人随身携带物品,被利奥恩蹭着同行的学者对此反感。 “自从那个人来了以后我们的学术研讨变得像秀场一样浮夸。” 利奥恩配合搜身,赞同道,“据说身份很神秘,出行这么大的派头,是某个国家的王子也说不定。” 学者轻笑,“在他们国家,如果有王子大概也只会被他奴役。” 两人配合做完检查,拿上各自东西正要进入,利奥恩突然被两个神出鬼没的保镖摁住,那位学者一脸惊讶,还没来及询问发生了什么就被赶开。 “身份不匹配,不允许进入。”保镖肃声驱逐。 利奥恩正想辩解,余光看见一道穿黑色大衣的身影从前方经过,正想发出呼喊吸引注意力,一块带着浓烈气味的手帕瞬间捂住口鼻,令他顿时失去意识。 再次清醒已经是第二天下午,利奥恩发现自己置身街头,和流浪汉挤在一处,周围建筑完全陌生,靠着还算流利的国际语向周围人打听才知道现在所处的位置距离家乡相隔甚远。 那群人居然真的敢这么做,利奥恩毫不怀疑再有下一次,迎接他的或许是再也见不到太阳。 …… 假期宫善伊被限制离开望海,荣勋大概还是担心她回到夏川会借此生出想逃离的心思,对一向爱护小辈的宫夫人也有所防范。 回望海这段时间宫善伊拒绝掉继续住在荣宅的邀请,搬进慕恒曾住过的房子里。期间卢静娴曾来探望过几次,提出可以搬到她的住所,一个女孩子独居就算有佣人在也让人十分不放心。 宫善伊同样拒绝,她不能把摆脱荣家的希望全然寄托在荣祈身上,过激的行为会引发荣勋震怒,波及到远在夏川的姥姥和慕恒。 她必须要制造一个合理的意外,让自己顺理成章消失,不论荣勋信不信,只要荣祈信了,她的存在就不会成为他们父子间的阻碍。 她相信只要消失的足够彻底,荣勋是乐见其成的,这比给她和尚迟订婚更一劳永逸,还能让他这位父亲免于被儿子憎恨。 想法初具雏形,她要尽可能与身边的人做分割,学校内不可避免,学校外还是不要有太多牵涉。 过节前荣勋让柳助理来接宫善伊去荣宅,象征性组织一场家庭聚餐,桌上气氛沉闷,佣人都换了新面孔,唯一熟悉的只有那位曾在洋楼陪伴过荣夫人的陶姨。 荣勋提杯,“早晚都要成为一家人,不用太拘束,搬到这里来住也没什么,庄园这边都是你熟悉的,佣人也足够。” 宫善伊沉静道,“谢谢,但我还不想在毕业前听到太多流言,对学习会造成影响。” 荣勋抿下一口,“不要埋怨我,你难以想象荣祈将来要担负什么。作为父亲就像一位辛勤的园丁,为了保证孩子成长,日复一日清除着杂草害虫,好不容易即将收获,却发现一株不起眼的菟丝花正缠绕他的根茎试图攀登。” “所以,您的做法是将这株不起眼的菟丝花挪到同样不起眼的另一个儿子身上。” 宫善伊看向沉默用餐的尚迟,他闻言抬头,主动道,“能为将来要支撑家族的哥哥做出贡献,也算是我存在的一点价值。” “荣祈知道会不会为你感动。”她冷嘲。 荣勋淡声道,“年轻气盛的时候总免不了自以为是,等他到我这个年纪自然就明白了,亲人之间再大的裂痕也能修补。” “说实话,您的态度让我有些惶恐,我自以为荣祈对我或许没您以为的那样在意。牺牲一个儿子的婚姻去赌可能并不存在的威胁,值得吗?” “那只能说你不了解荣祈,除了他母亲很少有人能让他在意,你是一个。我的确不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他还没有重蹈覆辙前,作为过来人,我认为做出任何阻止他走向错误的干预都是值得的。” 宫善伊放弃劝说,任何言语层面的沟通对荣勋这种固执己见的大家长而言都是无用功。 “那就按您的意思来吧,我会配合。” 为了让他放心,她还顺势提出一些要求,帮远在夏川的宫家争取到不少切实利益。 这种变相示弱让荣勋感到一切尽在掌控的愉悦,语气缓和道,“夏川那个地方,你喜欢的话结婚以后可以和尚迟过去定居,你们本来也是在那里长大,应该更熟悉。” 他这样说着,宫善伊和尚迟却都明白,这只是驱赶她们日后离开望海的一种委婉说辞。 宫善伊倒不觉得有什么,尚迟脸上的平静几乎有一瞬间维持不住,他知道自己能被接回来只是为了给荣祈铺路,可被利用到这种程度再一脚踢开,即便是早已了然荣勋的冷漠,也还是不免失望。 用餐结束,尚迟送宫善伊出庄园,天上又在下雪,她用围巾裹住下巴,阻止风雪钻进衣领。 “你现在看我是不是很可怜。” 尚迟站在车边突然出声,自嘲一般。 宫善伊冷淡回应,“不会,你做什么都是咎由自取,我不会可怜你。” “听你这样说我倒觉得有些释怀,都是各取所需,没什么好失望的。” 她无意多做评价,打开车门坐进去,不做停留吩咐司机开车—— 作者有话说:直接时间大法觉得会有点突兀,还是循序渐进过渡一下吧,荣祈要到聚会才能回来,应该很快会写到,铺垫差不多了 第92章 司家餐桌上一派融洽和乐, 节日气氛影响到两位男女主人,司文斌不再如往常那样总是摆出一本正经的姿态,神色温和含笑闲聊道。 “听说荣勋把之前在荣宅住过一段时间的那个继女接过去聚餐了, 看来是真有打算把她娶进门当儿媳。说是家宴,真正的儿子还在国外, 私生子和曾经的继女凑到一起,荣家最近真是不少热闹看。” 司文斌语气轻慢, 言语间流露出优越感,认为荣勋人过中年已经不如年轻时睿智卓越,做出的事越来越荒唐,现在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暗地里笑话荣家。 林艺贞轻笑开口,“这是很正常的, 把卢静娴那个女人接进荣宅就够不清醒的, 当时我们还要忍耐着接纳一个出身低微的人进入圈子。那个时候我就看出来卢静娴很贪婪, 跟荣勋也算互相利用吧, 一个为钱,一个为……前妻?” 说完, 她自己忍不住先笑起来,“当初景素妍带律师团队登门的事迹大家可没忘记, 他自己守不住底线让外面的女人有了私生子, 离婚官司闹得满城风波, 现在倒一副深情。” 司文斌对此只是不在意地笑了笑, 身为男人他本能理解荣勋的做法, 他们这种掌握权柄的人愿意给家中妻子体面已经足够了, 可她们偏偏不知满足,奢求男人自始至终保持爱意如初,这太天真了。 他看不上荣勋也只是因为他在前妻的事情上显得太优柔寡断, 喜欢就强硬留在身边,不喜欢就彻底断掉,找一个替身算什么,怕别人觉得不够可怜吗。 意会到他不愿意在这个话题上多聊,林艺贞顺势转移,“卢静娴能和韩成美那种肤浅的人往来密切自然不要指望教出什么出色的女儿,我看那个宫善伊很得母亲真传呢,大的被赶出荣家,小的就顺势嫁进去,怎么算母女两个都是赚的。” 司文斌饮一口酒,“她们那个阶层的人目光短浅很正常,以为攀上一个私生子就是攀上了荣家,只要荣勋还没彻底糊涂,就不可能让其他人越过荣祈。” 说到这里,他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司澈,“你要从中吸取教训,别为了一个女人头脑不清醒,等大学毕业家族在各处的人脉就要陆续交到你手里,继续低调发展下去,总有一天荣家会被我们踩在脚下。” 林艺贞趁势提醒,“就是你爸爸说的这样,你的妻子人选我们已经有认定的人了,你要洁身自好,别为了乱七八糟的人伤日后妻子的心。” 司澈在一声声厌烦的话语中放下筷子,起身语气冷淡道,“我不觉得私下里讨论别人的家事、贬低陌生人的品行是值得提倡的行为。还有,我的妻子应该由我来选定,不要把身为长辈的权威施加在我身上,那会让我很反感。” 说完,他勉强维持礼貌,“我吃饱了,你们继续。” 司文斌脸色冷沉下来,林艺贞看着儿子没有上楼,反而是朝着外面走去,追问道,“这么晚了你去哪里?外面还在下雪,怎么衣服都不加一件。” 司澈置若罔闻,无视快步去取衣服的佣人,径直闯进风雪中,居家的白色毛衣抵挡不住冷意,寒气浸入暴露在外的皮肤,凛冽的风雪反倒让他变得清醒。 打开车门坐进驾驶位,汽车在深夜行驶,街道上空无一人,后视镜映出他斯文表象临近碎裂的一面,随着车速攀升愈加肆无忌惮,压抑克制的内心在这个夜晚生出些许放纵。 …… 宫善伊乘车从荣宅离开,她住的地方离学校不远,四周都亮着灯,唯那一户陷入黑暗。 司机将车子在门前停稳,她下车,注意到门口停着一辆积雪的车。 她收回视线,没有探究对方停在这里的原因,步上台阶准备开门。 一声鸣笛突然响起,前灯随之点亮,她被灯光晃眼下意识抬手遮挡。 还未来及适应,前灯又突然熄灭,车子的主人打开车门走下来,她这次得以看清,是司澈,穿着与天气并不相符的毛衣,怎么看都像是因意外才会出现在这里。 她主动开口,“怎么等在这里?有很急的事吗?” 司澈走近,递来一个信封,“出来散心,顺便路过给你送这个。” 宫善伊接过,看清是封推荐信,这不至于让他深夜衣着单薄等在这里。 虽然奇怪,但她也无意探究背后原因,感激向他道谢。 司澈驻足原地,没有要走的意思,“在荣宅怎么样,还顺利吗?” “只是吃了顿饭,不用担心,荣先生还不会在小事上刻意为难。” 她看向车内空无一人,想到他刚才是从驾驶位下来,好奇问,“你自己开车来的吗?” “嗯,一个人安静点。” “很厉害。” 司澈觉得她大概也想不出其他话题,他本应该顺势告别,但今夜总有些冲动的情绪在,于是问她,“想不想看新年的第一个日出。” 宫善伊惊讶,“现在?” 司澈点头,“你是我邀请的第一个乘客。” 她没有考虑很久,这样家人团聚的夜晚的确不适合一个人独处,胡思乱想会让她建起的防线产生裂痕。 汽车在环山公路疾驰,窗外雪花簌簌落下,逃离城市喧嚣,四周万籁俱寂。 司澈对这条路似乎很熟悉,这种恶劣天气下也能精准掌握每次转弯,车灯映出一片白茫茫的积雪,一旦分不清边界很可能会发生滚落的危险。 “别担心,这条路我走过很多次。” 他视线始终盯着前方,分出余力试图安抚她。 宫善伊开了个玩笑,“司澈少爷的命比我金贵。” “我不这么觉得。”司澈半认真回。 一路无惊无险,两人在接近凌晨时登顶,周围一片漆黑,看不出任何值得深夜赶赴的独特之处。 车内亮灯,两人闲聊了会儿,半个小时后新年到来,互道祝福后各自陷入安静。 或许是太过静谧,宫善伊不知不觉靠着车窗睡着,侧脸莹白如玉,因陷入沉睡而不设防,流露出不常见的柔软。 寂静中司澈看了很久,低低出声,“这是我第一次陪别人过节,希望你不会觉得孤单。” …… 虽然不在国内,从小养成的习惯还是让大家习惯用庆祝的方式迎接新年到来,徐秋慈让管家简单准备,太繁琐的布置荣祈不会喜欢。 公寓内大家从下午开始准备,传统美食必不可少,这种日子里聚在一起吃家乡菜意义非凡。 等到入夜,徐秋慈去邀请荣祈,他没有扫兴,陪大家用餐后适时离开。有他在那些人总放不开,他对那种自身游离在外的热闹也不感兴趣,提早分开对大家都好。 晚点徐秋慈上来看他,最近几天荣祈异常忙碌,不仅要完成学业相关,集团在国外开拓的产业也陆续交到他手上负责。 今夜是难得为了配合大家闲下来,刚刚在下面吃的不多,徐秋慈另煮一碗海鲜粥送上来。 荣祈本想说不需要,看到海鲜粥不知为何就想起流落岛上的日子,宫善伊也会做海鲜粥,不如这一份丰盛,品相也很一般,味道却至今仍旧能回忆起来。 外人眼中那段日子他大概过得很凄苦狼狈,实则那是他为数不多感到轻松的时候,每天躺在床上不用去想太多当下无暇顾及的琐事。 她会按时帮忙上药清理伤口,每次结束总要提醒一句让他不要忘记善待她,有时深夜因为疼痛难忍,他会通过回想分散注意,多数是思索自己有哪里对她苛刻,导致她总一副担心他会报复的戒备模样。 海岛上条件的确艰苦,原始人的生活不是作秀,但她总能将自己打理的舒适得体,还能为自己找到一份足够有用的工作,让人毫不怀疑倘若真的被困在那里,她也可以凭借自己过得很好。 但对他就有些不甚上心的敷衍,是那个时候开始他发现宫善伊其实并不怕他,或许也不在意他。 如果他身体情况再差一点,或者两人没有重返陆地的希望,他确信她做得出放任他自生自灭的决定,这种预感在从礁石上醒来,发现她正要离开时就产生过。 思绪抽离,荣祈问,“望海那边有什么消息传来吗。” “嘱咐管家留意过,有那边的消息他应该会第一时间告知。”徐秋慈说。 想了想,她又说,“应该是一切正常,我很久没收到白叙京的消息了,有问题他不会隐瞒我们。” 荣祈淡声回应她知道了,片刻后见她还没走,视线看过去。 徐秋慈脸上展露出一抹笑,“祈少爷,新年快乐。” 荣祈神色微柔和,“你也是。” …… 宫善伊在模糊睡梦中被叫醒,眼睫颤动感到一阵刺目,随着眼皮缓缓掀开,车窗外的景色映入眼底。 一望无际的海平面上倒映橙红,浑圆耀目的太阳正缓缓升起,每一秒都在产生变化。 瑰丽的景观冲击视野,给心灵带来震撼,紧绷许久的精神突然得到放松,置身于此,困扰的一切似乎都不再重要。 她的座椅不知什么时候被司澈调低,他好像很清楚这个角度的视野最佳,或许曾经无数次一个人在这里独处过。 “心情不好时我喜欢来这里调节一下,效果还不错希望对你有用。”司澈道。 宫善伊没有否认自己最近心情一直很糟糕,对他这份不着痕迹的开解表示感谢。 “这里的确可以让人变得心境安宁,谢谢你愿意分享给我,这是一份很不错的新年礼物。” 第93章 高三最后一个学期被高强度的学习和紧锣密鼓的考试填满, 大部分家境殷实的学生还会在放学后继续接受家教老师补课,睡眠时间严重不足,课间很少有人外出活动, 每结束一堂课都默契趴在桌子上安静补眠。 社团活动在这个学期陆续取消,对于三年级学生而言花费时间和精力参加社团活动是奢侈, A班唯一的异类是周时宇,他打算以棒球特长生的身份报考体校, 经常利用课间时间去场地练习,每次回到教室都满头大汗。 郑允淑被家教老师一对一盯着输出教学,学习上的短板暴露无遗,最近在家里施加的压力下不得不拿出比以往认真数倍的精力学习,经常熬到凌晨, 上学路上都打瞌睡。 不过效果也很显著, 月考和模拟考进步明显, 在普通班已经进入尖子生行列。 宫善伊经常待在画室复习, 她自学能力很强,不用参加补课也能保持不落后其他人的水平。画室足够安静不会有人打扰, 可以借此合理地与其他人疏远。 只是谭雅音似乎格外关注她的动向,经常锲而不舍邀请她一起去图书馆, 有时候推拒不掉她会赴约, 渐渐地变成经常去图书馆学习。 寒假时谭雅音的爷爷因病去世, 处理完丧事再回到学校, 她变得沉默很多, 不再如以前一样爱说话, 对发生在眼前的欺凌也可以做到不理会转身离开。 郑允淑和周时宇都担心她的状态会影响到学习,好在她还愿意邀请宫善伊去图书馆,有朋友在身边至少不用担心她出现意外。 只是宫善伊始终感到难以言喻的怪异, 谭雅音似乎有察觉到她在疏远其他人,所以执着地建立和她的联系,图书馆让两人每天都有机会观察对方状态。 宫善伊会担心是因为谭雅音唯一的亲人刚去世,可谭雅音又在担心她什么? 隐隐的疑惑和不安盘踞心头,被即将到来的舞会活动暂时压下,有司澈的推荐信她成功竞选成为负责人。 这个工作要花大量时间对接,她从忙碌的学习中分出精力,好在有司澈指导,一切按部就班完成着,她将亲手策划一场意外,让自己合理消失,自此远离望海。 每年的化装舞会都是三年级学生单调日子里唯一值得期待的活动,连日来的学习压力都有所减淡,每个人或多或少因此心情愉悦。 图书馆内,宫善伊和谭雅音各占据桌子一边,两人安静处理自己的事,落地窗外太阳正盛,长久的精神集中导致昏昏欲睡,宫善伊趴在桌上短暂休息,不知不觉陷入沉睡。 谭雅音听着对面匀称的呼吸声,放下正在做题的笔,安静看了会儿,然后从她身边拿过刚才一直在翻阅的资料。 是司澈整理的舞会流程和学校平面分布图,以及在校学生名单和各处工作人员登记。 宫善伊在人员分布和易燃的仓库旁画圈标记,没有多余的文字记叙,谭雅音却像是一下子读懂她想做什么。 她也趴向桌子,脸侧向宫善伊,看着她柔和坚定道,“善伊,你很辛苦吧?不要怕,我会帮你的。” …… 利奥恩辗转回国,这段身无分文流浪在外的日子让他变得和流浪汉没什么区别,蓬头垢面满脸胡须,经过橱窗时常怀疑里面倒映的人影居然是自己。 他好歹也是小有成就的私家侦探,大部分时间都在过体面富足的生活,只因为接受了一单报酬丰厚的寻人任务就被丢到陌生国家。 这几个月的经历让利奥恩憋着一口气,还没人能这样戏耍他。 他并不急着去接触那位身份神秘的少爷,那样极有可能再次被他身边那些眼线无声无息处理掉,要比之前更加谨慎,寻找最有可能的突破口。 通过观察,他将目标锁定在那位少爷身边经常出现的一位女士身上,相对而言接近她更容易。 为了避开那些眼线,利奥恩没有将自己收拾干净,仍是蓬头垢面一脸胡须,和普通流浪汉一样窝在那位女士经常光顾的甜品店附近。 当看到她拎着袋子从店内走出,利奥恩起身,穿过马路与她迎面走过,在即将错身时突然抢过她拎在手里的袋子,然后快速逃离。 一个流浪汉,饿急了抢点东西再正常不过。 徐秋慈站在原地皱眉,有人靠上来询问她是否要把人抓回来,她不耐道,“算了,别为了那种人浪费时间,没抢什么贵重的东西。” 等到人退开,她不着痕迹将手缩进衣袖,感受硌在掌心的纸团。 一路神色如常回到公寓,进入自己房间才展开纸条看上面写的内容,脸色渐渐凝重。 利奥恩的行为还是引起了怀疑,那些人得到他已经回国的消息,结合流浪汉的行为,管家第一时间给荣勋打去电话询问该如何处理。 如果是别人他有权利做决定,毕竟从一开始他收到的命令就是严防祈少爷知道国内的消息,而现在有可能已经知道一切的是徐秋慈,以他的权限无法像对待利奥恩一样处理掉她。 荣祈不在公寓,徐秋慈正准备给他打电话,房门突然被敲响。 打开门,外面站着管家,将电话递给她,显示的通话页面为荣勋。 她还没做好接听准备,对方已经将她的手机收走,恭敬提醒,“荣先生还在等您接电话。” 徐秋慈接过,神色冷淡倾听。 荣勋语气冷肃,将吩咐给管家的命令同样告知她,结束这通电话前状似关心般道: “以你的力量改变不了这件事的结果,却可以改变另一位朋友的人生,我也算看着你们长大,替他想一想吧。你可以继续装作不知道,就算将来荣祈知道,管家会承担下一切,发生的所有都和你无关。” 两端陷入沉默,她知道荣勋还在等待答复,权衡抉择如同压在她身上的大山,无意识咬紧内唇,直到铁锈味蔓延,她才沉重回道: “我知道了。” …… 八月,化装舞会如期而至。 各种装扮出现在校园内,大家别出心裁,为这一晚的狂欢增色添彩。 宫善伊因需要协调当晚各项流程,只简单穿了条黑色礼服裙,行动便利,方便她避开众人视线。 礼堂大门打开,大家如去年一样亮相,每当有惊艳的造型出现都会引来无数喝彩声。 宫善伊入场前收到柳助理通知,要求她在今晚要和尚迟跳第一支舞,临近毕业,两人订婚的事已经开始筹办,在舞会上共舞算是提前预热,不至于突然宣布订婚会让大家惊讶。 两人在最后步入礼堂,她的手象征性搭在尚迟臂弯,神情淡淡,迎着无数视线不紧不慢前行。 与之相比,尚迟显得更平和从容,体贴照顾她的步伐,外人眼中如同一位绅士,眼眸里流露出的不同寻常的情愫也成功引起大家注意。 “这俩人什么情况?之前宫善伊不是还处处针对尚迟吗?怎么现在一起出场,看情况好像还是对方的舞伴。” “相爱相杀?靠!电视剧里可以,现实不行啊,宫善伊不会狗血地欺负尚迟然后被他坚韧不屈的草根精神感动,转而喜欢上吧?” “真是要毕业了,演都不演。” “别胡说啊你们,尚迟哪里配了,不说他过去那些传闻,善伊学姐身边可都是席玉崔朗那个级别的人,怎么可能看得上尚迟。” “说不准的,不然怎么解释两人突然和解,说到底好歹尚迟还是荣先生的孩子,宫善伊又有什么,说不定是谁攀上谁呢。” 郑允淑听得一肚子火,她今天的造型是某款游戏里燃烧的坚果,最近很痴迷,加上即将到来的升学测评让她压力很大,内心燃烧起一股想点燃一切的冲动,于是心血来潮以这种形象出席舞会。 圆滚滚的坚果身体向后一顶,刚才说话的人被撞倒在地上,郑允淑转身,涂着红色颜料的脸上露出不甚真诚的惊讶。 “你怎么倒了?不好意思啊,我这身比较笨重,容易误伤。” 倒地的人气急败坏,服装也因倒地出现难以补救的瑕疵,“你长不长眼!这么丑谁会邀请你跳舞!” “又不要你邀请,背后议论别人,谁被你邀请跳舞才该小心,说不准一转身就要被你评头论足。” 对方被气得脸红,郑允淑不恋战,出了气转身就走,圆滚滚的身体在人群中艰难穿梭,她得去找善伊,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否则她绝不会和尚迟走在一起,都怪自己这段时间太忙,都没顾上关心善伊。 完成入场后宫善伊冷淡收回手,转身和尚迟分开。原本是打算独处一会儿,谭雅音很快找来,接着是甩着拳头的周时宇,还有挤开人群艰难行来的郑允淑。 席玉没有靠近,在不远处看着他们一群人聚在一起,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关心着宫善伊。 不久前她收到利奥恩送来的消息,信息已经成功送到徐秋慈手中,**祈却迟迟没有回国的意思,她预感其中应该出了差错,打算最近找时间亲自出国一趟。 荣祈惹出的祸凭什么可以置身事外,不能接近那就闹大好了,她不信那些人有本事把她也拦下。 宫善伊给出早就想好的解释让几人不要担心,主动将话题转移到别的地方,周时宇毫不怀疑,郑允淑将信将疑,只有谭雅音没表露出什么情绪。 舞会序曲奏响,大家各自向舞伴发出邀请,尚迟走向宫善伊,还未及开口便被另一道身影捷足先登。 司澈挡在他前面,向宫善伊伸出手,“受邀回学校参加舞会,不知道有没有荣幸可以邀请你跳一支舞。” 第94章 一切发生的太过戏剧, 灯光恰好打到那一角,大家的关注不约而同落在正走过去的尚迟身上,虽然清楚宫善伊大概会同意他的邀请, 可还是忍不住想亲眼见证这一幕是如何发生。 因而许多人错过从门外走进的那道身影,就算有人注意到也因惊讶他居然会出现在这里而忘记反应。 司澈没有任何装扮, 装束简单,一身家居服, 看着像临时起意才会过来。 在众目睽睽之下,尚迟势在必得的目光中,他横插进来,突兀又让人难以反应地站到宫善伊面前,神色温润柔和抬起手。 大家屏住呼吸, 视线在三人间游走, 试图理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司澈内心并没有表现出的那样从容, 半个小时前他还在家里用餐, 听父亲谈起荣先生有意在下个月为尚迟和宫善伊举办订婚宴,突如其来的烦躁涌上, 令他再次中途起身。 这一次面对母亲的询问,他没有再沉默以对, 温声坚定道歉, 然后说出当下最直接的想法。 “我可能要做一件让你们失望的事, 是我想做, 跟其他人无关, 我应该有权利任性一次。” 从家里离开, 驱车赶往荣智的路上他仍在试图劝说自己冷静,事情有太多阻碍,并非他下了决心就能有结果, 他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有能力在长辈的怒火中保下她。 到达礼堂,看到朝他走去的尚迟,一切顾虑压不倒按耐在胸腔的冲动。 等到理智回笼,人已经停在宫善伊面前,手停留在半空,等待她的回应。 宫善伊目光落在他掌心,纹脉清晰,指节修长,高大的身影将尚迟彻底遮挡住。 她没有犹豫很久,搭上去,弯唇看向他,“也是我的荣幸。” 人群里第一声感叹由周时宇发出,受他影响越来越多人发出惊喜叫喊,原本的关注点尚迟彻底被遗忘,他站在司澈身后,看他带着宫善伊步入舞池,众人默契停留在场边观看。 音乐和忽明忽暗的灯光成为衬托,共舞的两人姿态从容优雅,司澈目光温柔,宫善伊唇角含笑,两人组合在一起的开场不亚于去年宫善伊和席玉的那支舞。 结束后两人退场,到安静处司澈才放开牵着她的手,宫善伊道谢,“刚才谢谢你替我解围。” 司澈失笑,“你觉得只是在替你解围吗。” 她听出这话语中有隐含的其他意思,于是看着他安静等待。 一个月的时间应该够处理好家中阻碍,司澈短暂思考可能会对她产生影响的因素,逐一排除,确信自己可以应付。 他正准备开口说出不算深思熟虑的决定,仓库负责人突然神色焦急跑来喊住宫善伊。 “仓库那边核查烟花的数量不够啊,少了一箱。” 宫善伊凝眉,“是哪一箱?有些不重要的丢了也没关系。” 如果是不重要的仓库负责人也不会这么着急,他抹了把汗说,“是周年倒数的那一组。” 今年舞会增加了焰火表演环节,其中最重要且具有意义的就是特别定制的一组周年倒数表演,别的丢了还可以补救,这个找不到很多努力都会白费。 宫善伊当即说,“我跟你一起去看看。” 她回头看向司澈,略有犹豫,还是说,“出了点状况,我要过去看看。” 司澈压下到了嘴边的话,“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宫善伊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而后随仓库负责人离开。 等不到的,因为她不会回来了。 仓库那边的纰漏是她故意的,只有这样才能营造意外的假象。 她们赶到时仓库所有工作人员正在加急寻找所有可能遗漏的地方,宫善伊也加入其中,最终赶在焰火表演即将到来前从杂物堆找到遗失的那一箱。 时间紧迫,她让仓库负责人集中所有人手把烟花尽快运到预定地点,这个安排没有什么问题,包括仓库看守人员在内都参与搬运,推车放不下就干脆人力运输,总之要赶在整点开始表演。 宫善伊停留在仓库内,最后一箱烟花被搬起时,她询问,“仓库这边还有人在吗?” “没有了,大家都在燃放点。” “好,你也去吧。” 目送那个人走远,宫善伊看向刻意遗留下的一些易燃粉尘,将手机丢进去,然后点燃纸团,地面瞬间燃烧起来。 火舌吞没仓库内堆积的课本,火势熊熊,短时间内没有扑灭可能。 宫善伊正要关紧门制造被困假象,一道身影突然靠近,推开她闪身进入仓库,从里面将门反锁。 稳住身形,宫善伊惊愕回头,刚才一闪而过的轮廓分明是谭雅音! 她脚步踉跄扑过去,手拼命用力拍打仓库铁门,已经能感受到上面渗透而出的灼热。 “谭雅音!你疯了吗?快出来!” 谭雅音的声音从铁门内传出,夹杂着咳嗽断断续续,“善伊,从你被逼着回来我就知道你一定不会坐以待毙,所以我一直在等一个能帮你的机会。” 她的喘息愈加沉重,“善伊你的计划里有一个漏洞,现在我帮你补全它,而你成为我,去过你想要的人生。” “不用担心会引起怀疑,我已经私下办理好转学,刚刚给周时宇和郑允淑都发去了告别信息,在他们眼中我是悄无声息离开的,相信你有能力将身份信息伪装成我,从此你可以彻底获得自由。” 宫善伊哽咽拍打铁门,“你这样做没有意义!就算有漏洞,就算事后他们找不到尸体,荣勋会安排好一切,他不想让荣祈找到我就不会戳穿这个谎言,你这么做难道是要我永远活在愧疚悔恨里!” “善伊啊,我了解你的,比你想象中还要了解,你会伤心,但你仍有能力过好接下来的人生,你在我眼里无所不能。” 她似乎紧贴着铁门,里面冒出浓烟,需要紧贴着门缝才能勉强维持呼吸。 “我其实一直不明白自己存在的意义,为了尚迟远离家乡,留爷爷一个人在夏川。至今为止我都想不通自己为什么可以这样狠心,就好像那几年我是为尚迟而生,成为他的附属就是我人生的意义。” “后来我终于醒悟,那是你的离开换来的,越是审视自己我越不能理解,好在你没事,你平安回来我才觉得一切还有重新来过的机会。” 宫善伊也贴紧门缝,一道铁门相隔,两人彼此倾靠,她努力平复,让话语听起来更有说服力,“你现在也可以重新来过。” 谭雅音轻咳,“去年回夏川我知道了很多事,爷爷从我走后就生病,但他怕我担心所以一直隐瞒,这些年都是你安排人在医院照顾他,可我什么都不知道。” “善伊,不要为我伤心,我一直在寻找存在的意义,能帮到你对我而言是一种解脱,我想你从今往后真正自由,就算是荣先生也没法再控制你。离开望海,回到夏川也好,去别的地方也好,成为我,代替我,这或许就是我存在的意义。” “没有人可以代替你,谭雅音可以活出自己的人生,你出来!我们一起离开,我保证不会再受制于人!” 宫善伊焦急劝说,里面却迟迟没有再传出任何声音,浓烟溢出,手掌拍在门上灼热滚烫。 她开始怨恨自己为什么要把手机丢进去,为什么要支走所有人,就算现在跑出去求救,等到回来一切已经晚了。 “谭雅音,为什么非要一次次让我后悔认识你。”她在门上,声音细弱无力。 …… 操场上,大家得知今年的特别环节是焰火表演都很兴奋,早早集中在一起等待。 一箱箱烟花摆放整齐,宫善伊迟迟没有出现,好在现场也不太需要她,由校长简单致辞然后宣布表演正式开始。 夜幕绽放一朵朵璀璨烟花,它们在天空短暂定格,然后转瞬即逝。 火树银花和硝烟味掩盖住远处火光,所有人沉浸在这场盛大的焰火表演中,浑然不知仓库内有人走投无路,正绝望地想尽办法破门。 铁门从内部反锁,宫善伊拎着沉重的消防斧一下下敲打,她的力量撼动不了大门分毫,最终不得不崩溃跪坐在地上,无力重复着,“你出来,谭雅音,你听我一次,出来好不好。” 她低垂着头,像是被抽干所有力气,大脑一片空白,想不出任何办法挽救。 一片死寂中,有人奔跑着向她靠近,脚步沉重急促。 宫善伊重新燃起希望,抬头看向黑暗通道尽头,那道浸入夜色的高大人影闯入视线,眼眸乌沉,神色冷峻,难得一见的展露出急色。 宫善伊泪意汹涌,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攥紧他试图搀扶的手,颤声求救,“你救救她,你帮我把她救出来!” “去旁边,别怕,她不会有事。”荣祈冷肃吩咐,明明没有任何安抚之意,却莫名让宫善伊看到希望,听话躲到一边。 荣祈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消防斧,用力劈砍在门栓上,第一下紧扣的螺丝松动,第二下锁芯开裂,第三下铁门随之一震。 在他不遗余力的坚持下,仓库铁门终于支撑不住彻底损坏,宫善伊正要冲进去,被他拦住,厉声警告,“等在外面,我会把她带出来!” 宫善伊愣了下,而后点头,在他转身冲进火海时叮嘱,“你自己也要小心。” 荣祈没有丝毫停顿,最后回头看她一眼,乌沉眼眸中流露出让她心慌意乱的复杂情绪。 没有半分言语,毅然闯入熊熊火焰中。 第95章 仓库内大火已经蔓延开, 火舌吞没每一处易燃物,靠近门边的角落蜷缩一道身影,灼热和浓烟令她凭借本能躲避。 荣祈踢开掉落的燃烧物, 快步朝谭雅音走去,尝试叫醒她却收不到任何回应, 她已经晕过去。 仓库上方铁皮摇摇欲坠,时间紧迫, 他将人抱起,避开烈火奔向门边。 横梁上方一道生锈的铁桩终于支撑不住,“咔嚓”一声脆响朝下方人影砸来。 荣祈察觉到异常,但四周都是火焰,他要顾忌谭雅音没法及时避开, 千钧一发之际他单膝跪在原地, 弯下身体将谭雅音护在怀中。 掉落的铁柱砸在后背, 灼热沉重, 迅速烧毁衣料灼伤皮肤。荣祈在重击下闷哼出声,身体支撑不住半趴在地上, 火焰围拢而来,仿佛随时会将他吞没。 …… 宫善伊等在外面, 思绪烦乱, 完全无法做到理性思考, 她应该趁这个时机跑出去喊人来帮忙, 可是双腿如同失去所有力气, 迟迟迈不动步伐。 谭雅音隔着铁门的话语犹在耳畔, 荣祈冲进去前最后看来那眼令她始终无法平静,她不敢想如果两人都无法从里面安全逃出她该怎么办。 一切由她造成,她要怎样才能赎罪? 筑起铜墙铁壁的内心在这一刻崩摧, 她不知道谭雅音私下做过那么多准备,更不清楚荣祈是如何在严密监视下赶回来。 她没有办法才会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向他求助,而他不见半分犹豫,连思索都不曾有过就径直冲进去。 他是荣家的继承人,从小接受的教育中绝不会包含牺牲奉献这类说教,可他还是这么去做了,冒着有可能会死在里面的风险。 时间流逝,每一秒对她来说都是煎熬,想闯进去帮忙,又担心会因此让他分神。 终于,火海内冲出一道身影,身上还残留燃烧的火星,谭雅音被他抱在怀里。 宫善伊紧悬的心终于落地,迎上来帮他扑灭火星。 荣祈皱眉忍耐背上灼烧的痛意,声音沉闷,“先出去。” 宫善伊点头跟紧,刚走出仓库区域就听到一声轰响,里面发生了大规模的坍塌,不敢想象如果晚出来一分钟会发生什么。 荣祈抱着谭雅音走到一片安全空地,危机暂时解除,他绷紧的精神松懈下来,体力不支跪在地上。 宫善伊这才看到他后背上有一片灼烧痕迹,布料焦黑,连着皮肉,血痕斑斑。 “你……”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话语哽在喉间。 荣祈回头看她,单薄清瘦,发丝凌乱,衣衫狼狈,没好到哪去。 他忍下疼痛,声音如平常一样沉稳冷淡,“没事,手机在口袋里,你拿出来打急救电话。” “好。”宫善伊靠近,从他口袋里摸索出手机,拨完电话后重新看他。 “你……疼吗?” 她刚刚已经检查过谭雅音的情况,万幸还有呼吸,一块大石落地,让她无法再忽视荣祈背上的伤。 面对询问,荣祈黑眸紧盯,“你在关心我,因为愧疚还是心疼?” 宫善伊避而不答,“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是。” “你想我说什么,我不想在这种时候说不好听的话,事实就是我因为你的原因被逼到走投无路,荣先生的手段你比我清楚,任何有可能的打击和报复宫家都承受不起,不管你在想什么,我没办法去想。” 荣祈垂眸扯唇,“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 她一字一句,认真沉重,“我没有时间等你成长为真正的掌权人。” “没关系,现在这些已经不重要了。”荣祈自嘲一笑,重新看着她问,“现在你逃跑的计划失败了,你能选的人只有我,还是说你真的愿意和尚迟订婚。” 她迟迟没说话,在他的注视中一寸寸瓦解,尚未干涸的眼角落下一滴泪,被他抬手抹去。 那双手上伤痕累累,挥舞消防斧震裂的伤口渗出血丝。 “你想我怎么做。”她最终妥协,说不清更多是因为没有选择,还是他突然的示弱导致。 夜色被火光点亮,荣祈眸底似乎也在灼烧,不假思索道,“亲吻我。” 如果不是他神情太过认真,宫善伊会当这是一句玩笑话。 荣祈开始给自己加筹码,“我会接手集团,架空他的权利。只要你想,尚迟随时可以消失。没有人能威胁到宫家,我也不可以。在我身边你能得到更多,到你大学毕业前,如果你仍不愿留下,我放你自由。” 宫善伊眸中意动,对上他固执的目光,半分钟后她倾身靠近,在他的注视中亲吻上去。 …… 冲天而起的火光终于引起操场上众人关注,司澈第一个察觉,学生们被紧急疏散,工作人员第一时间组织灭火救援。 大家争分夺秒奔向起火点,在现场意外看到荣祈居然也在,与此同时救护车赶到,将逐渐恢复意识的谭雅音抬上担架。 背部和手部不同程度受伤的荣祈也被送往医院,宫善伊陪同,此外司澈也在。 急救室外,司澈问宫善伊,“你怎么样。” “我吗?我应该是最不需要担心的。” “恰恰相反,我觉得你的状态才需要重点关注。” “谢谢你,大概只是还没从刚才的惊险中走出来,睡一觉就好。” 司澈笑了笑,戳穿她的谎言,“如果你真的能睡着我反倒不会这么担心。” 见她沉默,他把原本做好的决定告知,虽然荣祈已经回来,可他还是想遵从本心。 “你的求助,如果我现在答应会不会太晚。” 他说的其实并不清楚,宫善伊却瞬间领悟到其中意思,想起那支舞结束后他的欲言又止,如果当时听到她应该会放弃纵火,之后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但现实没有如果,现在已经太迟了,她真诚感激。 “感谢你的善意,不过我已经有别的办法了,不要因为我给你家人造成困扰。” “我该想到的,毕竟荣祈已经回来了。有一点要向你澄清,那并不是出于所谓的善意,而是我想那样做。” 司澈说完起身,“准备一下吧,荣先生正在赶来,现在我不方便现身了,如果你今后有需要仍旧可以来找我。” “谢谢。”她回应不了别的,最终只能用这两个字代替结尾。 “不要总是跟我道谢,我更想你把我当成亲近一点的朋友。” 走廊尽头,数道训练有素的身影涌入,司澈最后看她一眼,然后从另一侧离开。 先赶到的保镖们将这一层严密控制起来,荣祈那间急救室外左右各站一人,没过多久荣勋的身影出现,身侧跟着柳助理。 他们停在宫善伊面前,荣勋神色冷肃,“跟我过来。” 他朝安全通道走去,柳助理推开消防门,里面光线昏暗,勉强算一处独立谈话空间。 宫善伊起身跟过去,柳助理态度恭敬等她进入才关紧门,站在外面充当起看守。 荣勋背对着她,视线落在窗外夜色,声音带着威慑。 “我本来以为你是聪明的,现在看是我高估你了。” “所以您改变主意了。” “给你和尚迟订婚都不能让他收敛,我最担心的还是发生了,你继续留在望海只会让他越陷越深。” 荣勋回头看来目光犀利冷沉,“我给你一次离开的机会,柳助理已经给你安排好机票,现在立刻离开,我保证你就算不参加考试也能入学一所国外不错的大学。” “听起来很诱惑。”宫善伊话音一转,“但我不相信您,送我离开和让我永远消失,我觉得您会选择更一劳永逸的办法。” “你认为自己有选择的余地。” “如果没有我应该已经被直接打晕送上车了。” 荣勋冷笑,“不知死活的贪婪女人,说出你的要求,多少钱我都能满足你,前提是永远不要出现在荣祈面前。” 宫善伊弯唇微笑,“晚了,那是我以前的想法,现在我有了新的认知。” “哦?荣祈回来让你觉得有了依仗?” “不是,一味逃离只会让我孤立无援,留在这里才能让你投鼠忌器不是吗?” “你拿我的儿子来威胁我。” 宫善伊语气平静,“要么你彻底掌控他,要么他彻底推翻你,那时候我才会选择向你或他妥协。” “该说你有恃无恐吗,远在夏川的宫夫人,还有你那个弟弟,他们的安危你也不打算管了?” “我在意的人,任何一个因此受到牵连,您和荣祈都不会好过,没什么好威胁您的,如果想我安分,荣先生您最好也不要轻举妄动。” 荣勋眼神愈加冰冷,“真想让他来听听你都说了些什么。” “没关系,您可以转述给他听。” “不用转述了。”消防门随突然响起的声音一起推开,荣祈神色冷峻站在外面,旁边是垂首静立的柳助理。 荣勋收敛怒气,他根本没将宫善伊看在眼里,一个孩子懂什么城府,三言两语挑唆就露出真面目了。 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接受被利用,他相信宫善伊刚才的嘴脸已经足够荣祈清醒。 “你因为她还在救治,她却在病房外说出这么冷血的话,如果刚才她有流露出一分对你的真心,我都不会对你们横加阻拦。 现在你应该看清了吧,你喜欢的人就是这么虚伪自私,甚至为了自己可以毫无顾忌地挑唆我们父子关系,好好想想吧,这种人真的值得你喜欢吗?” 宫善伊不做反驳,默认他的一切指责。 荣祈安静听完,态度疏冷,“说完了吗。” 荣勋皱眉,“你难道还要执迷不悟?” 荣祈走过来,攥紧她手腕将人带离,用行动予以回答。 第96章 从医院离开, 荣祈没带她回荣宅,车子停在一处公寓前,四周安静。 荣祈输密码开门, 没急着进去,让她也跟着输了一遍。 “以后住在这里, 荣家那边的人不用理会,明天我让人送两个佣人过来, 或者你可以把用习惯的带来。” 宫善伊随他走进去,不甚在意道,“你安排吧。” 灯光亮起,公寓内布局简约复古,玄关连接着拱形门廊, 胡桃木色的地板延伸至客厅, 中间铺了一层绵软厚实的地毯, 棕红色的皮质沙发旁摆着一台老式唱片机。 后方壁炉和书架连在一起, 侧方是开放式厨房,岛台将客厅空间划分两个区域, 台面是切割的整块石料,内部有着冰川纹理般的细微裂痕。 房子很长时间没人住过, 但各处还保持着整洁干净, 大概是有人定期来打扫。 荣祈走在前面, 打开主卧房门对她说, “这是你的房间, 等下会有人送日常用品, 缺什么可以直接和她说。” “好。” 说完相顾无言,两人虽然一定程度上关系有所转变,但谁都还没适应, 需要时间去消化。 荣祈进入对面那间次卧,宫善伊在门口站了会儿,后背抵住墙壁,疲倦席卷全身,让她无力也不想在这时候多去思考什么,总归决定已经做下,多思无益。 公寓门铃这时被按响,她走过去开门,领头的是位中年女士,穿职业装,头发一丝不苟盘在脑后,看起来极为干练。 见到宫善伊,她态度恭敬问好,“宫小姐,我是祈少爷的生活助理英荷,这些是按照您常用品牌送来的生活用品。” “谢谢,送到房间里吧。” 跟在后面拎着包裹的两人得到允许后进入,英荷询问,“宫小姐还有别的需要吗?” 她想了想,跟英荷列了一些物品清单,对方一一记下,立即安排人去采买。 那些人走后宫善伊简单将物品归置,然后洗去一身尘烟换了身干净睡衣来到厨房。 英荷很细心,从她列出的购买食材中猜到大概是要煮粥,连同砂锅等厨具也一同购置。 荣祈从进入房间就没出来过,不知道他是否已经休息,怕打扰因此打消询问的想法。 宫善伊洗干净手,将食材淘洗干净,砂锅内煮上白粥,依次放入腌制过的牛肉末、青菜和胡萝卜。 蔬菜粥在砂锅内熬制,香气溢出,关掉火后盛出一碗敲响荣祈房门,里面没有回应。 她正准备转身,打算等他醒了以后再送来,房门突然从里面打开,荣祈头发湿漉漉的还未干透,上身未穿衣物,从胸口到左肩缠绕一圈纱布。 他视线落在她身上,然后是她手中端的一碗青菜粥,有所明悟,身体朝旁边让开。 宫善伊走进去,次卧空间比起主卧稍显狭小,布局一览无余,浴室内雾气还未散尽,他刚才大概是在洗漱,因后背伤口不能沾水只好用毛巾擦拭,并不方便,绷带边缘浸染水痕。 她放下还滚烫的粥,牵住他重回浴室,指腹残留粥的余温,贴在他微凉的皮肤上,没有多问她要做什么,下意识顺从。 宫善伊让他站在洗漱台前,拧干毛巾从后背开始一寸寸擦拭,绷带外的皮肤也有灼烧痕迹,只是比起被砸中的地方情况要好很多。 荣祈面向镜子,身躯将她完全遮挡,看不清她此刻表情,只感受到她的手指轻触,比疼痛更让他无所适从。 “低一点。”她重新洗干净毛巾,抬手按在他肩上。 荣祈弯下身体,手撑在洗漱台,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到她,神色有些淡,分辨不清是关心还是仅仅出于责任。 她的朋友身陷火海,而他刚好救下,为此受伤,所以她感到愧疚,用心煮了粥,还主动帮他做这种事。 荣祈不觉高兴,宁愿她像以前一样抗拒疏远,也不想她因旁人妥协。 擦干净上身,宫善伊取下毛巾替他吸干头发水分。荣祈全程配合,只目光一直盯在她身上,低沉压迫,如有实质。 “去吃点东西?”她问。 “嗯。” 粥还保持温热,荣祈一勺勺送进口中,味道清淡,比起岛上的海鲜粥有照顾到他当下状态。 宫善伊想了想,还是问,“你怎么知道的。” “席玉请的私家侦探把消息传给徐秋慈,她受到威胁,最开始我只能装作不知情,把白叙京送出国才赶回来。”他简略带过。 “有一个问题我好奇很久。”她紧跟着问出。 “你问。” “为什么是我?” 荣祈不假思索,“你会问崔朗这种问题吗。” “你跟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默了默,“算了,你不想回答我们可以略过这个话题。” “喜欢你表现出的任何一面,虽然对我而言喜欢这种表述太浅显,我不想你认为我只是一时兴起,你伪装的样子,真实的样子,他口中自私贪婪的样子……在我眼中构成的你都足够吸引我一次又一次陷入。”荣祈说。 宫善伊安静听完,抬眸看他,“我知道了,至少从现在起,我不会当你在开玩笑。” 有了帮他擦拭后背的经历,再做其他的也没那么抗拒,桌上摆着药箱,他手上的伤口要按时上药。宫善伊取出纱布和膏体,从坐椅离开在他身前蹲下,身体前倾靠近膝盖。 拆开缠绕的纱布,伤口不可避免沾上水,吸拭干净后消毒,涂抹药膏然后重新缠上新的纱布。 另一只手没这么严重,但疼痛还是让他无法恢复平静,从药箱里翻出止疼药,单手打开盖子,倒出两片药含进嘴里。 纱布打好结,她抬头注意到这幕,看他动作熟练单手拧紧盖子,将药瓶丢回去。 “苦吗?” 荣祈垂眸看她,“你想知道?” “只是问问,你可以不回答。” 她转开视线,正想将用过的东西收回药箱,荣祈低沉微凉的声音突然从上方响起。 “晚了。” 几乎同时,手臂被他攥紧,顺着力道扯她起身跌坐在腿上。 “你……” 话音淹没在唇舌间,药片已经被他吞下,但舌尖仍旧残留苦涩,他送进来感受到她的推拒,侧头更加深入,吮着她唇撬开牙关,黑眸望进眼底。 渐渐地她力道松懈,紧绷的身体放软,主动伸手揽住他脖颈。 尝试回应,学着他的样子去亲吻,柔软的唇贴在一起,攀附着他探索更多。 荣祈停住动作,因她突如其来的主动而勉强恢复冷静,手扶在她腰上,眸底晦涩压抑。 在他唇上胡乱吻了吻,她突然僵住,移开视线推了推。 他不发一语,突然抱她起身,在她惊慌的目光中去到主卧,然后将她安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留下一句略显仓促的“晚安”。 灯光熄灭,黑暗中宫善伊久久沉浸在陌生的感触中,心绪难以平静,一晚辗转反侧。 之后几天宫善伊照常去学校,荣祈一直留在国内,他申请了线上授课,偶尔在公寓可以看到他坐在屏幕前认真听讲的样子。 荣勋那边迟迟没有动静,荣祈大概和他私下达成过什么协议,宫善伊和远在夏川的宫家都没有再被打扰过,连尚迟也再次从学校消失。 谭雅音顺利出院,她吸入太多浓烟,身边没人照顾不放心,被强行安排留在医院休养,直到考试前才重新回到学校。 包括周时宇和郑允淑在内对仓库那场大火的真实原因其实并不清楚,不过他们都收到谭雅音的告别短信,一晚上又是因分别伤心,又是突然得知她被送去医院担忧。 现在不光人没事,还继续留在学校和大家一起参加考试,这算近期最好的消息,不过周时宇还是对她留下一条信息就要离开的行径耿耿于怀,警告大家就算想走也要认真道别,突然消失才真的让人难受。 忙碌的考试周结束,假期正式到来,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可以彻底放松,两个月后的升学考还是一道难关。 放假第一天大家在一起聚餐,热闹的烤肉店内人满为患,比起高档餐厅的安静这里更有烟火气。 席玉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喧闹和背贴着背的拥挤令她无所适从,宫善伊正式跟她道谢,私家侦探的事如果不是从荣祈口中听到,她至今还不知道席玉一直在帮忙。 “出点钱而已,我没帮什么。”席玉不冷不热道,她还是不擅长与人亲近,就算内心不反感,表现出的一面也总让人觉得冷淡。 郑允淑和谭雅音正聊的投入,顺手夹一块烤得滋滋冒油的牛肋条放在席玉盘中,根本没考虑会不会被拒绝。越是相处她越能做到自如应对,曾经可望不可即的偶像也不过是需要被用心照顾的女孩子。 周时宇端来几扎啤酒,“酒来了!下次见面可说不准是什么时候了,光聊天有什么意思。” 郑允淑第一个响应,“给我来一杯,今天就算喝的醉醺醺回家也没关系,反正我们都已经毕业了!” 周时宇把满杯的啤酒分给每个人,气泡升腾,沫子溢出,玻璃杯碰在一起,受氛围影响大家都喝了不少。 结束时各家司机等在外面,宫善伊让接送她的司机送谭雅音回学校,在烤肉店门口跟大家分开,朝荣祈半小时前发来的定位走。 她记不清自己喝的多不多,现在看确实是醉了,看东西隔了一层朦胧水雾,身体轻飘飘像踩在云朵上,意识仿佛融化,前所未有感到轻松。 橱窗玻璃上看到自己在笑,觉得奇怪,倒退着想看清楚,后背突然撞进一道坚硬胸膛,温热有力的手扶在她肩上。 宫善伊有些反应迟缓地转身,看到是预料之中的人,安心将额头抵上去,感受到胸腔内沉稳有力的心跳。 她皱眉,语气不耐,“好烦,让它不要乱跳了。” 第97章 她嫌吵, 推开他后退,横在腰间的手臂突然收紧,令她重新跌撞回去。 荣祈低沉微哑的声音从头顶响起, “记住这个声音,它不受我控制。” 宫善伊安静了, 这种状态很奇怪,既脆弱又让她变得真实, 扯不出一副平淡面具伪装自己。 无声无息贴在他胸前清醒了会儿,声音低闷,“累了,我想坐一会儿。” 荣祈领她在街道边长椅坐下,这条街很热闹, 周围几所大学的学生都喜欢约在这里娱乐, 两边商铺挂满五颜六色的霓虹招牌装饰, 经常有结伴的男女停留拍照。 他们坐的位置还算安静, 身前一盏明黄路灯,投下的光影笼罩在两人身上。 宫善伊看着椅背望向天空出神, 浅色眼瞳倒映星光,仿佛一潭幽静澄澈的湖水。 荣祈静默陪伴, 周围人来人往, 他们这对太过抢眼, 多数人路过时都要侧目看上两眼。 额上落下一滴冰凉, 路灯下雨丝斜织, 这个季节总是下不完的雨, 没有任何征兆,说下就下。 她保持出神,并未受这场突如其来的细雨影响, 难得放松,任由自己沉浸在微醺的迷醉里。 头顶落下一件带有余温的外套,隔绝掉有些朦胧的雨,宫善伊侧目看向荣祈,很礼貌地道谢,然后问他,“你怎么办呢,伤口还没好,最好不要淋湿。” “没关系,雨不大。” 荣祈刚说完,宫善伊已经撑起头上外套,挪了挪位置朝他靠近,将衣服一起遮在他头顶。 她笑了笑,“不知道有没有用,别因为我生病。” 荣祈默然,感受到她手臂贴近自己,街道上行人匆匆,他希望这一刻长久停留,世界只有彼此。 身侧的人突然晃了晃,头抵在他肩上,呼吸温热。 又过了会儿,确定她是真的睡着了,荣祈用外套遮住她,将人抱起走向车子。 回到公寓已是深夜,佣人看到他抱着熟睡的宫善伊回来上前想要帮忙,被荣祈避开,淡声吩咐,“去准备热水。” 他把人抱去主卧,佣人很快放好水,荣祈叫醒她,“去洗澡再睡。” 宫善伊头脑昏沉沉,意识还没清醒,记不清自己怎么会突然睡着,对一路如何回来也没有印象,睁眼已经换了场景。 无暇思索,听从安排走向浴室,因不喜欢有人在所以打发走佣人。 身体泡在浴缸内,热气挥发掉残余的醉意,不知道荣祈还在不在外面,擦干水珠换上睡衣,不紧不慢吹干头发,到浴室里雾气都散尽,她才打开门,看到荣祈仍坐在那里。 那晚的记忆重新唤醒,她拿不准他等在这是想做什么,脚步停在门边。 听到开门声,荣祈抬头看去,柔软睡衣下身形单薄,肩颈线条不自觉绷紧,领口露出一截秀气的锁骨,皮肤被水汽蒸出粉晕,半干的黑色长发垂在肩上。 看出她在紧张,荣祈出声,“好好休息,明天准备一下,我陪你回夏川。” 宫善伊以为自己听错,神色惊讶,一时忘记回应。 荣祈还不会在这种事上开玩笑,如果望海待的不开心,那就回夏川,他要的从来不是困住她。 “夏川你可能待不习惯。”半晌,宫善伊好意提醒。 “有你在的地方我没什么好不习惯。” 荣祈将事情定下,起身本打算直接离开,经过她身边时还是顿住脚步,遵从内心俯身在额上落下一吻。 他不会做逼迫她的事,但也不会过分客气让她误以为彼此是可以相敬如宾的关系。 …… 荣祈陪宫善伊回夏川最初宫夫人和慕恒都不知道,两人很高兴宫善伊能回来,虽然去望海的事没有明确交代原因,身为家人都做了最坏的打算,宫夫人已经随时做好准备,一旦情况不好豁出所有也要保两个孩子全身而退。 自宫善伊离开,宫夫人私下里做了很多准备,现在看到她平安回来,内心担忧有所消减。她没去问和尚迟的订婚传言,也没急于焦心后面是否还回望海,不管最终是哪种结果,只要还在夏川一天,她都希望看着长大的孩子能逃离那些琐事。 晚餐时宫夫人做了许多她爱吃的菜,三人聚在一起,气氛温馨静谧,慕恒说起隔壁房子有了新主人,因原主人举家迁到国外,那处院子一直空置,不知怎的突然卖出去了。 “都没看到有人上门看房,今天路过已经开始往里搬东西,好像是跟姐差不多时间来的。”他问宫夫人,“我们要拜访一下吗?” 宫夫人已经安排人私下打听新搬来的邻居是什么背景,不过这种事没必要和孩子说,略思索了下道,“明天让人去送份乔迁礼,观望一下再决定要不要往来。” 宫善伊沉默吃饭,倒是慕恒一直很好奇那户人家,“在这边买一处院子很贵吧,同样的价格可以在望海买一处地段不错的别墅了。” 的确是这样,宫家所在的庭院区在夏川不仅售价高昂,普通阶层根本接触不到,就算是本身处在上层的人想要购置也需要诸多手续,不可能没有半点动静就直接定下。 至少业主们不会对新邻居完全不了解,能做到悄无声息入住,唯一的可能是对方身份远比原有的业主们更不能得罪。 宫夫人表面不动声色,给慕恒夹了块排骨,“既然已经搬过来,以后总有机会接触,先吃饭吧。” 之后几天宫善伊作息很规律,每天待在家里帮慕恒补习,稍晚一点会固定外出锻炼,通常会在晚餐开始前返回。 她难得回来,慕恒很想时刻跟姐姐待在一起,提过几次要跟着她,但无一例外都被拒绝。 慕恒不死心,她出门时已经是傍晚,一个人很不安全,他想了想还是找机会跟在后面,充当起保镖角色。 没走多久慕恒发现不对,她看到宫善伊重新折返回来,居然从后门进了隔壁院子。 怎么会?那家人不是刚搬来吗,难道是姐姐认识的人,今天刚好约了见面? 可是这样也解释不通,如果是认识的人为什么不告诉他和姥姥,他们还因为好奇新邻居身份交谈了很久。 慕恒满心疑惑,对这处院落的新主人充满好奇,教养使然令他压下想闯进去一探究竟的冲动,蹲守在外面等待宫善伊。 接近晚餐时间,后门传来动静,宫善伊从里面走出来,正要离开时手腕被扯住,荣祈从暗影里走出,冷峻深邃的侧脸在灯光下棱角分明。 他等待宫善伊如往常一样给出告别吻,而她今天明显没有这个心情,冷淡抽了抽手,见他没有要放开的意思,她索性直接道: “慕恒已经在怀疑,最近一直缠着我一起,以后不要每天见面了,两天或者三天一次。” 荣祈不悦,声线都跟着冷了两分,“所以为什么不坦白,承认我和你的关系很难以启齿吗?意思是今天以后我不光要配合你保持这种见不得光的关系,还要接受明明一墙之隔却几天都见不到你?” “解释起来太麻烦,而且我不想让姥姥担心,我只是想在有限的时间里多陪陪她们,等回了望海我身边就只有你了。” 荣祈因她后半句话态度有所缓和,退步道,“两天一次。” 他刚说完,宫善伊还没来及妥协,角落里冲来一道人影,积压愤怒的一拳毫不留情落到荣祈嘴角。 慕恒仍不解气,继续挥拳,“你这垃圾,威胁我姐了吗!我们一家被你们害得还不够惨?你怎么敢来打我姐主意!” 挨过突然袭来的一拳,荣祈迅速反应过来,正要还击,听到宫善伊对两人制止道,“停下!不要打架!” 考虑到这毕竟是她弟弟,荣祈卸了力道,慕恒却半点没客气,第二拳又结结实实揍上去。 宫善伊拉开他,拦下挥起的第三拳,“不是你想的那样!冷静点!” 慕恒委屈落泪,“他拿什么逼迫你了,是不是我和姥姥?我一直在拖累你是吗,这种人渣我一定要他付出代价。” 顶着慕恒愤恨的目光,荣祈强压怒气吐出一口血沫,拇指擦过嘴角抹去血丝,转身走回院内。 他怕再留下去就算有宫善伊在也控制不住教训那莽撞小子一顿,佣人看到他脸色冷沉、唇角淤青都极为惊讶,想帮忙处理伤口又碍于他此刻过于低气压而却步。 外面宫善伊训斥起慕恒,“你冲动起来谁都敢打吗?” 慕恒不服气,“他欺负你为什么不能打!” “之后呢?惹火他的后果我们能承担吗!” “我自己闯的祸自己担着,他要报复尽管冲我来好了!” 宫善伊感到头疼,稳了下情绪重新解释,“他没有逼迫,是我自愿的,很多事情没法跟你解释太详细,总之他帮过我,我也不讨厌他,你不该这么鲁莽。” “那你喜欢他什么,他那种人哪有真心,肯定是在利用你。” 慕恒气愤难消,认定荣祈目的不纯,说不定就是在玩弄姐姐感情,他不想宫善伊被骗,可她现在看起来似乎已经深陷其中,这令他对荣祈更加没有好印象。 这种事情一时半会难以说服慕恒,荣祈离开时很生气,总不能放任不管。 “你跟我进去道歉,回去后不要跟姥姥提起这件事。” “凭什么跟他道歉?”慕恒还想再给他两拳。 宫善伊不再废话,“那我自己去。” 她说完不管慕恒是什么反应,径直往院内走。见姐姐真的生气,慕恒不免心慌,顾不上跟荣祈置气,追上去妥协。 “我跟他道歉总行了吧,你不要为了我跟他低头,大不了我站着不动让他打回来。” 第98章 荣祈一脸冷色, 轮廓英挺的脸上表情沉郁,嘴角已经不再渗血,但青紫更加明显。 宫善伊带慕恒进来, 他看了一眼没说话,冷淡别开视线。 慕恒不情不愿, “对不起,刚才是我太冲动, 你打回来吧。” “我已经教训过他,今后不会再有类似的事了。”宫善伊说。 荣祈还不至于真的打回去,不过就这样算了也不可能,他总不能白挨打。 “你先回去。”他对慕恒说。 慕恒当然不愿意,“我走可以, 但要带着我姐一起。” 荣祈去看宫善伊, 等她表态。 宫善伊不想在这时候激化矛盾, 对慕恒说, “你先回去,姥姥那里就说我遇到朋友要晚一点。” “姐……”慕恒不死心还想劝她, 他可不放心让姐姐和荣祈单独待在一起,虽然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听话一点, 回去。” 见她态度坚决, 慕恒没办法, 盯着荣祈警告, “你有什么不满就冲我来, 我姐可没招惹你。” 他不情不愿离开, 荣祈让佣人远离,面无表情示意宫善伊靠近。 她走过来,看了眼伤口主动问, “疼吗?要不要帮你擦点药。” 荣祈没给她机会避重就轻,“我没你想的那么大度。” 意思是莫名其妙挨上两拳的事还没过去,宫善伊尝试妥协,“那你想怎么做。” “不管是谁,我不希望对方再误解我们之间的关系。” 宫善伊皱眉,“我不想姥姥为这件事担心,我们很快就离开夏川了不是吗?” “难道你在望海的那些朋友就清楚我和你是什么关系吗?”荣祈扯唇反问。 宫善伊眼里这段关系不会长久,所以她不觉得需要向所有人公开。 “我不想让事情变得麻烦。”她说。 荣祈脸色愈加冷沉,这句话不亚于给了他响亮的一记巴掌,他在意的事在她眼里是麻烦,那他这个人呢,之于她又是什么,不得不应付的累赘吗。 沉默半晌,他开口,“你走吧。” “荣祈……” “趁我还愿意放你走,或者你也可以留下再说点什么,只要你不会后悔。”他冷淡打断,流露出久违的疏离淡漠。 宫善伊知道他在生气,甚至比刚刚挨打的愤怒要更严重,想了想还是说,“我的本意并不是想伤害你,希望你能理解这一切对我而言是无奈之下的妥协,如果家人被牵涉进来,我会觉得自己努力的一切毫无意义。” 荣祈近乎冷笑,很多话想说,到了嘴边又觉得算了。 她觉得没有意义那就算了。 “你……好好休息,让佣人帮忙处理下伤口,过两天再见面吧。” 她本想再解释些什么,考虑到他现在可能听不进去,还是打算先分开两天各自冷静下。 谈话告一段落,宫善伊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顿住,回头去看荣祈。 他神色淡淡,未因她的话表露出任何情绪,黑眸沉敛,静默无声,突然显得有些孤寂。 宫善伊没有停留很久,重新走回去,到他面前微弯下身体,侧头在唇角伤口上落下一吻。 荣祈偏头,她的吻擦过唇边,两人距离很近,宫善伊听到他淡声自嘲,“如果这是你补偿的方式,宫善伊,你是懂怎么羞辱人的。” 他起身,不顾她还有没有话要说,漠然离开。 …… 慕恒虽然没有告诉宫夫人隔壁住着荣祈的事,但他本身对此还是如临大敌,暗中关注宫善伊动向,发现她这几天都待在家里没再外出,看起来很沉默。 宫夫人毕竟是看着她长大的,尽管有慕恒帮忙掩饰,她自己表现的也与平时无异,还是逃不过宫夫人那双锐目。 她没有直接问宫善伊是不是遭遇了什么棘手事,孩子不说自然有她的考量,趁着晚餐时间提出带她和慕恒再去乡下避暑,换个环境也是换个心情。 宫善伊稍显犹豫,慕恒则是兴奋举手赞成,他对去年在乡下过的两个月很喜欢,轻松悠闲十分自在,而且还能远离住在隔壁的荣祈,实在是两全其美的事。 见姥姥和慕恒都有意,宫善伊点头,“我让人提前过去收拾一下。” 定下出行计划,需要带过去的东西都归置出来,有了去年的经验,这一次明显不再那么仓促。 临行前一天宫善伊去见了荣祈,那晚后他消失过几天,但佣人还在,说是望海出了急事需要他回去处理,归期不定。 宫善伊知道他回来还是慕恒说的,他对隔壁情况格外关注,专门架了梯子以摘柿为由观察荣祈。 经过数日监视,慕恒神神秘秘告诉宫善伊荣祈一定有事情隐瞒,走的那天像是出了什么十万火急的事,回来后就没露过面,一直待在屋子里,要不是佣人每天往里面送吃的,他都要怀疑荣祈真的回来了吗。 敲响后门,很快有人将她请进去,却不是直接带进荣祈常待的房间,先出面见她的是英荷。 她预感到是有什么事发生了,荣祈来夏川只带了有限的两个佣人,英荷一直待在望海,不会无缘无故突然出现在这里。 宫善伊被请到茶室,看出对方有长聊的意思。 英荷先是用平铺直叙的口吻解释荣祈为什么突然赶回望海,“奥莉小姐查出罕见疾病,需要进行骨髓移植。” 担心她不清楚奥莉是谁,英荷解释,“奥莉小姐是少爷母亲离婚后生下的孩子。” “我知道。”宫善伊说,她已经无心思索其他,隐隐猜测到荣祈消失这段时间都经历了什么。 英荷继续说,“少爷赶回去是为了做配型,结果很幸运,配型成功后少爷一直待在医院,直到顺利移植,奥莉也情况稳定下来他才返回夏川。” 说完前因,英荷用恳求的语气道,“短时间内遭受烧伤和骨髓移植,祈少爷的身体情况不容乐观,医生建议他住院休养,但他还是执意返回夏川,并且不允许我们告诉您。” “我说的这些话可能会逾越,但作为看着少爷长大的生活助理,还是希望您能体谅他一些,至少这段时间能多关心包容他一点。” 宫善伊张了张唇,嗓音干涩,“景夫人呢,没有留他照顾吗?” 虽然清楚景素妍对荣祈态度冷淡,还是存在一丝期望她会因此心软,回馈给他一直奢求的温情。 英荷沉默几秒,“夫人没有出面,一直陪在奥莉小姐身边,只在手术结束少爷昏迷时来看过,吩咐我们不要把她来过的事告诉少爷。” 心底突然漫上一股涩意,宫善伊心不在焉,“知道了,我去看看他。” “少爷在里面休息,有什么需要您可以喊我。”英荷起身送她。 荣祈住的那间房靠东,紧临着宫家的院子,他搬进来前研究过宫家布局,知道这间房是离宫善伊最近的,两边隔着一间客房。 午后闷热,他那间房有棵枯树临窗,是前任主人留下的,因院子空置太久,草木都枯败凋零。佣人打扫时清理了杂草,这棵树被留下,苍老的树干越过房顶,一半侵入隔壁院子,些许投下阴凉。 宫善伊走进去,室内极为安静,如果不是英荷说他在,她恐怕要误以为里面不会有人。 突然一声低闷轻咳传出,宫善伊看到躺在床上的身影,睡得大概很不舒服,喘息沉重。 她走过去,停在床边,察觉到他脸色红的不正常,弯腰靠近,将手背贴在额头上,触感滚烫冒着细密汗珠。 荣祈从浑浑噩噩的梦中识别出她的气息勉强清醒,眼皮掀起,乌沉眸底有片刻恍惚,似乎在确认这是否是另一场荒诞梦境。 “病成这样也要自己熬着吗。”宫善伊情绪复杂,说出的话也夹杂着两分自己都察觉不到的责怪。 她对外喊英荷,吩咐去宫家把惯用的医生请来。 荣祈没说话,听凭她安排。英荷立马答应,有宫善伊在她总算觉得安心了些,至少还有人愿意陪在少爷身边。 交代完请医生的事,宫善伊才注意到床边桌子上立着瓶顺手就能摸到的止疼药,连杯水都没有,可以想象他疼起来大概也只是胡乱吞些药片,自己的身体糊弄起来半点不在意。 她将药瓶收走,转身去倒水,扶荣祈半靠起身。 水杯递到唇边,荣祈没有动作,看着她问,“觉得我很可怜?” “如果我不过来,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我没有瞒过你,是你在冷落我。” 这回答完全不在宫善伊预料中,她罕见不知该作何反应。 荣祈眼皮低垂,嘴唇苍白干燥,神色漠然,仿佛对她已经不抱任何期待。 宫善伊沉默了会儿,回答他上一个问题,“非要是可怜吗,我和你之间难道不可以存在心疼。” 他眼皮上扬,看到她在身侧坐下,略有些无奈地说,“哥哥,生了病就不要任性,听话一点。” 这称呼让他有一瞬恍惚,记起两人曾经做过一段时间兄妹,虽然他从未承认过,那时也不会相信能和她走到这一步。 水杯又往前递了递,这次他低头顺从张嘴,就着她的手将茶水饮尽,干涩的唇被茶水浸润。 宫善伊看了两眼,俯身吻上去,不是浅尝辄止,舌尖一寸寸描摹、深入,在他情不自禁拥紧缠吮时又退出来,不满道: “你吃了多少止疼药,嘴里都是苦的。” 荣祈默然,神色透出不悦,似乎在怪她挑这种时候煞风情。 宫善伊还不想真惹他生气,顺势提出要求,“以后头疼就去看医生,止疼药吃多了对身体不好。” 这才是她的目的,荣祈知道,但不可抑制地生出些许被她在意的欢愉—— 作者有话说:元旦要出去玩,可能没时间更新,不用担心,后面是[橘糖] 第99章 医生检查后给荣祈挂了输液, 期间只有宫善伊坐在旁边陪伴,佣人和英荷都自觉等候在外面,只在她有吩咐时才会进入。 慕恒发来消息, 借用家庭医生的事已经有人通知给姥姥,他尽力帮忙隐瞒了, 不过姥姥十有八九不会信,提醒她想好说辞。 宫善伊简单回他不用再操心这件事, 她回去后会跟姥姥说清楚,另外让他叮嘱去乡下打扫的佣人多收拾一间客房出来。 慕恒好奇不已,追问是有谁要过来吗,这个问题没得到回复,因为宫善伊正在给荣祈喂刚熬出来的粥。 输液结束后荣祈脸色仍旧苍白, 人也没什么精神, 英荷将按她吩咐熬制的粥送来, 宫善伊盛出一碗, 搅凉后递到荣祈唇边。 他看了一眼,张嘴喝下, 接碗的想法打消。 一个要强的人,被在意的人细心照料, 会纵容自己变得脆弱。 喝完粥, 宫善伊帮他调整好枕头, 扶着人重新躺下, “睡吧, 休息一晚养养精神。” 后面的话还未来及说出, 荣祈脸色率先转冷,认为她只是在找借口,想早点摆脱掉他。 只有生病才能换来她温柔照顾, 这并不是出于她有多在意,只是对于弱者的怜悯而已,就算是路边一条快冻死的狗,这样躺在她面前也会换来不忍的抚摸。 换成他也一样,没什么不同。 现在她的怜悯见底,自然是要离开的,她有家人,宫夫人和慕恒都在意她,她有什么理由非要留下守着他。 荣祈觉得自己实在贪心,明明从前连靠近她都做不到,现在却妄想她回以同样的在意。 她没有理由留下,他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头转向一侧,闭上眼睛默许她离开。 床畔却迟迟未响起脚步声,不知过去多久,宫善伊轻微叹了一声,“我不是要丢下你一个人,姥姥要带我和慕恒去乡下避暑,我想带你一起去,有些东西还要准备。” 荣祈顿时睁开眼,黑眸盛满探究,似在分辨她话中几分真假。 宫善伊补充道,“如果你身体状态不允许,我建议最好还是留在这里休养,刚刚也只是建议,我觉得你换个环境会有利于恢复。” 这下荣祈彻底没了怀疑,愉悦从心底漫出,故意跟她确认,“带我一起去不担心被宫夫人发现?” 宫善伊无奈,觉得他这时候像得逞的幼稚孩子,“所以我要早点回去,把事情跟她解释一下,毕竟你的身份很难让人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接受,我主动坦白比被她查出来要好一点。” 荣祈肉眼可见脸色好起来,有心情关心她,“尽力而为,难度太大我也可以拖着病体登门。” “我以前不知道。” “什么?”他现在很有精神,倦怠一扫而空。 宫善伊半讥半讽,“你很幽默。” “嘲讽一个病人,你没有同情心吗?” “我就是同情心太盛才会管你。”宫善伊真情实感生出悔意,怕自己当场反悔快步离开,担心慢一秒都会被荣祈的厚颜无耻气到。 目送她身影走远,荣祈嘴角缓慢上扬,扯出一道轻松愉悦弧度。 …… 宫善伊回到宫家时先见到的是慕恒,他等在外面,看她回来才稍有放松,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提醒,“姥姥已经知道隔壁住的人是他了,在里面等你呢,我陪你一起进去吧?” 跟他没关系的事这时候倒一脸紧张,半点看不出几天前刚发现时的气愤,生怕她会被姥姥训斥。 慕恒这一年时间变化很大,不似以前瘦削单薄,个子明显长高不少,体型结实,因经常运动皮肤呈现麦色,不同于过去白到病态。 这些改变宫善伊都有见证,血缘也不再是虚无缥缈的东西,慕恒成为真正融入她生活的家人。 她笑了笑缓解他的紧张,语气平淡道,“不用,去做你自己的事吧,没你想的那么严重,只是一件小事,说清楚就好了。” 慕恒半信半疑,再三叮嘱,“那我就等在外面,有什么事你喊我,姥姥要打你的话我可以帮你挡着。” 他还是个初中生,概念里理所当然认为谈恋爱被发现等同于灭顶之灾,更不要说对象还是荣祈。 如临大敌的样子令宫善伊觉得好笑,“姥姥很讲道理的,而且我已经成年了,就算谈恋爱也不算什么很出格的事。倒是你,这几年要把心思用在学习上,有什么想法也要等高中毕业了再说。” “我的心思当然都在学习上,现在是说你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慕恒急于否认,就算知道只是在开玩笑还是忍不住脸红,堵气走到一边坐下。 有了这点插曲,宫善伊心情轻松了些,进入房间看到姥姥正在躺椅上休息。她动作轻缓拿来毛毯,刚盖到老人身上,那双睿智苍老的眼睛便缓缓睁开。 她未有停顿,手上动作继续,将毛毯边角掖好,不等问询,主动交代。 “我正在和荣祈交往,他应该……很喜欢我,现阶段和他保持这种关系是维持平静最好的办法。我打算观望一段时间,荣先生和他之间迟早会有一场夺权之争,如果他输了,我会考虑接受荣先生的建议离开一段时间。” 她并不担心自己或宫家会因此殉葬,荣勋需要的是一个被驯服的继承人,而不是心怀怨恨的儿子,父子之间的争斗想要化解最简单的办法是由她来做那个坏人。 医院那次单独对话看似被荣祈坚定不移的选择打破,实则她和荣勋已经达成心照不宣的共识。 她可以拥有短暂的平静,代价是一旦荣祈失败,她必须要主动成为那个挑唆他们父子关系的恶人,在荣祈一无所有落魄至极时狠心将他抛下,承担他全部的失望和怒火,然后灰溜溜逃走。 只有这样才能维持荣家稳定,也只有这样荣祈才能彻底对她死心。 如果荣祈赢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就算他真的做到,也有他亲口许下的承诺在先,对她而言他们父子间谁赢都没什么不同。 她唯一要控制的是在这个过程中守住自己,不要心软,不要动容,记住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宫夫人安静听完,语重心长道,“你呢,你是怎么想的,不考虑荣勋,也不考虑宫家,你如何看待荣祈。” “我……”宫善伊略有迟疑,“我不讨厌他,甚至还会觉得他可怜,但心底又十分抗拒靠近他,那让我觉得很没有安全感。” 宫夫人抚摸她头顶,眼眸慈爱安详,“珠珠,只有你在乎一个人才会患得患失,别太早给自己预设答案。我和你都不喜欢望海那个地方,但那里的人并不全都是错误的,拿不准主意时遵从心的指引,有时候平静的人生未必会如你所想,遇到对的人可能带给你更多不一样的体验。” 宫善伊心底一闪而过某种悸动,来不及捕捉便消逝无痕,她强行压下那说不清的情绪,故作从容,“我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您不用担心,我不会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 隔天一行人出发,宫善伊坐在荣祈那辆车上,他很低调,没有给这趟行程带来太多形式上的繁琐,英荷等人都被留下。 宫夫人虽然还未正面和荣祈接触过,对他目前的状态不算一无所有,专门安排了家庭医生随行。 他今天的状态比前一天好很多,不仔细看已经分辨不出病容,安静看宫善伊为升学考做着准备。 外面闷热无风,树荫连绵像是没有尽头,逐渐远离城市的高楼大厦,视野被起伏的绿色田地占据。 车内冷气运作,宫善伊穿了条简单的蓝色格纹裙,肩线单薄,手臂瘦削,黑色长发掖在耳后,侧脸神情专注,沉浸在摊开的资料中。 车身忽地颠簸,放置在小桌上的果汁撒出,溅落在纸页上湿透裙摆。 司机立即道歉,解释是为了躲避突然逆行的车子。 宫善伊收起资料,正准备找东西擦拭,荣祈已经递来一块方巾,微微俯身靠近,带着凉意的手掌握紧她小腿,仔细而认真的擦干净那片氤湿的痕迹,连裙摆下的皮肤都没有放过。 她心头一紧,不习惯这种亲近,下意识想要逃离。 被他握紧的小腿纹丝不动,匀称修长的五指深深嵌入,力道逐渐加重。 荣祈突然意味不明地问了一句,“果汁什么味道?” 宫善伊尚不明白这句话中包含的意思,继续逃离他的束缚,直觉告诉她,荣祈现在很不对劲。 挡板缓缓升起,她眸中慌乱更盛,“你先放开。” 荣祈并不看她,仍保持俯身的姿态,令她看不清他现在是什么表情,缓慢道,“我很配合你,一路上都没有打扰,你该给我一点奖励。” “奖励”二字被渲染出旖旎之意,宫善伊还不清楚要发生什么,仍在尝试推开他。 突然,膝盖上方因沾染果汁而变得有些黏腻的皮肤被柔软湿热的东西舔了一下,紧接着是更深更用力的吮吸,她亲眼看着荣祈做出这种荒唐事,眼底满是惊愕。 来不及推拒,温热的接触从那一处皮肤延伸,身体不受控地发软,细白手指没入他脑后发丝,想要推开却不知为何演成揪紧。 她向后挣扎,脊背贴紧车门,另一只手撑在身后,无措抓紧掉落的纸页,纹路深深,时紧时松。 不知过去多久,荣祈才从她腿间起身,唇角湿润注视着白净皮肤上因他透出的小片红痕。 “甜的。”他自问自答,并不因这过分的举动有所收敛,眸底反而积聚着更深的渴求。 第100章 乡下过了几天, 荣祈身体恢复的差不多,这期间大家正式聚在一起用餐过几次,宫夫人对他保持应有的客气, 对宫善伊目前和他是什么关系只当做不知道,平日里相处自然, 偶尔会流露出长辈对小辈的关心。 相比于宫夫人的不动声色,慕恒看荣祈挑剔很多, 前有恩怨未消,后有姐姐被他觊觎,慕恒整日防他像防贼,不给任何独处机会。 偶尔去自家打理的田地里摘取蔬菜也要喊上荣祈一起,他现在又不是病人, 凭什么待在家里等着人伺候。 宫善伊本想让弟弟不要总是针对, 被荣祈先一步打断, 点头答应跟着慕恒一起下地。 收菜这种事慕恒已经很有经验, 提前换好舒适耐脏的衣服,草帽戴在头上, 宽大的帽檐遮挡住烈阳,热情熟练和左邻右舍打起招呼。 荣祈跟在他后面, 一身略显正经的着装, 神情寡淡, 不像务农, 倒像视察基层的领导, 浑身散发生人勿近的冷。 宫家有一小片农田, 由负责看守祖宅的人打理着,种些应季的蔬菜瓜果。 慕恒到地方把挎篮一丢,弯腰熟练摘黄瓜、茄子、西红柿等蔬菜, 挑挑拣拣半天觉得不太对,转头一看荣祈站在树荫下,监工一样没有任何要搭把手的意思。 他蹭地冒火,“你站在那里什么意思?打算让我自己干吗!” 荣祈很少被人用这种不客气的态度对待过,跟他一起出来已经是一种退让,很明显慕恒不这么觉得,如果他不是宫善伊的弟弟,现在已经不知道被扔到哪里去了。 他纡尊降贵踏入农田,私人订制的皮鞋沾染尘土,学着慕恒刚才的样子随意摘下一颗泛青的西红柿。 慕恒不可置信,“你没有生活常识吗?捡红的摘啊!” “有什么区别。”漠然的语调配上那张冷淡的脸,慕恒一时说不出话。 对视半晌,憋出一句,“你回去站着吧,别给我添乱了。” 荣祈皱眉,理解不了他到底想做什么,除了宫善伊他还没这么迁就过谁。 晴朗天空突然翻滚起乌云,闷雷滚动,大雨顷刻而至。 慕恒顾不及其他,拎起挎篮奔出田地,经过荣祈时没好气催一句,“愣着干嘛,还不快跑!” 这个时节天气多变,气象台都预测不准有没有雨,出门时还是大太阳,根本想不起来带雨具。 慕恒跑的飞快,还是不可避免被大雨淋透全身,雨珠顺着帽檐连成串。听到身后脚步越来越微弱,他嫌弃回头正想催促,瞥见荣祈脸色白的吓人,眉心紧蹙似在忍耐痛苦。 “喂!你怎么样?”他倒是还记得荣祈刚病愈。 雨中那道身影没有给出回应,身形晃了晃差点倒下。慕恒被吓到,忙跑回去将人背起来,“你撑住啊!坚持一下马上到家了!” 大雨中慕恒背着荣祈艰难前行,好在半路遇上来送伞的宫善伊,顾不上说清情况,两人合力半背半拖着荣祈回到小院。 随行的医生立即检查情况,宫夫人听到消息也赶来查看,慕恒顾不得换衣服,觉得自己冤枉透了,早知道荣祈是纸糊的,他干脆就自己一个人去了。 “我真的什么都没让他干,淋了点雨就这样了,谁知道他怎么虚成这样!” 宫善伊心不在焉,目光落在陷入昏迷的人身上,自从他上次在车里做了那种过分的事后,她这段时间一直有些逃避,怕再发生类似的情况。 荣祈会答应慕恒一定程度上算是在向她低头,他其实不需要这样,两人之间本就不存在对等,他不需要用迁就慕恒的方式来讨好她。 医生做了基础检查后示意来个人帮忙,慕恒听到立即走过去搭手,两人合力给荣祈翻身,而后医生用剪刀剪开背后布料,露出一道从右肩至左肋的灼伤,倾斜的一道疤痕,被雨水浸得有些红肿。 “应该是伤口感染引起的发热,原本伤口已经结痂,可能是没忍住痒意抓挠出新的伤口,又淋了雨才会突然这样。” 慕恒愣在原地,看着那道有些吓人的伤口不知所措,他根本不知道荣祈身上有这样一道伤,还一直以为是他太虚了。 宫夫人询问,“情况严重吗,是不是需要送去医院治疗?” “体温不算太高,先输液看看情况,如果状态能稳定下来还是不建议来回奔波。” 接下来慕恒配合医生给荣祈擦干净身体,他情况有所好转,输液时清醒过来,看到宫善伊在,没说什么,闭上眼重新睡过去。 宫夫人带人去煲汤,宫善伊在房间外檐廊下等待,慕恒好奇问她,“他背后的伤怎么回事?荣家的少爷不该是被很多人严密保护着吗。” “因为我。”宫善伊说。 慕恒惊愕,想追问,又担心会是什么不好的回忆,半天憋出一句,“那算我误会他了,其实我也没有恶意,就是害怕他别有所图,想看看他对你是不是真心的。” 宫善伊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已经没什么情绪,“是不是真心都不重要。” 慕恒欲言又止,察觉到她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聊,“反正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是支持的,你也不欠他什么,那伤大不了我以后给他端茶倒水,总有还清的时候。” 还清吗,她自己都不清楚到底在想什么,妥协和偿还哪个更多一点,如果总有一天要狠狠伤他一次,现在这些纵容算什么,提前嵌进骨缝的刃吗。 他已经够惨了,没道理再彻头彻骨痛一次。 心绪愈加烦乱,她理不清楚,强行抽离,对慕恒道,“你回去吧,用不了这么多人守着。” 慕恒点点头,“那你有需要就喊我,等他好了我再来道歉吧。” …… 荣祈趴伏在床上,后背重新涂药后缠紧绷带,上半身未着衣物,因疼痛而不自觉绷紧,不算夸张但足够劲健有力的肌肉轮廓清晰,肩宽腰窄,没入腹部的线条收紧成分明的块状。 输液已经结束,煲好的汤也被佣人送来在炉火上温着,宫善伊拧干湿水的毛巾替他擦拭裸露在外的皮肤,指腹下触感灼热。 敞开的窗外树叶沙沙作响,一阵风穿堂,宫善伊放下毛巾正要起身去关窗,手腕突然被人攥紧。 荣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来,黑眸深邃沉敛,嘶哑开口,“不躲我了。” 宫善伊站在床边,垂落的手被他紧握着,淡淡出声,“你的身体一直都没好对吗。” 荣祈不否认,“如果不是同情,你会留下吗?” “这不是你拿自己身体开玩笑的理由,我在不在意同不同情有那么重要吗。” “有。”荣祈几乎不假思索,“你最好从现在认清我,宫善伊,我没你想的那么理智。” 心绪烦乱,但她一向将情绪控制的很好,“你先把身体养好吧,在夏川出事,宫家担待不起。” 荣祈扯唇,“你后悔了,后悔对我怜悯,一时心软把我带来,现在是不是想着怎么甩掉我。” “我没你想的那么无聊,不过有一点你没有说错,如果你状态持续不见好转,我会通知英荷送你回望海。” 语落抽手,发觉他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荣祈黑眸冷落,撑着身体坐起,扣在她腕间的手用力攥紧,一字一句冷峻开口,“不用等了,现在就可以如你所愿。” 指节骤然一松,他撤回手冷淡起身,擦过她身侧朝外走。 宫善伊闭了闭眼,抬手拦下,神情略显疲惫,“你到底想怎样,我怎么做才能让你满意?” 荣祈眼眸低垂,唇角淡漠敛着,“你会用对待我的态度去对待崔朗吗。” 宫善伊一怔,没理解他为什么突然提起崔朗,这反应落在荣祈眼中与默认无异。 他脸上神情更淡,拨开她拦在身前的手,“不用委屈自己迁就我。” 他清楚自己现在有多反复无常,获得她一点在意就急于求证其中几分真假,跟他这种人交往注定会很累,反反复复被迫给出回应,她早晚会烦、会厌倦。 宫善伊的确很烦,荣祈不像崔朗愿意听话,也不像司澈知进退懂止损,他像一匹高傲的幼狮,淡漠孤高。 一旦全身心投入又会变得毫无保留,也不允许对方有所保留,他的感情容不得别人游离,和他在一起常常让她感到束手无策。 重新拉住他手腕,这一次宫善伊没给他机会多说什么,靠近,垫脚,手臂勾住他脖颈借力,柔软的唇贴着他吻了吻。 荣祈皱眉,没有过多反应,垂眸冷淡注视,看到她眼眸微闭,卷翘的睫轻微颤着,一下又一下耐心去撬他紧闭的唇线。 在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情况下配合着她弯下身体,感受到她手指在发间游移轻抚。 一边冷眼旁观用淡漠的姿态审视她有几分真心,一边控制不住本能想要拥住她的反应渴望更多,荣祈觉得自己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救。 湿热的舌抵开齿关,她似乎意识到这更容易让他缴械投降,试探深入,去探索他的。 荣祈低哑告诫她,“就算我十恶不赦,你也是共犯,我们谁都不无辜。” 这话像某种枷锁解禁的前兆,他不再克制,反客为主,唇碾着她的,因动情而略显粗暴地侵入,唇舌追逐,步调凌乱,拥她跌坐在床上。 宫善伊短暂推开,坐在床边喘息。荣祈耐心等了等,手臂撑在她腿侧床沿,身形笼罩压迫,黑眸幽邃灼热。 等到呼吸不再急促,宫善伊平复语调开口,“你讲点道理,不要动不动就跟我耍脾气,我不会哄人,再有下一次你想走就走好了。” 荣祈轻笑,胸腔跟着震颤,靠近她耳侧吻了吻,语调微哑,“你现在不就哄的很好。”—— 作者有话说:真想跪下来求求他别作了,有点心眼子全用老婆身上,你小子到底能不能成熟点!(背手走来走去,唉声叹气)《 》 100-110 第101章 宫善伊感到脸颊发烫, 想推他起身。 荣祈纹丝不动,身形笼罩,保持将她困在两臂之间的姿势, 缓慢但不容抗拒地朝她压近。 推不动他,宫善伊只好收回手撑在身后, 后仰着勉强拉开些许距离,转开话题提醒, “你该休息了。” “我现在很精神。” “那我想休息了。” 荣祈默了默,从她眼底分辨倦意,外面天色渐暗,从昏倒至今已经过去一下午,她一直守在这里。 片刻后他低头, 在额上落吻, “晚安。” 宫善伊有些不适应他这么好说话, 还以为又会提些过分要求,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迅速被掐灭,她惊觉自己已经对荣祈妥协到这种地步了。 留下一句“晚安”, 她起身匆匆离开。 …… 一连几天荣祈在监督下按时换药,宫善伊检查他伤口愈合情况, 结痂逐渐脱落, 新长出的皮肤薄嫩透红, 已经不需要再包裹纱布。 进入九月, 天气更加炎热, 宫夫人和慕恒在准备庆生事宜。 她的生日很久没正式庆祝过, 宫夫人觉得成年后的第一个生日意义非凡,应该要重视。 院子被重新布置,柿子树上缠绕慕恒亲手挂上的星星灯, 小白狗一直养在乡下,一年不见已经长成大狗,看家护院很认真,摇着尾巴跟前跟后。 晚餐由宫夫人亲自下厨,支了张桌子摆在院中,几道家常菜陆续上桌,都是按几人口味做的,连荣祈的喜好都有照顾到。 夜晚有风,不如白日闷热,圆月高悬,四人围坐在桌边。 宫善伊穿着清凉,蓝色吊带外套一件轻薄的白色罩衫,下半身是一条白色短裤,长发斜编垂在肩侧,柔和素净,神情放松。 慕恒一脸期待催她许愿,她就顺从地低下头,双手交握抵在唇前,片刻后睁开眼,轻轻吹灭蛋糕上的蜡烛。 几乎是同时,慕恒手快沾了点奶油点在她鼻尖,恶作剧得逞般笑开。 “姐,生日快乐。” 这句祝福曾在他心里响起过无数次,还是头一回有机会亲口说出来,眼眶都有些不争气地泛红。 宫夫人欣慰动容,姐弟和睦、互相扶持,这是她最想看到的画面,等到她们姐弟再长大点,有能力过好自己的生活,她就可以放心地去陪陪仁爱了。 荣祈神情放松看着这幕,她在家人面前才能毫无保留地露出不设防的柔软一面,这让他感到贪恋,面对着他的宫善伊从不会这样轻松,她总是防备中带着尖刺,每一次靠近都伴随着扎伤彼此的刺痛。 自从知道荣祈背上的伤是怎么来的,慕恒对他和颜悦色不少,两人关系有所缓和,日常不再毫无交流。几次接触下来,慕恒发觉荣祈并不像他想的那样一身少爷毛病,相反的在他身上才是真正诠释了什么是家族底蕴。 荣家精心培养出来的继承人,任何方面拎出来都足够出类拔萃,不带偏见去看的确挑不出毛病,就是过于冷淡,看起来就很死板,大概也不懂什么情趣,怪不得总惹姐姐生气。 性格上的缺陷一码归一码,总体来说慕恒对他还算满意,餐桌上也没有冷落他,挑起绝大部分话题。 庆生结束,宫善伊带荣祈去散步,这是他一早提过的要求,生日这天要分出时间独处。 慕恒没什么眼色,一听立马跟着起身,以前荣祈不在都是他陪着姐姐去田间村道散心,根本没有打扰到别人的自觉。 荣祈默不作声,盯着宫善伊表达不满,还是宫夫人看出端倪,主动解围,喊慕恒留下帮忙收拾卫生。 两人得以脱身,夜色静谧,明月高悬,银霜铺满村道,并肩而行的影子被拉的斜长。 荣祈心情转好,这段日子身心放松,难得不用被很多枷锁束缚,习惯克制压抑的人逐渐变得情绪外露,主动伸手牵住宫善伊。 两人都没说话,静静感知彼此掌心传递的温度,这种安稳静好的感觉令人心安,就算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是这样安静走下去也能让人生出满足。 溪水流淌,河面倒映月色,粼粼波光浮动。 河流尽头是一座酒窖,宫夫人对家乡不仅在金钱上给予帮助,对留守的老人们也提供了不少工作机会。 这里盛产杨梅,卖不出去的杨梅都会被酿成梅酒,家家户户的老人都精通这门手艺,宫夫人就在这边建了酒窖,雇佣老人们酿酒,当成特产对外销售。 因味道清甜柔和,存量又极为稀少,梅酒一度供不应求,负责人多次提出要再扩建一座酒窖,都被宫夫人拒绝掉。 宫家并不缺一座酒窖带来的收益,当初建造酒窖是为了那些老人们,一旦扩建会牵扯到更多利益,而利益会引来无数贪婪,这与她最初的理念背道而驰。 除此外这座酒窖还是送给宫仁爱的礼物,对宫夫人和宫善伊而言都意义非同一般,绝不会允许任何人破坏。 荣祈注意到宫善伊望着远处酒窖静静出神,他虽然不知道那里代表着什么,但能清楚感受到她情绪中流露的失落,默默陪伴在旁边,不去催促也不过多探究。 良久,她突然低声道谢,“星星雨很漂亮。” 荣祈黑眸垂敛,默了片刻问她,“刚刚许了什么愿望。” 她摇头,笑意柔和,融进月色,“没有许,骗慕恒的,许太多愿望会变得贪婪。” 心底没由来地漫上一阵疼,荣祈遵从本能靠近,轻拥她入怀,“宫善伊,我可以帮你实现所有愿望,除了离开我。” 她安静靠在他怀里,每个字音都伴随着胸膛震颤,用不算正式的口吻给出承诺。 “我带你去酒窖看看吧。” 转移话题的借口很拙劣,荣祈没有拆穿,她不会回应,这在预料之中。 点点头,重新牵住她,嗓音低沉,“那里对你而言很特别吗。” 宫善伊边走边回,“小时候妈妈带我来过一次,那时候记忆很模糊,她说酒窖是姥姥送给她的十八岁礼物,等到我过十八岁生日那天就转送给我。” 明明是轻松的语气,荣祈却从中读出哀伤,不甚熟练地转移开话题,“有想要的礼物吗,回去以后补给你。” 他该提前准备的,这段时间出的意外太多,没有顾上,是他的失误。 宫善伊想了想,“那就酿一瓶梅酒送我吧。” 她其实并不在意什么礼物,只是担心什么都不提荣祈私下里会浪费精力准备。 酒窖一片漆黑,打开大门一股果酒香扑鼻,亮灯后一排排木架映入眼帘,上面摆满盛放杨梅酒的白色透明玻璃罐,细看颜色深浅不一,下方卡槽清楚记录酿制时间,一般要存放满一个月才会对外售出。 绕过存放区,酿造区在更靠近内部的位置,保鲜设备中有不少新鲜杨梅,操作台上印有具体制作步骤。 宫善伊挑了两个小一点的容器,分给荣祈一个,在玻璃罐最底层铺满一层杨梅,再叠放冰糖,最后灌满白酒,封罐存储。 过程看似简单,对两位没怎么接触过的新手来说还是有些无从下手。宫善伊将罩衫衣袖挽起,清洗杨梅时还是不可避免溅湿衣服,布料轻薄的罩衫紧贴着蓝色吊带,腰线轮廓若隐若现。 酒窖阴凉,驱散身上暑气,侧编的头发松散垂在肩上,耳边垂落的发丝也被打湿,丝丝缕缕粘在白皙颈侧。 两罐新酿的杨梅酒被荣祈放置在木架顶端,宫善伊从试饮罐内接出两小杯散发香浓果味的酒,入口清新酸甜,沁凉甘爽。 不同于她的小口啜饮,荣祈喝的很干脆,果酒并不辛辣,口感接近甜味饮料,入喉才慢慢品出些后劲。 “泡梅子的白酒度数不低,当心会醉。”宫善伊提醒。 荣祈不担心会醉倒在一小杯果酒上,倒是看出她脸颊透红,茶色眼眸若隐若现的迷离。 操作台凳子宽大,她懒洋洋屈膝靠着椅背,单手支起下巴,将最后一口粉红梅酒卷入口中,唇瓣湿润,嘴角溢出的一点也被舌尖扫尽。 荣祈喉结轻滚了下,眸色晦暗,极具侵略性的目光毫不掩饰落在她唇上。 宫善伊半阖的眼皮突然抬起,手中握着的杯子举到两人中间,吊灯投下的光给玻璃度上一层璀璨,隔着酒杯回视片刻,她启唇问,“你在看什么?” 荣祈不作答,英俊冷锐的脸上神情难辨,下一刻手掌攥紧她腕骨,骤然施加的力道令酒杯跌落,玻璃碎片四下溅开。 还未来及反应,整个人便被拦腰抱起放在工作台上,匆乱间宫善伊只得单手撑在身后,边挣被他拽紧的手腕,边蹙眉怪他,“你做什么,放我下去。” 他不仅没收敛,反而更过分地挤进她腿间,垂在操作台边沿的小腿被挤压向外打开,皮肤贴紧金属,触感冰凉。 “你……” 叱责声断在他突然抵在唇心的指腹上,微微粗粝,摩着柔软湿润的唇珠内侧,趁着她开口捏住脸颊,如愿看到湿粉的舌尖。 几乎同时,荣祈欺身倾覆,失控而剧烈地吻上,带着比任何一次都更为强烈的欲望,掠夺她口中所有氧气。 唾液混着果酒的甘甜,直到她支撑不住无力揪紧他胸前布料,他才仿佛愿意放过,微微退开,黑眸凝视她低头喘息的模样。 宫善伊以为终于可以结束,正想推开他,紧绷的身体刚有所放松,荣祈便侧头埋在她脖间,湿热的舌舔舐干净因他而冒出的细密汗珠,然后重新吮上,缓慢磨人移至肩头,用牙齿将碍事的吊带挑开。 这样出格的行为他做起来丝毫不觉羞耻,呼出的气息灼热,手拨开罩衫探进里侧,沿腰线上移,克制避过胸前落在后背蝴蝶骨上摩挲轻抚—— 作者有话说:[抱抱]甜到这里差不多了吧,请问可以文案剧情倒计时了吗 第102章 年久失修的吊灯忽地闪了两下, 令宫善伊失去思考能力的大脑短暂清醒,荣祈埋在身前,不停收紧的手臂有失控前兆。 他在与自己拉扯, 害怕会伤到她,又抵不过本能欲望的驱使, 浑身血液都叫嚣着想要占有。 宫善伊在他的唇移到胸前时哑声制止,“别, 不能在这里。” 荣祈清醒过来,抵在她肩上喘息平复,他有多卑劣才差点在这个地方欺负她。 良久,那股冲动的燥热褪去,他退开身体, 帮她整理好扯乱的衣物, 低哑道歉, “是我过分了, 不会再有下次。” 宫善伊看了看他,眉眼冷峻, 颌线棱角分明,薄唇紧抿成线, 低垂着眸的样子看起来有些颓丧。 他一副错悔的样子反而让宫善伊意识到他其实没比同龄人成熟很多, 会冲动会失落, 会因为冒犯了在意的人而自责。 只是平时很少情绪外露, 性情淡漠内敛, 习惯克制, 才总让人生出他似乎能掌控一切的错觉。 察觉到这一点,宫善伊将鬓角散落的发丝掖到耳后,微微倾身朝他靠近, 手臂环在他颈后,在他惊讶的目光中施加力道将人拉近。 “我没有在怪你,只是这里对我而言意义不同,你能明白吗?” “我应该考虑到你的感受。”而不是在她拒绝时才醒悟。 宫善伊注视着他,轻声说,“你不需要把所有事情都做到无可挑剔,谁都可以犯错,你也是。” 然后在他触动的目光中主动吻上,轻柔的带着安抚力量,在一片寂静中悄然抚慰着他的消沉。 等到她退开,荣祈深邃黑沉的眸中浮现笑意。 他以为她会厌恶唾弃,心脏被强烈的不安占据,却没有等来她的冷淡驱赶,反而用这种方式开解。 这让他有一点真正靠近她的实感,他们之间好像并不全是他在勉强,宫善伊也在一点点接纳着。 这种认知让他几乎克制不住胸腔内强烈的愉悦,心脏为之颤动,越来越快,越来越乱。 …… 九月中旬,荣祈收到通知需要返校完善下学期线上授课手续。他本想留宫善伊继续在夏川待一段时间,等自己处理完国外的事再回来接她。 宫善伊以要回去备考为由婉拒,她总要回到望海的,早走晚走没什么区别,担心继续留下去会忍不住贪恋,还是选择了和荣祈一起离开。 返回望海后荣祈没立刻动身,在公寓停留了两天,私下里似乎在忙碌着什么,有意避开她。宫善伊察觉到,并没有太强烈的好奇心,仍旧沉浸复习,为即将到来的入学考做准备。 他出国的前一天晚上,公寓内突然停电,室内漆黑一片,厚重的窗帘隔绝掉室外月色,透不进半点光亮。 荣祈不在,英荷打来电话说是电箱故障,正在安排人检修,请她在房间内等待半小时左右。 宫善伊借这个时间补眠,刚酝酿出一点睡意,房门突然被敲响。 她以为是荣祈回来了,起身去开门,外面黑漆漆一片,看不到人影,仿佛刚才听到的敲门声都是错觉。 正想关门,一辆遥控小车绑着只亮光闪烁的气球从走廊拐角摇摇晃晃靠近,小车停在面前,宫善伊看清闪光气球上绑着一张纸条,拆下展开,上面是一句生日快乐的祝福语。 下一刻走廊两侧突然点亮,灯带缠绕在花束间,亮黄的细闪微微照亮脚底。 宫善伊顺着指引走到客厅,灯光突然亮起,彩片喷洒,周时宇端着蛋糕和郑允淑谭雅音从角落跳出来送上惊喜,席玉站在后方,神情虽然不甚习惯,还是配合着拧开一支礼花筒。 “善伊姐生日快乐!”周时宇将点燃蜡烛的蛋糕端到她面前。 郑允淑一脸激动,“快许愿吧善伊,等不及要送你礼物了!” “还以为又要错过你的生日了,宫夫人拜托我帮忙联系大家帮你在望海庆生,你都不知道我忍的有多辛苦,生怕被你发现没有惊喜。”谭雅音道。 宫善伊微愣,姥姥是不会做这种事的,会这么做的只有一个人,想到他迟迟不肯动身,以及这几天的异常,她几乎可以断定这是荣祈安排的。 见她似乎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惊喜中反应过来,周时宇催促,“愣着干嘛,蜡烛快燃尽了,快许愿啊善伊姐!” 公寓外,路灯下停着一辆车,车身融入夜色,驾驶座的窗户后映出一道身影。 深邃凌厉的侧脸陷入黑暗,乌沉眼眸望着亮灯的公寓窗户,神色放松、柔和,想象着她此刻置身于朋友的簇拥中正温柔地吹灭蜡烛,那样温馨热烈的场景,就算没有参与其中也为她感到喜悦。 他从不过生日,也从不许愿,但现在这种想法有所改变,他会每年许愿她快乐,这是他毫无意义的人生中,唯一充满期待的事情。 公寓内,郑允淑疑惑提醒,“善伊?你在想什么,快吹蜡烛呀。” “抱歉,”宫善伊对围在身边的朋友们说,“等我一下,还有一个人没到。” 她说完朝外走去,拉开公寓门,毫不意外地看到对面路灯下停着一辆车。 周时宇好奇追问,“还有谁没到啊?善伊姐又认识新朋友了吗,都不早点介绍给我们。” 车内,隔着一层玻璃,荣祈看到公寓大门突然打开,宫善伊的身影出现在门边,目光投来,仿佛透过车窗将他洞穿。 没有犹豫,她迈步坚定走来,抬手敲了敲玻璃。 公寓门内,她的朋友们已经走出,站成一排好奇又期待地观望着这边。 她对此似乎根本不在意,唇形动了动,两个音节,荣祈看懂了,是“出来”。 他不能从她的表情中分辨其中包含的情绪,一瞬间竟生出些许不安,担心擅作主张的决定会惹她生气。 车门打开,他走下来,身形高大挺拔,英俊的脸上眉目深邃,薄唇绷紧成线,等待她的审判。 公寓门外,周时宇惊掉下巴,“不是……我没看错吧?那是荣祈少爷吗?” 郑允淑同样愕然,“不知道毕业生还能不能登录SLE账号,真想拍下来发到上面,大家肯定会炸的。” 谭雅音尝试给出合理解释,“或许只是巧合?两人之前做过一段时间兄妹来着,知道善伊过生日,荣祈来参加也不是不可能。” “是吗?”郑允淑自我怀疑,“她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三人身后,席玉最为淡定,对此根本不感到意外,只是略惊讶于宫善伊居然会主动向大家坦白。 路灯下,荣祈还在等她开口,宫善伊却什么也没说,默默牵住他垂在身侧的手,在他困惑讶异的目光中握紧,然后毫不避嫌地领他走向公寓,迎着郑允淑几人不可置信的目光淡然将荣祈介绍给她们。 “我们在交往,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觉得应该告诉你们一声。” 她语气平静,像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根本不知道这给愣住的三人带来多大冲击。 周时宇结结巴巴,“啊?这样啊,恭……恭喜……” 郑允淑眼神在两人身上飘忽,干笑道,“般……般配,就是有些太意外了,哈哈。” 谭雅音后知后觉在仓库大火中看到荣祈竟然不是错觉,她还以为是临死前神经错乱,居然梦到荣祈冲进火场救她,还帮她挡掉落的横梁。 现在好像一切都能解释通了,他是为了善伊才会那么做,因为喜欢,连她在意的朋友都愿意豁出命去救,这简直颠覆了她对荣祈的认知。 荣祈的脸色更为吃惊,他没想到宫善伊竟然就这么把自己介绍给她的那些朋友,坦坦荡荡神情自然,在他完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就这么承认了。 “不要都等在外面,进去吧。”宫善伊提醒道。 郑允淑忙点头,“对对对,蜡烛还没吹呢,我们进去吧。” 周时宇和谭雅音走在最后面,小声纠结,“这怎么办,少爷回来肯定要怪我没帮他看好善伊姐。” “你看不看好不重要,重要的是善伊喜欢谁。”谭雅音说。 “你觉得善伊姐是真的喜欢祈少爷?” 谭雅音摇摇头,“我也说不好,总觉得她们之间有点复杂。” “唉,我可怜的少爷,不知道在哪个荒无人烟的地方吃苦呢,以前盼他早点回来,现在看还是别回来了,我怕善伊姐头疼。” 大家回到公寓内重新庆祝完生日,因为荣祈在气氛稍显沉闷,虽然他已经尽力在配合让自己显得平易近人好相处,但落在其他人眼里仍旧是面无表情的冷淡脸,很难不感到压力,都有些放不开。 期间席玉单独对话宫善伊,提醒她不要小瞧荣勋,现在看似平静,在荣祈的感情袒露以后两人就注定要遭受很多阻挠。 虽然她觉得宫善伊不是一个天真的人,对此应该早有心理准备,但感情的事存在很多变数,陷入其中心存侥幸也说不准。 对此宫善伊没有正面回应,私下联系荣祈将她的处境告知已经令席玉得罪过荣先生,她不想让席玉继续参与到这件事中,模棱两可的话语敷衍过去。 席玉欲言又止,她看得出来宫善伊有所隐瞒,只是不习惯去探究别人的隐私,总归还有时间,等到荣祈真正成长起来,就算是荣先生也没法干涉太多。 她最后叮嘱,“今天过后你和荣祈的关系会被更多人知道,你毕竟在荣家生活过一段时间,流言非议不可避免,你……不要太在意。” 宫善伊眼底含笑,“谢谢,被你关心我很高兴。” 席玉转开视线,“荣先生不会坐视不理,需要帮助可以找我。” 第103章 谭雅音几人离开时已经接近凌晨, 佣人登门打扫,清理完庆祝遗留下的狼藉后离开。 荣祈过去喜欢独处,现在喜欢和宫善伊两人独处, 佣人一般只在有需要时上门打扫,其余时间都待在附近临时买下的房子里等待招唤。 两位阿姨手脚很麻利, 知道主人喜静,做事不会制造太大动静, 清理完卫生后悄声离开。 宫善伊原本是在客厅沙发上休息等待,不知不觉倦意上涌,蜷缩在上面睡着。 佣人离开后荣祈本想叫醒她,棕红色皮质沙发十分宽大,她窝着的位置柔软下陷, 毛毯搭在腰际, 浅灰色薄针织衫领口因睡姿微敞, 露出小片白皙细腻的颈窝。 佣人走时关了制冷, 毯子盖在身上,肉眼可见悟出一层薄汗, 脸颊绯红,白色布艺发圈束在一侧的头发腻在脖间, 有一缕勾住唇角。 这场景似曾相识, 在游艇上也有过这样一幕, 她借着酒意在他面前装睡, 崔朗守在旁边寸步不离, 目光黏在她唇上, 蠢蠢欲动探出手指。 勾发丝的动作欲盖弥彰,他那时没想过多关注,甚至想过起身离开。 至于为什么没有那么做, 还一反常态多管闲事地赶走崔朗,当时并不明白,也不愿去多想。 现在看一切早就有迹可循,他居然可以忍崔朗那么久。 荣祈在柔软的地毯上坐下,眼眸幽深沉敛,不自觉流露出深情,静静注视着她睡着的样子。 良久,轻轻靠近,吻落在额上。 退开,唇角上扬,内心柔软而满足,黑沉平静的眸底溢出笑意。 然后重新靠近,继续在额上亲吻,循环往复,乐此不疲,没有那一刻让他如此强烈地渴望时间可以就此停留。 如果不是担心会吵醒她,他还想跟她接吻,撬开柔软的唇去感受她濡湿的舌尖,占据她全部呼吸,甘愿溺死在缠绵的吻里。 需要很强的自制力才能控制自己不那样去做,荣祈俯身靠在沙发上,心安地依偎在她身边,轻轻将她环抱在身前的手握进掌心,阖眸静静睡去。 不知过去多久,他呼吸逐渐匀缓,宫善伊才缓缓睁开眼,看清他挨得极近的侧脸。 碎发遮住眉骨,鼻梁高挺,薄唇噙着一抹不甚明显的弧度,掌心温热。 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鼻梁,描摹唇形,心底涌起一股难以形容的感觉。 她在一个个克制而缱绻的亲吻中醒来,却不知该如何面对,只好继续装睡,当成一切并不知晓。 墨绿色窗帘遮挡住月色,房间内只留两盏壁灯散发微光,明明是更适合休息的环境,她却彻底没了睡意。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直到天边微亮,察觉到荣祈有醒来的趋势,她才重新闭上眼睛假装沉睡。 脸颊被人小心触摸着,额头落下一道温热的吻,又过了会儿荣祈轻轻起身,去稍远一点的地方回复电话,是和出国行程有关的安排,他今天就要动身。 结束通话,他进房间洗漱,宫善伊补了会儿眠,再睁眼是被食物的香气唤醒。 以为是佣人在厨房忙碌,荣祈这时候可能已经离开。她从沙发起身,意外看到他竟然还在,正娴熟地将早餐摆上桌。 “去洗漱,然后过来吃饭。”荣祈对她道。 宫善伊点点头,洗漱后两人在餐桌对坐,安静享用完早餐。 荣祈的东西已经收拾好,这次过去大概停留一周,英荷早早等在外面,随时准备送他去登机。 宫善伊送他到门外,在他执着的明示下垫脚亲吻,正要离开腰便被揽住,送别吻变得绵长,沾染上恋恋不舍的味道。 良久,荣祈才放过她,低哑在她耳畔呢喃,“等我回来陪你去夏川取酿好的酒。” 或许是原于即将分别,他心中涌起不安,分辨不清来源,更像是某种突如其来的预感。 对上他隐含期望的目光,宫善伊轻微点了下头,“去吧,别让大家等太久。” 得到她的回应,心底萦绕的不安有所缓解,荣祈转身上车。 宫善伊在门口目送车子驶远,神情静默。 荣祈出国后的第二天,宫善伊收到荣勋约见。 这在意料之中,即使荣祈离开前做了诸多安排,与荣勋有过父子间开诚布公的对话,在公寓附近安排人私下保护,安插眼线监视荣家动态……他做了能力范围内所有可以想到的防范,只希望离开的时间里不会有人打扰到她。 但这些手段对荣勋而言还是太稚嫩,即便拥有继承人的头衔,荣祈在很多人眼中离掌权仍遥遥无期,事业上如日中天的荣勋显然更得大家敬畏。 躲避没有任何意义,宫善伊早已为这一天做好准备,平静赴约。 荣宅一切都很熟悉,唯一不同的是这里变得异常安静。 书房内荣勋面容冷淡肃穆,坐在对面被审视的女孩神色从容安宁,并不受他气场压迫而表现出任何怯懦。 “还算沉稳。”他淡声给出评价。 “您可以直接提要求。”这次谈话的目的彼此心知肚明,宫善伊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闲谈上。 荣勋冷笑,“不要以为你表现得不卑不亢我就会对你另眼相看,荣祈妻子的人选就算是一贫如洗的平民都不可能是你。” “我知道。” “是吗?你不打算为自己争取一下吗,不试着说服我接受你,也不问问我为什么不能是你?” 宫善伊平淡回应,“坦诚地讲我比您以为的更想远离荣家,所以荣先生不用再浪费时间试探。” “不要怪我,要怪该怪你那个贪婪的父亲,你是他的女儿,不光荣家,在望海,只要知晓你的身份,没人会冒着风险接纳。” 荣勋声线愈加冷淡,“我可以允许荣祈为任何女人任性,甚至将她们养在外面都不算什么大事,他未来的妻子该有这个度量,但那唯独不能是你。一旦你的身世曝光就意味着慕贤的丑闻将再次被记起,这对荣家而言是污点,对荣祈也一样。” “当初的事本该随着坠楼死去的人一起掩埋,你这些年不是过得很好吗?没人记起那些事,也没人知道你和慕贤的关系,正因如此你才能享受那么多年的平静生活。” 他靠向椅背,似不经意提及,“据我所知你那个弟弟就没那么幸运,好在他有你这个姐姐帮忙转学去夏川,在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是最好的选择。” 宫善伊听出他话语里隐含的威胁,“不用拿这个来提醒我,赴约是我最大的诚意,如果您仍不信任,最好也不要用操纵舆论的方式来敲打我。您应该清楚,慕贤跳楼到底是在为谁遮羞,您和其他三位就算能只手遮天,民众心中点燃的怒火也足够将天灼烧出一道窟窿。” 她轻淡提醒,“被当做恶人的一旦反过来成为深受迫害的英雄,舆论反噬起来,就算是您恐怕也吃不消。” 荣勋脸色瞬间阴沉,“不要自作聪明以为可以拿这个来威胁我,你指望一群没有思想的牵线木偶能做出什么反抗?不过是发出几声呼喊,装模作样地示威,稍稍施舍点残羹就会立马丢弃尊严匍匐在地。 我该提醒你一句,舆论波及到荣家之前,宫老夫人是否能承受得起宫家先被清算,毕竟是她经营半生的心血,你难道想眼睁睁看着它被毁掉?” “还有你那个弟弟,总不能一直东躲西藏换学校吧。不是我贬低自己的孩子,荣祈应该还抵不上慕恒和宫老夫人在你心中的分量。” “我很好奇,当初您也是用这种理由说动慕贤的吗,他可不是那种轻易就会妥协的人,如果不是收到他临死前发来的信息,我会以为他被谋杀更合理。”宫善伊说。 荣勋淡淡道,“等你有了自己的孩子就能够明白,为人父母再如何会算计,孩子都是最致命的软肋,就算是养不熟的慕贤也会为了一双儿女以死破局。 换成我也是一样,我不能看着荣祈毁在你手上,荣家也经不起再一次父子争斗的闹剧,让荣祈对你死心,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要怎么做。” 书房内静默片刻,宫善伊压下诸多念头,孤注一掷,“如果我选择相信他有能力处理好一切呢。” …… 离开荣宅,宫善伊徒步走了一段路,司机得到不要打扰的指示,缓慢驾驶车子跟在后方。 她走到天色擦黑筋疲力尽,心底压抑的躁郁才得到些许释放,勉强冷静下来,停步上车,回到公寓时已是夜色笼罩。 洗完澡躺到床上才有心情看手机,好几通荣祈的未接来电,最开始来的频繁,后来变成每隔半小时打来一通。 她回拨过去,对面很快接通,最先传入耳膜的是螺旋桨扇动的嗡鸣,随后才是荣祈声线沉冷唤她名字。 她听出他换了地方,听筒内变得安静,已经听不出旋翼扇动卷起的气流声。 “你在哪里?”她其实已经有了猜测。 荣祈没答,问她,“你一下午都没接电话。” 她解释,“一开始是在复习,后来就睡着了,醒来才看到你打了很多电话。你还没回答我,刚刚是怎么回事,你要提前回来吗?” 他不否认,“你不想我回去?” “我不想你因为我打乱计划。” “计划是人定的,随时可以更改。” “只是因为我没有及时接到电话你就要从国外赶回来,荣祈,你这样会让我有压力。”宫善伊平静叙述。 对面陷入沉默,过了很久才说,“可是我想见你,我没法确认得到的消息都是真实的。” 他顿了顿,“宫善伊,如果连你也在欺骗,那我做任何努力是不是都没有意义。” 第104章 听筒内传来的声音带着些许无力, 对荣祈而言毫无保留地道出不安来源并不容易,骨子里的自尊与自傲不允许他展露出任何示弱的一面。 淡漠内敛,对很多事情漠不关心, 就算是一起长大的徐秋慈和白叙京都很少能猜透他在想什么,收获敬畏的同时, 所有人也被他隔绝在安全距离之外。 而现在,他尝试主动向她袒露自己, 坚硬的躯壳下是柔软破碎的软肉,没有任何防御地摊开在她面前,或生或死都由她来决定。 他已经没有任何办法,清楚明白在她心里占据不了多少分量,更无法掌控她的决定和去留, 所有希望只能寄托在她的心软与怜悯上。 公寓内寂静无声, 电话两端传递彼此的呼吸, 宫善伊动了动唇, 心底涌上一阵艰涩。 她声音很轻,一如既往柔和, “我会等你回来,安心处理好学校的事, 你应该很了解我, 如果真的发生什么, 我不会任人宰割。” 想了想, 她又玩笑般补上一句, “不是让我相信你吗, 怎么什么都还没发生就慌了?” 荣祈听出言语间有几分故作轻松的意味,没有点破,他并不能确定她现在是什么情况, 担心是自己过于紧张,患得患失、太过偏执的占有欲可能也会让她感到窒息。 克制着想立即回国的冲动,他回,“觉得无聊就去找你那些朋友散心,我最迟后天回去。” 原定一周的行程还是太漫长,这已经是他能忍耐的极限。 宫善伊没在这件事上继续劝说,知道这不是在逞强,以他的能力,两天时间足够扫尾。 早回晚回其实改变不了什么,她只是不想因为自己的缘故让已经定好的行程横生波澜。 这通电话持续至深夜,对话其实并不多,只是没人提挂断。她照常复习,然后洗漱上床,荣祈在乘车回住所的路上,除了偶尔的鸣笛声,他那边一直很安静。 很快到她入睡的时间,荣祈主动道晚安,电话正要挂断,她突然喊他名字。 “怎么了?”低醇的嗓音融进夜色。 在他的等待中,她轻轻送出一句,“有一点……想你。” 荣祈对着突然结束的通话怔了怔,等到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唇角克制不住地弯起,连车子已经停在住所外都不曾注意。 独自在后排静坐许久,久到司机拿不准主意是否该提醒,频繁透过后视镜观望,将他时而发笑时而陷入追忆的样子尽收眼底。 …… 荣祈推门进入公寓时还没从宫善伊那句突如其来的的情话中彻底消化,如果不是碍于司机在,他大有整晚都不打算挪动的意思。 客厅内寂静无声,这所公寓是他到国外上学后买下的房产,除了必要的佣人外,徐秋慈和临时被接出国的白叙京也在这里落脚,这个时间两人已经熟睡。 反手带紧房门,边脱外套边往里走,一道不轻不重的笑声传入耳中,荣祈抬头,看到挑空的二楼木质护栏后立着两道身影。 徐秋慈抱臂唇角含笑,白叙京俯身撑着栏杆,神情揶揄戏谑。 “啧,我们少爷在车里待的够久啊,爱情果然滋润人,瞧瞧都春心萌动成什么样了。” 徐秋慈被他作怪的语气逗笑,没了平日一副清冷模样,提前撇清,“我是准备休息的,他非要等在这里看。” “叛徒。”白叙京瞥她一眼,语气却不带半点责怪,反倒有些外人品不出的宠溺意味。 荣祈对两人的打趣并不在意,收回视线,语气淡淡回应,“有心情关心我不如多努努力,不然就算再给你十年也同样抓不住机会。” 听出他话语里的暗示,徐秋慈故作镇定转开目光,“我睡了,明天有课。” 白叙京摸摸鼻子,等徐秋慈走远才抱怨,“你以为有现在这点起色是很容易的吗。还故意在她面前拆我台。 ” “不想被拆台就别那么多话。”荣祈不留情道。 “你在宫善伊面前也这么冷漠吗,她受得了你?不苟言笑可讨不了女孩子喜欢。” 放在以前,荣祈根本不会在意他这些话,但现在不同,他觉得自己乏善可陈,应该做些改变,而白叙京恰好很擅长讨女孩欢心。 “那你的建议是什么,我该怎么做。” 白叙京只是一句调侃,见荣祈真的板着一张酷脸认真请教,憋不住笑道,“看来我们少爷还是很有危机意识的,宫善伊可不是随便砸点钱就能搞定的女生,想撬动她的心,我只能送你一句任重道远。” 荣祈反思自己昏了头才会听他在这里说废话,失去兴趣,神色冷淡转身回房间。 见他要走,白叙京急道,“别走啊,我还没说完呢,虽然任重道远,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努力的方向。” 荣祈果然顿住脚步,等他继续说。 白叙京努力收敛笑意,趴在栏杆上坐地起价,“传授点经验也不是不行,不过我初来乍到,至今还是寄人篱下,看少爷你的样子以后大概也不会经常回来,这公寓要不要考虑换个更合适的主人?” “徐秋慈想赶你的时候可不会管这房子是谁的。”荣祈刺他一句,将手里钥匙抛上去。 白叙京精准接住,恭维道,“少爷出手这么阔气,换成是我就要栽了。” 荣祈没兴趣听他废话,眼神警告别浪费时间。 白叙京收敛嬉笑,认真给了点建议,最后提醒,“女孩子也是看脸的,是在不行男色诱惑一下,客观来说你这张脸还是很拿得出手,保不住宫善伊就是这么肤浅。” 听了半天,荣祈脸色越来越黑,他头脑不清醒才会听白叙京在这里浪费时间。 转头离开,没走两步又停下,交代道,“这段时间留意下教堂附近的房子,如果有人出售就挑一栋安静朝阳的买下来。” 这边的冬景别有一番韵味,很多人慕名而来观赏,等到冬天他想带宫善伊来度假,中午阳光充沛时她应该会喜欢坐在阳台看书,最好抬眼就可以看到积雪笼罩的教堂,神圣庄严与纯白凛冽构成的画面足以震撼人心。 白叙京晃了晃钥匙,意有所指问,“怪不得这么轻易就把钥匙给我,看来是我和徐秋慈打扰到你了。” 荣祈不为所动,任他调侃,转身回房。 …… 翌日,宫善伊照常待在公寓复习,这段时间基本没什么社交,即使大家都在望海也很少约着见面,各自沉浸在忙碌的复习中。 这样的情况不仅存在于荣智毕业生中,国家大部分私立学校都会比公立学校提早结束课程,把剩下的时间留给学生自行支配。 能入学荣智这种服务于上层阶级子女的学校,其家庭资产最差也供得起孩子请一位专职补课老师,一对一的服务要比学校集体授课更容易查漏补缺,帮助学生短时间内尽快弥补短板,郑允淑就是最好的例子。 所以升学考前关键的两个月私立学校会将时间还给学生,让这群有钱人的孩子们能在有限的时间内做最快提升。 不过这种制度有弊有利,对家庭资产过硬的人来说通常会请三位家庭教师服务一个孩子,而对通过关怀政策入学的平民学生来说则极为不公平。 最重要的冲刺阶段二代们从学习到学校申请都有专业人士帮忙规划,背后是无数人在保驾护航,与之相比关怀生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因升学考试要在望海参加,谭雅音用做兼职赚的钱租了间房子,这段时间一心备考。 郑允淑多次邀请她到家里听课都被婉拒,周时宇是几人中最轻松的,他体育成绩很出色,已经成功通过特长生申请,升学考只是走个形式。 这样一来家里为他精挑细选的文化课老师没了用处,他提出把补课资格转让给谭雅音,同样被婉拒。 谭雅音很感动于朋友们无私的关怀与帮助,但她不想迷失在不属于自己的阶层里。无论是学校里高高在上的四位继承人,还是靠讨好立足的周时宇,以及看似边缘透明的郑允淑,这些人的家庭都是她远远比不上的。 曾经她和尚迟抱团,说过很多看不起这些人靠着家里沉迷享乐不知进取的话,现在这种想法有所改变,并不是所有二代都恶劣刻薄,真正了解他们才发现是自己太过片面以偏概全。 想法虽然改变,但这并不能让她心安理得接受帮助,谭雅音更想靠自己的努力看一看是否能追上那些人,否则就算一时被拉到和她们相同的起跑线,总有一天也会掉队。 而且在她心中宫善伊即是朋友又是榜样,同样是家境富裕的人,善伊一直以来靠的都是自己,无论学习还是她想接触的任何方面,从来都是光芒闪耀的佼佼者,谭雅音希望自己也能成为这样的人。 越接近升学考,宫善伊越平静,心底积压的事情很多,学习反而是让她放松的一种方式。 荣勋在那次谈话后就没再动作,似乎笃定她一定会识时务,私下里让柳助理去了宫家一趟,在上一次资助的基础上又增添几项产业扶持。 这样一来不管她同意与否,利益上已经分割不开,就算既要又要,日后撕破脸,这笔资助在荣祈那儿也是一根针,时时刻刻痛入骨髓,在满腔爱意里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这种招数对拥有阅历的成年人来说未必十分有用,但落到荣祈这个爱恨都纯粹的年纪上刚好足够诛心。 第105章 下午, 宫善伊收到司澈约见的信息。部分高校在升学考前通常会向有潜力的学生发出邀请,荣智A班毕业生是各校优先考虑的对象,因司澈是从荣智毕业, 所以由他负责相关的招生工作。 两人见面是在公寓附近的咖啡厅,距离上次舞会已经过去快三个月, 时间虽然不长,心境都已不同于上次。 司澈替她点了杯饮品, 见面后叙了两句近况,他的绅士与教养令对话始终舒适放松,并不因之前的提议被婉拒过而展露出任何介意,也充分尊重她现在的选择。 宫善伊主动将话题引向正轨,坦白道, “其实不用专程过来一趟, 电话里也可以沟通, 我没有留在望海的打算, 这里的学校也不会考虑。” 收到信息时司澈说已经等在附近,出于礼貌, 她还是答应下这次见面。 司澈对此并不意外,“其实学校的事只是借口, 是我想见你。” 她没说话, 气氛陷入沉默, 片刻后司澈笑着打破僵局, “不用在意, 本来不想打扰的, 不过听说你去了荣家,还是有些担心,觉得需要见一面。” “还是要谢谢你的关心, 明天荣祈就回来了,荣先生的事他会处理好。” “是吗,或许再过两年他的确有能力处理好一切,但我们都清楚,对现在的他来说赌上一切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斯文一笑,温柔的眸里盛满平静,似乎对这场俗套的情爱戏码最终将迎来何种落幕早有预料。 宫善伊平淡反问,“所以你想劝说我早点放弃吗?” “这并不需要我来劝说,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会做出最有利的选择,但那可能需要付出很多,我只是不想你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去实现,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帮你。” 司澈诚恳道,并未表现出说教或强迫意味,只是坦诚地给出多一种选择,“你考虑一下吧,有决定随时联系我。” “不需要考虑了,我现在就可以给你回答。” 宫善伊眸底沉静,“倘若我的决定避免不了伤害到他,那他可以恨我,我也可以远离望海永远不出现在他面前,但至少他在这段关系里得到的不该是羞辱。” 高傲如荣祈,他付出的感情应该拥有最起码的尊重 司澈读懂她话语里未尽之意,点点头表示理解,“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我确实有点羡慕他,以前不懂他为什么被你吸引,现在劝不了自己当断则断,大概这就是人总容易受情感所困的原因,一旦入局是说不出及时止损这种话的。” “宫善伊,人生充满惊喜与巧合,我不觉得这是最后一次见面,如果下次重逢仍旧动心,我还会为自己争取。” 他说完,抬手越过方桌,温柔用指腹擦净她唇上残留的一点咖啡渍,然后微笑起身离开。 …… 荣祈回程当天,宫善伊主动提出去接他,专机伴随着乌云后积酝了一整天的雨降落,她执伞在许多道人影的保护下站立,目光遥遥盯着缓慢打开的舱门,隔着密织的雨丝与缓沉走出的身影对视。 荣祈没理会随行工作人员让他稍候取伞的提醒,径直步入雨中,步伐越来越紧。 宫善伊也举着伞朝他奔去,两道身影在雨幕中快速靠近,荣祈先伸开手臂,稳稳接住投入怀中的人,黑色雨伞撑在头顶,遮不住他上扬的唇角。 “过来做什么,等在那里就好了,把自己弄得一身湿。” 宫善伊埋在他胸口,温声说,“觉得迎过来你应该会高兴。” “宫善伊,”荣祈叫她名字,低沉的嗓音压不住愉悦,“我是很高兴。” 怕她淋湿,怕她生病都是冠冕堂皇的借口,他喜欢被她在意,喜欢她给出回应,知道她会来迎接,万米高空之上心脏是失重般的雀跃。 她没说话,只是垂落的那只手抬起,主动环在他腰上,任由他俯身抱紧,下巴抵在她颈窝,在这场雨里短暂沉沦,消融着彼此的体温。 那柄伞起到的作用不大,头发和衣服都被雨水浸湿,车上虽然用毛巾简单清理过,但浑身的湿冷感仍旧明显。 回到公寓后佣人已经放好热水,两人各自回房间清洗,这期间佣人各司其职,准备好晚餐后悄然离去,如以往一样给主人留下独处空间。 听到房门被敲响,荣祈略感诧异,这个时间公寓内只剩彼此,宫善伊很少主动找他。 打开房,看到站在外面的身影,荣祈神色一怔。 宫善伊只穿了一件轻薄的白色睡裙,黑色长发半干垂在身后,皮肤因浸泡热水的缘故透出一层薄粉,廊灯下静静站立的身影仿佛氤氲一层柔雾。 荣祈薄唇微动,却没说出话,喉结微不可察滚颤了下。 他不清楚宫善伊想做什么,但眼前这幅景象显然令他无法做出理性思考,任何偏离的想法都让他生出懊恼,甚至想关上门为自己一瞬间涌现的卑劣欲望遮羞。 他久久安静,连呼吸都压抑着,在对视里看清她的默许与纵容。 大概是他太久没有动作,宫善伊不想把时间都浪费在沉默中,主动走向他,反手关紧房门,在他晦涩的注视中环住脖颈垫脚吻上。 荣祈刚从浴室出来,穿了一件宽大的黑色浴袍,腰间系紧,但领口仍裸露大片皮肤,被她勾着微微低下头,眉心蹙紧,乌沉眸底浮现困惑与抑制不住的沉迷。 她的唇很软,一点点温柔碾磨着,湿热的舌尖轻扫唇缝,撬开一点空隙后探进去,已经学会熟练与他的纠缠,口中溢出一丝缺氧般的呜咽。 荣祈彻底失控,垂在身侧的手绕在她腰上锢紧,睡裙勒出清晰的凹陷,因他力道突然加深,脊背抵在门板上。 撞击一瞬,他及时将手背垫在肩骨后方,指骨在门板上磕出闷响,不觉疼痛般按压在她绷紧凹陷的蝴蝶骨上。 宫善伊被夺走全部力气,腿脚发软。荣祈察觉到,手移向大腿捞起,让她挂在自己腰间,错开唇挪向她耳尖,吻了吻白嫩透粉的耳垂。 “这就不行了?怎么敢来引诱我。”声音低沉沙哑,气息扑在耳后皮肤上,酥酥麻麻,心痒难耐。 她微喘着抬眸与他对视,仗着他一只手托在腿上,向后倚住门板,带着些挑衅扯开他有些碍事的浴袍,露出肌理线条紧实的胸膛,喉结因她的动作轻微滚动,锁骨在半敞的黑色衣领下显得极为性感。 指尖沿嘴唇下移,缓缓划过下巴、喉结,停在凹陷的锁骨窝,然后毫无征兆,在他惊讶的视线中大胆吻上去。 荣祈几乎瞬间绷紧身体,眸底晦涩,咬牙哑声警告,“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她的回应很直接,柔软的唇吻上喉结,感受到他全身肌肉都在因克制而绷紧轻颤,不轻不重在上面咬了下,听到他在耳畔闷哼,又安抚地轻舔。 “荣祈,”她轻喃,唇在颈间游移,软声问他,“你不想吗,去床上?” 充满暗示的邀请,荣祈几乎瞬间缴械,不去想她为什么突然这样,忽略掉所有反常的地方,只遵从内心最坦诚的渴望。 拥着她跌在床上时,荣祈突然想到白叙京给过的建议,男色诱惑就是这样吗?宫善伊对他的身体感兴趣,这是不是说明对他这个人也在慢慢接纳。 这个认知让他心底生出喜悦,埋头吻她,睡裙吊在瘦削肩骨上的细带在混乱间滑落,她躺在纯白柔软的被子里,身下是散开的黑色长发,极致的色彩对比形成强烈冲击。 荣祈短暂退开,手臂撑在她脖颈两侧,将她唇瓣湿润微微迷离的样子尽收眼底,然后覆身,边脱浴袍边吻得她喘息。 最后一刻,他的手没入她颈后,发丝柔顺,脖颈纤弱,在他掌中不堪一击般脆弱。 “宫善伊,你真的想好了?” “快点。”她鬓角汗湿,单薄的肩颈在他身下透出一抹孱弱的白。 荣祈手掌缓慢移动,扣住她脖颈,凝视她因呼吸不畅而微微翕张的唇,挣出一丝清醒警告,“越了这一步,你别想再离开我。” 她眸底一瞬轻颤,被荣祈捕捉到,亢奋的情绪一点点平复,回想一系列反常的举动,黑眸褪去欲色,变得冰冷而审视。 “出什么事了?” 她陷在柔软的被子里,轻缓露出一抹笑,望着他蛊诱道,“真的不要继续吗,不管发生什么,至少现在我是愿意的。” 他半晌没说话,房间内一片死静,令她能清晰感知到他在生气,连呼吸都压抑着,扣在脖颈的手克制紧绷。 “我问你,到底发生了什么。”眼眸乌沉深邃,压制的愤怒中甚至透出一丝哀求,在她唇角弯起的弧度里逐渐变得湿润。 一滴泪落在眉心,宫善伊突然觉得没意思了,抬手抚摸他侧脸,温柔而耐心,“荣先生找过我。” 他扯唇自嘲,“所以你打算用这种方式补偿我?是不是该感谢你的施舍,然后顺从接受,一觉醒来你是不是就消失了?” 指腹擦去他眼角水痕,她显得十分冷静,“我相信你有能力护住我,但比起家人这并不重要。” 荣祈低下头,与她额头相贴,“你心里有一刻相信过我吗。” 冰凉的液体从他眼角滑落,贴着她脸颊没入发丝,她回,“信过。” 他轻笑,贴在她唇边低喃,“可我不信你了。” “宫善伊,我不欺负你,升学考前我会给你一个结果,要么你永远留在我身边,要么我永远没机会出现在你面前,我们之间,只有这两条路走。” 第106章 早上, 宫善伊从柔软温热的被子里醒来,睁眼是陌生的布局,和他的人一样冷调透着内敛。 她想起昨晚不欢而散的对话, 他给出承诺,动作克制帮她整理好散乱的睡裙, 扯过被子盖在她身上,然后起身, 头也不回离开。 余光瞥见他身影消失,房门闭紧,她眼角才迟缓地跟着滑落一滴泪,融进他的,一片湿凉。 精神疲惫, 突然想要放纵, 不去管背负在身上的压力, 和始终无从宣泄的迷茫。 她只知道如何做才能保护自己和家人不被卷进权欲纷争的漩涡, 却不清楚面对荣祈质问时,心底的恐慌从何而来。 她明明在做正确的事, 从那次在荣家书房的谈话后,就已经下了决心。 那句孤注一掷的回答, “如果我选择相信他有能力处理好一切呢。” 换来的是荣勋轻描淡写的反问, “你当然可以抛弃一切去拥抱爱情, 同时也该清楚会为之失去什么。以我对你的了解, 荣祈还不至于动摇你舍弃家人。” 荣勋说的没错, 纵使她现在否认不了对荣祈产生了除怜悯以外的情绪, 可比起亲人和姥姥半生心血的宫家而言,那实在微不足道。 所以无论如何她不会留下,也不会贪心地企图让荣祈理解她的为难, 她会如荣勋所愿带着少年满腔恨意离开,只是在此之前也不会尽如他意。 一个道貌岸然的资本家没有资格重拾伪善面具,他期望的父子和解同样要带着荣祈的愤恨收场。 荣祈会输,可不代表荣勋就一定会赢。 宫善伊在这些翻涌的情绪中入睡,梦中时而是初遇的旋梯,他背光走来,面容淡漠疏冷。 时而是狂风暴雨侵蚀的甲板,海浪铺天盖地席卷,他毫不犹豫翻过护栏奔来,与她一起沉入幽深海水。 时而是破败厂房内,河峻贤的血从指缝溢出,生锈铁门吱嘎被推开,她警惕望着门外,从他脸上看不到分毫惊愕,只有确定她无事的释然。 时而是被火舌吞没的仓库外,绝望挥舞着消防斧一下下劈砸,在绝望中看到他的身影,宛若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却又在他毫不犹豫冲进火海时心慌意乱,筑起铜墙铁壁的心顷刻摧崩。 最后全部化为漫天坠落的星星雨,明黄璀璨,震撼人心。 她在失重般星星坠落的拖尾中醒来,缓慢反应整晚都睡在他房间,而他离开后没再回来。 缓神片刻,宫善伊拥着被子坐起身,看到角落里摆着的相框,她站在舞台边缘对着镜头微笑,侧后方荣祈露出半边身影,视线平静深沉,仿佛早有准备,并不意外会恰巧入镜。 她想到这张照片的出处,他什么时候拿到手里的,舞会那晚吗?允淑胆子不大,不会私藏更不会主动送给他。 所以是他主动索要?更可能这张合照本就是他有意为之。 她将下巴枕在曲起的膝上,侧头久久注视,心绪难以平静。 …… 荣宅。 荣勋对儿子会找上门来早有预料,冷肃评价,“看来她做了错误的选择。” “把婚姻的失败归咎在日复一日被家庭折磨到失去自我的妻子身上,你这样的人天生擅长不择手段去威胁别人吗。”荣祈声调平淡,听不出丝毫愤怒或控诉。 荣勋不在意地吹散茶上飘浮的烟雾,“我在你这个年纪也可以为了你母亲反抗家族,并且比你更不顾一切,结局你也看到了,爱情构成不了我们人生的主调,即便是作为调剂品,随着时间流逝也会变得寡淡,失去最初让人冲动的魅力。” “不要觉得反抗了我就能证明对爱情的忠贞,等到家族的重担压到你身上,而并肩的人提供不了任何助益,反倒还需要你抽出精力去安抚去保护,再多的爱意迟早会消磨,父母的前车之鉴不够你认清现实吗?” 荣祈反唇相讥,“我只看到一个卑劣的男人试图把自己的无能全部推到无辜的妻子身上。” 荣勋脸色铁青,按下想摔碎杯子的冲动,平复情绪。 “我不想跟你做这种无意义的争论,你理解不了我,而我却是走过你正在走的这条路。还是那句话,你的妻子哪怕是平民之女都不可能是宫善伊,如果你非要一意孤行,那就离开荣家,看看变得一无所有的自己还能不能获得那么多特权和拥戴。” “你有什么资格让我离开荣家。”荣祈平淡到带着一丝冷漠反问,“我的继承权写在合同协议里,成年以后逐步接管集团,就算是你也没有权利阻止。” “这就是你敢于反抗的底气吗?不过还是太天真了,作为父亲有必要提醒你一句,协议虽然具有法律效益,但同样存在限制。你十八岁成年以后能接触到的权益只有百分之二十,此后逐年增长,到你大学毕业才算彻底掌握。” “这是当年在律师团队见证下拟定的条约,你母亲也是同意的,再过两年等你羽翼丰满确实可以用协议制约我,但现在的你还太稚嫩,集团内部能获得的支持有限。” 荣勋笑了笑,气定神闲道,“就算你是我的儿子,我对你的包容也是有限度的,你母亲还算有远见,耐心完成学业,集团早晚会交到你手上。 倘若你执意要用手里为数不多的筹码向我宣战,我会如愿让你得到一场惨烈的教训,这是作为荣家掌权人给你上的第一课,家族利益远高于父子亲情,我希望你认清现实,及时止损。” 荣祈漠然起身,“我拭目以待。” 走到门边,握住把手,静默片刻,他留下最后一句,“不论结果如何,我希望你不要再去打扰她,就当成是请求。” 书房的门关上又打开,柳助理看到荣勋在桌后神情怔然,默默走到一边等待。 许久后荣勋靠向椅背,闭眼声音低沉,“怎么样了。” 柳助理恭敬答,“祈少爷联系了当年的律师团队,打算在理事会上利用股权信托契约获得支持,提前获取理事席位,参与集团决策。” “这只是表面上用来迷惑我们的伪装,背后一定还有其他打算。不要小瞧他,虽然还没正式进入集团,内部支持者绝不在少数,那些等着浑水摸鱼的蛀虫也会有所动作,趁这次机会一起拔除吧。” “是,祈少爷随了您比同龄人更成熟睿智,但终究还是太年轻,有您在出不了大乱子。”柳助理不着痕迹恭维。 “我倒希望他不要那么像我,娶一位与他相匹配的淑女,省得到头来婚姻一败涂地,过了半辈子还放不下。” 柳助理保持沉默,清楚这时候不需要他表达意见,做好倾听的角色就够了。 “你还记得我和素妍是怎么认识的吗?” “夫人受邀参加集团盛典,被二少看中强行带走,您刚好送客经过,救下求救的夫人,还让我送她回家。”柳助理言简意赅复述道。 “她很大胆,被二弟骚扰就干脆找上我,让我给她当靠山。她算是选对了,当年也的确合我心意,所以无论父亲怎么警告,我都认准了她,甚至不惜兄弟反目,我对二弟不比现在的他对尚迟仁慈。” “也是二少咎由自取,趁您出国进修绑架夫人,您那么做是迫于无奈。” “其实我清楚,二弟那么做背后少不了父亲纵容,当年我对他也像荣祈对我一样憎恨。”荣勋说。 “祈少爷只是还年轻,像您当年一样重感情,等到您这个年纪自然能看开许多,也就理解长辈的用心良苦了。”柳助理斟酌道。 “素妍怀孕时我有想过如果是个男孩,一定不会让他被规矩和家族束缚,他可以自由恋爱娶自己喜欢的人。如果是个女孩,我会让她成为拥有一切的公主,她的婚姻绝不会妥协于任何利益,世界上没有人可以伤害她,就算是用钱铺,她的人生也必然是一场童话般的美梦。” “您那段时间对孩子的出生充满期待,初为人父的喜悦我们有目共睹。” 荣勋叹息一声,“怎么就变成这样了,他成为了我,而我理解了父亲,有时候我倒希望他是个女孩,站在家族男人的肩上享乐就够了。” “您和夫人的孩子,就算是位小姐也绝不会只甘于享乐,她的优秀与生俱来。” 荣勋脸上有了些笑意,似真的沉浸于幻想中,只是很快又收敛神色,温情散去,声音恢复冷肃,“打起精神应对吧,他这个年纪不狠狠吃上一回教训是学不乖的。” “我这就去安排。” …… 远在海外的景素妍收到消息,一边盯着奥莉和白色萨摩耶玩耍,一边蹙眉冷声询问,“他在和律师团队接触?调查清楚原因了吗?” 助理将查到的消息转述,得知是为了一个女孩,景素妍久久静默,半晌才重新出声,“知道了。” 见她没有多余吩咐,助理准备离开,刚转身便听到景素妍说,“留意那个女孩的情况,有问题及时通知我。” 见助理叔叔离开,奥莉懂事跑过来牵住妈妈的手,软声关心,“妈妈,你的表情很伤心哦。” 景素妍蹲下身,抚摸奥莉白嫩柔软的脸颊,小小的孩子湛蓝眼眸中流露出担忧。 “只要我们奥莉一天比一天健康,妈妈就没有什么伤心事了。” “骗人,妈妈明明在为哥哥伤心,我都知道的。” 奥莉一脸认真细数,“生日的时候,妈妈让助理叔叔赶哥哥走,却一个人站在窗边看了很久,差点错过我许愿。” “哥哥出事的时候妈妈偷偷掉眼泪,发了好大的脾气让爸爸想办法送你回国。” “我生病的时候妈妈每天都做两份营养餐,但是不肯告诉哥哥,连看他都只敢在熟睡时。” 奥莉摘掉头上的帽子,“生病的时候我会因为光秃秃的头顶自卑,爸爸妈妈送我再好看的帽子也没用,我害怕面对这样的自己。但是现在我已经不怕了,因为哥哥我有了第二次生命,知道头发早晚会重新长出来,就算没有帽子装饰也可以坦然面对大家的注视。” “妈妈,你已经是成熟的大人了,不要像个胆小鬼一样不敢摘掉自己的帽子,哥哥也是你的孩子,他和我一样需要陪伴。” 景素妍将奥莉抱进怀里,抵在她小小的肩上陷入沉默,许久后才低低出声: “在一个孩子最需要陪伴的童年抛弃他、伤害他的妈妈,是没有资格在他已经长大懂事后回过头修补亲情的,妈妈不能那么自私。” 第107章 距离升学考只剩最后一周, 荣祈格外忙碌,每天早出晚归,宫善伊大多数时间待在卧室, 两人在公寓内碰面次数屈指可数。 入秋后天气渐冷,淅沥绵长的雨一场接着一场。室内昏暗, 只床头亮着一盏夜灯,沉闷厚重的窗帘半遮半掩, 露出雨珠蜿蜒的玻璃,外面是浓稠漆黑的夜。 宫善伊陷在温暖的被子里,头脑昏沉,半梦半醒,隐约觉得房门被推开, 有沉缓的脚步在靠近。 夜灯的暗光被阴影覆盖, 存在感极强的视线久久落在脸上, 被子下手不自觉攥紧, 眼皮阖紧,克制着忍不住轻颤的生理反应。 不知过去多久, 静立在床边的人突然蹲下,带着潮湿凉意的手抚在脸上, 一点点摩挲, 将她散乱在鬓角的发丝捋到耳后。 身影倾覆, 温热的唇落在眉心, 她强撑着没有醒来, 听到他起身, 关掉夜灯,脚步远去,房门打开又关紧。 宫善伊这时睁开眼, 心脏颤动,茶色瞳孔因惊讶而闪烁。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斑驳月光,看清门边站立一道身影,荣祈没有走,抱臂略显疲惫地靠在那里,无奈地笑。 “这么讨厌我,宁愿装睡也不想看到我。”他声线平静,无波无澜,带着一丝无力的自嘲。 宫善伊侧枕着被子看他,不知该作何回应,所以沉默。 落在荣祈眼中成了默认,他笑了笑,声线低沉融进夜色,“恨我吗。” 强留下你,给你带来麻烦,用自以为是的喜欢困住你。 他似乎也不想知道她的回答,紧跟着说,“但是没办法,我还说服不了自己放你离开,再坚持几天吧,很快就会有结果。” 这一次,她亲眼目送他身影消失,彻底没了睡意。 …… 会议室内气氛压抑,荣祈面容沉冷,长桌下方坐着集团内部几位资历颇深的高管,无一例外,他们都早早对荣祈表露出投诚倾向,算是最早一批“太子党”。 而此刻坐在这里,几人不约而同面露凝重,戴眼镜的中年部长率先出声,“理事会的认命已经下来,我被外派到海外经营子公司,金理事从核心部门调离,李部长负责的品控出现问题,大家先后在集团内部边缘化不是巧合,会长已经出手了。” 李部长按耐住内心急迫,言辞恳切保证,“我手底的人绝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那一批产品刚生产出来就碰上抽检,一定是他们故意栽赃,我现在被停职,股东会上别说为您出力,恐怕自身都难保。” 金理事红唇勾了勾,“我看你担心的不是没法为少爷出力,而是怕连累到自己。” “都是为少爷做事,有闲心看我笑话不如想想自己怎么重回核心。”李部长脸色铁青道。 “既然选择为少爷做事,不早该做好会被清算的准备吗,有什么可担心的,你在质疑少爷的能力吗?” 中年部长轻咳一声制止无意义的争论,“眼下当务之急是要尽快拿到协议上拟定的股权,才能让处在观望中的人下定决心,否则我们现在没什么胜算。” 律师代表面色凝重,“我们主张依照程序继承相应股权,柳助理那边不是很配合,如果他执意拖时间,相应流程审核至少要三个月。” 会议室投屏上,白叙京将电脑数据共享出来,“这段时间通过多个渠道高价收购了3%的散股,加上你之前私下收购的5%股权,我们现在手里握有的8%足够你进入理事会,但想要拥有话语权还是不够。” 他将继承协议公示在屏幕上,“协议规定你成年后直至大学毕业逐年继承荣先生手中20%、25%、25%、30%的股权,按照协议所示,荣先生手握集团45%的股权,就算你顺利拿到这20%,我们手里加起来不过17%的股权,仍旧很难撼动他在股东会上的决策权。” 白叙京推了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有必要提醒一点,距离协议拟定已经过去十几年,荣先生手里未必只有当初45%的股权,无论从什么立场我都有必要劝你一句,输赢不在一时,忍一忍,人生又不是只有这几年。” 荣祈不予置评,神情寡淡道,“他为了稀释我手中的股权可能会抛售新股,不惜代价尽数收购。” 白叙京无奈点头,结束通话。 会议室内几位高层对视一眼,彼此默不作声,少爷一时兴起的权利博弈,赌的可是他们的前程,由不得不慎重。 …… 升学考前一天,为了缓解压力郑允淑约宫善伊和谭雅音去自家经营的手作饰品店放松。 郑家主营精品店,在全国各城市的高中大学附近开设商铺,最初靠平价潮流在学生群体站稳脚跟。 随着经营规模扩大,为了跻身上流社会投入大部分身家开设高端手作饰品工作室,专门服务于消磨时间的贵妇小姐。前段时间还请了明星做宣传,名气彻底在上流圈子打响,预约排到半年后。 对郑允淑而言自然不算问题,自家开的店,想什么时候来都可以。 工作室整体装修风格简约大气,工作人员领三人进入一早空出的独立手工室,贴心送上饮品甜点。 谭雅音好奇打量,四周玻璃橱窗内灯带明亮,分门别类的宝石、珍珠、玉料摆在展台上,连配件都价格不菲,随便一颗价格都够普通人一个月的花销。 郑允淑大方邀请,“今天下午这里就是我们的,想做什么都可以!” “允淑,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接受。” 谭雅音第一次直观意识到自己和大家存在的差距,以前在夏川善伊从不会炫耀家境有多优越,是她从一件件小事上体会到的。 转学荣智后大部分时间都在上课,对有钱人的概念仅局限于很有钱上,根本没机会参与其中体会有多奢靡。 唯一一次近距离接触还是在荣祈的游轮上,不过因为是关怀生,很少有机会进入上层,能享受到的都是一些基础服务。 而现在是她真正意义上领悟到人与人不存在平等一说,大家生来就被划分好富裕贫贱。 郑允淑有些伤心,“就当是我送给你们的毕业礼物不可以吗?我们还是不是朋友啊,跟我也要算那么清楚?” 宫善伊知道谭雅音在想什么,不着痕迹缓解她的窘迫,“想吃学校附近的炸鸡了,雅音会请客的吧?” “还要一份果汁,那家炸鸡店的果汁不知道加了什么,比别的地方都好喝!”郑允淑说。 谭雅音没办法,担心继续拒绝会让大家扫兴,大方承诺,“把炸鸡店当成我家开的吧,想吃什么都可以!” 郑允淑被逗笑,拉着两人挑选材料,看似大大咧咧,实则一直在不着痕迹给谭雅音做示范,让她可以仿照自己操作,避免了无从下手的尴尬。 宫善伊独自停留在展台一角,思索很久还是将带在身上的名牌从口袋取出。 是去年舞会从荣祈胸前取下的那枚,一直没想好要怎么处理,现在觉得该到还回去的时候了。 郑允淑和谭雅音还在纠结款式时,她已经坐在操作台旁,简单将金属名牌打磨到大小合适,配一条冷调的银质链条,组合成一根腕链。 郑允淑和谭雅音分别准备制作花环戒指和幸运星项链,注意到宫善伊手中腕链的款式偏向男款,两人不约而同咳了声。 “我们祈少爷知道自己马上要收礼物了吗?”郑允淑起哄打趣。 谭雅音冒星星眼,“好特别哦,如果是我收到一定会珍藏起来!” 宫善伊笑了笑不做解释,剩下的时间耐心看两人制作,一下午的时间很快消磨过去。 等去学校附近吃完炸鸡,三人分开已经彻底入夜,公寓内静悄悄的,吊灯没开,只亮着一盏客厅壁灯,光线并不明亮。 昏暗中隐约辨认出荣祈躺在沙发上,双眸阖紧,眉心微蹙着,睡得并不安稳。 放下包,换好棉质拖鞋,轻巧无声走过去,近距离看清他脸色透红,很不舒服的样子。 她的手搭在额上,没有预想中那么烫,正想收回,被他抓住枕在脸下,似梦似醒地软了语气,“别走。” 宫善伊就真的在沙发旁屈膝跪坐,静静等他安稳睡去。待呼吸放缓,她才轻轻抽手,起身去厨房煮粥。 期间慕恒打来一通电话,担心她考试紧张,说了很多趣事逗她开心。 末了电话挂断前,宫善伊突然想到什么,迟疑开口请他帮忙保管存放在酒窖的两罐梅酒。 慕恒不疑有他,爽快答应。 浓香醇白的米粥在砂锅里翻滚,味道飘进客厅,荣祈习惯浅眠,睁眼后从沙发坐起,隔着不算远的距离安静注视。 客厅光线暗淡,宫善伊站在厨房明亮的灯光下,蒸腾的雾气模糊掉神色。察觉到他在看,她抬眸回视,浅浅地笑了下。 荣祈怔神,思索梦境的破绽,又分明真实到难以分辨。 宫善伊盛好一碗粥走过来,神情依旧柔和,“佣人说你没吃晚饭。” 视线从她搅动汤匙的动作挪到脸上,他声音带上困倦的沙哑,“不觉得饿。” “就算是自己的身体,也该考虑别人会不会担心。” “你会吗?”他平静反问。 宫善伊把粥碗塞到他手里,淡了声调,“当我多管闲事好了。” 荣祈眸底涌现不甚明显的笑意,问她,“跟朋友都做了什么。” “闭上眼睛。”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他还是照做。 金属质感的事物缠在手腕,触感冰凉,随着卡扣轻响,宫善伊说,“纪念品。” 荣祈睁开眼,腕上戴着一条手链,中间金属牌看着眼熟,翻开内侧果然看到他的名字。 他愉悦,声音都带上低醇笑意,“我是收藏家吗?” “这算不上好的藏品。” 荣祈点点头,“的确,我最好的藏品是你,这东西只能排第二。”—— 作者有话说:关于集团和继承权那段纯胡编乱造,幼稚浅薄,服务剧情不必当真。 年底巨忙,加上临近收尾,更新不稳定,后续就不请假了,写完就更,写不完第二天更。 第108章 铅灰色的天空阴沉沉的, 雾气模糊建筑轮廓,秋日潮湿阴冷。 宫善伊出门前戴了口罩,软糯的针织衫外加了一件浅灰色卫衣, 长发低挽在脑后,秀挺的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 背包斜挎在肩上。 站在门口停留片刻,她回头看向房间内, 静谧无声,荣祈还在睡。 他大概是真的有些不舒服,昨晚喝了粥后不知不觉又睡着,被她催着回到房间,一夜呼吸都很沉。 早上她收拾背包, 特意没吵醒他, 只用便签纸写下一句留言贴在他房间门上, 算是有了交代。 收回视线, 关紧公寓门,她步下楼梯, 坐进一早等在外面的车内,由司机送往考场。 第一场考试开始时, 会议室大门被推开, 西装革履气场逼人的荣祈在一众簇拥中入场, 与坐在会议长桌尽头的荣勋遥遥对视一眼, 已经入场的高管起身迎接, 受邀出席的股东们颔首致意。 荣祈不卑不亢, 带着恰到好处的从容有礼回视,而后沉步走到荣勋身侧预留好的位置坐下。 会议长桌周围的旁听席已经坐满各部门代表,得到允许入内的媒体正在架设相机, 这场关乎荣氏未来话语权的会议不仅在商业领域备受关注,对国家经济也是一次不小的冲击,因此采取全程直播的形式。 得到荣勋首肯,会议正式开始,事务总长述明本次临时会议决策内容,确保各位理事都已明确后进入表决环节。 会议室内气氛凝固,大家都在观望,父子间暗流涌动的权利纷争,一个是事业正值顶峰的掌权人,一个是早晚会接手商业帝国的继承人,没人敢在这时投出第一票,无论赞成还是反对。 片刻后,出乎所有人意料,荣勋缓缓投出弃权票。 众人注视中,他慢条斯理地露出抹笑,在镜头前显得温和包容又不含私心。 “关于我的儿子要进入理事会,作为父亲其实内心很欣慰,虽然他还是个学生,跟各位比起来青涩稚嫩,看着就像孩子在任性讨要大人的衣服,可能穿起来并不合身。不过集团早晚是要交到他手上,早几年进入理事会历练,多参与几次决策才能得到成长,我日后也能更放心地卸下肩上担子。” “请大家理解我身为一个父亲的自私想法,对自己的孩子总是免不了溺爱。”他语气透出无奈,“不过除了是父亲,我还要对集团、对各位股东们负责,所以我选择在这个时候弃权,把荣祈是否能进入理事会的决定权交给大家。不用有压力,遵循内心,相信不论结果如何,我的儿子都有能力承担。” 有他开头,还在观望中的众人对视一眼,桌上投出第一张反对票,来自李部长。 就在昨晚,李部长负责的品控问题已经查明,一直与他竞争的另一位部长担下全部责任,已经连夜从集团总部离职。 紧接着是第二张反对票,来自金理事,打理得当的长卷发垂在脸侧,妆容精致,红唇歉意弯起。 她靠着过硬的业务能力从小职员一步步升到理事职位,虽然很励志,不过最大的改变也只是多了些管理权限,参与不了集团重大决策。 而她今天却出现在股东会议上,短短几天身份就有了质的转变,从今往后不再是为别人打工,而是拥有股权还担任要职的高管。 人性利己,为羽翼未丰的少爷卖命很大可能会成为儆猴的鸡,日后还有没有出头的日子谁也说不准。而倒戈向掌权人能得到的利益肉眼可见,摸不着的承诺太虚无缥缈,实打实的权利才更引人垂涎。 面对两人临阵反水相继投出反对票,荣祈并未表现出明显情绪波动,乌沉黑眸始终平寂,沉稳坐在荣勋身侧,气势不落下风。 能坐在这里的没有蠢人,眼见原本属于荣祈阵营的李部长和金理事相继倒戈,受谁指示,其中暗含的意思不言而喻。荣勋的弃票现在看来更像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施舍,就算他不做出明确表态,底下的人也会闻风而动。 之后又有几人投出反对票,大屏上数据图表不停滚动,赞成票数寥寥无几,眼看反对即将过半,荣勋气定神闲,荣祈神色淡漠,视线扫过目光躲闪的反对者。 他不紧不慢,微坐直身体,抬手扶正话筒,“景女士因故无法出席,委派了助理代为行使投票权。” 语落,会议室大门被推开,景素妍的私人助理携律师一行人入内。 助理先客气向众人颔首问候,然后拿出携带的文件让人分发下去,温声耐心告知: “景女士与荣先生签订的继承协议中虽然限制祈少爷大学毕业前无法获得集团全部股权,但附加条款表明这期间身为监护人的景女士有权代管,因此我代表景女士出席会议,荣先生投出的弃权票仅局限于在此期间额外收购的股权。” 他环顾四周,坚定铿锵道,“受景女士所托,我将代为投出赞成票。” 桌上重新陷入沉寂,原本蠢蠢欲动的人都不敢轻易表态,不管他们投出赞成或反对,最终结果还是看股权占比,如果景素妍真的有权代理,那么荣祈进入理事会毫无疑问。 这时候该考虑的就是站队问题了。 荣勋侧头,视线落在荣祈身上,“看来我们都被你戏耍了。” 他从没真正信任过李部长和金理事,那场团体内部商议现在看来只是为了迷惑自己,和白叙京的通话是故意做戏,目的就是为了借李部长和金理事的倒戈让自己放松警惕,才能在今天给出致命一击。 不愧是他精心培养的儿子,看似孤注一掷的冲动,实则不做无准备的抗争。比起被戏耍的愤怒,荣勋内心更多的是赞赏。 他不紧不慢,对在场人命令道,“会议暂停,大家休息一会儿吧,下午继续。” 桌上众人表情各异,目光不由纷纷落在荣祈身上,等他表态。 荣勋用不大,但足够让身侧人听到的音量说,“关于河峻贤的话题确定要让大家留下吗?” 荣祈脸色瞬间冷沉,落在膝上的手紧握成拳,竭尽全力压制不停上涌的戾气。 良久,他声音冷彻,“全部出去。” 见此众人不再犹豫,纷纷起身退出会议室,把空间留给父子二人。 等到只剩两人,荣勋才继续说,“河家打算上诉重查车祸案,他们希望得到我的支持,我的回复是等到会议结束再做决定。” 荣祈冷嗤,“那就让警察把我抓进去好了,车祸的事是我安排的,河家想查就查个彻底。” 荣勋笑他天真,“真相如何你很清楚,你经得住查,尸检报告也经得住吗?河峻贤脖子上的穿刺伤能够说明一切。” 他最后提醒,“宫善伊的人生现在由你掌控,是和同龄人一样享受校园生活,还是成为阶下囚,你知道该怎么选。” …… 最后一场考试结束,阴沉一整天的雨终于落下,淅淅沥沥打在树叶上,地面很快浸湿,形成片片水洼。 宫善伊撑伞随人群往外走,耳机里传来郑允淑雀跃激动的语音消息,约她在考场外集合,大家一起聚餐庆祝考试结束。 她尚未来及回应,一辆黑色汽车缓缓停在面前,车窗降下,露出柳助理含笑的面容。 “荣先生要见您,上车吧。” 宫善伊没说什么,取下耳机,退出对话框,坐进车里。 …… 重新召开的会议接近尾声,与上午状况频出不同,这一次没什么意外,荣祈全程沉默,任由集团法务部揪住协议漏洞驳回景素妍的代管权。 风向再次改变,最终反对票以压倒性优势占据上风,荣祈进入理事会的提议被否决。 荣勋如一位帮调皮孩子收拾烂摊子的慈爱父亲般站出来,对参与这次会议的成员们表达歉意。 “年轻人总要在犯错中积累经验,长辈劝说再多都比不上亲身经历一次,相信他自己也会有所反思,集团利益不是儿戏,更不是谁的一言堂,就算是继承人也要有能力才可以真正被大家认可。” 他将做好的决定当众宣布,“这段时间国外的学业一直荒废着,我担心是国内环境影响,所以打算在他毕业以前将海外产业逐步移交,三年内不要回国了,算是为你这一次鲁莽行为付出的教训。” 这无疑是一种变相发配,外人听着都觉得过于严苛,当事人却没什么反应,只是神色比之前更为沉冷,像一根绷到极致随时会断裂的弦。 会议在一片掌声中落幕,荣勋也在簇拥中意气风发离场,很快会议室内只剩下荣祈一人,英荷从外面走进来,面露不忍。 “荣先生吩咐安排您现在就出发。” …… 荣勋回到荣宅时,宫善伊已经在书房内等待,安静默然,似乎已经做好接受一切安排的准备。 “看到桌上的机票了吗。”荣勋坐下,淡声开口。 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放着张写有宫善伊名字的机票,是柳助理留下的。 “我也要出国吗。”她语气平淡。 “留在国内,任何一个城市都有重逢的可能,我不想再看到他因为你做出错误的选择。” “还有机会回来吗。” “等你在媒体报道中看到他结婚的消息,那时候可以回来,前提是记得让他足够记恨你,就算看到你也只会想要碾碎。” 荣勋双手交叠在桌上,“接下来该怎么做你应该清楚,相信你能做到让我满意。” 第109章 荣祈在英荷陪伴下回到公寓, 数个保镖从前后随行车内涌出,一队人看守在公寓外,队长跟随一起进入公寓。 荣勋给他们下达的命令是不论发生什么, 确保荣祈必须登机离开望海,必要时可以使用强制手段。 队长只得贴身跟随, 时刻保持警惕,好在荣祈看起来始终沉静, 没有任何为难他们的意思。 公寓一如他离开时那样安静,这个时间她应该已经结束考试,提出回来一趟是为了取照片,同时存着一丝期望,或许可以看到她。 这丝希望在此刻破灭, 没有她回来过的痕迹, 她会在哪里做着什么呢?大概是和朋友一起庆祝吧, 晚一点回来也很正常, 只是希望不要太晚,现在的他也不确定能不能等到她回来。 荣祈走向卧室, 队长紧随,被突然停住的英荷转身拦下, “祈少爷的卧室是私人空间, 我们等在这里吧。” 队长看一眼脚步未有停留的荣祈, 犹豫止步, 人在卧室应该不会出问题, 只是一次任务, 他还不想因此被少爷记恨。 突然,荣祈身影在卧室门口顿住,那根绷紧的弦像是在沉默中无声爆发了, 他久久停留,视线落在门上,一张纸条贴在上面,是他出门时没有留意到的。 字迹娟秀,口吻疏离客气,每一个字对现在的他来说都是一记重击: “抱歉找不到更好的方式将名牌还给你,请像收回它一样收回对我的喜欢,今天起我会从你的世界消失,忘掉我,就像忘掉这场潮湿的雨。” 窗外雨声淅沥,大有愈演愈烈之势,不遗余力地冲击着玻璃,他的衣角在下车时还被浸湿,深色布料下洇晕一片。 荣祈唇角扯了下,这场雨不仅潮湿,还让人寸步难行。 下一刻,他蓦地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队长正要阻拦,被站在身侧的英荷动作敏捷压制住,无需言语交代,作为看着荣祈长大的人,只需要一个眼神她便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 宫善伊握着那张机票从荣勋书房离开,柳助理等在外面,贴心询问,“需要为您准备点什么吗?登记时间还早,有要求您都可以提,如果对安排的学校不满意,我们可以再联系同梯队的其他高校。” “不用麻烦了,那所学校很好,就算是凭我自己的努力也要发挥出色才有机会申请。”宫善伊没有为难一个助理的喜好,出国不意味着她要和宫家失去联系,跟荣家这些人早点断掉往来才是她期望的。 柳助理并不勉强,客气道,“那我送您去机场。” 宫善伊走在前面,他落后半步,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旋梯,安静别墅内只余脚步声回响。 就在这时,别墅大门被人用力推开,滂沱而下的大雨不遗余力倒灌进来,雨势倾盆,风声呼啸,一道漆黑人影缓缓踱入。 荣祈全身湿透,水珠顺着发丝滚落额头,挂在浓密的眼睫上,黑沉的眼底染上风雨欲来的郁色。 旋梯上的两人同时停住脚步,宫善伊视线看过去,被他冷寂的目光灼的心头刺痛。 一片死静中荣祈一步步走来,脚步声沉闷叩击在心口,直到停在离她两节台阶的位置。 旋梯上她仍是居高临下,同样一副平淡神情,不知藏着几分假意。 至于真情,他不想自取其辱,从始至终不过是他在强求。 “去哪里。”他咬牙冷声发问。 宫善伊没说话,攥紧掌心的机票被握紧。 荣祈直视着她,缓慢但不容拒绝地抽出机票,看清上面目的地,然后绝然撕毁。 “一张机票而已,改变不了什么。”她维持冷淡,用不在意的口吻说道。 荣祈抬起手,露出腕上手链,神情冷然,“那这个代表什么,打发我的施舍吗?” “只是不想留下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是我表达的还不够清楚吗?” 她此刻的冷静对荣祈来说更像嘲讽,潮水般的窒息淹没心口,令他看起来有些颓丧。 “宫善伊,我知道可能不会赢,只是不甘心,明明你在心软,我们之间只差一点时间。” 白叙京说输赢不在一时,劝他忍一忍,人生不是只有这几年,但他不敢赌。分开的时间里她会遇到新的人,经历很多自己参与不到的事,他没有信心那个时候还能打动她。 然而现在他开始怀疑自己以为的动容与心软是否只是一场伪装,她真的有任何一刻尝试过接纳他吗。 宫善伊平淡否认,“我们之间差的不是时间。” 她突然握住荣祈举在身前的手,拉过贴在自己心口位置,然后在他完全没来及反应的情况下俯身侧头与他冰凉的唇紧贴。 察觉他在愣神,她甚至闭上眼,一副全情投入的样子,沿着唇缝细细碾磨,不越界也不克制。 许久后才在他的注视中拉开距离,握紧的手也放开,任由他的手无力垂落。 “感受到了吗,就算是做着这么亲密的事,我对你也没有任何心动,我们之间差的不是时间,而是我根本没有爱你的感觉。” 她不吝啬于在此刻将更多刻薄言语化作利刃刺穿他,“如果你好奇那些我对你越界的纵容,现在我可以对你坦白,你那位自以为能主宰一切的父亲让我的生活变得一团糟,所以我也想让他的生活变得不顺心。” 荣祈笑了笑,情绪沉到谷底,“那你现在还满意吗,我呢?我让你感到满意吗。” 看到他这幅样子,宫善伊酝酿的冷言利语突然哽在喉间,别开视线声音淡淡,“到此为止吧。” 说完,她迈下楼梯,从他身侧漠然经过,手腕被用力攥住,荣祈固执不肯放手,两人站在同一级台阶上相背而立,呼吸压抑低沉。 隔了很久,直到柳助理频繁看表,荣祈才开口,语气低下,透着有些发颤的恳求。 “我不在意你是想利用我,还是这本身就是你的借口,只要你承认一句这段时间我们之间不全是虚假,就算只有一点也可以。” 他转身,目光落在她背影,眼底发热潮湿,“我只要你承认一句,从此后在我彻底有能力之前绝不会去打扰你。” 可她不回头,不带一丝犹豫地挣脱被他紧握的手,纤瘦的指一根根抽离,如她的人一样决绝冷漠。 荣祈突然笑了下,原来就算已经长大,也还是留不住执意想走的人,无论他做多少努力。 宫善伊强迫自己不回头,哪怕眸中浸润雾气。 她不想去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伤心来源何处,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拖泥带水只会给他带去更深的伤害。 她希望荣祈足够怨恨自己,将今天铭记于心,从今往后就如荣勋说的那样,纵使再见,亦是满腔恨意,彼此不留余地。 下一刻,沉重的倒地声侵入耳膜,紧随而来的是荣祈从旋梯滚下的身影,她甚至没有机会阻拦。 保镖从四处涌出,柳助理也变了脸色,快步奔下楼梯。 宫善伊先一步来到荣祈身边,扶他靠在自己身上,掌心触摸才发现他体温高到不正常。 她想起昨晚他就很疲惫的样子,在客厅都忍不住睡着,刚刚出现又一身被雨淋过的狼狈。 即便是昏迷,感受到她靠近,荣祈还是下意识攥紧她手腕,仿佛生怕稍有懈怠,她就会彻底消失。 宫善伊此刻已经顾不上别的,整颗心被慌乱占据,“你怎么样?” 从旋梯中段滚下来,仅是露在外面的皮肤就有不少青紫,额角更是冒出血痕。 见此情况,柳助理沉下神色让保镖抬荣祈去卧室,吩咐佣人通知医生赶来,别墅内乱作一团。 宫善伊的手被荣祈紧握着,她下意识想跟随一起去往卧室,被柳助理拦下。 “宫小姐该出发了。” “等他醒过来可以吗,我不会出现,只要确认他醒来没事就立刻离开。”宫善伊露出从未有过的慌措之色,对柳助理恳求道。 柳助理略有迟疑,但看着书房内始终没有露面的那位,只好冷下心肠回绝。 “您应该很清楚,这对少爷没好处,这段时间他已经因为您变得不像一位合格的继承人,荣先生的耐心也是有限的。” 宫善伊陷入沉默,她无从辩驳,也清楚自己的确应该放手,但还是做不到那么理智果决。 荣祈用尽全力攥紧她的同时,她也在不留余力地握紧他手腕。 冰凉的金属链条硌在两人中间,无处着力的手指紧扣在打磨窄薄的名牌上,被边缘划破也没有松手,直到被耐心耗尽的保镖用力推开。 她失力朝后跌去,以为会摔到地板上,却意外被人扶住。 “姐!你怎么样?”慕恒担心焦急的声音从耳畔响起。 宫善伊回头,看到居然真的是他,一时意外又茫然。 这一会儿时间荣祈已经被抬上楼,手指有鲜血滴落,她不觉痛般问,“你怎么来了。” 慕恒还是头一次看到这样的宫善伊,心疼到无以复加,“他们怎么敢这样欺负你!” 已经没有再争取的必要,宫善伊摇摇头,声音有些涩,“没事,我没有太多时间,可能马上要离开。别担心,只是去国外上学,不会出什么事,这几年要辛苦你帮我照顾姥姥。” “那也是我的姥姥,怎么能算辛苦,而且姐你为什么要出国上学?是不是他们逼迫你的,荣祈呢,他不管吗?” “跟他没关系,是我自己想走,离开这里过我自己的生活。” 慕恒不信,“从你给我打电话让我帮忙保管那两罐酒就觉得不对,我找到一看才发现是你和他一起酿的。” 他笃然道,“既然是你珍视的东西,除非有回不来的理由,否则不会让我帮忙保管对吗?” 就是因为想到这,他才会着急赶来,果然看到姐姐在被人欺负! 第110章 风雨从敞开的门外灌进来, 夜幕漆黑,宫善伊半边身体被雨水溅湿也浑然不觉,耳畔回荡慕恒的话语。 “既然是你珍视的东西, 除非有回不来的理由,否则不会让我帮忙保管对吗?” 珍视的东西吗, 她只是觉得应该有所交代而已,至于为什么, 现在好像突然有点明悟了。 但这并不能带来什么改变,她仍旧别无选择,知道只会带来更深切的无力。 慕恒脱下外套替她挡住侵蚀的雨,眼底心疼不已,“姐, 我带你回家, 我不相信荣家真的能一手遮天。” 宫善伊看了看慕恒, 少年浑身湿透, 唇被冻得发白,眼底发红, 颤抖着手握紧她。 他自己都很害怕,却还是不管不顾蜉蝣撼树般想带走珍视的亲人。 宫善伊让佣人拿来干毛巾, 柳助理没有阻止, 她耐心替慕恒擦干净水痕, 声音发涩叮嘱, “我是出国留学, 不代表要跟你们失去联系, 不要被我发现你没有认真学习。” 慕恒哭着摇头,“你骗人,这哪里像是出国留学, 你分明是被他们逼迫。” 他紧攥着宫善伊的手,一副无论如何都不会松开的固执。 “宫小姐,时间不多了。”柳助理在身后提醒。 宫善伊主动抱了抱慕恒,压低声音在他耳畔说,“你不能跟我一起耗在这里,趁这几年带领宫家成长起来,只有这样我们才能不受制于人。” 她其实并不清楚这些话有没有用,只是在这个时候,唯有让慕恒认识到肩负的责任,才能让他顺利走出荣宅。 荣祈昏迷,她不确定荣勋会不会借此做的更过,必须要趁他做决定前送走慕恒。 慕恒抽噎,他不想表现得这样懦弱,但是没办法,他还太没用,保护不了姐姐,也保护不了宫家。 风雨涌入的别墅内灯火通明,佣人站在四周漠然旁观着,西装规整的助理神色平淡,他和姐姐孤立无援。 擦干眼泪,慕恒郑重承诺,“姐,我答应你,早晚有一天,我们不用看别人脸色。” 别墅外一辆汽车急刹,前灯照进室内,柳助理上前,“车到了,宫小姐请吧。” 宫善伊理了理头发,将外套披回慕恒身上,最后回看一眼旋梯,淡声提出要求,“送我弟弟回夏川,接到他平安到家的电话我才会上飞机。” “您放心,我会安排人去做,荣先生还没有改变主意。”身为助理,他能提醒的仅此而已。 宫善伊点点头,安抚地揉了揉慕恒后脑勺,然后没入雨中坐上车。 慕恒静静送别姐姐,一瞬间像是成长很多,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眼底坚毅。 柳助理在身侧平静开口,“今天看到的事要记得守口如瓶,就算不为自己,也该为远在国外的姐姐考虑。” 慕恒冷淡嗤笑,“你们打算用不入流的把戏去哄骗荣祈吗,也好,我更不希望他去打扰姐姐。” 说完,他没有看停在外面准备送他回夏川的车,只身闯进雨里,任由雨水将自己淋透,用这种方式警告自己永远不可以懈怠。 没用的代价就是今天这样,自己受到屈辱没关系,但姐姐不可以,她在委曲求全保护家人,自己更要加倍努力。 …… 夜幕黑沉,雨势没有分毫减弱,宫善伊从车上走下,司机递来一把伞,嘱咐她尽快过检。 因为下雨,乘客下车区没什么人,雨水打在伞面噼啪作响,宫善伊正要迈步。 两辆车子突然前后驶来,将司机的车夹在中间,不等他有所反应,车上下来的人动作迅捷将司机制住。 一个男人走近,态度恭敬邀请她上车,“有人想见您一面,请上车吧,荣家那边我们会打招呼。” 宫善伊看了对方片刻,没什么犹豫坐上车,在书房等待荣勋时她看过直播回放,认出这人是景素妍的助理。 乘专机次日在大洋彼岸落地,宫善伊被接到郊外一处庄园,周围很清净。背靠一处湖泊,草皮茵绿,旁边还有农场,像是一座小型动物园,远远就能听到各种动物叫声。 她被那位助理领进住宅区,草皮上各种儿童设施,一只白色萨摩耶最先察觉到陌生人闯入,站在远处歪头打量。 身穿素色长裙的景素妍走出来,她常活跃于荧幕那段时间被媒体评价为最适合张扬颜色的明艳女性,一颦一笑红唇魅惑。 然而现在即使只穿着最简单的家居棉质长裙,长发低挽,眉眼间充满母性的柔和仍旧让人难以移开目光。这是女性身上另一种让人惊艳的美,不具侵略性,却像水一样无声浸润。 宫善伊想起第一次见她是在荣家,她还是荣夫人,装扮优雅得体,面对客人总保持恰到好处的笑,那时的她也很让人移不开眼,但不知为什么,比起现在更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精致木偶。 看到她走出来,白色萨摩耶立马讨好跑过来,围着腿边兴奋摇尾巴。 “Luna,不可以吓到姐姐。”景素妍温声训斥。 萨摩耶更加兴奋,施舍般围着宫善伊也绕了两圈,尾巴拍打在手上毛绒绒的。 “别害怕,这是它表达喜欢的一种方式。”景素妍安抚道。 “没有害怕,我也很喜欢它。另外,谢谢您准备的衣服,很合身。” 登机后助理就告知景素妍为她准备了干净的衣服,提醒她可以把身上淋湿的换掉,这已经让她觉得很贴心,没想到衣服也很合身。 景素妍招手领她进屋,“跟英荷打听了下,你的房间在楼上,日常用品都是按照你用惯的牌子配置,以后就住在我这里,学校帮你联系好了,不会比原本的差。” 她回头笑着看来一眼,“我对荣勋的人品不是很放心,你还是在我身边生活吧,抱歉没有提前告知就做了决定。” “把我接到身边,您应该付出不小的代价吧?” “那不算什么,他很伪善,不提涉及到集团利益的要求都会答应,以后放心住在这里,没人会来打扰你。” 比起荣勋,她的确更信任景素妍一些,迟疑问道,“您跟英荷很熟悉吗?” 她原本以为景素妍对荣祈很冷漠,可现在看着好像又不是。 对她,景素妍似乎有着异于常人的信任,坦白道,“英荷陪在他身边长大,有时候我会通过英荷了解他的情况。” “那您愿意帮我也是因为……他吗?” “对荣祈而言,我是一个不负责的妈妈,能弥补的不多,保护他喜欢的人大概算一件。” “他不一定是这样想的,至少我了解的他从来没怨恨过您。”宫善伊说。 景素妍背对着她,久久没有转身,很长一段时间后才语气柔和地转开话题。 “不要总是这么客气,你小时候应该见过我,你妈妈跟我很合得来,只是可惜后来我疲于应付失败的婚姻,再听到仁爱消息时已经是噩耗。” 她转过身,抚摸宫善伊一头柔顺长发,眸底恢复平静,“就算是为了仁爱我也会帮忙,像小时候一样称呼阿姨吧,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不要拘束。” “好。”宫善伊轻轻点头,被她眸中追忆怜爱的神色触动。 …… 荣祈在第二天下午醒来,医生诊断是这段时间太劳力伤神,加上发热和情绪大起大落才会突然体力不支晕倒,算是身体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 他醒来的消息被柳助理第一时间告知荣勋,电视上还在播放财经频道的采访,男人看着苍老了些,神色难掩疲惫。 工作人员对主持人表达歉意,入镜在荣勋耳畔低声说了两句,之后荣勋便以家事为由草草结束采访,很快他出入医院的片段被公布,这场父子夺权的年终大戏最终以父爱包容收尾。 荣祈在病床上面色平淡看着,眼底平静无波,像在旁观别人的闹剧。 荣勋推门走进病房,为荣祈检查身体的医生全部退出去,室内只剩父子俩和柳助理。 “你现在应该很恨我,或许还觉得我在镜头前作秀。” 荣祈冷笑,“难道不是吗。” 没了外人在,荣勋像是卸下假面般疲倦叹息,“不论发生什么,你都是我唯一的儿子,没有一位父亲会冷血到不近人情。我是很看不上慕贤,也担心流有他血脉的孩子是养不熟的狼,但比起你的健康,这些并非不能妥协。” 昨晚你晕倒,我曾恳求她留下照顾你,至于你们之间,不管结果如何,都等你醒来之后再说。 可她没有丝毫犹豫,像甩开累赘一样甩掉你,我很气愤她居然这样辜负你的真心,但身为父亲更明白你绝不想看到我伤害她。 所以我满足她的要求,给了宫家足以翻身的资助,送她去国外留学,承诺永远不会让你找到她。 荣祈始终平静的神色有了微微波动,抬眸看他,冷嗤,“你觉得我会相信。” “就是因为觉得你不信,我才必须在这时候告诉你真相,哪怕你会痛不欲生,但这是一时的,我相信你有能力重新站起来,扛起早晚会落在你身上的重坦,而不是为了一个女人从此一蹶不振。” 他示意柳助理拿出东西,一枚优盘被插在电视上。画面切换,风雨侵袭的别墅内一片混乱,许多人凑在身旁,而他紧闭双目,即便陷入昏迷还在用尽全力试图挽留。 近乎狼狈的行为没换来任何怜悯,被抓住手腕的女生面露厌烦,毫不留情抽出手,转身离开。 “就算不相信我说的话,监控总不能作假,你该清醒了。” 荣祈没说话,盯着屏幕定格的最后一幕,她衣着单薄走进雨幕。 没人比他更懂那场雨有多湿冷,居然都没人替她撑伞吗——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过渡到三年后《 》 110-120 第111章 莱博恩大学结束暑假迎来开学。 一群没课的学生围在训练场边, 兴奋围观ROC项目学员进行户外特训,钢铁横生的障碍物,不时爆炸燃起的硝烟, 为这堂军事特训课增添不少紧张氛围。 训练场四周站姿笔挺、野战服挺括利落的军官们神情严肃,长裤收束进作战靴, 并不因四周围拢众多学生而分心,始终纪律严明。 看到这边热闹, 很多路过的学生会投来一眼,更多的是转开视线继续做自己的事,并不是所有人都对ROC学程感兴趣。 草坪上三三两两的学生或坐或躺,不缺钱的富二代将豪车开进校园,冲身材亮眼的美女大胆示爱, 一番言语拉扯后美女扭步上车。 豪车恣意驶过训练场, 驾驶位降下车窗, 冲场边靠在越野车旁抽烟的两位军官竖起中指。 李成贤已经麻木, 一国有一国的人文特色,他跟随身边这人陆续到过不少学校授教, 跟学生打架背的处分比在部队还多,现在早没那么大的气性了。 掐灭烟弹进垃圾桶, 老生常谈的话题又问一遍, “前辈, 你这几年跑了大半个世界地图, 光在学校里当教官不是浪费吗, 不然以你的资历, 在部队早升上去了。” 男人压低的帽檐看不清神色,鼻梁高挺,薄唇冷锐, 唇缝抿着的烟冒出白雾,抱臂靠在越野车头,姿态散淡。 “让你不要跟着我了。” 李成贤不答应,“那可不行,我的命都是前辈救回来的,前辈去哪我都跟着,这几年辗转在各所高校也算是圆了我的大学梦,不然凭我自己根本考不上这么多好学校。” 他看一眼身侧男人似乎依旧游离在外,对他是走是留都不感兴趣的样子,别过视线看向远处热闹的人群,感叹,“这些学生的青春真是没有烦恼可言呐,前辈你的年纪和他们差不多吧?难道没想过继续上学?” “Liora!总算找到你了,最近怎么总在躲着我?” 不远处一声呼喊打断对话,两人同时回头看去,两辆音浪未熄的跑车急刹,快步下车的高大男生急切挡住叫Liora的女生。 从越野车的角度只隐约能辨认出对方身形高瘦单薄,鹅黄色裙角被风轻轻扬起,侧编的黑色长发垂在肩上。 不太符合本地女生张扬性感的穿衣风格,看起来柔和清丽,安静听男声诉说找不到她的委屈,不急不躁安抚,三言两语便将对方哄得乖巧,老老实实让开路,目光殷切不舍追随着她。 俗套且失败的表白,崔朗失去兴趣,视线转回训练场,错过那一闪而逝的侧颜。 李成贤羡慕感慨,“我也好想交个女朋友,前辈你如果还在上学的话现在应该不缺女朋友吧,毕竟你长得这么帅气,老实说有没有后悔过当兵?” 这本是一句玩笑,对方在部队这么长时间,听说家境也很不错,身份神秘,说不定是哪位长官的孩子,混两年资历然后顺理成章升上去,怎么可能会后悔当兵。 令他没想到的是崔朗居然毫不犹豫地说出了“后悔”二字,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磕巴道,“是…是比较辛苦,前辈你一直很拼,多少次跟危险擦肩而过,后悔也正常啦。” 不是因为这个,崔朗自嘲一笑,他后悔的是在宫善伊最需要保护时一无所知,就算真的找到她都会因为羞愧而不敢见她。 …… 临时负责学校ROC项目教学的小队收到一项紧急任务,某位大人物将在这边展开为期三天的交流访问,期间安全问题由小队负责保障。 作为队长,崔朗只能带领队员根据那位大人物的行程做调动,尽责扮演好保镖角色。 在部队历练这么久,他的少爷脾气早已磨平,不会再像以前一样稍有不满就任性妄为,也不会因为崔申厚身居要职就随意行使特权,在部队里一直隐瞒着身份,将自己与望海四族之一的崔家撇清关系。 得到上级长官指示,那位大人物将于中午在帝国大厦接受采访,对方与他同国籍,所以才会专门指派他带领的小队负责安全保障。 崔朗不感兴趣对方是谁,只把这当成一次常规任务,按部就班带领队员前往场地排查布控。 现场准备就绪,崔朗身穿黑色作战服,剪裁利落的面料厚重坚实,战术头盔下的阴影半遮住护目镜,鼻梁高挺下颌线锐利,与一排荷枪实弹的队员站在一起,气势压迫逼人。 很快几辆黑色轿车驶入禁严区,衣着统一的保镖们动作迅捷下车组成一道密实人墙,中间那辆车门打开,坐在后排气场冷淡疏离,眸底黑沉平静的高大男人迈下车,于一众赶来迎接的负责人簇拥下朝会场内部走去。 李成贤低不可闻轻啧一声,跟崔朗吐槽,“这么大的阵仗还以为是谁,荣家那位就不奇怪了。刚毕业就进入集团,才一年时间已经收拢大部分话语权,逼的那位荣先生在理事会上差点被罢免,我有个亲戚都被波及到差点破产,有钱人的世界真是惊心动魄。” 身侧站着的人没说话,但明显能感觉到气压很低,目光紧随着那道被簇拥的身影,藏在护目镜后的眸色辨不清情绪。 李成贤试探问道,“我们要跟着一起进去吗?” 毕竟是负责安全保障,会场内同样不能放松警惕。 崔朗声音冷淡,臭脸丢下一句,“你带人进去,接下来任务由你负责。” 他说完头也不回走向停在路边的越野车,拉门上车一气呵成,背影看着不悦至极。 李成贤懵在原地,“我负责?我没指挥过啊,这会不会太儿戏?” 然而不论他怎么确认,车内的人都没给出回应,紧闭的车窗不给半点沟通余地。 李成贤只好硬着头皮指挥小队跟上,这位前辈平时看着没什么架子,真决定好的事连上级长官都只能纵着。 崔朗坐在驾驶位卸掉头盔和护目镜,凌厉冷锐的五官映在后视镜中,眸底一片强压的愤怒。 在与外界完全隔绝的特殊部队训练一年,他偷跑去夏川想帮宫善伊庆祝升学考顺利结束,却得知她已经在几天前就被送往国外,自此销声匿迹寻不见踪影。 之后找到周时宇才了解到自己不在的时间里她都遭受了什么,痛苦与无处宣泄的愤怒充斥内心,他试过很多方法找她,但都石沉大海。 绝望之际甚至想过报复荣家,可笑的是他既找不到荣祈的人,也近不了荣勋的身,后来还被看出他意图的崔申厚强制关押起来。 那种专门关押重刑犯的牢房暗无天日,空间狭小幽闭,要靠三餐才能分辨时间流逝。 崔申厚每天只让副官来问他一句话,“认错吗?” 每一次他都情绪激动叫嚣着出去以后会杀光所有欺负她的人,换来的是一次又一次镇定剂注射,时间一长已经分辨不出被关了多久,只剩手臂上细密的针孔还在提醒他不能妥协认输。 转折出现在一位意外到访的来客身上,蜷缩在角落的他以为又是崔申厚派来的副官,机械给出回答,却意外没听到对方回应,只是久久站在外面注视着他。 崔朗回头,蓬头垢面狼狈至极,看清防弹玻璃后衣着整洁矜贵沉稳的司澈。 他冷笑继续缩在角落,“现在才来看我笑话。” 司澈声音淡淡,“你知道姑父已经在安排人私下寻找宫善伊的踪迹吗。” 崔朗立即起身,扑到玻璃上死死盯着他质问,“你什么意思?” “我以为你不会蠢到无药可救,现在看是我高估你们家的基因了,你是觉得她受制于荣先生还不够,要让你父亲也对她动手才满意吗?”隔着一道玻璃,司澈冷冷看他,态度漠然。 “崔申厚也要伤害她?他怎么敢!” “为什么不敢?看看你现在这幅样子,就算姑父真的对她做了什么,你又能怎么办?连这面玻璃都突破不了的你,还妄想替她报仇吗?” 崔朗心口一紧,他被关在这里,如果不是司澈主动告知,他连宫善伊可能会有危险都不知道,真该死! “如果你真的在意她,就别在没有能力保护她的时候去打扰,约束好自己和家人是你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司澈平淡提醒,透过困在玻璃内肆意发泄的崔朗,他似乎也看到自己内心深处被压制的情绪,这是他愿意出现在这里充当说客的原因,不然继续让崔朗作死下去,崔申厚能做出什么谁也说不准。 越野车内,崔朗看向后视镜中的自己,一遍遍在心底警告,就算再想收拾荣祈也不能忘记当初的教训,冲动的后果要她来承担。他还不够强大,不能百分百保证不会再被关进那间牢房。 要耐心一点,在没有能保护她的能力前,不可以掉以轻心。 …… 宫善伊隔着画廊内的落地窗远远看到对面大厦人群簇拥的场景,负责人向她介绍每幅作品的创作灵感,察觉到她注意力在对面,解释道: “有一位来自你们国家的企业家要在那里接受采访,并不是出了恐怖袭击事件,不用担心。” 宫善伊收回视线,目光落在那副深海少女的油画上,“麻烦帮我装起来。” “您真有眼光,这是知名画家席玉的作品,我们店里只拍到这一幅,很多客人都想带走它。” 宫善伊打断负责人的抬价话术,“价格不是问题,尽快吧。” “像您这么慷慨的顾客已经不多了,请稍等,我带您去登记。” 第112章 宫善伊抱着画框从店里走出, 视线又投向对面一眼,全副武装的战士守在外围,一群记者高举相机, 争先恐后通过安检朝会场内涌入。 目光没有过多停留,她将画框扶稳, 继续往地铁方向走去。 半人高的画框沉重宽大,她的手几次无处施力, 想到刚刚拒绝老板安排员工送上门的提议,现在稍稍有些后悔。 街道对面,安静停靠的越野车内崔朗揉了把脸,勉强将思绪从往事中挣脱,身体靠向椅背, 目光随意一瞥, 幽黑冷锐的眸一怔, 随即涌上无措和狂喜。 车外炽热明媚, 阳光照耀在地面,与建筑投下的阴影形成明暗分界线, 阴凉里一道身影抱着画框艰难前行,身形高瘦单薄, 长裙的裙摆随走动荡出波痕, 黑长发被布艺发圈抵束成一个丸子。 画框沉重向下滑落, 她正要停下调整, 一个经过的男生及时出手, 帮忙扶稳马上要掉到地上的画框。 崔朗看到她浅笑着礼貌说了什么, 男生便不再坚持要送她,直到她身影远离,还痴痴站在原地注视。 越野车门猛地推开, 崔朗奔下车拨开挤在周围的人群快步追过去,突如其来的行为引起一阵慌乱,负责安全的保镖们立即将正通过会场大门的荣祈围在中间,通过对讲机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已经做好一旦出现意外,立即护送荣祈离开的准备。 李成贤从外围挤进来,语速极快解释,“没事没事,我们的人突发状况,已经去解决了,安全问题一切正常。” 被严密保护在中间的荣祈朝动乱处看去,人群已经重新合拢,看不清制造出乱子的人是谁。他收回视线,沉步进入会场。 街道另一边,宫善伊抱着的画框突然被人从身后抽走,手腕也被攥紧,她惊愕回头,茶色眸底映出一张绷紧克制的脸。 张了张唇,最终也只是送出一句,“你回来了?” 胸口盈满酸涩,崔朗眼底湿润,低头拥她入怀,手臂不停收紧,像是借此来确认真的找到她了。 “回来了,对不起现在才找到你。” 宫善伊有些不适应,但并没有拒绝他的拥抱,空下的手在他背上安抚地拍了拍,“我没事,只是选了国外的学校而已。” “骗人,我都已经知道了。”压低的声音里流露出哽咽,崔朗以为自己会有很多话说,可真正到了这一刻才发现只想安静拥抱她,最好永远不要有人打扰。 他跟以前变化很大,身形更为结实,怀抱坚硬到让人透不过气,从背影看将她完全笼罩住。 等到冷静下来,崔朗突然想到身后不远处荣祈也在,如果被他发现,宫善伊很可能再次卷入危险。 “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宫善伊默了默,还是报出公寓地址,在学校附近,景素妍帮她租下的。 崔朗把车开过来,李成贤追在后面问他去哪,不仅没得到回应,还吸了一鼻子尾气。 他正想开车追上去,便看到启动时气势汹汹的越野车无比平稳温顺地停在对面,崔朗还亲自下车,脸上露出让他觉得陌生的笑,打开副驾门体贴扶一个女生坐上去。 追车的念头顿时打消,李成贤靠在车头看得津津有味,底下人凑过来问他看什么呢,他神秘一笑,给出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回答。 “伟大的爱情,能让冰山融化。” 队员听不懂,问他还找不找队长,李成贤让他歇着去,今天就算荣祈被当场击毙了,也有他李成贤担着,谁都不能打扰队长谈恋爱! 崔朗按照宫善伊给的地址来到一栋老式公寓楼下,砖红色的公寓墙面爬满绿色藤蔓,密实的红色蔷薇花开得正盛,黑色铁艺窗外的护栏上也缠满花枝。 宫善伊刷卡打开公寓大门,崔朗拿着画框跟在后面,因建成年代久远,五层楼的公寓只有步梯,宫善伊的房间在最上层,带一间阁楼和露台。 开门入内,木制家具、布艺沙发、拼接彩色玻璃的吊灯组合在一起看着温馨有故事感,屋内随处可见花束绿植,窗外投进阳光,细小的尘埃在光影里飞舞。 崔朗开始想象她在这里生活的场景,墙壁上挂着的画大多来自席玉,储物柜上摆放一套泥塑娃娃,依稀辨认的出是高中时的几人。 沙发上铺着手工编织莫奈配色的毯子,置物架的玻璃展橱内有很多造型别致的工艺品,一枚奖牌也放在里面,是周时宇在棒球比赛上拿的第一枚奖牌。 她失去音讯的这几年,似乎在以某种默契的方式与那些人保持着联系,席玉的画,郑允淑的泥塑小人,谭雅音的手工毯,还有周时宇的奖牌都在这里留下痕迹。 “坐吧。”宫善伊接了一杯水递给他。 崔朗把画放下,听话坐在沙发,她给的水也一滴不剩喝干净。 “你……过得还好吗。”他迟疑着问,其实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现在这样平静安逸的生活,其实一直是她想要的。 宫善伊在拆那幅画,“你不是看到了吗,我一直很好,不要内疚,就算当时你在,我也会是这个选择。” 崔朗知道她这是在安慰自己,看她将画拆开,端详片刻,然后熟练借助工具挂到墙上,期间不需要任何帮助。 她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这个认知让崔朗有些踟蹰,担心自己的突然出现会打破她平静的生活,担心自己还不够有能力,会像司澈说的那样因控制不住心思而连累到她。 顾忌的事情太多,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挂好画,宫善伊在旁边坐下,语气平常,仿佛当初还在望海一样没有任何隔阂。 “怎么来了这里,出任务吗?” 这句话提醒了崔朗,他想了想还是说,“荣祈也来了,就在画廊对面,我接到任务负责保障会场安全。” 宫善伊静了一瞬,“这样啊,还好先发现我的人是你。” 语气平常的一句话,听得崔朗耳尖一热,“别担心,我不会让他伤害你。” “他……不会伤害我,只是我觉得没有再见面的必要。”她这样说着,表情却让崔朗心口一涩,迟钝地察觉到在他离开那段时间,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崔朗在她这里待到夜幕笼罩,晚餐是宫善伊煮的两碗面,他连面汤一起喝了干净,接到上级兴师问罪的电话才不得不离开。 走出公寓,下意识抬头,顶层阳台后站着一道瘦削身影,长发被夜风抚动,身后光影朦胧。 心口像被一团火炙烤着,发热紧涩,在这一刻下定决心,既然是他先找到,无论有什么困难都不可能放手。 …… 因擅自脱离行动小队,崔朗被罚检讨,他没像以前一样不配合,反而认错态度积极,全然从刺头蜕变成认真负责的好队长。 检讨最终由李成贤代笔,因言辞不够恳切被崔朗打回重新润色,气的李成贤边骂边熬夜苦思冥想。 光是代笔还不够,崔朗逮到机会就要跑去莱博恩大学,在宫善伊上课的教室外等候。因他领导的小队负责学校ROC项目实战教学,在学校内走动倒是没人阻拦,不过帅气硬朗的外表还是引得不少人目光频频逗留。 经常和宫善伊结伴上课的朋友Mia十分好奇她是怎么和那位教官认识的,“我应该跟你说过的,ROC有一位人气爆棚的队长,学校很多女生都想泡到他,但他实在太像一个冰块,你是怎么做到的?居然可以让他追到这里,你简直太有魅力了!” 宫善伊耐心解释,“以前的同学,我们高中在一个学校,是关系不错的朋友。” Mia更是一脸磕到,“差点忘了你们同一国籍,还是老朋友,真的不考虑吗?我觉得他还不错,看起来会是一位好先生。” “我该走了,抱歉今天不能和你一起吃饭。” Mia让她不用在意,“我理解的,约会尽兴!” 宫善伊已经不想解释,反正她也不会听。 走出教室,崔朗等在外面动作自然娴熟替她接过背包,正要说话便被她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 宫善伊接完电话,无奈看他,“学生会临时有事,不能跟你去吃饭了。” 虽然很可惜,但也没关系,以后多的是机会,崔朗让她放心去忙,自己会给她打包午餐回来。 身为学生会长,宫善伊对突然召集的会议内容并不清楚,给她打电话的老师只说让她负责尽快通知成员前往会议室,具体原因到时候会公布。 时间太紧,群内没收到回复的需要她一一联系,宫善伊边往会议室走边拨电话,每个人都怨声载道,不过还是答应了会按时出席。 这次会议由学校组织,负责对接的主任向大家公布一项临时来访的接待任务,当得知对方是荣祈,宫善伊书写的笔一顿,纸面留下一道深痕。 “具体接待工作由Liora负责安排,需要支援随时联系我。” 她久久没有反应,直到身侧人戳了一下才开口,“好。” 等到会议结束,大家陆续离开,她独自坐在会议室内出神,笔直的脊背微微塌陷,许久后目光才看向屏幕上的人物介绍。 荣祈照片占据半边,压迫感从屏幕内透出,旁边文字记述他的习惯和喜好。 三天行程很短,她本以为不会有交集,却没想到他最后一天的行程是莱博恩。 是巧合吗,她已经不敢确定,先是崔朗,然后是荣祈,重逢仿佛是命运的安排。 第113章 宫善伊和Mia都是莱博恩大学传播学院新闻系的学生, 从大三暑假就开始去电视台实习,大四虽然已经开学,对两人而言时间还算充裕, 因此仍旧每天抽出时间去电视台跟前辈学习。 离开会议室,宫善伊收到Mia信息, 她在学校旁边的便利店等待,让她学生会走不开的话可以告知一声, 她会帮忙请假。 宫善伊到便利店时Mia正坐在橱窗后跟一位体院男生聊的投机,她没打扰,去货架拿了罐果汁,结账后两人已经交换完联系方式。 Mia跟男生道别,拿上自己那杯饮品走来, 腰肢扭动, 身材是女生看了都忍不住侧目的辣。 她穿搭个性大胆, 金色长发卷曲成波浪, 耳上扣着一副金属环,看起来不输潮流明星。 第一眼显得很不好接近, 对留学生而言她这种类型天然让人想要拉开距离,不过遇到的是宫善伊, 一个真正让人匪夷所思的独行侠。 两人相识是大三, Mia浑然不知好闺蜜Lola和男友鬼混在一起, 那时宫善伊和Lola刚好是学生会长的有力竞争人选, 一个凭借闷不吭声的处事能力, 另一个凭借四处逢迎的好人缘, 竞选票数相持不下。 Mia的伥鬼男友为了在情人面前表现,伙同一群狐朋狗友在学校里散布宫善伊很好睡、玩得开、表里不一等谣言,试图以舆论方式向她施压。 深耕新闻学两年, 宫善伊在理论知识与法律援助间没什么犹豫地选择了掀桌。 对她而言澄清或是找证据推翻谣言都太过费时费力,因此选择了最直接了当的办法,拉着Mia去捉了她男友和Lola的奸。 本意只是不想陷入自证陷阱,谁惹出这场风波就让对方被更大的风暴淹没。只是没想到Mia战斗力出乎意料,不仅揭了两人的底,还把从渣男手机里搜到的造谣证据公之于众,牢牢占据舆论上风。 因这场意外合作,两个学校里公认不好接触的人走到一起,一年下来相安无事,反倒越来越契合。 便利店汇合后两人坐地铁前往电视台,Mia问她出了什么事,宫善伊简单将得到的消息告知,Mia真心觉得这是一次好机会。 “能负责接待那位荣祈先生,电视台知道了都要羡慕你。” 她们所在实习的只是地方小台,连昨天帝国大厦媒体采访的入场机会都没有。 宫善伊声音平淡,“我只负责安排相关事宜,具体接待由Lola负责。” “你在跟我开玩笑吧?”Mia不可思议。 “她是副会长,我不做就只能是她,抱歉Mia,我知道这会让你生气。” Mia倚着地铁立柱,夸张耸肩,“我是会生气,但不是因为看Lola不顺眼。没记错的话你进学生会是为了履历,接待那位荣祈先生有多加分不用我来提醒,这么好的机会你就让给Lola了?” 宫善伊解释,“不是让给她,我这段时间状态不好,学校很重视这次到访,不想因为自己的原因让大家努力白费。” Mia看了看她,最终无奈,“算了,尊重你。” …… 翌日,荣祈在团队簇拥下到达莱博恩大学,学校领导出面接待,简单交流后由Lola作为学生代表带他参观校内设施。 路线是已经预定好并演练数次的,Lola边带路边介绍途经处功能与日常使用场景,第一站是独具特色的一体化图书馆自习室。 图书馆共分五层,中间挑空,四周玻璃廊道回字形向上延伸,打造独具特色与视觉冲击的建筑风格。从一层向上眺望,自顶层垂落到三层的巨型水晶吊灯既华丽又震撼。 一层的公共阅读区舒适惬意,零星几个学生正在看书了,环境安静,互不打扰。 周边书架通体到顶,分门别类摆放着各种书籍,采用自动化借阅模式,从借到还只需一张卡搞定。 沿旋梯至二楼,一道道长桌构成学习阅读一体的公共空间,周边同样是琳琅满目的书架。 Lola介绍三层是为了满足学生隐私而单独设立的阅读仓,每个人都可以在这里进行无人打扰的阅读和休息。 至于四五层则是更多类别的图书室,休息日会向市民开放,为大家提供良好舒适的阅读环境。 荣祈面无表情听着,因他神色过于冷淡Lola开玩笑舒缓气氛道,“仅是如此还不能算上独具特色,请您跟我来护栏边。” 一行人移至玻璃护栏旁,自觉将最佳观赏视角留给荣祈。 Lola比出一个手势,图书馆内灯光瞬时熄灭,不仅如此,就连四周窗帘也自动合拢,馆内顿时漆黑一片。 荣祈的贴身保镖立即戒备,手摸向腰后,同时贴近荣祈,将紧挨在他身边的Lola挤开。 突然袭来的力道令Lola站立不稳,握在手里的控制器不甚摔出护栏,直直落到一楼,黑暗中只听见一道四分五裂的摔击声。 Lola顿时慌神,指责撞到她的保镖行事鲁莽,要求对方负责。 对于保镖团队而言撞坏什么东西,影响什么流程根本不重要,他们唯一且首要的任务是保证荣祈人身安全。 眼下这种漆黑环境于他们而言不确定因素太多,因此提议护送荣祈先离开。 Lola这下彻底慌了,如果荣祈因此离开,她要面对的可不仅是校方责难,即使这一切只是意外,可没人会站在她的立场考虑问题。 就在这时合拢的窗帘缓缓打开,图书馆内灯光重新亮起。 视野由暗到明,荣祈微微皱眉适应,看向四周,明白是有人在幕后操纵这些。 Lola电话铃声响起,看到来电人,这是她第一次这么亲切地想看到这个名字。 接通后略显崩溃地解释,“Liora!那个破控制器……” “我知道,不要急,带荣祈先生参观一下阅读室,我安排人给你送备用。” Lola情绪成功被安抚,挂电话前不忘提醒她尽快。 结束通话,Lola已经恢复冷静,用一句玩笑掩去刚刚发生的意外,邀请荣祈先去功能不同的阅读室参观。 大约十分钟后,有人给Lola送来备用控制器,一行人重新回到之前的位置,这一次为避免意外,Lola事先向荣祈解释是为他展示图书馆的特别之处,言语间暗示保镖不要小题大做。 视野重新暗下,随着控制器按动,垂落的巨型水晶吊灯缓慢流转光影,历史上一位位在各行各业拥有杰出贡献的人物投影在半空中,震撼瑰丽令人目不暇接。 画面切换伴随着Lola流利专业的介绍,最终一幕定格为荣祈的人像投影,Lola表示这是学校对他来访的诚意,同时也是对他短短几年所获成就的高度认可。 Lola在暗淡的光影中满怀激动等待荣祈的反应,令她失望的是对方并没如她期望般展颜欢笑,反应只算得上平平,连声音都没有明显起伏。 “谢谢,我很荣幸。请删掉。” 前半句在Lola预料之中,这个环节是她力排众议从校方争取来的,本以为可以借此讨好荣祈。听到后半句,尚未来及露出的笑彻底僵在唇角。 灯光亮起,荣祈率先离开,其他人紧随其后,留Lola独自站在原地,有些没反应过来般浑浑噩噩僵立着。 突兀响起的手机铃声令她惊醒,宫善伊的声音从里面传出,“不想把一切搞砸就打起精神,这才刚开始。” Lola边快步下楼,边问她,“你为什么那么笃定他不喜欢?” 她想起自己在学生会内部提议时这个方案被宫善伊以太过张扬否决,她那时反问她怎么知道荣祈不喜欢张扬,毕竟有钱人都讲究排场,越是顶级的富人越要不着痕迹吹捧。 宫善伊没有试图说服她,只是用平静但笃然的语气告诉她荣祈不喜欢。 她当然不信,认定这是宫善伊不想让她出风头找的借口,于是私下找到校方,成功让自己的想法得到支持。 可结果偏偏如她说的那样,荣祈不喜欢,虽然语气仍疏离客气,但离开的脚步没有丝毫迟疑,很明显对这趟行程失去兴趣,说不定还会直接返程。 电话另一边,宫善伊简略道,“执着于这个问题并不能改变什么,你的时间也不该花在我身上。” 她挂断电话,不去管Lola还要说什么,监控室内几十道屏幕监控着校园每个角落。拍摄到荣祈的那一块被放大,一行人从图书馆走出来,他在最前方,身形更加高大,气质冷沉,眼眸乌沉深邃,如一柄冰封的刃。 Lola快步追出来,不知说了什么,荣祈最终还是跟随她前往实验室。他这次来访并不单纯只为参观,还为学校捐建了一座现代化实验楼,因此对现有实验室的参观评估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一行人到达实验室所在,按照规定流程换上防护服,Lola拿起一套递给荣祈,“提前为您准备的,如果您介意的话也可以不穿,我们已经检查过,里面不存在泄露危险。” 荣祈接过防护服,正要穿上身,在图书馆给Lola送控制器的学生气喘吁吁跑来,手里还拿着一套新防护服。 “原本准备的码数小了,Liora如仓库找到一套新的让我送来。” Lola心里疑惑她人都不在怎么就知道小了,面上仍保持镇定,“给我吧,你可以回去了,另外告诉Liora,再有什么事可以先发消息跟我说一声。” 跑腿学生对几人的关系很了解,打趣道,“你先把Liora的账号从黑名单放出来,她才能给你发消息啊。” “话那么多没事干了吗?还不快走!” 第二次听到Liora这个名字,荣祈已经可以确定,表面上的接待任务由Lola负责,实际整个流程都由Liora调度。 而且她似乎很了解他。 第114章 在Lola的介绍下, 荣祈一行人参观完实验室又陆续结束对莱博恩大学其他特色课程的观摩,最后婉拒掉校方组织的演讲,在许多学生好奇的观望中被簇拥着离开。 几辆汽车已经等在楼下, 来找宫善伊的崔朗看到这一幕,想到李成贤说上级让他们继续负责荣祈到访莱博恩的安全保障工作, 他不想跟这人碰面,于是全推给李成贤, 由他负责整体调度。 本以为荣祈至少要在参加完演讲后才会离开,他可以趁着这段时间接走宫善伊,如果她想和荣祈相遇他会尊重,但她这两天一系列的举动明显就是在躲着荣祈,所以他当然会尽己所能帮忙掩饰。 只是没想到这么巧居然会碰到来接荣祈的车队, 这只能说明荣祈马上要离开, 说不定正在赶来的路上。 如果在这里和他撞见, 以荣祈的性子很可能会多想, 只要他想查,宫善伊就绝对躲不掉。 崔朗几乎是立刻转身要离开,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喊住他。 “崔队长, 你来找Liora吗?她在监控室。”Mia好心提醒道。 几乎是同时, 崔朗察觉一道冰冷慑人的视线落在后背, 许多道脚步声靠近, 又随着领头那人止步而纷纷停住。 没人敢说话, 就连Lola都敏锐察觉到荣祈没有任何预兆的转变, 如果说之前只是一座不好接近的冰山,那么现在肆虐的风暴正不遗余力摧毁着一切。 她从对方竭力维持的平淡下窥见一丝暴戾,深沉的静默伴随而来的是捉摸不透的情绪, 所以她聪明的选择退后,并若有所思地看向Mia。 她刚才说了什么,荣祈的变化来源那位崔队长还是Liora? 过分的安静让Mia意识到不对,她转身,看清身后不知何时停下一群人,为首那个恰好是令学校从上到下严阵以待的大人物。 她左右看了眼,前面是停住脚步没有转身的崔朗,后面是神色冷郁威严的荣祈,以为自己挡路的Mia谨慎向后退去,可局势仍没有任何改变。 她看了下僵持的两边,察觉到自己似乎从始至终都不在双方视线焦点中,默默拿出手机,点开宫善伊的对话框,编辑信息。 “Liora!你在看吗?” 监控屏幕前,宫善伊手指握紧又松开,缓缓打出两个字,“离开。” Mia长美甲噼里啪啦打下的一串感言还没来及发出,看一眼面前僵持的两方,毫不犹豫转身离开,她信好友不会无缘无故提这种要求。 知道躲不过,崔朗反而不怕了,他有什么好心虚的,就算荣祈知道又能怎样,他还想再把宫善伊带走吗?如果不是因为他自以为是的喜欢,她根本不可能被逼迫到这么远的地方上学。 这一次有他在,绝不可能再眼睁睁看着她被欺负,就算是荣祈也不行。 脚步转动,冷眼与身后的人对视。荣祈没说话,周围陷入死寂,气场低沉压迫。 许久后他才收回视线,迈步从崔朗身边经过,没再看他一眼,漠然坐进车内。 等到崔朗反应过来,跟随他而来的一行人已经全部上车,随着打头那辆启动,其余车子纷纷驶离。 崔朗惊讶于荣祈居然没有任何反应,他没发现吗?这种可能很小,虽然Mia说的是Liora这个名字,可他不认为荣祈会联想不到自己出现在这里为的是谁。 如果知道为什么还会是这个反应?冷静到让他觉得气愤,凭什么他能当做一切没有发生过,凭什么他能放下宫善伊!这个混蛋! 车队离开很久,身边陆续经过一些学生,崔朗还是没能从气愤中回神,直到宫善伊出现。 她表现的很平静,像是根本不清楚发生过什么,崔朗怕她伤心,主动避开刚才的意外相遇,提出送她回家。 宫善伊点头答应,就算拒绝他也会坚持,公寓离学校不远,一段路而已。 出了学校,想到她还没吃饭,崔朗提议,“附近有一家不错的料理店,吃饱肚子再送你回去吧?” 宫善伊刚想说不饿,手腕便被抓住,崔朗拽着她跑起来,落后一步只能看到他背影,和风送来的一声故作轻松的笑。 “我很饿啊,就当是陪我吧,还没庆祝我找到你呢。” 她的拒绝便说不出口,任由崔朗拉着,沉闷的情绪在奔跑中得到释放,身侧街道上车流如织,头顶绿荫投下斑驳光影,眼中短暂地只盛得下前方那道高大身影。 隐没在车流中的一辆缓停在路边,司机觑着后排男人冷沉漠然的脸色,试探询问,“要继续等吗?” 乌沉眼眸冷淡投向后视镜,沉重的压迫感如有实质,司机立马为自己的失职道歉,“抱歉,我知道了。” 用完餐从店里出来已经入夜,路灯亮起,夜灯微凉。崔朗脱下外套披在宫善伊肩上,两人沿着通往公寓的路缓慢走着。 月光皎白,身影拖长,路过的车灯交替闪过。 崔朗细心走在外侧,很怀念这种和她独处的时光。 不知不觉走到公寓楼下,蔷薇花香浓郁,窗后灯光暖黄。 宫善伊脱下外套送还,一并送出的还有准备了一路的话。 “崔朗,我……” “我知道,不用说出来,拒绝的话对你而言也要准备很久才能说出口吧。”他露出抹笑,像是不在意,又分明红了眼眶。 不想在她面前没有一点长进,崔朗垂下视线,故作轻松,“对你而言就算不是他也不会是我吧?怎么办,明明你在逃避,可我看得出来你在意他。” “不管怎么样,你要记住,我想靠近你是因为我喜欢你,你不需要做回应,在能让你心动的那个人真正出现前不要抗拒我好吗?就当我是你的朋友。” 宫善伊默然,准备好的话哽在喉间,灯光照亮的地面上,水痕一滴接着一滴汇聚,她看着低垂着头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已经足够成熟高大,却和从前仿佛没什么区别。 她犹豫着抬手摸了摸他的头,下一刻便被他的气息占据,崔朗突然朝她靠近,弯下身子牢牢拥抱住,头抵在她肩上,冰凉的眼泪很快湿润颈窝。 “宫善伊,就算不选择我,也不要现在就赶我走,我才刚找到你。” 暗处停靠的汽车完全隐匿入黑夜,荣祈麻木看着不远处相拥的两人,她的手清瘦冷白,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路灯下光彩璀璨。 “走吧。”荣祈淡声给出指示。 司机答应一声,启动车子驶离。 …… 开学过去半个月,期间风平浪静,宫善伊的思绪已经很少被牵动,荣祈无声无息离开,仿佛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她的校园生活也和以前一样不起波澜。 这段时间唯一要花费精力思考的是毕业设计选题,她所在的小组一共有三人,除了Mia还有一个叫Nick的男生。 Mia对社会新闻感兴趣,极力主张以近期发生的谋杀案为素材,分析作案者行凶背后的深层原因和带来的社会影响。 Nick觉得她太过理想主义,警局疯了才会允许几个学生对凶犯进行深度采访,而且谁也不能保证凶犯能活到他们完成毕业设计,素材拍摄也会受到重重限制。 Mia听了找不到角度反驳,骂了两句后又问他有什么建议。 “我想为流浪动物制作一部短纪录片,呼吁大家对它们多一点包容,你们知道的我擅长拍摄,这个主题也很有意义,制作过程不会太枯燥。”Nick兴致勃勃道。 Mia看向宫善伊,见她盯着手机屏幕愣神,伸手挥了挥,“Liora?你有在听吗,你的建议是什么?” 宫善伊抬眸,“我们的选题已经定了。” Mia不可置信,“什么?谁定的,我怎么不知道?” 她翻开手机查看,发现几分钟前刚收到一封邮件,来自她们小组的导师,毕业设计选题是为荣祈做一期专访,并撰写人物特稿。 “开玩笑的吧?让我们去采访荣祈?我觉得采访总统说不定更切实际一些。” Nick同样震惊,“我现在接受你的建议了,这简直比采访刑犯还疯狂。” 因为太过离谱,Mia都不用思考后果,风风火火就杀到办公室,堵着年迈的导师要解释。 对方给的理由很正当,表示荣祈给学校捐了实验楼,还出资设立奖学金,出于回报给他做一期专访很正常,并且这个提议已经通过,接下来只需要和荣祈的助理对接预约采访时间。 这勉强还算说的过去,不过Mia仍不满意,“出国的差旅怎么算,不会想要我们自费吧?” “别担心,荣祈先生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会留在这边打理海外产业,想见到他很容易。” 从办公室出来,Mia仍感到不可置信,和她一起进去的Nick褪去最初的震惊,对接下来的采访期待不已。 “我有预感,我们的毕业设计一定可以拿奖!” Mia习惯性打击他,“你见过那个男人吗?他可不会像流浪小动物一样温顺。” 看一眼沉默在外等待她们的宫善伊,Mia走过去盯着她看了看,“你状态不是很对,出什么事了?” 宫善伊摇摇头,“没事,既然选题定了,我们讨论下具体流程吧。” Mia不吃逃避这套,拉她走到一边,抱臂审视,“老实说你是不是认识他,这个选题对你来说很为难的话我就去推掉,没什么大不了的。” “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不用在意,做好我们该做的。”宫善伊安抚道。 如果真的是荣祈授意,就算拒绝也改变不了结果,一味躲避并不能解决问题。 第115章 三人小组群内, Mia气愤发长文控诉荣祈满身资本家的傲慢。 导师虽然承诺荣祈会接受采访,但预约对接全程都需要她们自行安排,而选题确定至今已经有一个星期, 她们连荣祈的面都没见到,每次都被那个不近人情的助理挡回来, 一边答应会安排时间,一边拖到现在还没动静。 Nick劝她不要着急, 时间还宽裕,对方毕竟不是普通人,难见到很正常。 难得的周末,宫善伊回了景素妍的庄园,看到群里的消息没有参与讨论, 她大概猜的到荣祈想要什么, 只是她还没有做好见面的准备。 奥莉从泳池中浮出, 趴在她落脚的池边歪头打量, “善伊姐,你有心事哦。” 宫善伊从身后躺椅拿过毛巾, 披在她头顶,“上来吧, 不要在水里待太久。” 奥莉听话撑着泳池上岸, 用毛巾将自己团团包住, 撒娇道, “你跟妈妈总是这样, 我可没那么脆弱。” 今天阳光很好, 池水碧蓝,Luna在草坪上追一群兔子撒欢奔跑。 奥莉擦干头发坐到宫善伊身侧,不知想到什么, 神色略显失落。 “其实我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妈妈这段时间一直很忙碌,是哥哥来了对不对?” 宫善伊看了看她,女孩双臂环着曲起的腿,下巴抵在膝盖上,无精打采,像蔫头耷脑的Luna。 她伸手接过毛巾,将那头柔顺长发仔细擦干,“你想见他?” “妈妈会不高兴的。”奥莉很为难,“妈妈总表现得对哥哥没有感情,可是我很清楚不是这样,我很小的时候就经常看到她对着哥哥小时候的录像流泪,她其实很在意哥哥,悄悄做了很多事都没让他知道。” “但是哥哥需要的不是这些,她们两个真的很让人操心。以前我觉得是自己还小,不懂大人的世界,现在我长大了,还是不懂她们,明明在意着对方,可总要用会刺伤的一面接触,等我成为一个真正的大人才不会做这种胆小鬼。” 宫善伊默然,奥莉是个很聪明又会为别人着想的女孩,这些话有一半是说给她听的,可她没法回应。 这一会儿时间群里变得很安静,她点开手机看了一眼,发现Mia不知从哪里弄到荣祈今天下午的行程是私人围猎场,居然带着Nick跟踪过去,企图找机会堵到荣祈当面问问什么时候能有时间接受她们的采访。 她脸色凝重了些,当即给Mia和Nick分别拨去电话,两人都没接,不知道是已经出事还是担心她阻拦刻意没理会。 她跟奥莉说有点急事要处理,边让司机送她去围猎场,边编辑信息劝阻两人。荣祈身边的人对安全一向很重视,跟踪私人行程很可能还没接近他就已经被那群保镖控制住。Mia性格火爆冲动,她担心会出意外。 在群里劝阻完两人,她又拨电话给崔朗,奇怪的是居然也没接通。压下心中不安,她催促司机尽快赶过去,希望能及时拦住两人。 …… 帕罗是地头蛇,荣祈想开拓当地市场免不了要跟他合作,这次见面明面上是受邀洽谈,实际暗藏博弈,哪一方占上风便能主导接下来的合作。 围猎场在草原一角,边界由电网分割,外围是野生区,内部供有钱人猎杀,是帕罗专门为自己打造的斗兽王国,在这里人和野兽的位置对调,是外界无法接受也根本难以想象的屠宰场。 棕卷发络腮胡的帕罗姿态随意靠在沙发里,点燃一根雪茄吐出烟雾,对坐在一旁神色淡淡的荣祈笑道,“规矩你应该很清楚,我跟你各出一个人,不带武器下场,谁的人活着回来这里以后就听谁的。” 他们所在的瞭望塔修建在整片草原的制高点,四面都是足够宽大的玻璃,视野开阔,架设的望远镜能将草原大半区域尽收眼底。 目之所及到处下方到处都是圈养的凶猛野兽,狮子、老虎、猎豹,每一只都饿得目露凶光,人还没下场,动物已经伺机待发。 荣祈语气没什么起伏,冷淡道,“按你的规矩来。” 帕罗笑出声,指着站在他身边高大壮硕肌肉遒起的男人介绍,“这是威尔,我见过最能打的男人,他对这片草原很熟悉,也是唯一征服过这里的人,你最好找一个有真本事的家伙,不然就是去送死。” 威尔像是为了证明他所言非虚,上前一步粗声暴喝,将上身的黑色背心从中间撕裂,露出肌肉遒劲的上半身,浓密的体毛几乎看不出原本是什么肤色。 荣祈还没说话,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嗤笑,抱臂靠在后方的崔朗目光嘲讽落在威尔身上,仿佛对方是马戏团里的猴子一样滑稽。 他领导的小队之前负责保障过荣祈的人身安全,且国籍相同,因此又被派到荣祈身边,躲都躲不掉。 几道视线瞬间聚集过来,李成贤头皮一紧,连忙站直圆场,“抱歉啊,刚给我们队长讲了个笑话,他笑我呢。” 解释的效果很一般,配上旁边崔朗吊儿郎当的姿态,与火上浇油无异。 威尔恼羞成怒走来,挥舞拳头打算给他教训。崔朗丝毫不惧,等他走近了才不紧不慢微微站直,从腰间掏出配枪,对准他眉心看傻子一样笑。 他举枪的行为瞬间让气氛紧张起来,帕罗身边的人立即围上来,几管黑洞洞的枪口下,李成贤吓得结巴圆场,“开玩笑呢,真开玩笑,别当真呀!” 帕罗似笑非笑看向荣祈,“你的人好像不太懂规矩?” 顶着枪口,崔朗依旧嚣张,“算什么东西老子跟你讲规矩。” 李成贤只觉得天都塌了,他们现在是在别人的地盘,说任人宰割都不算夸张,他这队长简直比在场两位话事人还狂。 正在双方僵持不下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几人同时看去。围猎场入口处电网外两个年轻人被看守人员控制住,男生的相机碎在地上,女生正高声叱责他们的无礼,声称绝对会报警处理这件事。 扛枪的雇佣兵跑过来问怎么处理两人,帕罗正要让他们按规矩解决,认出Mia的崔朗脸色一变,散漫劲儿瞬间褪去,眉宇冷峻举枪警告,“放她们离开!” 荣祈也认出那个女生是当初在莱博恩告诉崔朗Liora在监控室的人,她认识宫善伊,她们是朋友。 帕罗根本不把一个队长看在眼里,对雇佣兵说,“送进去给它们加餐吧。” “放她们走。”荣祈将崔朗的话重复一遍。 “你的朋友?这种方式登门可不会受欢迎。” 荣祈没说话,视线落在他身上,眸底深沉冷锐,传递出没有在开玩笑的意思。 这个人情帕罗还是愿意给的,对雇佣兵挥手道,“把人放了,身上电子设备全部销毁,尤其是那个带相机的。” 崔朗又恢复懒淡姿态,对荣祈冷笑了声,“算你还当个人。” 雇佣兵正要离开,入口处不知什么时候又停了一辆车,一道瘦削身影将刚才两人护在身后。 崔朗当即脸色一变就要迎过去,身后突兀响起荣祈冷沉的声音,“把她们带过来。” “你是不是疯了!”崔朗愤怒斥骂。 荣祈不理会他,看向停在原地的雇佣兵重复,“把人带过来。” 帕罗摊手,“按他的要求来。” 雇佣兵点头再次转身,崔朗顾不上骂荣祈,反手摁倒那人,几乎是同时,荣祈带来的人和帕罗那些穷凶极恶的手下一拥而上将崔朗控制住。 李成贤顾不得害怕,奋力冲上去拉扯,很快也被摁住。 崔朗眼睛因用力挣扎而泛红,眼睁睁看着那个雇佣兵得到指令朝宫善伊走去。 “荣祈!你混蛋!你在这种地方欺负她,你还是个人吗!” 然而不管他如何怒骂,荣祈连个眼神都没落过来,视线始终透过玻璃看向下方那道熟悉又令他觉得已经陌生的身影,在他无数次想要放过她时突兀闯入。 如果这是命运的安排,那么命运也觉得他们应该绑在一起,无论是何种方式,就算被折磨到下一秒死去,他觉得也算死得其所了。 越靠近瞭望塔,Mia心底越不安,紧跟在宫善伊身边一脸后悔,“我是不是闯祸了?你不该来的,现在怎么办啊。” 一路上遇到的人都让她心底不安加剧,国家虽然可以合法持枪,可这些人一看就是法外狂徒,各个面露凶相。她对这些人的善良不抱希望,更不清楚这是要被带去哪,还有没有机会平安离开。 宫善伊对几人的安全并不担心,这个地方虽然看起来处处危机,但Mia她们是追着荣祈过来的,有他在最差也不会死在这。 而且她下车的时候让司机联系了景素妍,只要拖延一点时间,很快会有人来赎人。 几人进入电梯,随着层数攀升,视野逐渐开阔,Mia和Nick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仅是肉眼可见的草原上就有很多七零八碎的白骨,草丛中野兽出没,还有的正在撕咬同伴,再是迟钝现在也明白了处境。 “对不起啊,是我太冲动。”Mia一点也没了平时的嚣张气焰,满脑子都是连累了朋友的自责。 “别担心,不会有事。”宫善伊安抚她。 出了电梯,三人被带进房间内,这里的压迫感比下面更强烈,被一屋子恶人注视着,任谁都难以保持心绪平静。 宫善伊变化最为明显,她几乎是第一时间看到被控制住的崔朗,有意避开的目光主动对上那道锐利到要把人洞穿的视线。 第116章 帕罗略带探究的视线落在两人身上, 他可没有错过促使荣祈转变态度的主要原因在眼前这个人身上,他笑着起身鼓掌。 “刚才还在遗憾我们的赌局没有观众,原谅我那些愚蠢手下的粗鲁, 从现在起你们就是我的客人了。” Nick憨笑着感谢,Mia神情戒备, 她可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事。 看到宫善伊被带上来,崔朗理智被愤怒占据, 不再顾忌自己的身份和任务,不管不顾奋力挣脱束缚,冲到前面将宫善伊挡在自己身后,眼神冷冷盯着荣祈。 “放她们离开,否则我不会管你是什么身份。” 崔朗将宫善伊护在身后, 攥紧她的手神情紧绷, 一副随时可以和荣祈拼命的架势。 视线由两人紧握在一起的手移到崔朗脸上, 那枚戒指又一次刺痛他, 荣祈意味不明地笑了下。 “你拿什么跟我谈条件。” 崔朗看一眼周围,全都是荣祈和帕罗的人, 他带来的人数有限,大部分都守在外面警戒, 身边只跟着一个李成贤, 双方实力悬殊几乎没有任何全身而退的可能。 他不担心自己, 只是宫善伊在, 害怕真的起了冲突会波及到她。 崔朗勉强压下冲动, 耐着性子问, “那你要怎样才肯放她离开。” 荣祈本来不打算答应帕罗的赌局,他人虽然来了,但游戏怎么进行下去帕罗说了不算。 可现在看着面前仿佛生死相依的两人, 他突然觉得该和宫善伊将这个游戏继续下去,他想知道,在没有自己参与的这几年里,她有多在意崔朗。 薄唇微扯,他语气不含起伏,平淡到有些冷漠,“赢过他的人再来跟我谈。” 帕罗兴奋鼓掌,“这可比单纯肉搏更有意思,值得开瓶酒庆祝。” 说着转身走向酒柜,从琳琅满目的昂贵酒水中挑出一瓶。 被崔朗戏弄过的威尔见有机会教训回去也是一脸跃跃欲试,接过帕罗递来的凯旋酒仰头饮尽,从腰侧抽出匕首,伸出舌头缓慢舔过刀刃。 帕罗同样递来一杯酒和一把匕首给崔朗,“现在认怂还来得及,在下面吓得尿裤子只会更快引来那群嗜血的东西。” 崔朗看都没看他,手伸向李成贤,“把你的刺刀给我。” “队长!”李成贤急忙想阻止,刚上前一步别在腿侧的短刃便被卸下。 崔朗盯着荣祈警告,“记住你说的话,我活着回来就放她们走。” 攥紧的手刚松开就被她反握住,宫善伊极力劝阻这场荒唐儿戏的赌局,“崔朗!” 崔朗只是反身拥抱住她,在众人的注视下,顶着那道有如实质的冰冷目光,手臂越收越紧,重逢后始终克制的情感在这一刻才仿佛终于决堤。 “善伊,就算是你也很难体会到重逢带给我的喜悦有多强烈,所以不要担心,无论如何我会回来。” 他用安抚的口吻许下承诺,然后将怀里的人推给李成贤,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照顾好她。” 李成贤尽管心里不赞同,听到崔朗的命令还是第一时间执行,将宫善伊拦在自己身后,心急如焚看着崔朗和威尔一起走进通往围猎场的电梯。 帕罗站到视野开阔的窗户前,点燃一根雪茄缓缓吐出烟雾,下方两人已经从电梯内走出,通过一道铁闸门便是直面野兽的竞技场。 “机会只有一次,你的人看起来更适合躺在床上卖弄身体。” 帕罗的手下们哄笑出声,这充满侮辱的嘲讽让那些人高马大刀尖舔血的雇佣兵们打心里觉得结果没有任何悬念,威尔教训那个傲慢的军官绰绰有余。 荣祈低垂着眸,不做理会。 李成贤怒容满面,强行克制想冲上去揍这群家伙一顿的冲动。 随着崔朗和威尔深入围猎区,室内屏幕上转播出无人机拍摄到的画面。威尔在刚进入猛兽出没的荒野便想对崔朗出手,闪着银光的匕首险些刺入后颈,幸好崔朗反应够快及时避开,还找到机会反击,划伤威尔手臂。 见偷袭占不了上风,威尔果断撤走,凭借对地形熟悉轻易甩掉崔朗。 不过他身上有伤,血腥味会持续吸引来老虎狮子等猛兽,算得上开局不利。 帕罗脸上已经看不到刚开始的愉悦,神色阴郁,端在手里的酒杯许久没送进去一口。 看到崔朗顺利脱险,宫善伊和李成贤都松了口气,两人目光紧盯着分割成两幅画面的屏幕。崔朗正在探索地形,摸清每个区域由哪只动物标记,谨慎而有效率。 另一半屏幕上威尔正熟练布置陷阱,既是为试图攻击他的野兽设置的牢笼,又是给崔朗埋下的丧命隐患。 前一个小时除了最开始的摩擦两人相安无事,这些凶猛野兽对两人造成不了太大威胁,威尔经验十足,崔朗占据有利地势凭一把刺刀轻松应付那些饿急眼的猛兽。 这不是帕罗想看到的,他抬了抬手指,手下意会,通过对讲机传达指令。 很快透过玻璃肉眼可见围猎场内四面八方投放一批机械狗,将散落在各处的野兽赶往中心区域,随着数量越聚越多,单人已经极难应付,崔朗不得不放弃地形优势,迅速朝圈中心移动。 那里是一片平原,瞭望塔上一览无余,崔朗和威尔已经碰面,两人都警惕观望着对方,兽群很快会被机械狗驱赶围拢过来,不想被它们成群撕咬只有尽快分出胜负,赢的那个人才可以活着走出去。 威尔已经包扎好伤口,看起来没受到什么影响,举着匕首摆出进攻姿态,边试探边伺机寻找机会。 崔朗目光冷锐盯防,僵持半分钟后,两人同时动作狠戾袭向对方。 威尔受伤的手还是拖延了动作,被崔朗轻易占据上风,身上又添几道伤口。 瞭望塔上李成贤神情不自觉放松,眼下情形至少不用担心队长回不来。 然而下一刻变故突生,威尔被一脚重重踹飞趴在地上喘息半天,崔朗将刺刀在袖口蹭过,朝威尔走去准备利落收割。 威尔半撑在地上冲他笑了笑,摸出裤子口袋里一剂针管注射,原本已经失去战斗力奄奄一息的人竟然重新站起来,仿佛不知疼痛疲倦般化身杀戮机器,招式更加凌厉狠辣,几乎逼的崔朗没有还手余地。 李成贤的心重新紧起来,焦急质疑,“他用了什么?这是作弊!” 帕罗毫不在意,不紧不慢道,“规则只是说不允许带热武器,其他的可没有禁止,一些保持兴奋的药剂而已,你那位队长需要的话我也可以让人给他送去。” 他说的简单,可这种短期内提高人体潜能的东西副作用怎么可能小,就算李成贤同意,高傲如崔朗也不屑于用这种手段。 眼见没了办法,场内崔朗又陷于劣势,几乎被威尔逼到绝境。 宫善伊最后看一眼荣祈,不顾李成贤阻拦脸色冷然走向通往围猎场那部电梯,毫不犹豫按下启动键。 帕罗笑声揶揄,“爱情的力量果然可以跨越生死,你的血肉应该很合那群家伙胃口。” 电梯运行上来,梯门打开,她迈步走进去,一只脚刚踏入,手腕便被人用力扯回。 还未来及回头,耳畔擦过一声枪响,围猎场中心的威尔应声倒地。 Mia和Nick被吓得叫出声,李成贤一边觉得不可思议,一边又十分庆幸。 脸色最差的要求帕罗,他阴沉着语气问荣祈是什么意思。 宫善伊回头,目光与荣祈黑沉沉的眼眸对上,他的手还保持举枪姿势,整个人高大压迫威慑感更甚从前。 他神色冷冷,眸底映出她防备的神情,出口的话对着帕罗。 字句缓慢,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搞清楚,我跟你玩,你才有资格上桌。” 言外之意他没有制定规则的权利,既然他的人先破坏公平,自然没有再继续下去的必要。 帕罗脸色难看,还没人敢在他的地盘这么嚣张,今天一下遇到两个。 “撕破脸可对大家都没好处。” 荣祈根本不理会他的威胁,将人无视彻底,对助理吩咐送宫善伊几人回去,然后冷淡离开。 …… 宫善伊深夜才从医院回到公寓,崔朗还算幸运,身上多是一些划伤,不算致命,但仍需要在医院静养。 长久的精神紧绷令她看起来有些疲惫,站在公寓大门的廊灯下开锁,影子斜斜投在地上。 藏匿在阴影中的车子融入黑夜,荣祈坐在后排侧目看着亮灯那扇窗,久久陷在静默中。 窗后的灯亮了又灭,天边月光清冷,他不知道自己都想了什么,似乎被她那抹倦色击溃,突然生出想放过彼此的念头。 无数次兴起,无数次不甘,最终与渐明的天色一起葬在无人知晓的深夜。 “给她们安排采访时间。”他对安静坐在前排等待的助理吩咐。 …… 那场意外闯入的灰色一角令Mia连着两天打不起精神,横冲直撞的她以为不会有什么令自己恐惧,直到亲眼看到法律之外有人以玩弄别人的生命为乐趣,她才意识到自己还是太过天真。 因此当终于收到来自荣祈助理的邀约安排,她已经不再像之前一样充满期待,反而内心之中升起恐惧,拉着Nick一起到宫善伊的公寓商量该怎么办。 那天离开围猎场后她们被明里暗里警告过,报警自然是不敢,找导师修改选题也被拒绝,眼下似乎只剩深入虎穴这一条路。 想到那天荣祈一脸淡漠举枪,Mia觉得脊背发凉,捧着宫善伊的手真心求救,“他也会跟那天一样轻描淡写送我们去见上帝吧?” 宫善伊耐心安抚,“不会。” 想了想又证实自己没有说谎般补充,“那天是意外,他生气了。” 第117章 到了预约好的采访日期, 三人前往荣祈住所,由助理领进会客厅,等待采访对象结束与来访客人的会面。 三人分工已经确定好, Nick负责拍摄,Mia原本负责采访, 自从围猎场回来后就对荣祈产生心理阴影,见到他就想到那天命悬一线的惊险, 硬是求着宫善伊互换,负责起记录。 趁着荣祈还没到,Nick架设起相机调试,整个采访过程要全程录像,同时他还需要拍摄一些素材。 会客厅采光极好, 落地窗外是成片的草坪和泳池, 光是从外面走进来就花了她们很长时间, 路上所见无一不奢华到令人咋舌。 Nick感叹, “我对有钱人的敛财能力还是太过低估,原本以为他们只是吃穿用度上豪掷千金, 事实是他们的精神世界同样是我们这种人难以想象的。” 他仍对那天围猎场的见闻感触颇深,身为一名新闻系学生, 倘若相机没有被毁掉,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克服被威胁的恐惧向大家揭露真相。 Mia虽然是三人中脾气最火爆的, 但并不是一味无脑莽撞, 听出Nick言外之意, 尽心劝解这位搭档, “暂时的忍耐不代表我们就无视掉那些寄生在黑暗中的罪恶,这恰恰是成熟的表现,等到机会合适, 坏人会得到制裁。” 宫善伊异常沉默,Mia以为她也在紧张,反思了下自己不够义气的行为,握了握她的手安慰,“没关系,如果实在为难还是由我来跟他对话。” 宫善伊摇摇头,“没事,我在想别的事。” 想了想,Mia问,“Liora,你和他之间是不是发生过不愉快的事?” 荣祈来学校那天意外撞见崔队长,她被夹在中间都能感受到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之后导师就给她们定了选题,怎么看都像是有人在背后授意的。 而且Liora对那位荣祈先生总有些避而不谈,这让她觉得很奇怪,又不好过多探究别人的隐私。 时至今日宫善伊也没想好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在没做好任何准备时就被推着走到荣祈面前,该以怎样的姿态面对,明明已经侥幸逃离,这几年一直在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可内心始终有所空缺。 她不想在这个问题没得到答案前就草率地再被推着做选择,可事情总是不如她所期望地那样,兜兜转转又回到原点。 会客厅外传来脚步声,助理推开门恭敬等在旁边,荣祈沉步入内,剪裁合体的西装将他修饰地更加成熟英俊,线条锐利的侧脸轮廓散发出慑人的压迫。 Mia和Nick都被这强大的气势震慑,不自主从座位上起身,客气礼貌问好。 宫善伊和两人一样,甚至因为站在靠后的位置而更不显眼。 荣祈一贯不苟言笑,淡声让几人坐下,表示可以开始。 助理在旁提醒,“各位有一个小时的时间,禁止提问的话题已经事先沟通过,为了提高效率请不要再试图探究那些,一个小时后荣祈先生还有其他客人要见。” Nick连连点头,“好的,我们清楚。” 采访正式开始,宫善伊按照稿子逐一提问,Mia在旁记录。 荣祈没有为难几人的意思,很多问题都给出直接回答,一些争议性问题甚至是那些权威媒体都只能得到模棱两可的答案。 采访时间过半,宫善伊看出荣祈神色含倦似在忍耐,“感谢您的配合,过程很顺利,我们休息五分钟再继续。” Mia眼含惊讶,不过充分尊重搭档的决定,附和道,“对,我们准备的问题已经所剩不多,时间很充裕,您可以休息一会儿。” 荣祈没说什么,助理跟在他身边几年很懂察言观色,看出他不适将一小瓶药送过来。 是宫善伊以前经常看到的止疼药,看他拧开瓶盖倒出几粒药片送进嘴里,看着很苦,他却没任何反应般,神色平淡将杯中茶水饮尽。 Mia试探问,“您身体不适吗?我们可以改天再采访。” “不用,继续吧。”荣祈冷淡拒绝。 Mia只好去看宫善伊,这位荣祈先生让人捉摸不透,明明表现得不近人情,却不知哪来的耐心配合她们完成这漫长枯燥的采访。 等到结束,几人收拾东西离开时助理安排车送她们回去,比起进来要走那么久的路,离开要舒适省心很多。 最重要的一环结束,连日来积压在几人心头的沉闷顿消,Mia提出聚餐,宫善伊没有心情借口婉拒掉。 趁天色还不晚她去医院看了崔朗,他恢复很快,身边有李成贤陪着,在病房里也是一副少爷模样,躺在病床上支使李成贤做事。 看到宫善伊来了,李成贤自觉找借口出去,崔朗坐起身,看到她手机拎着的保温桶,内心说不出的愉悦。 宫善伊将粥盛出来,热气蒸腾,崔朗接过很快喝完,正想像之前一样等她帮忙擦拭嘴角,毕竟他的手伤到了,等着被她照顾也可以理解。 可是半天过去却没等到她有所动作,反而有些出神在想事情的样子。 崔朗自己擦干净嘴,犹豫着开口,“他有为难你吗。”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宫善伊心不在焉的样子,直觉认为和荣祈脱不了关系。 宫善伊将带来的保温桶扣好,简短回应,“别想太多,我只是有些累了,早点休息,明天再来看你。” 崔朗动了动唇,还是顺从道,“好。” 就算一直在逃避也还是不得不承认,哪怕自己先一步找来,真正能影响到她的仍然只有荣祈。 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只会发泄脾气的任性少爷了,明白很多事情都不会顺着他心意来,宫善伊会同情他但不会喜欢他,这是时间和出场顺序都改变不了的。 想要强求,会伤害到的人只有她。 所以他学会了忍耐,克制自己的占有欲,在她想离开时放手,怜悯时凑上去等待抚摸,只要她还没有彻底拒绝。 病房内空空荡荡,他回味着口腔内残余的甘甜,从小到大,只有她会在他生病时煮甜粥,像哄孩子一样。 李成贤推门进来,笑着打趣,“宫小姐怎么走的这么快?我以为还要等很久,前辈你是不是不会追女孩把人家惹生气了?” 崔朗没理他,转身面向里侧,枕面很快浸湿。 他想要宫善伊对自己坏一点,这样也好有理由怪她,可她偏偏比任何人都好,唯独就是不喜欢他。 …… 宫善伊拎着保温桶回到公寓,夜色漆黑,廊灯微弱的光笼在身上,外面飘着细雨,不大却也足够让人变得潮湿。 每到阴雨天公寓楼梯的感应灯就时明时灭,找人来修了一次只维持半年,大家索性不再理会,毕竟这对生活构不成太大影响。 宫善伊一手拿伞,另一只手拎着保温桶,不方便取手机照明,借着明暗交替的光小心上楼。 顶层只有她一个住户,平日里会有一盏壁灯用来照明,今天却奇怪地没有亮起。 楼下忽明忽暗的灯照不到楼上,视野一片漆黑,她突然有些不安,摸索着去包里寻手机。 夜空划过一道闪电,透过通风窗点亮顶层楼道,雨伞啪地落地,她停下翻找动作,看到安静靠立在门边的高大身影。 神情冷嘲,借着那一瞬亮起的光,视线偏移到她手中拎的保温桶,又随着闪电消失而隐匿,仿佛蛰伏在黑暗中伺机而动的恶灵。 宫善伊久久僵在楼梯上,直到耳畔传来闷雷滚动,才弯下腰拾起伞,然后继续走上楼梯,按动开关让壁灯亮起。 暗淡的光笼罩在两人身上,荣祈还穿着白天那身西装,做工考究衣料挺括,令他出现在这里看起来像纡尊降贵。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来,顶着那道洞穿人的目光平静拿出钥匙开门。 乌沉如墨的眼眸紧盯着,又被她手上钻石一闪而逝的璀璨刺痛,自嘲般的一声笑,他声音在夜色中异常沉闷。 “心疼他吗。” 门锁咔哒,她拧动把手,“进来说吧。” 她这样自然请他进门,荣祈反倒不知该拿什么态度对待,他本以为她会是防备警惕的。 房间不大,处处都是她生活的痕迹,荣祈随她走进去,在靠近门边的位置止步,目光审视,不放过她的一举一动。 保温桶被放在桌上,她将伞清理干净挂好,然后去洗干净手,用毛巾简单擦拭被雨淋湿的头发。 做完这些,她端来一杯水放在桌上,拉开一旁的椅子坐下,看了看他,“我们聊聊吧。” 荣祈走过去,在那杯水的位置坐下,持续的钝痛折磨着神智,他没法再独处哪怕一秒,遵从本能找来,她却不在。 从天色微暗到夜幕彻底降临,连同刚刚的雨都让他想到曾经,她让他遗忘,就像忘掉那场潮湿的雨。 可是怎么可能,从那以后的每一场雨,他想到的都是她离开的背影。 等待的时间里他想过她会去哪,唯独漏掉崔朗,她去看了他,在刚刚从他那里结束采访离开以后,在明知道他也不舒服时。 长久的静默后,宫善伊率先开口,“如果你怨恨我……” 她突然不知该如何继续下去,开口前准备的说辞,真正面对这个人时突然变得艰涩,于是省略中间种种,“Mia她们只是恰好跟我分到一个小组,我不希望因为我的缘故对她们学业产生影响。” 荣祈突地扯唇,他等了这么久,以为她想聊什么,原来只是这样,担心他手段卑劣阻挠她的朋友们顺利毕业吗。 这种揣测何尝不是在羞辱他。 怒极之下人反倒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抬手将保温桶拿到自己面前,拧开用勺子尝了一口,甘甜醇香,跟做给他的完全不一样。 扔掉勺子,他盯着她,语气冷漠如冰,“那就拿你自己来换,你不是很清楚我会做什么吗。” 第118章 气氛在沉默中变得有些压抑, 甜粥的香腻进鼻息,荣祈没由来地想到这会不会是她为了照顾崔朗口味而重新学的。 她对他总是敷衍,虚情假意到了极点, 可他没半点长进,居然还会为了一碗粥觉得委屈, 非要用彼此都不痛快的方式逼她做选择。 她会怨恨,但也没关系了, 这些年他想的很清楚,被她恨着也好过了无音讯。 他不是一个大方的人,做不到为她想要的幸福让路,即便这些年他不止一次尝试过像她说的那样遗忘,但是没有用, 在意识到有可能找到她那一刻起, 他的心跳和血液都是沸腾的。 所以他确信自己已经无药可救, 唯有靠近她, 那些隐秘的欲望才能得到满足。 “当初离开,荣先生给宫家很多资助, 我不想言而无信。”宫善伊在寂静中开口。 荣祈觉得头疼深入骨髓,凿撬着每一处骨缝, 她总有本事将他的喜欢羞辱到一文不值。 他蓦地起身, 越过半张桌子靠近, 身形笼罩住她, 克制不住地扼住她下巴, 迫得她也不得不靠近。 “宫善伊, 荣家已经不是他说了算,你的契约精神要不要换个人履行?” 这本该是一句询问,却因冷彻的声线而显得咄咄逼人。 宫善伊直视他冰冷的目光, 平淡送出一句,“怎么履行,还是说做你的情人?” 她反问的太直白,荣祈半晌没出声,盯着她坦荡的眸底,似乎这只是摆在台面上的另一桩交易,于她而言稀疏平常,反倒是他的愤怒太过可笑。 荣祈突然不想再折磨自己,干脆就这么不清不楚好了,只要她肯留下,甘不甘愿有什么重要。 他声音缓沉,盯着她承认,“对,你可以提条件。” 宫善伊真的想了想,除了已经提到的那些,她又补充,“既然是情人那就不要太张扬,我不想太多人知道,尤其是国内。” 荣祈唇线绷紧,甚至有些分辨不出究竟谁在做那个情人,明明她身边还有崔朗,就连手上都戴着他送的戒指。 这样不光彩的关系,他竟也没勇气跟她提离开崔朗的要求,反倒还有一点莫名的庆幸,她也没那么在意崔朗,否则该愤怒才对,而不是现在这样冷静从容。 这一晚混乱地像场光怪陆离的梦,理智被一阵阵侵袭而来的钝痛击溃,他只记得自己后来没有走,借口是什么已经遗忘,或许根本没有,更没底线的事都已经做了。 翌日醒来已经天光大亮,荣祈整晚睡在沙发,身上盖了一张毛毯,头疼缓解,理智重新回笼,回忆起前一晚做了什么。 坐起身,室内安静无声,宫善伊已经去了学校,桌上留有一张便签,提醒他吃了早饭再走。 兀自坐了会儿,荣祈突然揉了把脸,觉得昨夜那场梦不再缥缈,连他也有了归处。 …… 那晚之后宫善伊的生活没有太大改变,新的身份无需适应,因为荣祈不是每天都来,有时会连着两天,有时一个星期也不会露面,就算出现也只是沉默寡言地和她吃一顿晚餐,然后在沙发上过夜。 用情人来形容她们之间的关系并不确切,因为彼此之间没有金钱往来,荣祈从不提让她搬到哪里去,也不跟她抢卧室睡,每次留宿都只睡沙发。 后来宫善伊大概摸清规律,他每次来都是头疼发作到难以忍耐,频率半个月左右,比之前要严重。 那位助理将他常用的止疼药也送来,离开时千叮万嘱要她一定控制用量,不能随荣祈心意给药。 …… 素材收集好后三人小组经常在图书馆碰头,毕竟是给一位风头正盛的年轻企业家做专访,没人希望毕设上存在低级明显的错误,因此这段时间都在图书馆查阅资料。 Mia从堆叠的书籍中伸展懒腰,她不是金融系学生,很多专业术语和措辞都需要查阅资料,力求自己负责的那部分不会拖团队后腿。 宫善伊效率很高,完成自己那部分后也帮Mia分担了一些,即便是这样她也显得有条不紊,做什么事都让人感到放心,堪称团队六边形战士。 久坐腰酸背痛,Mia起身活动,凑到宫善伊面前看到她在查阅偏头痛的缓解方法,桌上堆着一些书,食补和按摩都有涉及。 她好奇,“你不舒服吗?” 宫善伊注意力还沉在书里,随口回,“不是,有些好奇。” Mia扫一眼她随手记下的东西,“好奇什么?” “诱因很多,又不能根治。” “头疼吗?你在担心谁啊,崔队长?” 宫善伊合上书,“不是,跟他没关系。” 她稍认真了些,“Mia,我和他只会是朋友。” “好啦我知道了,不会再开你们玩笑的,虽然那位队长各方面都不错,但我们Liora也很完美,配得上任何一位优质男性。” …… 回到公寓时天色已经彻底黑沉,宫善伊边上楼边低头翻找钥匙,身后突然响起略沉的脚步,不等她回头,温热的额抵在肩上,呼吸灼热喷在颈侧。 荣祈从后面俯身靠住她,昏黄的壁灯下两道影子拉长,这段楼梯像是耗尽他所有力气,身体的重量沉沉压在她身上,抵住扶手才能勉强支撑。 宫善伊艰难转身,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手掌触摸到他身上的黑色大衣,一片冰凉,他不是刚到也不是坐在车里等待,而是不知什么时候就一个人在公寓下枯坐,忍着不适等她回来。 “荣祈?去医院好吗。”她小心护着他,不让人跌下楼梯。 他似乎很享受这种放纵着依偎她的时刻,让自己的脆弱不加半点遮掩地袒露,滚烫的额寻求降温般蹭在她颈窝,声音淡淡: “那你要照顾哪个呢,不怕崔朗生气吗。” “崔朗不会。”她还没意识到他话语里隐藏的误解,坦白回答,现在的崔朗已经成熟很多,不会再像以前那样通过置气表达不满。 听在荣祈耳中就成了她对崔朗大度的认可,是因为这样才选择他吗,那荣祈确实做不到。 他不愿去医院,宫善伊也不想两人僵持在外面,边撑着他边摸索钥匙开门,费了番力气才把人扶到沙发上。 她转身去倒水,倒止疼药时犹豫了下,“你来的时候吃过药了吗?” 荣祈沉沉躺在沙发上,眼皮阖紧,睡着了一样,但蹙起的眉心还是暴露他在忍耐疼痛。 宫善伊端着水蹲在他面前,将吸管抵进唇缝,“喝点水再睡。” 他已经很熟悉这张沙发,头疼发作时只有在这里入睡才能勉强缓解,心理作用也说不定,荣祈不想深究,他需要一个来见她的理由。 温水入喉,短暂缓解口中干涩,他知道想要的不止是这些。 闭上的眼缓慢掀起,她的样子模糊聚现,浅色眸底盛着他,额角被汗水打湿,唇是莹润湿漉的,看着很解渴。 宫善伊放下杯子,在他黑沉沉的视线中想要起身,可他又很快地闭上了眼。 “给我一把钥匙。”他淡声提出请求。 宫善伊低声应,“好。” 最终还是没有起身,跪坐在地毯上靠近,手指摸索着按压起可以缓解头疼的穴位,不知道会不会有用,不过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强。 慢慢地一道湿润浸透指腹,荣祈转身,抵进她颈窝,那股湿凉变得更加肆意汹涌。 他真的很爱哭,这是宫善伊当下最直接的感触。 总是在哭,哭到人硬不起心肠。 她手上动作没停,下巴挨到他额头,鬓角的发有些扎人。 “你想我怎么做?我们试一试吧,假如结果还是不好,就不要强求了,你也放下好吗?”她声音轻到缥缈,像梦里的呓语。 荣祈已经分辨不出哪句是梦哪句是现实,思绪沉沉,一整晚都是梦。 翌日醒来,不适已经缓解,只残余些微钝痛。 他起身,看到面前桌上放着一把钥匙,回忆起昨晚。 没看到她留下的便签,心又跟着沉下去。她留了钥匙不代表没有生气,他太过得寸进尺,越了情人该有的分寸。 静坐许久,外面突然传来开锁声,应声回头看去,宫善伊臂弯抱着一束花进来,手里还拎了份早餐。 看到他还坐在那里,催促道,“怎么不去洗漱?过来吃早餐。” 直到此刻他才敢确信昨晚听到的呓语不是梦,她说试一试,便在清晨带一束花回来陪他享用早餐。 洗漱完在餐桌落座,很小的一张桌子,两个人刚好,再多就会显得拥挤。 荣祈专心吃掉她带来的早餐,余光瞥到她在回消息,唇角弯起弧度,很温柔的笑。 食物突然变得索然无味,他表情重新变得冷淡,用完餐知道自己该离开,便也干脆起身,去寻昨晚不知何时脱下的大衣。 宫善伊注意到,从衣架取下外套递给他,看他一言不发接过默默穿好。 “今天有时间吗?” 手搭上门把时,她突然在身后询问。 指节一寸寸收紧,他低沉“嗯”了声。 “有个人想见你,早点回来。” 他的注意没过多停留在那个想见他的人身上,反倒是后半句让沉落的心又高高飘浮。 荣祈转身,她回来后脱了外套,浅色的高领毛衣温柔软糯,站在不远的位置看他,像一位妻子温情送别工作的丈夫。 这种联想令他下意识紧了紧牙关,维持稳重,更认真地回了句“知道了。” 谁想见他都没关系,他只想早点回来看到她,甚至想为此干脆留下,这种幼稚冲动的念头要花费极大毅力忍耐。 第119章 同帕罗的合作中断, 他的竞争对手听到消息主动请求和荣祈见面,诚意给的足够,荣祈也需要一位能够替代帕罗的合作方, 因此约定中午双方碰面。 崔朗康复出院后接手李成贤的工作负责起护卫荣祈出行,两人坐在一辆车上, 中间空出一段距离,神情如出一辙的冷淡。 行程过半崔朗才冷哼了声, 视线看向窗外,言语讥讽,“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留下,她是因为谁才有家不能回,你如果有良心就不要再打扰她。” 换成以前, 荣祈听到这些话或许会生气, 但现在他对崔朗多了些包容, 因此并不理会。 一番警告被无视掉, 崔朗感到不悦,“你听清楚没有, 不要再打扰她的生活,否则我不会对你客气。” 荣祈声音冷淡, “如果我是在打扰她那你呢, 你又算什么, 你确信她就喜欢你吗。” 崔朗被戳到痛点, 语气暴躁, “用你管吗?你是她什么人, 她就算不喜欢我也不会因为我受到伤害!” 情人。 荣祈在心底默默回了句。 而后品味出他话语里的意思,宫善伊也不喜欢他,否则哪怕表现出一点喜好, 以崔朗的蠢钝根本不会察觉到自己是不被爱的那一个,他会死心塌地觉得宫善伊是喜欢他才会和他在一起。 这让他没由来的生出一丝愉悦,对崔朗没了更多计较,说到底他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人。 崔朗被他近乎宽容的态度弄得一头雾水,不论他如何挑衅讥讽,荣祈都不予理会,当他空气一样,偶尔还会露出些许怜悯,让人越发摸不着头脑,只觉得他欠揍。 荣祈一整日并没有太多精力投入工作中,结束见面后将其他事情交给助理安排,自己则早早回到宫善伊的住所。 天气转冷,傍晚时分已经擦黑,荣祈站在外面等了等才用钥匙开门。 屋内交谈声一顿,坐在一起的两人同时回头看过来,宫善伊仍是早上那身衣着,身侧坐着奥莉,小女孩脸上还带着未及收敛的笑,视线突然相撞,两人谁都没说话。 “回来了?”宫善伊出声打破僵局。 “嗯。”荣祈低声应。 她主动起身去准备晚餐,将地方留给兄妹俩。 上次见面还是在医院,准确来说奥莉并没有在清醒的情况下见过荣祈,她知道为自己捐献骨髓的人是谁,但所有人都在有意避免着两人见面。 唯一留有印象的,是进入手术室前有人握了握她的手,无声给予鼓励。 等到她醒来,本想去看看他,却被告知他已经出院,还去了很远的夏川。 之后便是漫长的休养,她从妈妈和助理叔叔的零星对话中拼凑出哥哥有了喜欢的人,可惜的是他们已经被迫分开。 好在妈妈把善伊姐姐接来,她那时就有预感,善伊姐姐会把哥哥带回来,果然她在这里见到了哥哥。 奥莉请他坐下,一脸好奇打量着这个和自己在同一个身体中酝酿出的生命。 她们真的很不像,从外貌到性格无一相似,可是很奇怪,像是血脉里生来的羁绊,就是让人莫名想要亲近。 “需要自我介绍一下吗,我是奥莉,你的妹妹。” 荣祈回的冷淡,“她知道你来见我吗。” 在他的理解里,和奥莉接触会让她不高兴,他不是没有尝试过,只不过每次换来的都是冷遇。 在需要无数时间治愈的童年里,母亲是不能触碰的逆鳞,沉疴入骨,再如何表现的不在意也很想问为什么,同样是她的孩子,他难道就不值得疼爱吗。 记忆停留在落水的窒息中,亲眼看到她对奥莉的疼爱,才想起来她似乎也这样对待过自己,比起埋怨和委屈,原来曾经自己也拥有过这样温柔的母亲才更让人无力。 荣祈回忆起过去种种,歇斯底里的母亲、狠心决裂的母亲、寸土必争的母亲、冷漠离去的母亲、因为父亲不忠而失去的母亲…… 似乎根本没有资格埋怨,难道还妄图用自己捆绑住那样破碎的母亲吗。 随着长大,他已经能劝解自己放下,至少不要成为那个拖累她的存在。 可奥莉的出现让他筑起铜墙铁壁的心出现裂痕,即便他很清楚那可笑的妄想很可能是再一次打入深渊的戏弄,还是忍不住会心存一丝希冀。 奥莉想了想,觉得这是个不好回答的问题,“是我听说善伊姐姐有了男朋友,所以想来看一看。” 荣祈被这句话转移了注意,“她是这样跟你说的?” 奥莉眨了眨眼,一脸被你蠢到的表情,“你都霸占在善伊姐姐家里多久了,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荣祈沉默,奥莉懊恼反思自己,找补道,“不过我很看好你哎,要把握住机会认真追求善伊姐,绅士一点,不可以丢我和妈妈的脸。” 荣祈话很少,多是奥莉在问,他有时候回答有时候沉默,不过奥莉都不气恼,不论他什么态度都保持热情。 很快宫善伊喊两人吃饭,她不喜欢生活被陌生人打扰,因此拒绝了景素妍送来的佣人,这几年自己学着做菜,偶尔会下厨一次。 不大的餐桌围坐三人,奥莉熟稔帮忙,像是经常会来做客一般。 用餐过程很安静,奥莉注意到荣祈好几次视线都短暂停留在善伊姐姐手上的戒指,每盯住一次缓和的脸色就重新冷下。 她心里有了猜测,突然觉得好笑,不大不小的一声笑打破餐桌沉静的氛围,宫善伊看向她。 “怎么了?” 奥莉湖蓝的眼睛宝石一样璨然,“善伊姐,我重新送你一枚戒指吧,你手上那个款式好老了。” 荣祈进食动作一顿,看了眼那枚戒指,又看向奥莉。 “怎么了?我不可以送善伊姐戒指吗?我们可是很好的朋友,你不会这都要介意吧。”奥莉仿佛能猜到他心中所想,忍着笑狡黠问道。 荣祈被问住,蹙眉问出已经有答案的问题,“那个也是你送的?” “对啊,不然你以为是谁?” 宫善伊也看着他,尝试理解这对兄妹。 荣祈难得感到窘迫,端起兄长架子,教训奥莉安静用餐,不要再说话。 奥莉没有久留,过来只是为了见见哥哥,以后还有很多机会。 离开时她突然想到什么般转身对荣祈邀请道,“再过几个月就是我生日了,你可以来参加吗?” 她充满希冀的注视中,荣祈迟疑了,上一次他试图靠近得到的是拒之门外。 奥莉给他时间考虑,笑着挥手,“我很期待你来,不止是我哦!” 人已经消失在门外,后半句还回荡耳畔,荣祈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宫善伊在后面问他今晚还走吗。 他突然想起还有更重要的事在等着,神情复杂走到她身边,后面是沙发,她抵在上面看手机,注意力全然不在自己身上,连刚才那一句询问也只是随口。 靠的近了看清她在给奥莉发消息,提醒路上注意安全,听司机的话早点回家。 点完发送,她才迟来的意识到他已经来到身边,光线被他遮住,阴影又将自己覆盖,有些压迫,呼吸一窒。 “你和崔朗没在一起?”他不想去猜她在想什么了,错过的时间已经足够久。 宫善伊眸底流露出困惑,“你这样以为的?” 是误会她和崔朗的关系才总表现得冷淡,而不是为她当初的背叛吗? 两人同时沉默了片刻,荣祈突然笑了下,“不重要了,就算你和他在一起我也不会退出,何况你们没有。” 他靠近,唇停在离她极近的位置,“不管你这次又因为什么留下,同样的错我不会犯第二次,所以你不要想着还能逃。” 语落,他身影倾覆,唇沉重碾压,带着痛快与发泄般肆虐,令她毫无招架之力,话语破碎在暗夜。 激烈的吻带来濒死的窒息,到她额角冒汗他才终于愿意放过,任由她抵在肩上喘息,听她低低骂出一句有病。 他喉间忍不住溢出一声笑,觉得自己够蠢,明明一句话就能问清楚,偏要自讨苦吃。 “我要搬过来,以后都住在这里。”荣祈吻了吻她发烫的耳垂,趁机得寸进尺。 呼吸平复后,宫善伊已经能够冷静思考,联系起他前后变化,有了一个够荒唐的猜测。 “你以为戒指是崔朗送的。” 他不吭声,呼吸喷洒在颈畔,刻意逃避一般。 “你还觉得我和崔朗在一起。” 他继续沉默。 “你在这种情况下要我做你情人?” “你搞错了,这种情况下是我做你情人。”荣祈回这一句。 宫善伊失笑,觉得不会有更荒唐的事了,“我不知道你是这种人。” 他很坦然,“现在知道已经晚了。” 这是重逢后两人之间难得轻松的时刻,对话结束不约而同陷入静默,荣祈收紧手臂将头埋在她颈窝,贪婪地索取她身上熟悉的味道。 许久后,宫善伊极轻的声音传入耳畔,“不恨我吗。” 他知道她在问那时候的事,醒来时难免气愤失落,被在意的人一次次抛下,无论小时候还是长大都无力改变。 可是看到那段监控,她独自走进雨中,背影孤单,倾斜的大雨将她淹没,那时心底只剩抽疼,仿佛能感同身受她彼时也在痛苦。 荣祈注视着她,黑眸褪去那层疏离冷淡,展露出最纯粹的渴求与眷恋。 “恨你会让我痛苦,但爱不会。宫善伊,再来一次我还会找到你,我们谁都不要放过谁了,好吗。” 第120章 第一场雪伴着寒风纷纷扬扬, 街道和建筑顶端堆积一层雪白,公寓内壁炉温暖,窗外夜色如墨, 几盏路灯散发微弱萤光。 宫善伊披着毛毯窝在沙发,旁边紧挨着荣祈, 幕布上的画面接近电影尾声,两人都看的心不在焉。 宫善伊眼皮含倦, 荣祈坐姿端正,注意力半点不在剧情上,明目张胆盯着她看。 明灭的光落在她白净的脸上,笼出一片柔和侧影,长睫倾覆着慢慢阖紧, 随呼吸轻微颤动。 他对这一幕看了又看, 然后无声靠近将她连同毯子一起轻拥入怀。窗外风雪凛冽, 这一幕他想过很多次, 真正拥有反倒像梦。 荣祈开始害怕这是泡沫一样的假象,他一直清楚宫善伊心里从没有他的位置, 可他又实在离不开她,就算是假象也甘愿小心翼翼维系。 如果有一天她不耐烦了想要戳破, 他或许会像泡沫一样破碎掉。 电影已经结束, 投影的光束打出一片白幕, 他在那片白中低头亲了亲她, 嘴角不自觉上扬。 …… 寒假结束, 导师对给荣祈做的人物专访给予高度评价, 最后一个学期大家开始陆续参与实习,宫善伊和Mia仍待在原本的电视台,并且凭借出色的能力都提前获得了转正邀请。 Mia签约很痛快, 这里虽然比不上头部媒体,但胜在比较自由,领导对考勤不是很看中,只要能挖掘出足够吸睛的新闻,几天没出现在工位也能包容。 Mia生性爱自由,不喜拘束,更厌烦新的社交,这里对她来说再好不过。 宫善伊则婉拒掉,她知道自己不会一直留在这里,答应荣勋的三年早已到期,早晚还是要回到国内。 忙完实习的事,奥莉的生日也近在眼前,本打算早点回去帮忙,可临近毕业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她反倒是生日宴当天晚上才抽出时间和荣祈一同回去。 车窗外景物飞逝,他在身侧正襟危坐,表情没什么过于明显的起伏,不过还是能瞧出有些心不在焉。 宫善伊伸手握住他置于膝上的手,掌心有些凉,被他回过神后反客为主搂紧。 “担心我?” 她承认,“嗯,等下跟在我身边。” 一路上纷乱的思绪突然被抚平,他觉得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就算遭到冷遇再次被拒之门外,至少她不会对他的难过视而不见。 到达郊外庄园,远远便能看到灯带闪烁,欢悦的曲调悠扬传出,收到邀请的客人正陆续赶来。 下车后宫善伊领荣祈进入,处在朋友包围中的奥莉时不时抬头朝门口张望,没看到期待的人出现满眼都是失落。 “是善伊姐哎,她终于来了!奇怪,跟在她身边的人是谁?善伊姐有男朋友了吗。”和奥莉关系很好的一个女生好奇问道。 奥莉已经飞快抬头,当看到哥哥真的赶来为她庆祝生日,脸上顿时绽开笑容,和朋友们说了声抱歉拎起裙摆小跑着迎过去。 四周灯光璀璨,她穿着华丽耀眼的裙子如同一位公主吸引住全场视线,明灿的灯光下喜悦仰头,眼睛亮晶晶喊了声哥哥。 别墅落地窗后,一道身影静静注视,漂亮的眼眸里情绪复杂,既想好好看看这个孩子,又担忧这一刻的放纵太过贪婪。 另一道身影靠近她,碧蓝的眼眸里盛满关切,“去见见那个孩子吧,他没做错什么。” 没等她决定好,奥莉已经拉着荣祈走近,宴会厅内人不多,到场的大多是奥莉朋友,年轻爱玩,此刻都聚在外面。 母子乍然相见,彼此都是沉默,奥莉热情洋溢,“妈妈,哥哥来为我过生日了!” 荣祈的心因这句话高高悬起,视线看向对面,雍容高贵的女人平淡点头,轻回一声,“那你照顾好哥哥。” 奥莉兴奋点头,晶亮的蓝眸转而看向荣祈,这一刻她的高兴是为这位还有些陌生的哥哥而生。 眼珠灵动地转了转,奥莉挽上宫善伊手臂,“善伊姐,陪我去拍照吧,我们好久没合照了。” 宫善伊明白奥莉是想给荣祈和景夫人留下独处空间,点头答应后又看向荣祈,“我等下来找你。” 景素妍身边的男人也自觉离开,还找借口带走了宴会厅内仅剩不多的人。 厅内一时安静,佣人也察觉到这份静谧,做起事情更加轻手轻脚。 景素妍开口,“过来坐吧。” 荣祈走过去,在她身侧稍远的位置落座,神情紧绷着等她接下来的话。 他并不敢掉以轻心,那样会承受不住她随时可能脱口的警告,比如离奥莉远一点,或者不要再来打扰她的生活。 出乎意料地,她没有说那些他早已做好准备的话,反而用难得温和的语气轻声感叹,“时间过的真快,你都已经长大了。” 荣祈视线始终盯着自己脚下,克制住几乎脱口而出的话,很久后才说,“可是对我而言,这几年很漫长。” 长到很多次想要放弃,最接近死亡的那一次,是宫善伊将他从水里捞起,叮嘱他要对她好一点。 那个时候他也没想到她的出现会像一道撕开暗夜的光,彻底将他改变。 景素妍轻叹一声,“你怪我是应该的。” “我没有怪你。”荣祈否认。 他更加认真地重复,“我从来不会怪你离开了一个伤害你的男人,你是对的。” 景素妍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怔怔看着已经长成大人的孩子,脑海里一幕幕闪过他降生时的喜悦,牙牙学语时的天真,再到后来夫妻离心独居洋楼,连这孩子都被她狠心隔绝。 感情对她而言是很纯粹的东西,她可以为之抗争,却接受不来爱意消磨在平淡的生活里。 她比荣勋更早预见这场婚姻将以遗憾收尾,那样一个男人,见证过他爱的热烈便无法欺骗自己妥协被敷衍的般般种种。 所以她宁愿选择在还没有处于下位前结束感情,她可以继续做别人眼中端庄高贵的荣夫人,却不允许自己再主动付出任何一丝感情。 她的预感没有错,得知丈夫背叛,婚姻中唯一支撑她走下去的桥梁崩塌,她选了最不好收场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两人的婚姻破裂。 直至今日她还记得离开那天小小的孩子挣脱阻拦义无反顾朝她奔来,拉住她的手哭泣请求带上他一起走。 那一刻不是没有心软,可她还是挥出了那一巴掌,她已经为他争来一切,那是身为母亲能为孩子做的最后一件事。 至于他想怎么选,至少该等到对拥有的一切有足够认知再来做决定,而不是在还懵懵懂懂时被依赖裹挟着放弃。 她已经做好被记恨一生的准备,可那个孩子现在却说她做的对,他不怪她的自私和冷漠,他感激她那个时候将自己从失败的婚姻中拯救。 荣祈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觉得不该这样沉默下去,抿了抿唇开口,“你喜欢他吗。” 景素妍知道他问的是奥莉的爸爸,坦白回答,“一开始不喜欢。” 追问变得迟疑,“他做了什么?让你改变心意。” “你真正想问的是善伊吧。”景素妍点破他的心思。 荣祈移开视线,“她不喜欢我,是我在强求,我这么做是不是很卑劣。” “有时候你认为的事实并不一定是真,你们之间我不了解,不过感情最忌讳猜疑。不要先入为主将自己的想法代入,看看她做了什么,一段感情想要长久维系,做比说更重要。” 荣祈隐约明悟,更多的还是困惑,他从不奢望宫善伊的感情,只要她不讨厌,对他而言已经足够。 至于她以后会不会遇到一个不顾一切都深爱的人,那是他暂时还不想思考的问题,最好永远不要有那样一个人,否则她会恨他。 母子间的对话没有持续太久,客人已经到齐,女主人需要出面招待。 聚在草坪玩闹的客人们纷纷涌入客厅,华丽精致的蛋糕塔被推出来,奥莉在簇拥中走近许愿,大家默契唱起生日歌,气氛热烈温馨。 随着蜡烛吹灭,佣人上前准备为大家分蛋糕。奥莉制止了她,自己动手切下第一块,然后才示意佣人为大家切分。 她端着那块蛋糕走向独处在角落的荣祈,他一个人显得有些孤零零,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压下上涌的鼻酸,她露出一个灿烂笑容,“哥哥,你生日的时候也要记得邀请我哦。” 荣祈看一眼那块递来的蛋糕,伸手接过,不作回答,没答应也没拒绝。 奥莉有些失望,很快又好像想起什么般,失落一扫而空。 “对了!谢谢你送给我的礼物,我很喜欢,一直都有戴着。” 荣祈以为她说的是今天带来的生日礼物,却突然看到她从脖颈领口处抽出一条莹白温润的玉坠,兔雕的形状栩栩如生,是他得知妹妹出生满心憧憬选了好久的礼物。 只是在送出去的那一刻就被冷漠地扔在了地上,他以为会被当成垃圾一样清理掉,可它却戴在奥莉脖颈上,看得出来一直被小心爱护着。 奥莉捧着它仿佛什么珍宝,“妈妈说是哥哥送的礼物,要我好好保管呢。” 荣祈突然待不下去,蓦地转身大步走出宴会厅,身后灯火通明,形形色色的人言笑晏晏。 他走进碎星点缀的黑夜,避开人群掩藏眸底翻涌的湿意,却在朦胧间看到一道清瘦身影站立着,朝着他缓缓张开双臂,仿佛可以包容他的一切,哪怕狼狈脆弱。 他不做犹豫,坚定地走向她,用力拥紧,头深埋进颈窝,借着她的体温平复积年累月无处排解的委屈。《 》 第121章【VIP】 第121章 夏日炎炎, 宫善伊和Mia一起参加毕业典礼,荣祈近期要回国内一趟,他没说是去做什么, 但她猜的到。 Mia举着香槟倚在她身上十分不舍,“你真的不要留下吗, 我有预感,跟你分开以后我一定找不到这么合拍的朋友了。” “我的家人在等我。”她语气轻缓, 对Mia也有不舍。 “你是对的,这几年我还没见你回国过,差点以为你在国内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牵挂。” 她又问起一直好奇的话题,“你跟他在恋爱吗?我看到他送你来,但是你们又一直没公开。” 宫善伊思索了下, 奥莉生日结束后她能明显感觉到荣祈变得轻松, 像是有什么在意的事迎刃而解, 他不再每天紧绷着, 但两人之间仍隔着一层。 她因忙于毕业事宜还没腾出时间去整理感情的事,现在一切即将尘埃落定, 应该找个时间和他聊聊,至少他的定位不该再是情人。 典礼接近尾声, 礼堂内好友们相互告别, Mia送别宫善伊, 和Nick一起站在原地看着来接她的男人从车内迈下, 神色依旧冷峻, 只是那层冷意在注视她时瞬间消融。 Mia对当初仍心有余悸, “我们可怜的Liora落到了魔鬼手中。” Nick深有同感,“单纯善良的Liora逃不过猎人精心布置的陷阱。” 身后一声嗤笑,两人同时回头, 穿黑色长裙风情摇曳的Lola看傻子一样轻瞥两人,“Liora可不是兔子,她不想跳的陷阱,再出色的猎人也是白费功夫。” …… 车子驶向公寓,荣祈说起回国的事。 “望海还有他残余的力量没拔除干净,我去扫尾,再等几天接你回去。” 她默了下,轻声回,“好,我等你。” 荣祈凑近,嗅到她唇齿间的酒香,“你醉了?” “没有。”她还在想要不要等回到公寓后再跟他聊一聊彼此定位的事。 荣祈喉间突然溢出一声笑,嗓音低哑,“你有。” 他的唇紧随而来,将她困在角落相拥接吻,由克制到沉溺,最终不可自拔。 车子在公寓下停稳,荣祈从荒唐中抽回理智,替她整理好松散的领口,绝佳绅士般照顾她下车。 公寓楼梯上两人谁都没说话,沉默渗透夜色,又在开门那一瞬演变为赤裸的渴求。 钥匙落地,宫善伊被荣祈困住,视线居高临下,随着俯身缩减距离,盯着她不错过任何一丝神色变动。 “会不会我一回来你就不见了。” 这是他今晚不那么稳重的原因,他想回去为两人的将来扫平阻碍,但他不能确定她是否还会做当初一样的选择。 他可以不计后果地和荣勋做最后博弈,却始终没有自信能留下她,倘若她想走现在是最好的机会,只要她够谨慎,他没那么幸运还能花四年找到她。 不安令他失控,又保留着爱她的理智不想伤害,最终化为此刻低声压抑的询问。 宫善伊捧着他的脸凝视那双乌沉眼眸,“我们是什么关系。” 他动了动唇,有些拿不准她意思,“你想我们是什么关系。” “这要问你。”她垫脚凑近了些,唇与他相贴,用这种方式给出回答。 “最好不是你迷惑我的手段。”上过一次当,越是这种时候他警惕心越强,边沉溺她的柔情,边警醒掉入陷阱。 脚步凌乱辗转,钥匙被踢开,清脆一声响回荡在夜色。 荣祈清醒过来,将怀里的人抱进卧室,然后关门,自己立在外面平复。 “你等我回来。”他撂下狠话。 不能是现在,他担心这里面夹杂着什么补偿,就像当初那样。 一门之隔,宫善伊久久无语。 …… 荣祈回国后第二天,宫善伊思虑很久做出决定,通过席玉联系上司澈。 他现在是风头正盛的政坛新人,有司文斌保驾护航,如果不是太年轻晋升速度还要更快。 望海连日阴雨,明里暗里很多人都在关注荣家动向,荣祈没急于收割,而是找时间去了趟夏川。 他要确保不论结果如何,宫家人都能全身而退,这需要他亲自来安排,交给别人不放心。 他刚落地夏川宫家便收到消息,宫夫人沉稳如常,对荣家父子之间这场没有硝烟的争斗早有准备,已经提前布置好应对。 几年时间慕恒成长很多,不是当初那个需要躲在姐姐身后的孩子,跟在宫夫人身边得到不少历练。 这一次也由他代表宫家迎接荣祈,一路上各种事情安排的井井有条,说话做事越来越趋近圆滑成熟。 如今的宫家经过一段时间休养生息后早已彻底摆脱下坡路,抓住荣家给予的助益,一跃成为仅次于那四家的新起之秀,加之过去的底蕴,话语权不再局限于夏川。 慕恒侃侃而谈,大多是不涉及利益牵扯的话题,始终没让气氛冷场。 “她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会很欣慰。”荣祈淡声评价。 语气虽听不出有多亲近,但本意仍是对慕恒成长所给予的肯定,只是不知为何,当他说完这话时,慕恒神色明显一冷。 许久后慕恒才调整好情绪,语气不可避免带上讽意,“再不长进一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姐姐。” 荣祈略有沉默,“等这边的事告一段落,我会接她回来。” “你没开玩笑?”慕恒有些控制不住惊喜,这个时候才露出些符合年龄的稚气。 “我从来不开玩笑,尤其是和她有关的事上。”荣祈语气认真。 “好吧,还算你有良心。” 慕恒和宫善伊一直有联系,因此也知道荣祈已经找到她,之前还一直担心姐姐会被欺负。 想到遗憾的事,他情绪略有些低落,“姐姐让我保管的两罐酒已经坏掉了,我本来想交给你的,但是那两年你身边都是眼线,还没靠近就被拦住了。” 荣祈一怔,“什么酒?” “你们一起酿的啊,我也是拿到才知道的,你不会这都不记得吧,亏我姐在那么紧急的情况下还交代我保管好。”慕恒略有埋怨,为姐姐感到不值。 “她让你保管的?”荣祈仍不敢相信。 那种情况下宫善伊还能想到那两罐酒,甚至交代慕恒保管,他原以为那个约定也是她的随口敷衍,可她却真的有记在心里。 慕恒盯着他,认真重复,“虽然不清楚那代表什么,但我姐姐没忘记。” 荣祈突然笑了,发自内心的喜悦,不管什么尊严骨气,想立刻见到宫善伊问问她那样做的理由,可慕恒守在身边,他只能暂时克制。 “就算你姐姐不喜欢我,我也不会放手了。” 慕恒疑惑,“你认为她不喜欢你?那你们是怎么在一起的?” 荣祈尚未准备好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他理所当然认为这是宫善伊无奈之下的妥协,就像当初一样没有一点保障,她随时可能离开,而他没把握留住她。 慕恒无语,越发觉得他运气好,这都能歪打正着让姐姐动感情。 拿出手机翻找出宫善伊两个月前发的一条动态,是奥莉生日时的合照,荣祈就站在她身旁。 慕恒放大图片,指着宫善伊戴在指间的戒指,“有些你不知道的事就藏在这枚戒指下,不管你想做什么,别辜负她,我从没看过她那个样子,再有一次我绝不会放过你的。” 荣祈不明所以开口追问,慕恒却不愿多说,这些事情姐姐没有开口他也不好多说,只是看不过荣祈居然认为姐姐不喜欢他。 明知道改变不了结果,还是执拗不肯放手,他印象中那个永远冷静自持的姐姐才不会那样。 …… 荣祈这次清剿来势汹汹,望海已经没有荣勋立足之地,他果断携带仅有的资产断尾求生,在国外重新盘踞谋求壮大。 这已经是荣祈预想中最好的结果,倘若荣勋非要两败俱伤,这场荣家内部的争斗不会这么快结束。 清除掉最大的隐患,集团内部还有沉疴旧疾等着铲除,短短半个月国内股市频频震动,围绕荣家展开的夺权大戏连日占据头版头条,最终赢家不出意外。 一切尘埃落定,荣祈不觉疲惫,精神反倒格外亢奋,准备亲自乘机去接宫善伊。 临至出发突然被事情绊住,本想向后推延,不过后面一连两天都是雷雨,天气情况不利起飞,只好安排慕恒代为把人接回来。 他心中还是不安,总觉得状况出的太巧,全程盯着飞机航线,手段凌厉解决掉麻烦后便准备去接机。 助理等在门外,看到他走出会议室,神情复杂艰涩。 “接宫小姐的专机失联了,相关部门正在配合我们做沿途搜寻,目前还没发现飞机踪迹。” 荣祈没站稳,全靠手撑住墙壁稳住身形,神色冷戾如冰,半晌才找到声音,嘶哑开口,“联系他,不管什么方法让他跟我通话!” 助理知道他指的是谁,不敢耽搁,立马安排人找渠道联系。 期间荣祈独自待在会议室,内部漆黑无光,他站在窗前背影沉沉融入夜色。 他还是太仁慈,以为称之为父亲的那个人不会第二次碰触底线,可他远比自己以为的要更不择手段。 关于小时候的记忆,那最后一丝残存的亲情彻底湮灭。 荣勋的电话是主动打过来的,没人知道他现在身处何处,他不否认在飞机上做了手脚,也知道荣祈此刻最想听到的消息是什么。 “她们姐弟没事,人平安落地,现在就在我身边,但是我不能让你见到她。”荣勋难得缓和道,背景夹杂着翻腾的海浪。 荣祈闭了闭眼,紧悬的心稍有安定,“你想要什么。” “我会派船去接你,我们当面聊聊吧,这几年咱们父子很少有机会坐下来聊一聊。”《 》 第122章【END】 第122章 茫茫大海上一艘游轮正在航行, 船身在蔚蓝海面劈开一道白色浪条,远处一条快艇正极速接近,如一叶扁舟奋不顾身般撞向巍峨岛礁。 天色阴沉, 铅灰色的空中阴云密布,雨丝斜织, 翻涌的海浪锲而不舍拍打在游轮的铜墙铁壁上。 荣勋很谨慎,没有直接给出地址, 而是派人把荣祈接到海上,登艇时专门用仪器检查过,卸除了他身上所有定位装置。 随着快艇靠近游轮,他已经可以看清船舷边缘站立的几道人影,在看到那个瘦削单薄长发被风卷得飞舞的身影时, 他始终紧悬的心才终于有一瞬安定落地。 荣祈在数道戒备的目光中沉步登船, 一眼看到人群正中面色沉肃的荣勋, 他的父亲。 他是个恶劣糟糕的人, 曾经很多次荣祈都有过大逆不道的想法,但那很快被压下去, 他原以为永远不会有付诸实际的一天。 来之前他其实想去见一见景素妍,他需要有一个人倾诉, 可终究还是放弃, 这是他自己的事情, 不应该再打扰到她。 海风咸湿, 卷的他额前碎发倒扣, 冰凉的雨水顺着眉骨蜿蜒, 透过雨幕父子二人冷冷对视,都从对方眸中读出无可挽回的意思。 宫善伊立于人群侧后方,双手背缚, 唇上贴着一道黑色胶布,在荣祈视线看过来时轻轻摇了摇头。 荣祈盯着她,冷声命令,“让她走。” 荣勋并不想就这个话题多聊,他今天把大家请到这里可不是为了见证这对爱人有多情比金坚。 “你一直是我的骄傲,即便曾经被心怀不轨的女人迷惑做了许多昏头的事,也能很快振作起来独当一面,其实你已经是一个合格的掌舵人,荣家交到你手里我很放心。” 荣勋忽地话锋一转,“不过在感情上你还是太愚钝,那么就由我来做那个坏人,帮你解决掉最后一个累赘。” 他刚说完,守在宫善伊身旁的两个打手便架着她走到护栏边缘,下方便是如墨般幽深汹涌的浪潮。 荣祈瞬间举枪,隔着不远的距离对准荣勋眉心,声寒如冰,“我让你放她走!” 荣勋不受威胁,从容道,“死亡对我来说不是一件值得惧怕的事,我这一生都奉献给了家族,现在把它交到你手里,我不允许有人能操纵你的理智。” “你要记住,身为一个合格的掌权人,你的每一个决定都牵涉甚广,动感情对你而言是最致命的,你应该时时刻刻保持清醒理智,为你做出的每个决定负责任。” 荣祈神色冰冷阴翳,“不要把你做事那一套强加在我身上,我再问你一遍,放不放。” “有一件事不知道你清不清楚,在我联系你之前你妈妈主动找过我,这么多年了,她第一次对我缓和态度,居然是为给你喜欢的人求情。” “我原以为我们父子俩都是被抛弃的可怜虫,现在才认清,被抛弃的一直只有我,她心里还在意你。” 荣祈握枪的手紧了紧,“我有多庆幸她早早逃离掉这个家,和你这种自私虚伪的人生活在一起,她早晚会同那栋洋楼一样腐朽生锈。” 荣勋不受他刺激顶着黑洞洞的枪口走出黑色伞檐,“都已经不重要了,你爱的人和你恨的人都可以在今天死去,对你来说这也是一种解脱,或许再过几年你会理解我,就像我渐渐理解了你爷爷一样。” “你做梦!”荣祈手臂线条绷到极致,缓缓下压扣动扳机。 人群后方,宫善伊正被人抬起,只等枪声一响她也会被丢进海里。 无论荣祈怎么做,都无法在这场抉择中保下爱人,留给他的只有深恶痛绝的恨和永远难以释怀的伤,痛到他此后都不会有勇气再尝试爱人。 这是荣勋一早就决定好的,为此即便是被一手养大的儿子葬送在这片海里也在所不惜。 最后一刻,荣祈突然笑了下,手指松开,枪重重掉在地上,他一步步朝护栏边退去。 隔着一道道人墙,他朝宫善伊看去最后一眼,释怀一笑,不带任何冷意,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宫善伊瞬间意识到什么,冲他拼命摇头,在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情况下眼泪夺眶。 置身生死关头,刚刚还如温顺绵羊一样任人宰割的人毫无征兆剧烈挣扎起来,她踹着禁锢住自己的人试图让他们阻拦荣祈,又看向荣勋用力发出声音示警。 但是没用,那些人只以为这些举动是她面对死亡的恐惧。 短短几秒钟她用尽所有能尝试的方法,可封在唇上的胶布分毫未动,她根本没办法阻止荣祈,眼睁睁看着他退到船舷边缘。 直到此刻荣勋才意识到不对,脸色一变命令手下拦住荣祈。可是已经晚了,荣祈收回最后一眼,脑海中定格的是她无助流泪的模样。 他身体向后倾倒,缓缓闭上眼睛,任由自己跌出护栏,失重令思绪都有些飘浮,冰凉的雨落在眼皮上,冷意贯穿骨缝,这让他想起上一次。 荣祈讨厌下雨,他总是在一场又一场的雨里被迫与她分开。 他开始后悔,如果不是自己贪婪,她应该还在过平淡温馨的生活,而不是被卷到又一次危险中。 他还是自私,大概是血脉里切割不掉的天性,放不下她也护不住她,自大地留下她,又不敢面对失去她的恐惧,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博她最后一线生机。 人落在海里也如蜉蝣一样渺小,尽管荣勋速度再快,扑到护栏边也只看到一小簇水花,荣祈早已被深海吞噬。 轰鸣声由远及近,陷在震惊中的众人抬头,鸟群一样的直升机盘旋靠近,由崔朗带领的作战小队训练有素完成登船并迅速控制住所有人,司澈从一架停稳的直升机内走出,神情冷凝停在荣勋面前出示拘捕令。 “荣先生,有人举报你是当年慕贤坠楼案的幕后指使,请配合调查。” 荣勋仍盯着下方波涛汹涌的深海,他的筹谋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泡沫。他不明白为什么,明明他一生都在为荣家奉献,可最终却什么都失去了。 曾经憧憬的家庭,甘愿打破门第偏见娶到的妻子,引以为傲的儿子…… 他不觉得自己做下的任何决定有错,可偏偏是这样一无所有的结局。 崔朗第一时间帮宫善伊解开束缚,还没来及关心便被她一把推到李成贤身边,声色俱厉命令,“看好他!” 头一次见她这副样子,崔朗还沉浸在惊愕中,紧接着便看到她撑着护栏一翻毫不犹豫跳进海里。 崔朗目眦欲裂,下意识便要追着一起跳下去,刚迈出一步就被得到提醒的李成贤死死抱住腰阻拦,“你疯了!这么跳下去只会增加搜救困难,真想把人捞上来就赶紧去换装备!” 他一个人根本摁不住崔朗,好在其他队员一拥而上,靠着蛮力控制住听不进任何劝告的人。 …… 深蓝的海面上雨点溅起涟漪,靠近海岛的浅水区两颗脑袋缓缓浮出水面,宫善伊拖着昏迷的荣祈奋力划开海水,身体冷到发颤,湿漉漉的头发黏在脸侧,她不敢有半分松懈,生怕一个海浪打过来便再没机会求生。 直到脚底接触湿软的沙滩,她才卸力瘫软,紧握着身边人的手陷入昏迷。 不知过去多久,再醒来时天色已经擦黑,宫善伊撑着软沙起身,将荣祈半抱在怀里,鼻息微弱,脉搏近乎停止跳动。 她动作利落将湿漉漉的头发扎起,沉着冷静付诸急救措施,每一步都寻着记忆做到标准。 随着时间流逝,冷静沉稳的动作逐渐变得没有章法,强装的镇静化为浓烈不安,宫善伊无力俯身,额头抵在荣祈冰凉的额上,泪由克制变得汹涌。 “既然决定在一起,我是不是不该对你有所保留,至少应该让你知道我不会有危险。” 她哽咽,“我知道荣先生不会甘心就此退出,我手里也确实有令他忌惮的证据,过去是不想两败俱伤,而现在是不想再受制于人,我想……我想随心所欲一次,就像我说的那样和你试一试。” 唯一的意外是慕恒也被一起抓走,好在荣勋的目标只有她,慕恒一直被关在房间,现在应该已经被救出来。 “大概我不适合爱人吧,就算认清心意也做不到毫无保留,我只觉得自己可以,荣先生不会防备我,不管被带到哪里司澈都能找到我,等事情告一段落,我会好好出现在你面前。” “抱歉,我考虑了很多,唯独漏掉你的在意。” 泪水浸湿的眼睫动了动,宫善伊一愣,随即抬头,看到那双熟悉的乌沉眼眸已经睁开。 松懈的心防一层层重新加固,她脆弱真实的一面很快被镇静取代。就在这时,荣祈盯着她,缓慢而坚定地握紧她冰凉的手,一点点褪去那枚戒指。 “做什么?”她抽手试图阻止。 荣祈不放手,固执地将那枚戒指缓缓摘下,“找一个答案。” 他这样说着,看到戒指原本覆盖的皮肤处残留一道泛白的疤痕,月牙一样醒目,不知割了多深才会留这样一道疤。 他想到分别的那个雨夜,他从医院醒来,空荡的病房内充斥消毒水味,腕间手链上染着血迹,他那时以为是自己的。 黑长的睫颤了颤,他语气很轻,像是小心翼翼,“怎么伤到的。” 宫善伊沉默片刻,如实回答,“后悔了,突然不想走。” “疼吗。”荣祈不敢想象那个场景她该有多无助。 “还好,那个时候感觉不到。”她仔细回忆了下,对疼痛的确没有记忆,后来才发觉这道划痕确实很深。 她自己倒不在意,可奥莉每次看到都要心疼半天,后来干脆送了她一枚戒指。 荣祈安静看了很久,最后才开口,话到嘴边还是换了措辞,“你是不是……也很在意我。” 他在等她的回应,心脏在胸腔颤动,一时期待升空,一时失重坠地。 好在她没有花费太久便给出答案,“我应该比自己以为的……要更喜欢你一点。” 像是为了印证自己的话,她俯身低头落下一吻,柔软的唇过渡体温,这一刻荣祈才有了实感。 不等他做出回应,两道脚步举灯靠近,西雅歪头一脸天真,“怎么又是你们两个,林默老师,我们这里好容易捡到人啊。” 林默停在两人面前,无奈笑了笑,“需要帮助吗,或者可以帮你们打一个求救电话。” 被撞破的两人都很平静,宫善伊客气回一句谢谢,荣祈咳出两声,淡定提要求,“我需要时间休养。” 林默领悟,“你们上次住的地方还在。” 正文完结—— 作者有话说:这段时间一直没法做到日更,原本以为放假能专注写完结局,结果家里更是落不得清闲,抱歉啊拖了这么久才给故事一个结尾。 正文到这里就结束了,番外目前还没有太好的想法,以后如果有灵感会以福利番外的形式更新。 这段时间状态很差,真的很抱歉,发几个红包赎罪。 最后祝大家新年快乐,新的一年调整好自己,早点找到写下一个故事的勇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