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开局被狗叼的我,一不留神就成为天下第一……
『我要当第一』本不想跟虞明盛合作, 但虞明昭替大家答应了下来。
谢尽意也不好再说什么,便道:“既然我们三组都分在了这一层,如果合作找线索,的确会更高效一些。”
“谢道友说得极是。”虞明盛笑道, “这样吧, 我们三支队伍打乱重组, 三人一组, 划分区域, 分头找线索。这样的话既高效, 又能均摊贡献值, 你们觉得如何?”
这是挑不出错的一种合作方法。“烟锁池塘柳”和“我要当第一”是关系亲近的同门, 三支小队各出一人组成小组, 不但公平, 而且还是重霄这边占了便宜。
淮水西楼整体实力出众,眼界和阅历都高,与他们合作有百利而无一害。
况且这是文斗, 外面还有长老看着,对方就算有什么坏心眼, 也要想想自己的名声。
君知非实在没有拒绝的理由, 便道:“好。那就合作愉快。”
很快,三人一组,共分成了五组,各自负责一片区域, 分头行动。
君知非、虞明昭和虞明盛分在了一组,负责水井这一带。
虞明盛站在井边,取出一颗流光溢彩的传影石,温声道:“我想, 既然应归死在水井,井下应该有蹊跷,我们不能贸然进井。正巧,我带了一颗传影石,可以用它来查看井下情况。”
“哇,原来这就是传影石吗?”
虞明昭捧脸发出羡慕的惊呼,“三哥,你有好多宝贝啊,家里对你真好,什么好东西都给你。我见都没见过传影石呢,我能摸一下吗?就一下。”
“当然可以。”
虞明盛暗暗皱眉,觉得这妹妹的性子似乎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不过,她虽变得活泼了些,但依旧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
他把传影石递给虞明昭,笑道:“你若喜欢,等从玄虚塔出去后,三哥送你几颗。”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虞明昭从善如流:“那就谢谢三哥了。以前从来都没有人送过我东西,我只能看着兄弟姐妹在院里欢快地玩耍,而我只能缩在角落,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鸟……”
她哀哀戚戚、柔柔弱弱地伏到了君知非肩头。
君知非:“?”
总觉得今天小昭有点茶茶的。
虞明盛额头青筋狠狠挑了挑,极快地调整好表情,叹道:“你这孩子,如果想要玩具,直接跟家里说就好,何必苦苦憋在心里?我记得小时候,明春和明晴她们总想拉着你一起玩,但你性子过于怪癖,谁都拿你没办法,现在看到你变得这么爱说话,想必她们也会为你高兴。”
虞明昭心里啧了声,这三哥还挺会拿捏语言的艺术。
她轻轻擦了擦眼角晶莹的泪,浮现出坚强又脆弱的微笑:“我也好久没见到四姐和七妹了,之前在金玉宴上,我想跟她们打招呼,可她们好像没看到我。可能是她们都在与好友谈笑风生吧。我生怕扰了她们的兴致,只能缩在角落,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鸟……”
虞明盛:“……”
他实在不想跟这只被雨淋湿的小鸟说话了,匆匆转移话题:“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开始调查。”
虞明昭立刻把传影石还给他,乖巧道:“嗯,辛苦三哥了。”
虞明盛松了口气,把传影石投进井中,并暗暗思考,这六妹,到底是真的,还是演的?
再一看她炼气三层的修为,不由得暗道自己想太多。管她是真的还是演的,她实力这么弱,就算她在演柔弱,都构不成威胁。
没实力的人,只能靠一些不入流的明争暗斗来博取微弱利益。可怜又可笑,不必放在心上。
他收回思绪,双手结印,施展传影术法,面前拉开一道虚幻的水镜,展现井中景象。
井底水声波澜,一片深郁的墨绿色,被传影石照亮了一小片昏暗的石壁,石壁似乎刻着什么……
砰一声!
传影石忽然炸了。
虞明盛受到反噬,捂住胸口闷哼了一声。
“哎呀三哥你没事吧,传影石怎么突然炸了?难道是你施法施错了吗?”虞明昭大呼小叫地关心他,“没事的,你都受伤了,我们怎么会怪你?只是,传影石既然炸了,那我们该怎么去探查井下的消息呢?看来只能派一个人亲自下去探查了……”
“我们三个人,该选谁去呢?”她眨眨大眼睛,看向虞明盛,“看来只能选——非非了!”
她虚晃一枪,看向君知非:“非非,虽然你比我三哥年龄小,比他修为弱,但我们怎么好意思让三哥去呢?”
君知非:“……?”
所以是我吗?
虞明昭不给她插话的机会,立刻道:“所以,那只能是——”她又虚晃一枪,“只能是我了。”
说着,她站上井沿,张开双臂,大义凛然道:“我跳了——”
虞明盛怎么可能让她跳,立刻把她拽下来,温润面容下藏着的是紧咬的牙关:“当然该是我去。”
在一轮虚伪拉扯后,虞明盛被自愿地跳下了井。
井下情况未知,危险重重,虞明盛这一跳,前途未卜。更何况,炸碎的传影石碎片,每一片都藏着精纯至极的红莲异火。
虞明昭想尽了一辈子的伤心事,才忍住不笑出声。
她面上还得装着担忧神情,时不时碎碎念:“唉……好担心三哥出事啊。”
——唉,好担心三哥不出事啊。
君知非眨了眨眼,终于迟钝地反应过来,问杳玉:“我们刚刚,是看了一集宅斗吗?”
杳玉凝重道:“不好说。这很诡异你知道吗?”
虞明昭她根本不给人插话的机会,自己一个人叭叭一听演,像是那种爱在洗澡时唱歌或演戏的人,自顾自玩爽了,根本不在意观众死活。
君知非微微眯了眯眼睛,探究目光落在虞明昭的脸上,略一思索,忽然道:“我知道了!”
虞明昭吓了一跳,终于意识到,自己似乎演得太过了?
遭了,君知非该不会看出来吧?
只听君知非一字一句严肃道:“你是不是又偷看仙儿的话本了?”
虞明昭:“………”
谢尽意你个大漏勺!怎么什么话都跟君知非说啊?!
总之,闻鹤笙的狗血话本是个好借口。虞明昭成功混了过去。
扮猪吃老虎多爽啊,虞家人都对她毫无防备,正适合她暗中使绊子。等到了秘境,她再华丽逆袭,大展身手,一鸣惊人,惊艳全天下!
又过了会儿,沉寂的井水忽传来沸腾声,冰冷的虞明盛成了滚烫的肉汤。
他火烧火燎地从井里窜出来,像个被煮沸的虾子,一丝形象也无。
虞明昭又是一通故作关心,实则暗戳戳火上浇油,还不忘可怜兮兮地道歉,说都是自己太笨了,哥哥你该不会生气吧~
虞明盛还能说什么?只能说没事。
君知非要是再看不出不对,那她就是傻子。她暗中拉过虞明昭,借着袖口的遮掩,在她手心问,他是不是欺负过你?
虞明昭哀哀戚戚,是啊,我是一只被雨淋湿的小鸟……
君知非轻打了一下她的鸟爪子:别鸟塑了。
虞明昭沉默了一会儿,写道,他和其他人做局,做空了我娘的全部积蓄。
……
接下来的探查过程大同小异。
虞明昭给虞明盛使了无数个绊子。
她为了这一天,早就想过各种法子隐藏自己,虞明盛果然没怀疑到她身上,只是觉得这秘境实在诡异。
虞明昭也有点防着君知非,只说了虞明盛的真面目,绝不透露自己的真正底牌。
探查期间,虞名盛好几次都想使绊子让君知非淘汰,都被时刻警惕着的虞明昭一一化解。
『淮水西楼』其他人也都不是省油的灯,所以虞明昭找借口出去了几次,暗中帮同伴处理麻烦。
她的玉镯能够短暂屏蔽水镜,因此她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悠哉悠哉地回来,一回来就立马装回那副茶茶的样子。
君知非总觉得虞明昭有点怪,她和查查大王讨论了半天,也没讨论出所以然。查查大王说,小昭的当务之急是把话本扔掉。
等到了约定时间,各组都回水井边集合。
每组都有不少收获,其中虞明盛收获最大,他在井里险些被煮成熟虾,却也发现了井下的阵法,是一个极为复杂的召源阵,可以短暂回溯某些场景。
大家依次说出找到的情报:
应归去医馆买过温补药材、下在茶水里的软筋散、客栈后院打斗的痕迹、召源阵法似乎出了错……
说着说着,就又分回了各自小队。
『烟锁池塘柳』早就磨砺出默契,很快就针对几个线索展开讨论。
而另一边,虞明盛把情报一拼凑,思考半晌,笃定道:“我知道了。”
他微微挪步,不动声色地站到最显眼位置,将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然后他开口,将真相娓娓道来。
鬼影也随之现身,居高临下飘在半空,扬开黑雾大氅,沉重的威压遮天蔽日地笼罩着众人。
虞明盛的话,回荡在众人之中。
清泉镇之所以叫清泉镇,是因为建在了一泓干涸灵泉的遗址上,此泉名为“聚星”,蕴含极充盈的天地灵气,泉底还藏着稀世秘宝。
应归四人通过大半年的调查,终于研究出了得到秘宝的法子,那就是用召源术法,引出地底泉水,重现当年的聚星泉。
至于泉水引上来之后,村子会不会被淹没?这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
还没等施展召源阵法,四人就因分赃不匀而发生内讧,最后,其他三人趁应归没注意,把他推到井里,以他的尸体灵气为引,引出泉水。
“所以,这是一个被好友背叛的惨剧。”虞明盛总结道。
鬼影听到这些往事,露出了痛苦又愤怒的表情,黑雾聚而又散,似乎在为同伴的背叛而激动神伤。
虞明盛便以为是自己的分析得到了鬼影认可,微微一笑,当即就打算向塔层阵法提交答案。
君知非这才反应过来,怎么这就要下决定了?她还有话想说呢!
从头到尾,虞明盛一副大家长的风范,仿佛天经地义就该以他为核心。即使大部分情报是重霄弟子搜集到的。
他的姿态非常自然且理所当然,若换了另外一些青涩的少年,说不定就真被他带进去了。
但君知非她,是个装货。
装货对这种事情,非常之敏感。
大家不是说好了一起合作、贡献均摊吗?怎么你一副主导架势,自顾自推出真相,并去提交答案?
君知非立刻道:“先等等,你的推理有漏洞。应归是死了,但其他三人哪去了?”
虞明盛微皱起眉:“我们查到的情报是,召源阵法出了错,所以他们死于阵法反噬。”
君知非:“不,还是说不通。”
虞明盛怔了怔,道:“难道还有什么遗漏的条件?”
君知非摇头道:“很多地方都推错了。”
虞明盛被反驳,就有些不舒服,但他忍住了,道:“那你怎么看?”
君知非道:“镇上医馆的医师说,应归曾去医馆抓过药。”
“可他抓的都是一些温补的药材,小队里的紫衣女子生病,他抓药给她治病。”
虞明盛反驳道:“这正是证明了他们队友情深。所以,应归才会在被背叛后,声称自己平生最讨厌团结之人。”
“没那么简单。”
君知非说着,看向轻亭。
轻亭微微一笑:“因为,温补药材也可以炼出毒药。”
问就是她炼过。专业对口了。
轻亭:“虽然都是温补药材,但只要调节配比,就可神不知鬼不觉地炼出慢性毒药。”
这话一出,在场人都惊了:“所以,他是要毒害紫衣女子?”
君知非看向鬼影:“问它啊。”
鬼影一改刚才被背叛的惨痛,忽然像几十岁的腼腆纯情大男孩,有点像台湾机车腔:“其实,我每天都在同伴里的饭菜里下慢性毒药了啦。”
君知非:“……”
你羞涩个什么劲啊!
刚才『烟锁池塘柳』讨论了半天,已经讨论出不少线索。温补药材炼出毒药这一点,就是元流景发现的。
皇甫行歌摇了摇折扇,道:“据我推断,后院的打斗痕迹应该是团队另外两个男子。”
他为了写话本,可是专门研究过悬疑写法。
夙道:“我看过出错的阵法,发现阵法虽出错,却故意留了一道生机。”
如此种种,真相就比较明显了。
『烟锁池塘柳』看向鬼影,君知非道:“这鬼影 ,不只是一个人。”
空中鬼影只是个漆黑影子,并看不出面容。它听了君知非的话,声音陡然一变,变成女子,轻咳一声,略显心虚:
“其实,我也给你们的茶里下软筋散了。”
再一变,粗犷男音:“嗐,那次在客栈后院,是我往阿飞后脑勺打一个闷棍。”
最后变为年轻男声,笑得很爽朗:“我也纂改了召源阵法,想神不知鬼不觉把你们都搞死。”
君知非:“……”
你们可真行啊。
所以,不是什么三害一的背叛,这四个是真的互害。
真·痛击我的队友。
之前轻亭几人说,有声音在耳边蛊惑自己背叛队友,这些声音还都各不相同,君知非就有点怀疑了。
这层塔的主题是团结,要是只有应归一人被背叛,未免有些偏题。而且,“鬼影”,“应归”,完全是反过来起名嘛。鬼影可从没说过他就是“应归”,是大家通过村民线索,主观推出来的。
现在想想,“鬼影”估计就代指这四位相互戕害的同伴。
是四人彼此背叛,才导致全军覆没。
前面那么多层在培养小队的团结和信任。而八十六层点明,背叛同伴的后果。
虞明盛笑容有些僵硬,但很快就收起来,语气真挚道:“原来是这样。君道友果然聪慧过人。若不是你,可能我们就会在这一关失败了。”
君知非:“我之前就想跟你们讨论这些疑点,可你好像没有给我讨论的机会。”
虞明盛的神情略一凝滞,道:“真是抱歉,是我心急了。只想着尽快闯过这一关,却忽略了许多细节。”
君知非摇了摇头:“没事。”
她在虞明昭口中得知虞明盛的真面目,有些反感他。但他没做出什么过分行为。
虞明昭看得暗暗生气。
虞家人展示在人前的,就是这样一种难以察觉的伪君子作态。他们从不吝于表现优秀品行,但会在私下捅出最狠的刀子。
这种伪君子,才是最难应对的。就连这么厉害的自己,也得从长计议,不能立刻就对付虞家人。
『淮水西楼』跟重霄弟子合作,其实是存了坏心,只是好像无形中受到了阻碍,非但没能淘汰对方,反而让自己吃了不小的亏。
虞明盛只得作罢,道:“既然推出了真相,那我们就快些提交吧。”
这样一说,大家都看向排名表。
前三名依旧是『玉宸恒昌』、『大师兄说得都队』和『修仙正统在万华』,这三只小队共同进入了八十六层。
八十六层的难点在线索极其零碎、极难收集。除非合作,否则单凭一支小队,要耗上数天才可能找齐线索。
『玉宸恒昌』等三支小队似乎没有合作,导致他们现在还没通关,被『烟锁池塘柳』三支小队反超了。
『淮水西楼』暗暗欣喜。
虽没能使绊子淘汰『烟锁池塘柳』,但能借她们的光,顺利闯过这八十六层,也算是一件好事。
这么看来,还是不要与『烟锁池塘柳』结仇,这支小队厉害着呢,与之交好,才百利而无一害。
至于『我要当第一』?
里面的谢家少爷不能惹,但其他人不还都是软柿子?等出了玄虚塔,随便找个由头,就能让这支小队失去参赛能力。
思及此,虞明盛开口,很巧妙地夸了君知非一顿,然后温声道:“那就按照君道友所说的真相来通关吧。”
君知非点点头,走到中心阵法,将从头到尾的故事整理好,提交答案。
很快,周围拢上一层星纱般的薄光,小镇之景缓缓淡去,清澈如光的泉水从水井涌出,渐渐汇成一池星泉,倒映满天星光。
君知非知道,这是玄虚塔的教育小课堂开课了。
从六十九层开始,大部分塔层的问题就由“考验”变成了“寓教于考”,会交给弟子许多新知识。
因为,玄虚塔最后十五层的难度已经不是筑基期弟子可以应对的,师长们都不觉得有小队能闯进九十层以上,只希望借着闯关,多教一些有用的知识。
这一层也不例外。
八十六特殊层拟造了一个幻境。
在贾城小幻境的时候,君知非就了解过,要想凭空编造一个真实世界里从没有存在过的幻境,非常非常难,有这个能力的大能,五个手指数得出来。因此,大多数幻境都是依据真实事件改编。
八十六层幻境也是如此。
聚星泉和清泉镇真实存在,四位元婴修士也是真的为了利益而相互戕害。
原因无他,泉底秘宝实在太过诱人。
——那是一块引星玉。
君知非听到这个名字,心底微微一动。
前段时间,她为了找日髓资料,翻了不少相关的书。日髓没找到,反而看了许多杂七杂八的日月星辰知识。
“引星玉”就来自《周天星斗录》,这是一种能引来星辰灵气的绝世珍宝。
寻常修士修炼,吐纳的是逸散在天地间的天地灵气,这灵气大多源于灵脉。
而“引星玉”,直接引来九天之上的星辰灵力,对修士来说,绝对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修炼利器。
有了它,修炼速度绝对会引起质的飞跃。
无怪乎这四位元婴大能会如此心动,甚至要害死朝夕相处的同伴。
四人只有合作才能找到引星玉。但引星玉只有一块,谁都想要独占它。
于是,给同伴下毒、下软筋散,背后打闷棍、故意画出错误阵法……
结果这样一来,既搞死了同伴,也被同伴搞死了。
君知非听完,只有一个问题。
“四人死了,那泉底的引星玉呢?”
是被后来的人拿走了吗?
可惜玄虚塔不会回答她的问题。
这一层的幻境如水墨般慢慢褪色,三支小队都挪动步伐,打算赶往下一层。
但君知非没动,转过头,直直看向泉底。
她的剑在颤抖。
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她。
聚星泉翻涌着盈盈星光,仿佛九天星瀑汇聚在此泉。
君知非忽然想起,在四十九层,夙用古老的妖语,念出的那些奇异的词汇。
“黑日”,“血月”……
扶桑山巅,旸谷之中。她看到那轮密布着黑斑的巨大太阳。
离得那么近,将她压成一轮无比渺小的尘埃。
她斩亮太阳,日髓流到她的剑身。
“随天灵地三脉牵引而来的命星”……
天灵地三脉。一为天脉,二为灵脉、三为地脉。
地脉深埋地底,连通一十四州;灵脉浮于天地之间,无形无相;天脉高悬天穹,触不可及。
无数记忆碎片如残雪般片片在脑中掠过。
(“听说,只有唤来通天之门,才可突破化外之境,从此界飞升而去。”
一十四州,乃是天圆地方之世界,唤来通天之门,才可突破化外之境,从此界飞升而去。
(“这本《游太虚》,更适合你。”)
太虚,乃是无形无质、包容万物之宇宙,太虚浩瀚无垠,超越一切空间。
重霄之外,便是太虚。
君知非心神激荡,猛地握紧了剑。
剑身流转着如日辉一般的璀璨金光,那是自扶桑金乌而来的日髓。
元流景心有所感,蓦然转头看她。
金乌赐福的力量在经脉中游走,他忽然福至心灵,抛出烧火棍,棍体燃烧着灼目的曜光,在空中急速转动,转成一轮小小的金色太阳。
君知非高高举起剑。
聚星泉,引星玉。
聚引而来的,乃是高天之上的星髓。
剑光大亮,日光牵引出漫天星辰,随她剑势汇成龙卷风一般的狂暴旋涡,流光如瀑,灼眼至极。
观战正殿,众人霍然起身,目露惊骇。
“怎么回事!她怎么会触发玄虚塔的基石?!”
“这难道是……日髓!”
——玄虚塔的基石,便是聚星泉底的那块引星玉。
当年,黎州最南边的清泉镇,四位元婴修士身死,既是死于内讧,又是死于召源秘法的反噬。
引星玉可引星髓,但星髓蕴含天脉之力,岂可轻易被人掌控?
而后的不久,『玉宸恒昌』派人来此,取走引星玉,以此为基石,建为玄虚塔。
【上登玄虚,金书玉清。】玄虚塔和金玉宴由此得名。
七年一次金玉宴,以一十四州少年之力,召引群星,温养引星玉,也以星力,反哺这群年轻的群星。
而君知非的到来,剑中携带日髓,竟不期然引出了星髓。虚幻的天穹一轮金乌,群星放亮。
君知非紧闭双眼,神识游于太虚,似有什么古老缥缈之音,引导她出剑。
聚星泉波光粼粼,倒映着无数颗星辰,随她剑势,星辰次第亮起。
地动山摇,玄虚塔陡然剧烈晃动。
所有弟子瞠目结舌地仰头看去。
不知何时,塔顶塔身已悄然化开,如一条九天之巅的群星光带,融于无边无垠的太虚之中。
流转的星辉聚在众人身侧,是比灵脉灵气还要精纯的天脉星力。
玄虚塔,原来就设在星空。
不知是谁第一个欣喜发现,这星力可被吸收,对修为大有裨益。
而观战殿,众长老亦是神色茫然,不由得看向金玉宴主办方。
『玉宸恒昌』商会之人,有人同样茫然,亦有人神色镇定,但暗暗握紧了拳,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更远处,『望江山』。莫念独自迎风而立,衣袖猎猎,仰首望天。
夜色如墨般静谧,天穹群星璀璨,大地万家灯火。
今夜星空格外明亮。
地面众人心思各异,所有人的焦点,都落在了君知非身上。
随着她的出剑,『烟锁池塘柳』的排名急速上涨。
八十七层、八十八层……九十二层、九十六层……
九十九层。
君知非神魂玄虚,无知无觉,不知道漫天星芒尽数向她汇去,又尽是敛于剑身。
她收剑,力竭,沉沉向下坠去。
……
金玉宴文斗就此结束。
消息传开,永乐城炸开了锅。
君知非一剑撼动玄虚基石,直接闯穿十四层,直抵塔顶,塔身剧烈晃动,所有弟子都被传送出来。
而『烟锁池塘柳』成了有史以来第一支抵达九十九层的小队,当之无愧的第一。
有弟子惊叹她的剑意,但也有不少人不服,甚至提出抗议。
譬如王延年。
他是『玉宸恒昌』太子爷,为金玉宴做了许多准备。小队闯关也都是为他服务,不仅小队排名始终第一,而且他的个人排名也居高不下,排在第二,仅位于姒姬后面。
但君知非一剑闯完玄虚塔关卡,使得文斗提前结束。
『烟锁池塘柳』成为团队第一,而君知非本人也是个人第一。
王延年气炸了,声称君知非这排名来得胜之不文,凭什么她莫名其妙就触发了玄虚塔基石?又莫名其妙汇聚群星之力闯到塔顶?
许多弟子也有同样的想法,既然有中州小队带头质疑,他们也都见势加入。
而『淮水西楼』为首的一批弟子,并未发声,而是以一种更隐晦的姿态,悄无声息地煽动他人对此提出抗议。
那『烟锁池塘柳』肯定不能答应啊,立刻出来激情回怼。
夙惯会微笑阴阳,轻亭姿态傲慢刻薄,而皇甫行歌有着多年和王延年互怼的经验,迅速发动他的朋友,引来一大帮同盟,跟他们互吵。
最不会说话的元流景默默燃起阳燧,燃出一轮金乌。
然后,这位冷脸酷哥只说了一句话:
“我们,气运好。”
就杀死了比赛。
谁让『烟锁池塘柳』在扶桑金乌齐心协力解决引曜,还获得了“日髓”呢?
日髓星髓一脉同源,都属于天脉之力,所以,她用日髓撼动玄虚基石也无可厚非。
没办法,气运来了挡都挡不住。有什么话跟我们第一小队的气运说去吧。
其他小队都快把牙咬碎了,但又不能说什么。当时日髓撼动玄虚塔基石,许多弟子都因此得利,吸纳了天脉的星力。
外界吵得沸沸扬扬。而君知非睡得心无旁骛。
她做了许多纷杂的梦。
穿过重重歧雾,她又回到燕州大漠,冬夜里下着鹅毛大雪,一片片落在她的发丝和睫毛。
她仰头看去,看到了遥远天穹如墨色帷幕,繁星璀璨,中央一条蓝紫靛青的深邃极光。
冬夜,荒漠,大雪,极光。
而一觉睡醒,神清气爽,她就记不得这些梦,眼皮颤了颤。
一睁开,就看到头顶四周围着几个熟悉的重霄师长面孔。
小君你醒啦,你的老师来家访啦.JPG
这场面太惊悚,君知非立刻闭眼,半响后再睁眼,绝望发现这不是梦。
好在师长不是来兴师问罪,只是来询问玄虚塔的事。
弟子们对玄虚塔有异议,但长老们没管,因为各方都察觉到了——这场金玉宴,暗流涌动。
君知非是实诚孩子,早在『扶桑金乌』那会儿,她就写了一份完整详细的任务报告,除了隐瞒元流景的秘密,别的全写上去了,包括日髓。
这没什么好瞒的,所以君知非坦坦荡荡地说了这些消息。
这也跟容蔚他们推测得大差不差。
容蔚道:“『日髓』就跟『南巫』一样,必须有足够的神识才可以承担它的消息。所以暂时无法得知。而且以你实力,无法主动使用它。不过别担心,它只有利而无害。”
枕流蹙眉:“你获得了日髓这件事,是瞒不住的。”
不只是君知非,元流景的身份也被有心之人扒出来,与她同样处于风口浪尖。
稚子抱金,怀璧其罪,无论金乌还是日髓,都是稀世珍宝。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暗中盯住了二人。
不过,两人都是重霄学子,自有学院庇护。重霄律法严明、公正无私,有心之人若想做些什么,也得掂量掂量够不够格。
重霄师长来此,就是为了跟君知非说这个,让她不用担心。
说完,几人离去。
屋门虚掩着,枕流假装没察觉门外的动静,一开门,掉出一堆少年,各个摔得七荤八素。
让你们偷听。枕流忍笑:“好了,她身体没事,你们进去看她吧。”
轻亭若无其事地站起来,理理衣发,跨着其他人的尸体进去了。
雪里轻轻叹气:“都说了让你们不要偷听。”
她牵着陶旸和虞明昭的手,绕过其他人,也进去了。
地面几个人龇牙咧嘴爬起来。
君知非差点没笑死。
病房站这么多就太挤了,君知非身体确实没事,一下床就活蹦乱跳,索性让大家出去说话。
她睡了三天三夜,早就饿了。
外面正是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不太方便去飞凤楼吃饭,大家就去皇甫家里玩。
皇甫行歌早就想让队友来家里玩了,『我要当第一』小队也来,他更高兴。人多热闹嘛。
为了这次做客,他可是特意从王延年那里薅了一大笔钱。
——从玄虚塔出来后,皇甫行歌一边跟王延年激情隔空对骂,一边加急赶制了一张龟壳纹路的外袍。
然后用画师“婉兮”的身份,画了一张《乌龟戏水图》。
在他的营销里,婉兮是位清冷淡泊的艺术系美人,深居简出,一心只为画技。
而她唯一一位至交好友,便是芸娘。
在那张乌龟戏水图里,皇甫行歌以他多年的写手经验,用婉兮口吻,描述了好闺蜜芸娘对“乌龟”的喜爱与赞美之情。
什么“夫灵龟,天地之瑞物也”、“步履从容,性情精穆”,什么“寿逾千年,阅尽沧桑”、“镇灾辟邪、护佑康泰”,夸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
王延年姓王,名字又是“延年益寿”的“延年”,所以皇甫行歌这一帮人,给他起的黑称就是“王八”。
所以,王延年一听到“乌龟”啊、“王八”啊之类的话就来气。
然而这一次,说自己喜欢乌龟的人是他心心念念的芸娘。
芸娘还专门绣了一件龟壳纹路的外袍,希望能被有缘之人得到。
这还说啥?王延年肯定得认啊。
王八是吧,他可以是。
他就这样画大价钱买下外袍,第一时间就穿在身上,招摇过市,彰显他对芸娘的爱。
皇甫行歌乐得在床上直打滚。
他现在完全不为金钱忧心了,因为有了王延年这个长期饭票。
好啊妙啊,臭王八被芸娘玩弄在股掌之中。
皇甫行歌心情轻松,金钱也充裕,这几天就带着『烟锁池塘柳』四处逛。
文人雅客聚集的玲珑十八巷、锦安河上的浮香居、奇景密布游人云集的中州园林等等……
他没有像过去那样花大钱包场,也没有一掷千金要把所有东西都买下来。只是像普通人那样,和朋友们一起玩玩逛逛,倒也是一种奇特体验。
而且『烟锁池塘柳』四人根本不会像他过去那些狐朋狗友一样,总是他窜掇请客。
这让皇甫行歌极其感动,他暗暗决定以后一定笑着绣花,多多赚钱。
正巧,他那个话本作者“蔓儿”的最新一章被采用,刊登在一份名叫《话林小报》的日报上。
这天,与队友吃完饭后,皇甫行歌打算去书铺欣赏他的大作。
夙一听书铺,也想去淘些书回来。
轻亭道:“我就不去了,我与药王谷师妹有些事要聊。”
元流景也不去,他的烧火棍阳燧快烧没了,他必须尽早修炼,不然应对不了武斗。
武斗就快开始了,他下定决心,在武斗的前一天说出真相。
“我也不去书铺,我打算去剑器行看看。”君知非道。
中州财大气粗,金玉宴文斗的奖励极其丰厚,光团队奖励的灵石就有整整十五万,更别说还有一堆金银和法宝。
个人排名第一的灵石也有三万。君知非前所未有地富裕起来。
既然有了闲钱,当然要去好好给却邪买东西啦。
君知非换上她最好看的裙子,还扎了高马尾,‘剑修第一课,先扎高马尾’,果然不假,这样一收拾,昂扬而骄傲的少女气息扑面的而来。
她来到中州第一大剑器行。
有钱壮人胆,她都不屑于在一楼买东西,直冲二楼。
她上楼总是一跨就跨二三节台阶,非常活泼干脆,带着蓬勃烂漫的少年气,噔噔蹬地跨到了二楼。
这样上楼,闹出的动静不算小,但少年剑修嘛,倒也正常。无论是店员还是客人,都习以为常。
君知非到了二楼才发现,她大意了。
二楼的东西贵得出奇。别的地方卖一百灵石一瓶的敛光露,这里加了个包装和打光,就得卖三千灵石。
君知非:“……”
君知非:“查查大王,我是不是该下楼?”
查查大王翻白眼,阴阳怪气:“你问我干嘛呀,又不是给我买,你去问耶耶啊。”
却邪可怜巴巴地挽留君知非:“耶耶耶~”
耶耶想要,耶耶得到!
于是君知非决定,买!
反正她现在有闲钱,之后的武斗,又有行哥给赞助。耶耶可是主战力,苦了谁都不能苦了耶耶。
正在她挑选剑穗的时候,忽听见楼梯口由传来噔噔蹬动静。
一看过去,与谢尽意对上目光。
他今天跟平常利落的剑修打扮不太一样,穿了身一看就很贵的玄色银丝云纹长袍,用玉簪束了发,腰间配着枫叶形玉坠,脚下蹬着兽皮软靴,长腿一迈,几下就跨到了二楼。
君知非看他衣着才想起来,这家伙还是个大世家的少爷,有钱着呢。他肯定买得起二楼的所有东西。
谢尽意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她,立刻很高兴打招呼。
但君知非很酸,不高兴地鼓起腮帮子。
谢尽意实在没忍住,戳戳她腮帮子,“你怎么了?”
“……没什么。”君知非不想承认自己的贫穷,低头看柜台里琳琅剑穗,“我忙着挑剑穗呢。”
谢尽意也看向剑穗:“你买这些呀。”
君知非刚想说话,就看见他身后,一左一右探出两只小脑袋。
“我是来给他们买东西的。”
谢尽意把俩小孩推出来。一个是十二三岁的女孩子,另一个是五六岁的小男孩,都长得粉妆玉砌,眉眼跟谢尽意三分相像。
“这个是我族妹,叫谢尽还,可以喊她谢小五。”谢尽意指指女孩子,又指指小男孩,“这个是我太爷。”
君知非:“??”
啊是太爷吗?
你们大世家的辈分真奇怪啊。
君知非立刻跟两小孩打招呼,表示咱们各论各的,你们喊我非非姐就行。
小男孩刚要老气横秋地点头,谢尽意按住他脑袋,有点恼地说:“不可以!君知非你不可以占我便宜!”
君知非才不听呢,从储物袋掏出琉璃糖,给俩小孩一人塞了一颗。
谢小五拽拽谢尽意的衣袖,雀跃道:“哥,我喜欢这个姐姐!”
谢太爷也拽拽谢尽意的衣袖,沉稳道:“太孙,我也喜欢这个姐姐。”
谢尽意:“……”
君知非看他一脸郁闷的表情,就忍不住地笑。谢尽意立刻委屈看她,目光幽怨。
君知非笑得更厉害了。
谢尽意闷闷地鼓了鼓腮帮子,决定跳过这话题,问:“你是来买什么的?”顿了顿又问,“你有没有什么很想要的?”
这里东西挺贵,她应该买不起吧?他有钱,他可以送。
但是该以什么由头送呢,送太贵的,怕她不收……
正听着,就听君知非说:“我想要那个玄墨金玉日月剑鞘。”
哦那没事了,剑器行镇店之宝级别的剑鞘,他也送不起。
谢尽意更郁闷了。
君知非以为他还在为她占他便宜的事而生气,想了想,从自己拿的一堆剑穗里挑了根浅玉色的,塞给他。
“好啦别生气啦,这个给你。”
这个颜色淡雅,应该挺配他的『枫若』。
谢尽意呆住,呆呆地接过,开口时竟还带了些结巴:“你、你送我这个呀……”
剑修互送剑穗,意义可大可小,甚至可以代表是……
“我买了一打呢。”君知非冲他晃晃手里的剑穗,美滋滋道,“我可以一天换一根。”
谢尽意:“……”
好吧。
君知非只买了剑穗,因为整个二楼,就这些剑穗性价比最高。
“我已经买好了,我就先走了。回头见。”
谢尽意还是有点恍惚,紧紧捏住剑穗:“嗯,回头见。”
谢小五蹲下去,雀跃地跟谢太爷嘀嘀咕咕:“太爷,你有没有发现,有哪里不太对劲~”
“发现了。”谢太爷鼓着包子脸,严肃地说,“这根剑穗,没有付钱。”
谢尽意:“????”
他低头看看剑穗,一种既是无奈、又是啼笑皆非的奇异又酸甜的情绪在心头冲撞。
都没付钱,算什么送啊。
君知非你又欺负我。
……
天地良心,君知非没想欺负他,她纯粹是忘了。
她给却邪买了十一根剑穗,觉得不能厚此薄彼,就打算给查查大王也买东西。
但查查大王是块玉,而且天生就纤尘不染,除了给它换吊绳,好像买不了别的。
“查查大王,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查查大王说:“我想吃肯德基。”
君知非:“?????”
好怪的预期违背啊!
君知非好气又好笑:“别搞抽象了,我上哪给你弄肯德基去。”
杳玉:“嘿嘿。”
其实它也没有很生气,它是超级厉害的神玉,根本不缺什么东西,非非能想着它就好。
君知非看看天色还早,道:“那我们去书铺看看吧,说不定还能淘到什么失传的秘籍呢。”
书铺大多都开在玲珑十八巷,这里文化气息颇浓,弥漫着清雅墨香,许多有名的文人画师都住在这里。
君知非还记得皇甫行歌去的那间小书摊的名字,问了问路,成功找到。
客人寥寥的露天小书摊上,皇甫行歌正在翻看一册皱巴巴的小报,听见君知非喊他名字,手一抖,险些没把书给扔了。
紧接着他便意识到,又没人知道他身份,他紧张什么。
他做作地咳了声,站直身子,随意道:“非非你怎么来了?”
君知非:“我买完东西了,就过来看看。你看什么呢?”
她说着,凑近了一些,想看看书上写什么。
皇甫行歌手微微颤抖,既想把书合上不给她看,又想听听她对此书的读后感。
这样一纠结,君知非就看到了内容,念出来:“《开局被狗叼的我,一不留神就成为天下第一了》五十六章……”
君知非:“???”
你们修真界也爱看轻小说吗?
还没等她往下扫正文,忽听一声惊喜的熟悉声音:“什么!蔓儿居然更新了!”
闻声望去,竟是闻鹤笙和他的三个队友!
“诶,你们也在这啊。”君知非高高兴兴打招呼,而皇甫行歌掐着人中,险些没背过气去。
他实在没想到,“蔓儿”这个笔名被外人喊出来,竟是如此的羞耻。
“蔓儿?”君知非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低头看看书册,“哦,就是《开局被狗叼的我,一不留神就成为天下第一了》的作者蔓儿啊。”
皇甫行歌颤抖着闭了闭眼,很想逃离这个美丽的世界。
这还没完,雪里听见这个名字后,也重复一遍:“蔓儿?不就是你最喜欢的那个话本作者吗?”
虞明昭兴冲冲凑上前:“让我看看让我看看,这个蔓儿到底是何方神圣。”
别喊了真别喊了……皇甫行歌尴尬得浑身刺挠,立刻把书扔给她:“送你了。”
小贩立刻不满嚷嚷:“喂,你还没付钱。”
皇甫行歌把钱袋扔给他:“也送你了。”
小贩:“!”
感谢大自然的馈赠!
君知非赶紧拦住钱袋:“你干嘛呀,有钱也不能这么花。”
小贩的脸立刻垮下来。
而闻鹤笙虞明昭几人,已经围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地读起了剧情。
雪里轻声细语:“这只丑陋无比的乌龟精竟敢如此羞辱风度翩翩风流倜傥的我,我要让它付出代价……”
虞明昭热情澎湃:“啊!三十年河东!啊!三十年河西!啊!三十年河粉!啊!三十年盒饭!啊!莫欺—少年穷——!”
闻鹤笙憧憬仰慕:“……世界居然有如此丑恶,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就由我行止大侠,来拯救这个世界吧!”
君知非肩膀在抖——笑的,皇甫行歌肩膀也在抖——羞耻的,他颤颤巍巍抓住君知非的袖口,气若游丝:“走吧非非,我们走吧……”
君知非扒拉掉他的手,还在笑:“别啊,我还没听够呢。”
皇甫行歌虚弱得像是饿了七天的尸体:“没什么好听的……真的……别听了……”
“这不挺好笑的吗?”君知非有点奇怪了,看向他的脸,“怎么了,你不觉得好笑吗?”
皇甫行歌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想他皇甫大少一世英名,今天就要葬送在这里……他暗暗决定,《开局被狗叼的我,一不留神就成为天下第一了》从此断更。
闻鹤笙还没意识到他的宝藏神仙太太就要断更了,依旧沉浸在“蔓儿”的绝美文字中。
他问小贩道:“《话林小报》还剩多少本?我要全买下来送人!”
“没了,就剩这一本。这本来就是没什么人看的小报,印的也不多,听说要停印了。你手里拿的,是整个玲珑巷最后一本。”
最后一本?
皇甫行歌暗暗松了口气……他一口气哽在喉咙。
因为,他看见巷口走来了一只穿着龟壳纹外袍的乌龟精。
乌龟精的跟班替主子扬声道:“只剩最后一本?那就留给我们王少!”——
作者有话说:【上登玄虚,金书玉清】引用自《云笈七签》
我们在大量沙雕剧情中发现少量主线,作者你有什么头猪吗。
一刻也没管无人在意的主线,接下来登场的是——中州皇甫家纨绔富少皇甫行歌、永乐城月绣坊神秘美娇娥芸娘、独立原创画师婉兮、宝藏神仙话本作者蔓儿!!
这几天生病,看到大家的关心啦,非常感谢!现在好多啦
这章在评论区批量发点小红包,然后还搞了个小抽奖,周末开奖,感谢大家~
第57章 行芸99
王大少爷驾到, 通通闪开!
跟班如摩西分海般恭恭敬敬散成两侧,王延年披着一身华贵威严的龟壳外袍,不紧不慢地走出来。
皇甫行歌一看到他这乌龟精做派就想笑,但现在显然不是开心的时候。
他现在心情极为复杂, 既有被作品当众被念的羞耻, 又有“这孙子怎么也在这”的烦躁, 更有看到这一身龟壳的畅快与狂笑。
这就导致, 他憋了一个极其奇怪扭曲的表情, 不得不抓紧君知非的袖口, 想尽一生伤心事, 才能保持苹果肌扁平。
君知非莫名其妙:“你牙疼啊?”
皇甫行歌憋笑, 抖着声线一字一句挤出来:“我肺疼。”
今天是个好日子啊好日子~乌龟精笑得我肺疼~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
因为王延年竟也是冲着蔓儿来的。
不是, 这是为啥啊?
《开局被狗叼的我, 一不留神就成为天下第一了》这个话本故事,根本就没几个读者,就算刊在《话林小报》, 也只是刊在了最不起眼的角落。
皇甫行歌就算是猜王延年是冲小报上的无聊笑话来的,都没想过他是冲蔓儿来的。
咱修真界的轻小说行业这么凋零吗?
皇甫行歌人都傻了。
他是希望这故事好歹能被更多人看到, 但不是希望被歹人看到!
而王延年, 其实也是在前不久才发现这本沧海遗珠,只看一眼,就惊为天人!
世间竟有如此对他胃口的未经过雕琢的纯净文字!而且让他有种熟悉感,就仿佛看到了花园雾气弥漫, 芸娘倚躺在海棠花丛,好友婉兮站在不远处,轻轻朗诵着“美人如花隔云端”,画下这幅唯美的海棠春睡图——
疑、是、故、人、来!
因此, 王延年反复阅读了《开一》的所有章节,并在听闻《话林小报》刊登《开一》最新章节后,亲自来购入。
《话林小报》只剩最后一本,闻鹤笙都已经在掏钱了,但王延年傲慢制止了他,表示这本书他要了。
闻鹤笙皱眉:“是我先来的,先来后到的道理懂不懂?”
王延年邪魅挑起一边唇角:“我的字典里,从来没有‘先来后到’。”
中州永乐城,有几个人能大得过他去?
“别说是区区一本书了,如果我真的想看,我甚至可以派人地毯式搜索蔓儿,把蔓儿绑在我屋里,亲自盯着她写文。”
皇甫行歌立刻露出惊恐又嫌弃的表情。
王延年继续说:“但我是个怜香惜玉的人,我自然不会这么对待我的蔓儿。”
皇甫行歌的表情转为吃了蟑螂般的恶心,忍不住扶住君知非的肩膀,大声干呕起来。
君知非:“你又咋啦?”
皇甫行歌:“呕……我好像……吃到蟑螂了。”
君知非的表情也变得惊恐:“蟑螂?!哪里有蟑螂!”
王延年和闻鹤笙已然吵了起来,一方态度傲慢强硬,声称可以出钱;而闻鹤笙是个性子很板正正直的人,不接受他这种拿钱侮辱人的行为!
皇甫行歌一边干呕,一边听着他俩的争吵:你们不要再为我争吵了啦——要吵去演武台吵——
他做梦都想不到,有朝一日,竟有两个男人为自己争风吃醋。
真造孽啊。
为了防止掉马,他特意都用的女性身份,至于名字,取自“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当年他娘爹定情,念的就是这首诗。所以他用这首诗,取了“蔓儿”和“婉兮”两个柔美的名字。
这连性别和风格都不一样,谁会想到他头上?根本不可能!
皇甫行歌觉得自己简直是天才。
但,为什么这只臭王八阴魂不散!!
你喜欢芸娘就罢了,毕竟芸娘是中州万千少男的梦,这么好的女孩谁不喜欢!谁不喜欢这么好的女孩!
但蔓儿这么冷门的作者你都喜欢,你可真怪啊。
皇甫行歌呕了半天,勉强缓好了一些,直起身子,加入这场蔓儿争夺战。
他知道闻鹤笙争不过王延年。
王延年乃中州土皇帝,而闻鹤笙只是一个普通人,怎么斗得过万恶的封建资本呢!
皇甫行歌毫不犹豫站到闻鹤笙前面,道:“这本书是该归仙儿!”
闻鹤笙感动:“谢谢你帮我……但你又是怎么知道我小名的!”
……君知非心虚地移开眼。
谢尽意是个大漏勺,她其实也不遑多让。
这场蔓儿争夺战有了皇甫行歌的加入,很快就偏向了闻鹤笙。
皇甫行歌为了不让王延年得到自己,使出了浑身解数,又是拿钱互扔,又是揭他黑历史。
闻鹤笙给他呐喊助威。
而皇甫行歌吵得发狠了忘情了,甚至不惜贬低蔓儿,恶狠狠道:“呵,这本《开一》写得这么烂!有什么好抢的!谁爱看它,我笑话谁一辈子!”
闻鹤笙的呐喊卡在半道:“?”
哥们,你怎么把我俩也骂进去了?
王延年更是气得跳脚:“你懂什么?你知道蔓儿她有多努力吗?!这话本根本没人看,她竟然还能勤勤恳恳更这么久,我心疼她!”
皇甫行歌不屑冷笑:“好好好,你心疼她是吧?那有本事你就给她投一百万两白银送她出道。”
——快投快投,快中了我的激将法!
王延年的激动情绪却戛然停下,冷静道:“你真当我傻子吗?”
皇甫行歌陡然一惊,一股寒意从脚底板蹿到天灵盖:他什么意思,莫非……
王延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道:“我不希望她被更多人看到,那样她就只能写给我看了。”
皇甫行歌:“……”
滚啊!!
搞了半天你是想独占我!!造孽啊!!!
而闻鹤笙也十分生气:“你怎么能这么想?你根本不是真心喜欢蔓儿!真正喜欢她的人,是希望她能被更多人看到。”
皇甫行歌浑身一震,眼睛瞪大,惊喜又动容地看向闻鹤笙——
世上竟有如此懂我之人!
闻鹤笙这兄弟能处,闻鹤笙仙品!
皇甫行歌握住他的手,热泪盈眶:“闻兄——~~~!”
闻鹤笙不明所以,但被他的情绪感染,也坚定回握住他的手:“皇甫兄——~~~!”
两人称兄道兄,执手相看泪眼,竟相见恨晚,恨不相逢未嫁时。
而他们后面,君知非等人的表情已经集迷茫、困惑、无语和呆滞于一体,完全看不懂这是在干什么。
君知非好半天才缓过神,拉过虞明昭,手指指指点点那对苦命兄兄,跟她小声蛐蛐:“你看,以后要少看些话本,不然会把脑子看坏掉,变成他俩那样,神经兮兮的。”
虞明昭有点不服气地顶撞:“我看的都是主角成帝的。”
君知非摸摸她的头,慈爱道:“怪不得呢。”怪不得这明昭天天想着征服天下,果然是看话本看傻了。
雪里根本全程就没看这场闹剧,牵着陶旸的手,慢悠悠在书摊上挑书。
陶旸年龄小,性子也孤僻,但文化水平可比元流景高多了。重霄学院的各种课程,她基本都能跟上,只是各科都在中等偏下的水平。
而且她很不爱看看书,更像是一种应付交差,有种做任务般的机械和板正。
所以雪里想给她挑些温馨的话本故事。她挑来挑去都没找到合心意的,扭头喊道:“非非,你来陪我一起挑好吗?”
君知非积极:“来啦来啦。”
又拉过虞明昭:“咱俩给明昭也挑几本,别让她总看那些有的没的。”
两人就凑到一起挑书,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讨论着孩子的教育问题。
虞明昭和陶旸落在后头,大眼瞪小眼。
虞明昭看她呆呆的样子,玩心起来,扯扯她的脸:“陶啊陶儿~你要是再这么呆下去,我们就不要你了。”
陶旸眨眨眼睛,依旧没什么表情。
虞明昭:啧。
这小孩。
她忍不住又扯两下她的脸,很有优越感地道:“虽然你是小傻子,但没事,你昭姐我很厉害,我罩着你。”
陶旸歪了下脑袋,认真打量她:筑基初期修为,打不过我。应该是我罩着你。
陶旸心里这样想着,依旧没说话。她很不爱说话。
她又把视线幽幽投向了君知非。
盯.jpg————
若从上往下看这玲珑十八巷,在这片相对僻静的巷尾,诡异地分成冰火两重天。
皇甫行歌、闻鹤笙以及王延年和他的跟班,堵在巷口,吵得热火朝天;
君知非和雪里在书摊上轻声交流,给小虞和陶儿挑书,一派岁月静好;
若再把视线拉远些,便可看到,皇甫少爷和王少爷当街吵起来的消息,插了翅膀般往外蔓延,永乐城这帮从小斗到大的少爷小姐们,闻声而动,纷纷向战场赶去。
消息如四通八达的蛛网一般不断辐射扩散,即将扩散到金玉宴参赛者所居住的仙府。
而元流景,正在仙府南殿的后花园里,晒太阳。
秋高气爽,阳光明烈,正是吸收阳燧的好时节。他依据金乌指示,坐在阳光最好的亭子,修炼功法。
一些路过的弟子看到他,心思各异。
有些人感慨于他少年天才,十六岁就能修到筑基期,还是上古神秘种族金乌族的族人;传闻,他手中那根平平无奇的烧火棍就是一柄绝世神器;
再看他气质长相,眉飞入鬓,浓黑长眸,一看就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冷酷哥。
实力上,他和他的小队『烟锁池塘柳』是玄虚塔第一。但许多人都觉得,这个第一水分很大。
若是没有君知非那招引星之剑,估计等到玄虚塔结束,排名前几个小队都只能止步于九十层,『烟锁池塘柳』排在前五左右,也是相当傲人的成绩。
可偏偏君知非一剑突破九十九层,这就让小队成绩显得夸张了。很多人都不服气,觉得这只是纯气运,若真论实力,这支小队还差得远呢。
因此,一见到元流景落单,就有人按耐不住,想上前试试深浅。
元流景不太会说话,但他很能辨别他人对自己的恶意,对方说话夹枪带棒,他自然也不想奉陪,硬邦邦地拒绝。
这样一来,场面就闹得有些僵。
正巧轻亭从杏林堂走出来,她刚刚和师妹们聊了药王谷的近状,又装作很不经意的样子,问了问她母亲的现状。
她与母亲不通信已久,只能从别人口中得知她一切安好。
既然安好,那证明母亲的病还没那么严重,来得及等她拿药回去。
轻亭暗松一口气的同时,也涌起淡淡的怅然和怨恼。
这种情绪在她看到元流景被几个陌生弟子围住时,陡然升高,拧成一股不得不出的恶气。
她立刻上前,表情很冷:“你们干什么!”
这几个莲纹衣袍的弟子认出她身份,知她不好惹,便就有些畏惧。但又想起刚才聚会上师兄师姐那些话,酒意上头,不忿道:
“就是想比比,怎么,怕了啊?”
“你们不是能闯到九十九层吗,这么多人对你们不服气,有胆量跟我比一场!”
“就是就是,你们不过是讨巧了,天澜宗和万华法宗那些队伍,哪个不比你们强?你们这个第一就是有水分!”
轻亭正在气头上,立刻就跟他们吵了起来。
她脾气本就有些凶和傲,也很擅长吵架,而且是那种高姿态的吵架,只要她态度够拽够不屑,就能无视一切逻辑和对错,居高临下地嘲讽对方。
夙抱着书走回来,远远就听到这边的争吵。
他挺聪明一妖,立刻就从三言两语中捋清原委,再一打量对面弟子衣服上的莲纹,心里便有了底。
淮州弟子衣衫皆绣莲纹,按身份地位高低分为不同莲瓣,譬如『淮水西楼』那几位实力最强的弟子,穿的就是九瓣莲。
而这群弟子穿的是六瓣莲,实力不强,面容也青涩,像是被人当枪使了。
夙微微一笑,步履轻盈地走过去,接住轻亭说的上一句话。
“——行啊,既然想打,那就打一场。”
不然这些别有用心的人只会源源不断地涌过来,还不如让小元打一场,杀鸡儆猴。
他正说着,忽然感觉小元轻轻拉了拉自己衣袖。
夙反手拍了他一下:这孩子,怎么不懂事儿。让你打一场就打一场呗,你俩同样是筑基初期,你又有神器又有异火的,还怕打不过?
他正忙着跟对面六瓣莲们套情报,套得不亦乐乎。小元也不知道怎么了,非要一下又一下锲而不舍地拽他衣袖。
他无奈,只能先把战场交给亭姐,略退后一步,问他怎么回事。
元流景握着烧火棍的的手微微颤抖,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眼看瞒无可瞒,一咬牙一狠心,跟他说了真相。
“……?”
“……!!!”
夙的表情由随意转变为震惊,再转变为呆滞,最后转为魂出七窍。
小元…
小元……
小元啊小元——
你说你长得这么老实一孩子,你瞒我们瞒的好苦啊!
若换个场景,他一定有一肚子话要说,但现在情况紧急,他有再多的恼和责,都得先收起来。
——因为,自家亭姐显然已经打嘴炮打嗨了。
她阴阳怪气指桑骂槐指点江山挥斥方遒,骂得对方抬不起头,还要乘胜追击,让小元教他们做人。
正骂着,衣袖忽然被夙拉住。
轻亭反手打他一下:干嘛,我忙着呢。
夙牢牢握住她的手,示意她看向自己,眼神仿佛会说话,透着一股子虚弱绝望和气若游丝:别骂了,亭姐,别骂了……
轻亭:不骂了?呵,凭什么不骂?我当然要骂,我还要骂得酣畅淋……
夙努努视线,瞥向元流景。沧桑得仿佛一个九十一岁还要供儿子复读六十一年的老父亲……
『烟锁池塘柳』何等默契,轻亭刹那间奇异地读懂了他目光。
这一瞬间,她瞳孔剧烈地震。像是一个刚刚得知儿子这六十一年其实没复读,而是在监狱做天堂伞的老母亲……
两人相握的手微微颤抖,承担了太多太多让人不堪重负的责任。
而二人身后的元流景,无助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深深低下了头。
时间仿佛被拉的很长,寂静、默然,无言以对。但其实,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
轻亭还在跟人对骂,骂得酣畅淋漓、慷慨激昂。
下一刻,她紧急刹车,保持微笑,宛如檀华寺那尊抱莲的金佛,安详、平和,包容世界:
“我原谅你们了。”-
她是一个淡淡的小女孩,从不会刻意去争去抢,也并不想与人结仇,所以,她原谅他们了。
一场骂战就以她的善良大度而结束,真好,今天也维持世界和平。
而新一轮世界大战将会在『烟锁池塘柳』内部开展。
轻亭咬牙切齿:“小元啊小元……”
夙恨铁不成钢:“小元啊小元……”
两人围着元流景转来转去,手指抖得不成样子,狠狠批评这个不省心的孩子。
第一次瞒着也就罢了,毕竟小元也是受害者,但第二次,他居然还敢瞒?
元流景脑袋低垂着,恨不得埋进地里。
轻亭气得话都说不利索:“好、好好好……我现在是管不了你了,我要把你交给非非。”
夙:“你完了,你真的完了。咱们队里你和非非是主战力,现在你不行,那战力全都要交给非非,你看她怎么收拾你!”
元流景飞速嘟囔一句:“别不要我就好。”
声音太小,两人都没听清,还以为他在反驳,当即就表示要把他扭送到队长那里。
这时三人就已经回到了重霄这边的卧房里,说着说着,就带着元流景往外走。
夙道:“我记得非非说她要去剑器行。”
“剑器行?”
接话的是迎面走来的谢尽意,他刚把族妹和太爷送回谢家那边,神色略显凝重地低头走着,因为谢家长老叮嘱了他一些话,说金玉宴或许没那么简单。
他听到君知非的名字,就抬头道:“她已经离开剑器行了。”
几个人一讨论,觉得君知非应该会去书摊。而夙刚从玲珑巷回来,认得路。
谢尽意也跟着去,感觉三人气氛不太对,好奇问:“你们怎么了?”
三人齐齐一僵,旋即虚情假意地笑:“没事啊,我们好着呢,哈哈。”
在赶往玲珑十八巷的路上,人潮涌动,都向同一个方向赶去。
轻亭有些奇怪:“都去看什么呢?”
等到了书摊的巷口,看到密密麻麻堵住巷子的一群人,才意识到,恐怕永乐城最闲最爱吃瓜的少年都聚在这里了。
好多人啊.jpg
四人费劲力气才从外围挤进去,幸好有君知非和雪里在内围占位置,四人顺势站过去。
“诶,你们来啦?”
几个姑娘正在嗑瓜子看戏,君知非挥了挥手,还给他们递瓜子。
轻亭一看见她优哉游哉的样子就来气:“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吃吃吃吃!”
君知非被劈头盖脸一顿骂,委屈又迷茫:“什么‘什么时候’,我现在很快乐啊。”
轻亭的目光带了怜悯:你就快乐吧。待会告诉你小元的事儿,看你能快乐多久。
这里人多眼杂,不适合说事,轻亭和夙只好先强忍着。两人对视一眼,又回想起了那天——
淡淡黄昏下,轻亭、夙、元流景排排蹲坐在门槛上,惆怅地目送着君知非雀跃离去的背影。
——真羡慕非非,她想得少,所以她就快乐。
君知非对队友的心思浑然不觉,依旧快快乐乐嗑瓜子看戏。
谢尽意挨挨蹭蹭地蹭到她身边。君知非看他一眼,想了想,给他递了一把瓜子。
谢尽意:“……”好叭。
他嗑瓜子。
其乐融融的嗑瓜子氛围中,君知非给新来的四人讲了讲事情原委。
简单来说,就是皇甫行歌和王延年又吵起来了。这俩中州赛级少爷每一次干架,都会引起很大阵仗。
这次也不例外。
本来只是由“蔓儿”引发的争吵,逐渐演变为中州世家子弟们的对峙;又因为“金玉宴”的特殊时期,已然进化成各势力间的明争暗斗。
皇甫行歌的发小们都赶来,正在与王延年那一派的跟班互相嘲讽。
君知非嗑瓜子感慨道:“这群有钱人没事儿干吗,怎么天天吵架啊。”
哪有一点富家子弟少年天骄的风范,不像自家『烟锁池塘柳』,根本不爱吵架。我们是多么的淡然、多么的优雅、多么的装无止境。
她正美滋滋自夸着,冷不丁撞见了仨队友幽幽的眼神。
君知非:“?”
队友为何这般看我?
中间被围着的一群人正吵得如火如荼,都快打起来了。
皇甫行歌这一边占了上风,他心情愉悦,懒得跟王延年争执过多,道:“这本《话林小报》,我是不会给你的,你死心吧!”
王延年:“这本书留在你手上只会暴殄天物!你根本就不懂蔓儿!”
哈?我不懂蔓儿?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
皇甫行歌都气笑了:“那你说说,你多懂蔓儿?”
王延年冷哼一声:“跟你说了也是白说。蔓儿她虽然文笔差逻辑乱故事狗血,但她作品有一种未经雕琢的灵气!我能从字里行间看出她的努力和认真,她写得如此之差,却还坚持写下去,她好特别她跟别人都不一样!”
皇甫行歌:“……”
皇甫行歌:“…………”
你他二舅姥爷的骂好脏啊!!!
王延年丝毫不觉,还在说:“我相信总有一天,她会被很多人看到的!”
皇甫行歌大怒:她现在就被很多人围观!很多人看笑话!都是拜你所赐!
王延年继续说着:“所以,我就是喜欢她!这是她的荣幸!如果有一天我能见到她,我甚至允许她陪伴在我身边。”
皇甫行歌:滚啊!
他差点没呕出来。
王延年的脸色立刻沉下来:“这是你又一次侮辱我喜欢的人。”
“……”
皇甫行歌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真就六月飞雪了,谁能有他冤!
皇甫行歌调整心情,冷笑道:“那你喜欢的人还真挺多的,先是芸娘,现在又是蔓儿。只可惜,她们一个都不把你放在眼里。”
“谁说的!”王延年恼了,扬了扬自己的外袍,“你看,这件外袍就是芸娘给我绣的!”
风一吹,外袍鼓起来,更像乌龟了。
皇甫行歌实在没忍住,扑哧笑了出来。这个笑,被王延年误认为是嘲讽。
王延年怒道:“你笑什么笑!我告诉你,芸娘不过一个小小的绣娘,是我怜香惜玉,这才愿意跟她玩这种暧昧的小情趣。其实她早就对我芳心暗许,我勾一勾手指,她就会过来。”
皇甫行歌的脸色立刻变得不好看。
斗了这么多年,他最清楚王延年的德行,王延年不是什么好东西,惯会拿钱砸人,半抢半骗。
芸娘从不露面,这才没给他可乘之机,若他真想动真格,便会拿钱去寻她的踪迹。如果“芸娘”身份为真,肯定会被他缠上,癞蛤蟆掉脚背,不咬人也膈应人。
皇甫行歌真的有些动怒,道:“你装什么啊,芸娘她根本不可能喜欢你。”
“我跟芸娘的关系岂是你一个外人可揣测的?我告诉你吧,她肯定喜欢我。”王延年呵呵嘲讽,“其实你也喜欢芸娘吧?可惜,她根本就不会睁眼瞧你。”
皇甫行歌心想哎我天,你多大脸啊敢在老娘面前说这种话?
“你连芸娘的面都没见过,怎么敢说她喜欢你?”皇甫行歌有点气上头了,“她不可能喜欢你。”
王延年见他反应这么大,心底暗爽。反正芸娘从不露面,也不认识皇甫行歌,那怎么造谣,不还是由着他来?
王延年:“告诉你吧,我与芸娘通信已久,她在信中说,她早就仰慕我了!”
他不担心这话被芸娘辟谣,因为他大可以今晚就让人满城搜罗芸娘踪迹,先把她绑到王家,剩下的慢慢来。
皇甫行歌一看他那提溜乱转的眼珠子,就知道他在打什么脏主意,不由得泛起一阵阵恶心和愤怒。
这狗王八就会仗着家世横行霸道,这次居然还敢用腌臜手段。
王延年又道:“我早就知道你也喜欢芸娘,只可惜芸娘一心只有我,过几天我就给她个名分。”
“你给她名分?”皇甫行歌怒意上头,满心只想着狠狠揭穿这畜生的谎言,摇摇欲坠的一丝理智告诉他,不可以暴露真实身份,脑子在怒火中艰难运转,努力思索着反驳他的话……
而王延年还在得意洋洋道:“我当然能给她名分啊,说实话,她身份远远配不上我,但谁让她喜欢我呢,我就把她接进府吧。”
“她根本不喜欢你!”皇甫行歌被怒火烧掉理智,怒声道:
“实话告诉你吧!她喜欢的是我,我们已经私定终身了!”
我们已经私定终身了……
私定终身了……
终身了……
了……
此话一出,石破天惊,余音绕梁,满场哗然!
王延年瞪大眼睛,惊悚瞧着他,因为他知道,皇甫行歌不是无的放矢的人,他既然敢在众人面前官宣,就证明他说的是真的!
那,他王延年前面的吹嘘都不攻自破,成了笑话一场。
王延年脸色迅速灰败,目光充满了破防的无能狂怒。
皇甫行歌大悦,得意地想,呵,老娘还治不了你了?!
而后,满场窃窃的讨论声灌入他耳朵,他才愣住,迟钝地回想起自己刚刚说了什么昏话……
他动作僵硬地、迟滞地转动视线,望见自己的小伙伴们,一个个表情震惊又呆滞,手里瓜子掉了一地。
秋风萧瑟吹过。
吹醒了皇甫行歌怒气上头的脑袋。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完了。全完了——
作者有话说:行芸99
第58章 行哥,我们想见嫂子
‘我们已经私定终身了。’
人怎么能闯出这么大祸……
皇甫行歌绝望地想, 他现在撤回上条语音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
所有人都听到,他皇甫行歌跟芸娘在一起了。
这算什么?我娶我自己?
……皇甫行歌已经不记得这场闹剧是怎么收尾的了。
只记得秋风萧瑟,卷起金黄落叶,天幕汇聚乌云, 秋雨潇潇而下。
有诗曰, 秋风秋雨愁煞人。
恰如皇甫行歌的心情。
现在, 『烟锁池塘柳』都聚在皇甫的卧房, 团团围住, 兴师问罪。
君知非第一个发问:“这是怎么回事?”
皇甫不是无的放矢的人, 既然他敢在众目睽睽下公开他跟芸娘的恋情, 就证明绝对是真的。
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一点儿征兆都没有?
行哥瞒得也太好了吧!
轻亭紧接着问:“为什么一直瞒着我们?”
夙问:“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元流景的问题都被三人问完了, 只好说:“呃, 恭喜。”又觉得太干巴,加了一句:“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皇甫行歌:“……”
这哪里是恭喜, 这分明是最可怕的诅咒!
皇甫行歌闭了闭眼,精神状态缓过来些许, 希冀道:“如果我说, 我只是开了一个特别好笑的玩笑,哈哈,你们信吗?”
君知非:“零人笑。”
皇甫行歌:“……”
他更绝望了。
他当时一定是被下了降头,明明有很多气死王延年的法子, 他偏偏选了笑点最多的那个。
所有人都笑话他,偏偏他最好笑……
不过当时王延年的表情也很好笑,再配上他的乌龟外壳,好像真的成了一只王八, 哈哈哈哈哈。
皇甫行歌想到这里,忍不住笑出了声。
队友立刻悚然地盯着他。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笑起来,难道是公开恋情太高兴了?
轻亭担忧地摸摸皇甫行歌的额头,略一沉吟,下了诊断:“傻子晚期,没救了。”
皇甫行歌把她手打掉:“去去去,我好着呢。”
“那你就回答我们刚才的问题啊,”君知非不依不饶地追问,“你和芸娘到底是怎么回事?别说你是开玩笑的。大庭广众之下开人家姑娘的玩笑,你不是这种人。”
元流景点点头:“对,如果你真的乱开玩笑,那我觉得你有些过分了。”
“呃……”皇甫行歌当然不能说这是假的。现在全世界都知道他跟芸娘私定终身,他现在要是改口,那他皇甫大少爷成什么了?
再者说,要是改口,岂不是让王延年看笑话?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芸娘只配强者拥有!现在他拥有芸娘,他比王延年更厉害!
皇甫行歌一想到王延年无能狂怒的表情,就觉得腰不疼了,腿不酸了,连绣花都更有劲了。
至于“私定终身”?没事,他可以糊弄过去。
皇甫行歌含糊说:“我和芸娘是几年前偶然遇见的,那时候她刚到永乐城,我刚好看见了她的绣品,惊为天人,就多买了几件。一来二去,就相爱了。但她为人低调,不想暴露这件事……”
君知非凝重问:“那你爹娘知道吗?”
“呃,他们是知道……”皇甫行歌还没编好,额上都快冒冷汗了,“还是不知道呢……”
爹娘都知道他是芸娘,但绝对想不到,有朝一日他竟会跟芸娘私定终身……
这件事待会儿再跟爹对对口供,现在只能含糊过去,语无伦次:“总之现在就,呃,芸娘他低调,先这样吧,总之就是这么个事,到时候再说吧……”
君知非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既然皇甫行歌不想说,大家也不好多问。但视线相触间,都觉得皇甫有什么心事。
君知非犹豫了一下,问:“行哥,我们能见见嫂子吗?”
“对,”轻亭点点头,“既然你都和她私定终身了,我们这些做好朋友的,于情于理,也应该去见见她才是。”
元流景道:“我们是不是该准备见面礼?”
皇甫行歌擦了把冷汗,赶紧拒绝:“不用见不用见。”
“什么?你竟然不愿意把她介绍给朋友?”轻亭表情立刻变得鄙夷嫌弃,“渣男!”
君知非:“渣男!”
元流景:“渣男!”
皇甫行歌欲哭无泪,慌忙找借口:“不是不介绍给你们,只是因为……因为……因为她现在不在……”
“不在永乐城”这个天才的理由还没说完,夙就指着桌上半卷起来的绣图,露出诧异表情:“这是《金玉盛宴图》?怎么会在你屋里!”
皇甫行歌:“!”
他昨晚熬夜绣它来着,忘记收起来了!
君知非也听过《金玉盛宴图》,看到已经打好雏形的绣作和金线织就的图名,赞叹道:“我听闻这幅绣品被委托给了芸娘。但没想到她居然把图放在你这里,看来你和她的关系当真十分亲密!”
夙接话道:“何止啊,你看这截线头,显然是昨晚刚绣的……莫非……”
两人齐齐用狐疑目光盯着他。
皇甫行歌冷汗打湿了后背。
完了完了,这下真找不到理由了。
连《金玉盛宴图》都在他屋里,再说“芸娘不在永乐城”显然不合理。
既然她在永乐城,那么不让朋友和她见面,显然更不合理。
皇甫行歌紧张地咽咽口水,觉得采用缓兵之计:“等有空了,我问问她意见吧。”
这个理由勉强说服了四人,此事暂告一段落。
但,还远远没完。
“皇甫行歌和芸娘喜结连理”的消息让永乐城再度炸开了锅,八卦群众的讨论声汇成了欢乐的海洋。
——看来,在这场“美人争夺战”中,是皇甫行歌大赢特赢,抱得美人归。
而王延年这位丧家之犬回到家里,越想越气,觉得这就是芸娘和皇甫行歌在联手耍他。
他脱下乌龟外壳,狠狠往地上一摔,咬牙切齿道:“我要让二人付出代价!”
第二日,皇甫行歌就收到噩耗——《金玉盛宴图》,要换人来绣。
这肯定是王延年在施压。
但月绣坊也不会由着他来:开玩笑,《金玉盛宴图》已经开始绣了,你说换人就换人?真当我月绣坊好欺负?
而且,芸娘是修士,由她来绣,才最合适不过。贸然换人,连风格都不一样,要是绣坏了,岂不是砸口碑?
王延年便退而求其次,说出真实目的:让芸娘绣也可以,但他要见芸娘一面。
月绣坊答应了。
芸娘身份神秘,从不露面,连绣品都是差纸鹤寄来的。现在事情闹这么大,月绣坊坊主也不想担风险,因此向芸娘传讯说:要么她来见王少爷一面,要么这活就交给别人。
皇甫行歌收到消息,差点气笑:得亏芸娘是他,要是真的是一位无钱无势的姑娘,岂不就任由他欺负了?
皇甫行歌怒上心头,当即就答应下来。
见面是吧,老娘有的是办法整你!
一是想亲自教训王延年,二是这笔单子对他真的很重要,他缺钱,也是真的希望绣好这幅作品。
飞速的,芸娘即将露面的消息再度引爆整个永乐城。
『烟锁池塘柳』一听就有意见了:芸娘都露面了,再不介绍给队友认识,恐怕不地道吧?
皇甫行歌也实在想不出不见面的理由,而且再瞒下去,队友肯定会怀疑的。
所以他只能答应下来,就定在明天。芸娘从月绣坊出来,大家就约在飞凤楼见面。
……
不过,皇甫行歌不是莽撞的人,他之所以敢答应,是因为他已有了谋算。
——修真界有一神秘组织,名为“千夜阁”,堪称修真界的万事通,收钱办事,严格保密,从不过问。
“芸娘”这个身份,就是他委托千夜阁伪造的,每次传递绣品,都要在千夜阁过上一遭,这才能怀疑不到他头上。
皇甫行歌打算委托千夜阁,找人扮演芸娘。
当天夜里,他向千夜阁传信,美滋滋等待回信。
天蒙蒙亮,千夜阁回了信。
——可以接,价格是一百万灵石。
皇甫行歌傻眼了。
一百万?怎么不去抢啊!
他要是拿得出来一百万,他至于打三份工吗!
但仔细想想,这一百万还真不是狮子大开口。都怪他给芸娘加了太多buff——“芸娘”,得年轻貌美,得修为不错,得绣工了得,还得气质忧郁,浑身上下充满艺术细菌。
皇甫行歌惆怅地想,此等绝世大美人,除了他自己,天底下还能找出几个来?!
而且时间真的太紧,当天晚上发委托,第二天就要求上岗,这上哪找去?
人家专业委托老师都要收插队费和加急费的,如此一叠加,便叠到了惊人的一百万。
皇甫行歌是真的掏不出这一百万灵石。就算他掏得出,他也舍不得花这个钱。
之后金玉宴还有武斗和秘境斗,他不能把钱花在刀背上。
于是——
他决定自己上。
世界上最了解自己的人是自己。反正家里有易容药剂,他再偷点爹的脂粉,喝点哑嗓子的药,把这两场见面糊弄过去。
就这一天,能怒省一百万灵石,何乐而不为?
至于以后?再说吧。当务之急是先度过眼前难关。
皇甫行歌望着镜子里这张俊美的脸,自我安慰地拍拍胸口,自己哄自己:没事的没事的,一切都会好的,熬过风雨就是彩虹。
加油芸娘,你可以的!
——在这样的焦灼中,皇甫行歌忘了一件严峻的事实:他去扮演芸娘了,谁来扮演他呢?
……
这个严峻的事实,是等皇甫行歌对镜贴完花黄,才陡然想起来的。
他瞬间惊悚地瞪大眼睛,镜中的美人也睁大了眼睛,面容绝美,眼波潋滟,我见犹怜。
……老娘我真好看啊。皇甫行歌忍不住想。
事已至此,也来不及想别的办法,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皇甫行歌蒙上面纱,沿着小路,悄悄来到月绣坊的后门。
今日月绣坊人满为患,都想一睹芸娘芳容。皇甫行歌早就预料到了,因此提前跟坊主说好,不见外人,只见她和王延年。
坊主也理解芸娘的顾虑,特意清出一条无人小道,引向专属会客厅。
坊主是个三十来许的妇人,既有着商人的精明,也有对孤女的怜爱和温情。因此,当芸娘和王延年见面时,她也要求在场,以防王延年这纨绔会做出什么来。
王延年果然收敛许多,但目光还是直勾勾地盯着芸娘。
皇甫行歌冷笑:看什么看,老娘美不死你。
他本就长相俊美,又特意翻箱倒柜,从仓库最深处找到了尘封多年的易容药剂,还运用高超的审美和化妆技巧,给自己画了一个美美的妆面。
称一句绝代佳人,毫不过分。
皇甫行歌用团扇遮住半边脸。盈盈秀美,眼波流转间尽是妩媚和清冷,王延年的魂都快被她勾走了。
但只要一想到她竟然喜欢皇甫行歌那秃毛臭孔雀,他就深深觉得,卿本佳人,奈何从贼!
王延年恨不得把皇甫行歌套麻袋打一顿!
芸娘鸦羽一般的长睫微微颤了颤,做出一副幽怨又惆怅的表情,轻声说道:“那天晚上,在昏黄烛灯下,我亲手一针针一线线为你缝补外袍,你可知,我心里想的是什么?”
王延年下意识问:“是什么?”
芸娘心中狂笑,而眼眸忧郁如雾,轻启朱唇,一字一句道:“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这句话暗含的情谊实在太深,王延年瞬间忘了一切发生过的龃龉,只剩下深深的怜惜:“不——芸娘——一定是皇甫那厮胁迫了你——”
皇甫行歌几乎要笑死了。
芸娘的身份这么好用,既好用又能赚钱,他怎么舍得放下?
王延年这冤大头是他的榜一大哥,可得好好维持住。起码得等到家里生意恢复正常才行。
皇甫行歌知道,王延年这人人品很烂,对他来说,对姑娘的喜欢更像是对美丽物件的赏玩,他借着家族权势和身份地位的不对等,“追”过不少姑娘,芸娘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借着芸娘身份,既可以从他手上赚钱,又多拿到他一些把柄,说不定,还能碰到玉宸恒昌的某些秘密。
……
另一边,飞凤楼。『烟锁池塘柳』四人,正严阵以待。
君知非:“我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行哥居然有道侣了?”
大家都是同龄人,你怎么突然就有了家室?感觉都差辈了。
轻亭:“是啊,好怪。皇甫和芸娘到底是怎么爱上的?”
元流景没说话,他一直在反复调整雅间的装饰,想要尽可能地表达大家对芸娘的重视。
这次与芸娘见面,是四人一起凑钱请的客。虽然皇甫行歌一直说不用,但四人还是坚持这么做。
夙站在窗边,眺望着远方的月绣楼,微微蹙眉:“你们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元流景停下动作,仔细想了想,摇头:“没有。”
“……”夙慈爱道,“这没你事了,小元,玩去吧。”
君知非和轻亭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眸里闪动的疑惑:“有。”
无论是芸娘的神秘、突兀的“私定终身”、还是皇甫行歌遮遮掩掩的表现,无不让人心生怀疑。
这时,雅间的门被轻轻敲响,侍女递上一只传讯纸鹤。
君知非展开纸鹤,扫了眼,道:“行哥说他和芸娘到了,让我们先去后园。”
轻亭赶紧理理衣服,“好,我们快下去迎接吧。”
飞凤楼的后园清幽雅致,不经预约不得入内。一些不希望被打扰的客人,就会选择从后园进入。
『烟锁池塘柳』都很理解芸娘这般保护自己隐私的行为。
她一个身世这么凄惨、性格却又那么坚韧的好姑娘,却被中州两大赛级少爷架在风口浪尖,成为众人的焦点,实在让人心疼。
君知非还跟杳玉感慨过,芸娘简直像是拿了贵族校园f2剧本。
几人很快走下楼梯,进入后园。
满园芳菲,繁花垂柳,影影绰绰站着一个熟悉身影。
“怎么就你一个人啊?芸娘呢?”轻亭有点失望。
皇甫行歌道:“她……她有点怕生,所以先从另一边的楼梯上去了。”
“啊?”四人都有点意外。
皇甫行歌又道:“没事,先让她独自熟悉一下环境,我们等会再上去。”
君知非点点头:“好,不着急,按她的想法来。”
夙则是盯着皇甫行歌的脸,眸光探究:“你的脸怎么了?还有你的衣服……”
皇甫行歌暗恼:你知道我们女孩子化妆要化多久吗?!我赶场子过来,能洗把脸披件外袍就已经很不错了!
他随便找了个“太紧张”的借口糊弄过去。
估摸着时间就快到了,他才道:“我们上去吧。”
伙伴们点头,一起走向后门。
没走几步,忽听后面匆匆忙忙的呼唤:“少爷!行歌少爷!”
扭过头,是皇甫家某个大商铺的老板,他气喘吁吁道:“少爷,铺子里出了事,非常非常非常紧急!必须您亲自去看看!”
大家都一怔:这个时候出事?
“哦?出事了?”皇甫行歌理了理外袍,一幅金尊玉贵的矜傲继承者架势,“看来,我不得不亲自去一趟。”
他不给小伙伴们质疑的机会,立刻歉意又遗憾道:“家里铺子出了大事,我必须立刻就去,不然要是我家破产,我以后怎么给芸儿提供优渥的生活?”
说罢,他像是背后有鬼在撵着,匆匆迈开步伐,越走越快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很快消失不见。
铺子老板还留在原地,与『烟锁池塘柳』呆呆对视,然后反应过来,猛地一拍大腿,浮夸道:“哎呀,我的少爷啊,您等等我,皇甫家的未来就靠您啦。”
『烟锁池塘柳』面面相觑。
好半天,四个人才反应过来,打算先去楼上等着。只不过,在上楼过程中又莫名其妙被几个侍女拦住,耽误了些时间。
好不容易进到雅间,就看见纱帘后面,影影绰绰露出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
这……
四人都有点呆住:
芸娘芸娘,你的个子怎么这么高呀?
芸娘芸娘,你的肩膀怎么这么宽呀?
芸娘芸娘,你的手怎么这么大呀?
纱帘后面,皇甫行歌也是刚刚才意识到,赶场太匆忙,只顾得上易容,忘记改身形了!
但他顾不上这么多,只能硬着头皮与小伙伴们周旋。
素手挑起纱帘,团扇半遮面庞,浅浅露出一个温柔的笑:“你们好,你们就是行歌的朋友吗?他经常跟我说起你们。”
“他向你说起我们?”夙的视线在芸娘脸上梭巡,道,“可他没有向我们说起过你。”
妖对气味十分敏感,他怎么觉得,“芸娘”不太对劲呢……
君知非暗中打了夙的胳膊一下,低声提醒:“你别这么盯着人家女孩子看,不礼貌。而且你说话别带刺。”
夙只好垂下眼睛,但心中的疑惑不断加深。
皇甫行歌就知道夙不好骗,小元是个傻的,非非轻亭是女孩子,总会站在芸娘角度,就会忽略很多不合理的地方。
而夙则是更理性客观地看待这场关系……啧,难搞。
不多时,几人入席闲聊。
君知非歉意地解释了皇甫行歌为什么缺席,说他肯定很快就赶来,希望芸娘不要介意。
皇甫行歌夹起嗓子,柔柔道:“我当然不会介意,我懂,阿行他是个风度翩翩风流倜傥的公子,他继承了这么大的家族,家里的大小事总离不开他。他就算今天不来,我也不会有任何意见。”
君知非:“……”
呃,好的,很善解人意。
但是皇甫行歌不来,场面就很干巴啊!
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自然地跟芸娘相处,芸娘似乎也不爱说话,一时间,场面冷下来。
皇甫行歌要的就是这冷场效果。
见了这一面以后,可就不许见我了哦。
他摸摸脸上的妆。脂粉之下,是一层易容药剂。不知为何,微微发烫。
他起了点疑心,是不是这药剂放太久,过期了?
所以他想赶快离开。
“芸娘,还没从你口中了解过你跟皇甫的过去。”夙忽然道,“皇甫是我们的好朋友,他在谁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就与你私定终身,我们这些当朋友的,自然要好好替他把把关,你不介意吧?”
皇甫行歌:“……”
我介意啊我我介意啊,我真的很介意。
他心里一边是“兄弟姐妹你们的情谊我心领了”的感动,一边是“但你们怎么把关把我头上来了?”的欲哭无泪。
夙问:“我记得,你已经二十四了,大皇甫六岁?”
皇甫行歌维持着僵硬的笑:“是啊,我们是姐弟恋,女大六,抱金砖嘛。”
君知非:“?”
这押韵吗?
轻亭放在桌下的手,轻轻拦住夙,目光隐隐责怪:芸娘她身世凋零一介孤女,而皇甫是家世傲人的富家少爷。这段关系里,明显是皇甫占据主导权,芸娘她能对皇甫做什么?你说“把关”这种话,未免太伤人了。
皇甫行歌瞥到了轻亭的小动作,不由得深深感动:好姐妹,果然还是你关心我。阿夙他就是一个臭男人,他懂什么!
夙先是被非非拦,又被亭姐拦住,颇为无奈。只好转向元流景:“小元,你去铺子里找皇甫吧,让他赶快过来。这都半天了,他还不来,成什么样子!”
芸娘赶紧拦住,贤惠道:“没事的,我不介意,真的。他忙于事业,我理解他。他这么勤奋这么优秀,我喜欢他还来不及呢。”
夙严肃摇头,道:“弟妹,我知道你善解人意,但他这么做实在过分。你放心,小元御剑速度很快,一定把皇甫抓回来。”
皇甫行歌被一句“弟妹”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紧接着又听见元流景一声“嫂子”,他差点死在这。
如果他能给人生的尴尬评级,那么,“自己既当嫂子,又当弟妹”,当之无愧是他人生第一尴尬事。
元流景站起身往外走,轻亭赶忙说:“等等!”
小元他现在才炼气三层,他哪里会御剑。
这几天光顾着吃皇甫行歌和芸娘的瓜,还没跟队里说元流景的事呢。
轻亭扭头看向君知非,想让她去御剑找人,却发现她见缝插针,埋头苦吃。
“……”
轻亭恨铁不成钢地用脚尖轻踢了她一下。
君知非迷茫抬起头,看看她,又看看元流景,想了想,以为轻亭是让她催他,便道:“小元,你快去御剑吧。”
“……”轻亭憋了一肚子怒气,忍不住道,“他现在哪会御剑?你是不知道,其实他……”
她的话戛然顿住。
芸娘还在这里,这件事光有『烟锁池塘柳』知道就行了,多一个人知道,多一份风险。
君知非却很敏锐地听出什么。
小元不能御剑?什么意思?难不成……
皇甫行歌亦是听出什么,一着急,忘了自己还在角色扮演,忙问:“什么意思?小元怎么就不能御剑了……”
他紧急闭嘴。
顶着四人齐刷刷看来的目光,他赶紧找补,柔柔弱弱道:“我、我是替阿行问的。道侣本是同林鸟,大难……啊不,我是说,我们道侣齐心,我自然要为他分忧。”
要命啊,就这么两句话的功夫,他就感觉到,脸颊越来越烫了。
他不敢多待,慌忙站起身:“不如让我去找阿行吧。你们都不熟悉皇甫家的商铺。我比较熟悉,我能找得到他。”
夙看她的眼神更奇特了,意味深长道:“你连皇甫家的商铺都清楚?”
这话说的颇为阴阳,似乎在质问她,你接近皇甫行歌是不是别有用心?
想想也是,皇甫行歌是个坦荡重义的人,如果真的找到了挚爱,又怎么可能对朋友遮遮掩掩?
除非是这段爱情哪里出了问题……难道,芸娘心怀不轨?
『烟锁池塘柳』也终于意识到种种不对,看向芸娘的眼神也带上了些许戒备。
皇甫行歌感觉脸已经非常烫,他实在着急离开。人一急,就容易出昏招,譬如他这几天就昏招一个接一个。
面对队友质疑,他不知道怎么办,只能用大招——捂住脸颊,嘤嘤哭泣:“这位夙道友,我不知道我究竟做错了什么,竟让你如此针对我。我跟阿行是真爱,但你从头到尾都在质疑我,我……我真的很难过……”
她一哭,君知非和轻亭都有点慌了,埋怨地瞪了夙一眼,赶忙上去安慰她:“对不起对不起,我们没有针对你的意思。夙他也只是跟皇甫关系好,有点关心则乱……”
皇甫行歌心中暗爽:果然还是姐妹好啊。
他得意地瞥了夙一眼,又眨巴眨巴眼睛,眼泪立刻成串地掉下来,如一粒粒剔透的珍珠。他面上浮出一个坚强又脆弱的微笑,美得让人心碎:“没关系,我、我可以不怪他的……你们知道吗?我遭受的恶意真的很多……像他这种坏人,我见的多了……我、我早就习惯了……”
两人更心疼了,轻亭立刻去骂夙,而君知非拿手帕给他擦眼泪。
皇甫行歌急着走,摆摆手:“没事,不用了,我还是先去找阿行吧。”
君知非按住她的手,道:“没事没事,让小元去就行。”
元流景在门口站半天了,闻言立刻点头:“我去就行。”
皇甫行歌急了:“不,我去!”
君知非:“不,小元去!”
小元:“对,我去!”
皇甫:“不,你不去!”
君知非:“不,他要去!”
皇甫行歌的脸已经烫到一个无法忽视的地步,他顾不了这么多了,一把推开君知非,踉踉跄跄向门口奔去。
君知非被推懵了,脑子一抽,大喊一声:“拦住她!”
元流景下意识听了君知非的话,一把摁住芸娘。
芸娘拼命挣扎,眼角含泪,梨花带雨:“你拦我干什么!我只是想去找我的阿行!”
他还不知道元流景没了实力的事,因此用了十足十的力道来反抗,哪曾想,元流景怕伤她,根本没敢用力。
所以,这一挣扎,不但推倒了元流景,自己也受到反作用力,往后踉跄了好几步,摔在软榻上,头晕眼花,眼冒金星。
他扶着额头,紧闭眼睛缓了缓。
他没发现,“芸娘”的易容妆面正如奶油一般化开。
等他睁开眼睛,就看到了,小伙伴们齐齐僵住的惊恐表情。
透过她们的瞳孔,他看到了自己那张熟悉的帅脸。
“………”
皇甫行歌缓缓地、安详地、绝望地闭上眼睛,仿佛这一切都只是一场不愿醒来的大梦。
第59章 贫贱队友百事哀
如果一切都用默剧慢镜头来回放, 那么『烟锁池塘柳』仿佛吃了菌子,经历着一场场如梦似幻五彩斑斓的荒诞喜剧。
皇甫行歌真容暴露,羞愤欲死,竟翻起身, 一个箭步冲上窗台就要往下跳, 衣袂披帛迎风飘扬, 好似九天神女乘风而去。又被君知非元流景一左一右拽着胳膊扯回来。
皇甫行歌奋起反抗, 挥起『朝暮四时』, 春风夏风秋风冬风呼啦啦狂风过境, 卷起满屋子桌椅板凳。
君知非不得不拔剑跟他对打;
元流景掷出烧火棍, 阳燧熊熊燃烧, 烧灼冬雪, 蒸腾起白茫茫水汽;夙手指在空中快速画出一道隔音咒, 隔绝满屋乒乒乓乓的动静;
轻亭试图制止,没人听,无奈之下只好抬起桌子重重砸地。
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这场酣畅淋漓的闹剧才终于结束。
雅间仿佛经历了狂风暴雨土匪扫荡, 凌乱狼藉得不可思议,五个人都累得气喘吁吁, 或躺或瘫地倒地, 毫无形象。
君知非扶着岔气的侧腰,深呼吸了好几下,才勉强平复心情,眼神复杂沧桑, 好似每天辛辛苦苦犁地供孩子上大学,结果孩子毕业回来一起犁地的老农民:
“行哥……不,芸娘。解释解释吧,怎么回事。”
皇甫行歌呈大字状躺在冰冷的地板, 闭着眼睛,缓缓流下两行后悔的清泪:“我不想说。”
轻亭头发凌乱也顾不得收拾,挨瓶挨罐往桌上放毒药:“不说我就弄死你。”
“……”
皇甫行歌心如死灰,抬手,用浅紫轻纱蒙住眼睛,仿佛这样就看不到这个冰冷的世界:
“我说,我全都说。”
该从哪说起呢,该从那该死的一百万灵石,还是上头说出的私定终身?
又或许,从他成为芸娘开始,一切就都已无可挽回……
他收回之前幼稚的想法——原来,人生没有最尴尬,只有更尴尬。
这比他想象中的掉马还要可怕一百倍。
这下好了,『烟锁池塘柳』掌握了他此生最大的黑历史,他要死死缠住小队,做鬼也不会放过队友的。
皇甫行歌的嘴唇开开合合,将这些日子的心酸尽数道出。
四个人神智恍惚地听完皇甫行歌兼职记,一个个都说不出话,迎接世界观的山呼海啸。
皇甫行歌坐起身,颓废地靠在柱子上。他一身浅紫色烟罗纱裙还没换,妆容也没卸,只是褪去了最里层的易容药剂,残妆敷在脸上,浅紫深粉,如暴雨打梨花,分外凄美。
元流景不忍直视地扭过脸,递给他一张手帕。
皇甫行歌感动地接过:“小元,行哥没白疼你。”
他擦擦脸上的妆,又转到屏风后面,从储物袋里换了件衣袍,把自己收拾利索。
至此,四人也终于接受了这惨痛的现实。
轻亭指指桌上药瓶:“毒药。”
夙捡起一段打斗中断裂的披帛:“白绫。”
君知非啪一声把却邪叩在桌上:“匕首。”
三人齐声:“选一个吧!”
皇甫行歌:“……”
皇甫行歌:“我觉得我还能抢救一下。”
他求救般望向元流景:“小元,行哥这些年对你怎么样?”
“呵,还指望他救你呢?”轻亭冷笑,“他修为没了的这事,从金乌村回来以后就瞒着我们了。”
“什么——?!!”
这种难以置信的是惊喊是君知非发出的,她杏眼睁得大大,像是白日撞见鬼一样,充满了惊悚和震撼。
“小元修为没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麻绳专挑细处断,命运戏弄大傻非……
她还没消化“皇甫行歌就是芸娘、婉兮、蔓儿”这千层马甲,元流景的消息就如晴天霹雳一样砸下来。
君知非按住元流景的肩膀,疯狂前后摇晃:“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你说话啊,你快说话啊!”
夙是全场唯一一个勉强保持理智的,赶忙拦住君知非:“非非别晃了,他快被你晃死了。”
君知非一松手,元流景晕乎乎地靠在柱子上,神情黯然,垂下长睫,俊脸上充满了惹人怜惜的脆弱——刚刚和芸娘学的。
君知非:“……”
夙沧桑至极,伸手捞过地上滚落的紫檀茶壶,仰头灌了两口冷茶,道:“先解决皇甫的事。”
他看向皇甫,微微眯起眼睛:“你还没说,你到底为什么要扮演她们?”
皇甫行歌不敢说出家里没钱的事实,沉默了下,缓缓道:“我是变态。”
“……”
“…………”
四人齐齐拿手边的物件砸他。
皇甫行歌狼狈抱头:“别打了,别打了。我招、这下我全都招!”
除了“他是变态”,实在没别的理由来解释自己为什么要扮演“芸娘、婉兮、蔓儿”。
拔出萝卜带出泥,真要招,只能把自己家里的情况如实招来。
娘曾叮嘱过他不可将此事外传,现在各势力盯皇甫家盯得极紧,万一有心之人泄密,后果将十分严重。
皇甫行歌很信任『烟锁池塘柳』,况且又发生了这件黑历史。五个人已经牢牢绑在一条船上,他做鬼都不会放过这四个知道他黑历史的人。
他保留了核心机密,只说家里生意出了点小问题,所以爹娘限制他消费,他没钱,只好自己出来兼职。
四人也没问他家里生意,甚至先略过“没钱”一事,紧揪着“兼职”不放:“所以你果然是变态吧!”
惊!顶级富少私下的兴趣爱好就是扮演美少女,欺骗万千少男的感情!!
皇甫行歌:“…………”
又是好一通鸡飞狗跳的辩驳和吵嚷,场面才终于平静下来。
君知非捡起地上还能吃的瓜果点心,勉勉强强凑了一盘。
五个灰头土脸的小伙伴就盘腿坐在战乱废墟般的地面上,一言不发地嗑瓜子、啃桃。
气氛宁静祥和得仿佛是死了,要是再配上一曲大悲咒,就更是充满了洗涤心灵的四大皆空。
如此安静吃了一会儿,大家理智终于回来。
夙问:“你刚才说,你暂时用“芸娘”稳住了王延年?所以还是能从他身上捞钱,对吧?”
皇甫行歌:“对,老娘我……老子我的魅力绝对没得说,轻轻松松就稳住了。”
轻亭:“怎么稳住的?”
“……”皇甫行歌沧桑闭目,一切尽在不言中。
轻亭简直没眼看,扶了扶额:“……可以了好了我懂了。”
君知非捡了块龙井茶糕,一边啃一边问:“小元你是怎么回事?”
元流景垂下脑袋,手指局促地抠着果皮,小声解释原因。
皇甫行歌一听,嘿,这还有个犯罪同伙,来劲了:“小元,不是行哥说你,你这也太……”
三人的怒视让他讪讪闭嘴,手指在唇上一拉,拉上拉链。
元流景感激地望了皇甫行歌一眼。
幸亏行哥的篓子捅得足够大,这么一对比,他的罪行轻多了。
君知非三人已经不想再说什么了。这短短一个时辰的遭遇犹如过山车,让大家身心俱疲。
尤其是君知非,一连遭受了两个噩耗:皇甫行歌没有钱,元流景没有实力。对轻亭和夙来说不是特别严重,但对她是致命打击。
没有灵石赞助,她就没法发挥强大灵力;元流景现在只有炼气三层,也就没办法撑起团队战力。
搞了半天,一切重负都落在她的肩上。
搞错了吧天道,我不是天才吗?难道这也是对天才的考验吗?
元流景还在一脸诚恳地赌咒发誓,一定会好好修炼,尽快回到筑基期。
君知非问:“那三天后的武斗怎么办?”
元流景梗住,愧疚低下头。
皇甫行歌对元流景真的很好,立刻维护:“嗐,别逼小元了,他也不是故意的……”
君知非幽幽盯着他:“你替小元来?”
皇甫行歌也梗住,不愧疚地低下头。
君知非揉揉眉心,心力交瘁:“算了,大家都累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回去再说。”
她拍拍裙子,站起身,看到满屋狼藉,又活生生气笑了,就这么站在中央,咬牙切齿地笑了会,道:“起来收拾屋子,不然还得赔钱。”
大家就都站起来,苦哈哈地收拾雅间,再收拾收拾自己,心事重重地走出去。
但,即使刚刚掐得飞起,一走到外面,立刻挺胸收腹,头抬高,直视前方。
哪怕大家心碎了疲惫了成为酒醉的蝴蝶了,你在外面也要捯饬得光鲜亮丽。
这,就是装货小队的自我修养!
杳玉一边心疼君知非,一边又有点无语:“我真服了……纵然色厉内荏,也要活得体面。”
『烟锁池塘柳』内地里如丧家之犬,心事重重。但外表上,昂首挺胸、走路带风,就这样姿态淡然地回到了仙府。
自文斗结束,大家基本都住在皇甫家里,这次全员回来,一下子引起了极大关注。
武斗在即,仙府正是人最多的时候,『烟锁池塘柳』也正是关注度最高的时候。
长风吹得繁枝密叶卷起一层层的浪,五人各有风姿,衣袖猎猎,就这么迎风走来,如山川奔流,压不住的少年恣意和傲然。
在众人注视下,五人目不斜视,从容走回了自家套院,徒余身后炸了锅的讨论声。
『烟锁池塘柳』是文斗第一,但也是争议最大的第一。许多人并不服气,更何况『烟锁池塘柳』整体实力并不高。
君知非和元流景都是筑基初期;皇甫行歌前段时间刚突破炼气八层;轻亭是医修,战力可以忽略不纪;而最神秘的妖修夙,却不以战力见长。
众小队对『烟锁池塘柳』的评价,两极分化十分严重。一部分人觉得,就算侥幸拿了文试第一又如何?她们战力排在中下层,等武斗就会见真章。;
而另一部分人认为,『烟锁池塘柳』年少,所以才战力不高。但这支小队的潜力有目共睹,显然也拥有大气运,万一还有什么深不可测的底牌呢?
在众说纷纭中,“极有潜力、大气运加真、底牌深不可测”的『烟锁池塘柳』已经在考虑退赛了。
筑基组小队共有三百八十八支,并不是每一支都参加,有些不擅战力的小队,可以不报名,但同时,也不会计入金玉宴总积分。因此,最终参赛小队共有三百二十四支。
『烟锁池塘柳』自然是报了名的。
人甚至不能共情过去报名的自己,更何况这弥天大祸是大家一起闯下。
『烟锁池塘柳』房间里,君知非大力拍桌子,质问:“究竟是谁报的名?”
四根手指头不约而同指向她。
“……”君知非又一次拍桌子,不反思自己,转而指责队友,“现在是质疑我的时候吗?你们那时候为什么不阻止我?”
轻亭瞥皇甫一眼,阴阳怪气:“那时候,我们怎么能猜到,小队里竟有如此卑劣的小人~”
“我卑劣?”皇甫行歌指指自己,瞠目结舌之后又是委屈和不满,“你们根本不懂我的付出!我每天白天打两份工,晚上还要绣花!都是为了咱们这次金玉宴而攒钱!”
他举起自己的纤纤玉指:“你们看,都有茧子了……”
君知非也伸手给他看:“看见没,剑茧!我每天也都勤恳练剑,就是为了能让咱们小队获得更多积分、扬名立万!但你呢,皇甫?你毁了我的努力!”
“……等等等等,”皇甫行歌不明白了,“是,我承认,骗你们是我的错。但我怎么就‘毁了你的努力’了?”
君知非顿时一僵。
确实,她很难解释为什么皇甫没钱,会对她造成这么大的影响。
她打架可是实打实的烧灵石,越是跨等级的战力,烧的灵石越是翻倍增加。
这些灵石烧了,可就真的没了,连存在的痕迹都没有。她就没法跟队友解释灵石的去向。
举个例子,如果小队资金五十万灵石,花二十万灵石买法宝,那这些法宝就是可视化的,它们的来源、用途和损耗都十分明显,一目了然。
而君知非把这二十万灵石烧在战斗,就没法记账,除非她做假账。
但记假账也不现实,灵石数量过大、小队又最是缺钱抠搜的时候。凭空消失这么大一笔开销,队友又不是傻子,想不怀疑都难。
君知非越想越绝望——小队战力凋零,这还打什么?直接投了吧。
总体来说,皇甫行歌骗人这件事,很过分,但没那么过分。
他确实有在为了小队努力绣花,甚至于他把自己都奉献出去了……
君知非没法在皇甫身上发挥怒火,只能调转枪头,盯着元流景。
“小元啊小元……”她怒喊,“小元啊小元、小元啊小元——”
夙悄声跟轻亭说:“看给非非气的,话都不会说了。”
君知非喊了半天,终于把气顺匀,命令元流景和皇甫行歌立正!稍息!挺胸收腹头抬高!
她决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对这俩主战力进行魔鬼训练,能压榨出一份实力是一份!
君知非严肃道:“一天二十四个时辰,你们要争取练出四十八个时辰的效果!”
皇甫行歌:“谁家一天有二十四个时辰?”
被瞪。
元流景小声嘀咕:“凶巴巴。”
也被瞪。
两个做错事的人就不敢吭声了。
夙和轻亭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心有余悸……呃,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也心有余悸。
——总之,幸好掉马的不是自己,不然就跟小元和行歌一个下场。
……
武斗迫在眉睫,君知非焦虑,非常焦虑。
她灵力至今没恢复,无法真正地修炼,只能像在黑夜里摸索一样,无灵力练剑、练术法。
诚然,这种艰辛的方式让她的身体素质、体魄、敏锐度等方面都迅速提升。但归根结底,灵力才是最重要的。
失去灵力的半年多来,她甚少跟人对打,也没法真正地感悟自己实力。因此,对于这场武斗,她真没招了。
她虽从重霄学院带来了充足灵髓,但这绝对撑不住高强度的武斗。
对手都是实力远超她的对手,想要赢,就需要大量灵石来维持高水平发挥。
她数数自己全部灵石,一共有五万多,不出意外的话能够支撑一段时间。
但如果运气不好,早早地遇到强敌,就会瞬间烧光。
君知非越想越焦虑,扭头看看院子里努力练剑练扇的两人。
唉,贫贱队友百事哀。
她现在越看这两人越不顺眼,还是夙和轻亭好啊,成熟、聪慧、有实力,多让队长省心。
君知非看着皇甫行歌那张俊美的脸,忍不住想,要不还是让芸娘卖色相吧……
皇甫行歌确实也在吊着王延年。
他看得出来,王延年很想从自己手里抢回芸娘,倒不是因为他有多喜欢芸娘,而是他想凭借这个证明他才最有魅力。
皇甫行歌忙着训练,没空绣花圈他钱,只能先以书信稳住他。
昨天晚上,『烟锁池塘柳』聚在他卧房,围观他写信。
芸娘骗王延年的理由很简单——她不是真心喜欢皇甫行歌,而是报恩。
她童年几经波折,颠沛半生,极度缺爱,所以,皇甫行歌一出现帮助她,她就误以为自己喜欢他。
直到认识王延年,她才发现,原来过去的她不懂爱。
——属于她的真爱,她现在才真正遇到。
皇甫行歌坐桌前写这封信的时候,四个小伙伴站他身后围成半个圈,目光炯炯地盯着信笺,肩膀在剧烈抖动,憋笑憋得好难受。
皇甫行歌:“……”
你们要死啊!
羞恼的同时也涌上一股,“你们知道的太多了,我这辈子都不会放过你们”的咬牙切齿-
这时的君知非已经冷静许多,可以从客观视角看待皇甫行歌。
他,既会写文,又会画画,手作能力了得,化美妆玩cos也是不在话下——妥妥的六边形战士。
无论是在哪个圈子里,都是能做出震撼美味的神仙太太!
君知非觉得,神仙太太这些技能不用上就可惜了,但具体怎么用,还要再研究研究。
思及此,她喊了一声,把队友都喊过来,商量武斗的事。
先是恨铁不成钢瞪了三字四字一眼,又把欣慰和赞赏的目光投向一字二字。
“还是你俩让我放心。”
夙尬笑:“是、是吗……”
轻亭:“……呃,应该的。非非你也挺让我俩放心的。”
君知非僵了一下,旋即面不改色:“当然。”
她问:“你俩的准备如何了?”
轻亭:“……挺好的、挺好的。”
君知非对她的要求是,练好那些辅助术法,譬如提速、防御等等。
但问题是,她就是很不擅长这个。
当年学医初期,面对母亲强压给她的沉重压力,她还能勉强撑住;
但在术法这方面,不是她死记硬背就可以。医修也是修士,照样需要打坐修炼,吞吐天地灵气。她年龄不足修为不够,又在这方面缺了根筋,死活学不会治疗术。
就算后来在母亲的帮助下学会了,也始终难得进益,反而维持了一个很诡异的效果。
——譬如,同龄人可以施出中阶治疗术,她只能用初阶,但她可以极快速地接连释放许多个治疗术。
这很诡异,哪家医修这么治病,把病人当筋膜枪使呢?上次在沼泽秘境,她仗着君知非不懂,才勉强糊弄过去。
这些天为了金玉宴,她也在努力修炼提速咒等咒语,但学得很艰难,而且个个功效诡异。
……轻亭只能暗暗希望天道对她好一些,尽量匹配弱对手,不要让她在武斗上暴露。
也暗暗祈祷,队友们一定要超水平发挥,这样她才能摸鱼。
巧了,夙也是这样想的。
他理论知识还行,但法术水平差,换算成人族修士,大概有个炼气六层的水平。
君知非希望他能发挥智囊作用,在每一局中都能找到最事半功倍的打法。
夙想,还事半功倍,不事倍功半就谢天谢地了。
就在这种沉重的氛围中,万众瞩目的武斗终于拉开帷幕。
这是武斗前一天,众人聚在由芥子秘法打造的演武场,讲解武斗规则,以及抽取第一轮比试的对手。
秋高气爽,晴光烂漫,长风当吹过这片平坦的大地,年轻昂扬的少年们穿着各色门派服,如一棵棵茁壮挺拔的青松。
风一吹,衣袂飘扬。
『烟锁池塘柳』站在重霄队伍的前排,穿着藏蓝星纹的学院制服,整齐利落,透着一股子鲜活明媚劲。
——哪怕实际情况极其糟糕,但也要装,就硬装。
谢尽意站在君知非后面,戳戳她的背。
君知非微微侧过脸:“干嘛呀。”
谢尽意:“不干嘛。”
然后又戳戳。
君知非看得出来他在焦虑,就没阻止他。
谢尽意确实很焦虑,总忍不住想喊喊君知非,但是又不知道喊她干什么。
原因无他,『我要当第一』实在太弱了。重霄这一批小队本就偏弱,而『我要当第一』又是弱中的弱。
谢尽意作为全队最高战力,堪堪是炼气层大圆满,没到筑基期。
谢尽意甚至都不清楚,自家小队是怎么闯到玄虚八十六层的?而接下来的武斗,更是实打实的战力比拼。『我要当第一』该怎么办?
这不是他靠打鸡血就能安慰自己的。
君知非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因为『烟锁池塘柳』的情况也好不了多少……
她顺便扭头往『我要当第一』看了一眼,发现不对,“诶,雪里呢?”
谢尽意摇头:“不知道,她总说她有事。”
君知非:“这怎么能行呢?你这个当队长的,一定要了解队友的基本情况。”
她这话完完全全是有感而发,因为两天前才发生了队友蒙骗队长的惨案。
连皇甫行歌这个“顶级富少”都能做出“穷人装富”的假象,那雪里这个穷人会做什么,君知非简直不敢想!
谢尽意觉得有道理:“也是,回头我问问雪里,她有没有金钱上的困难,如果有,可以告诉我们,我们一起帮她解决。”
君知非说:“好……哎等等,你别去,让明昭去问。”
她扭头喊了虞明昭一声:“听到了吗,小昭?”
“听到了听到了,两只耳朵都听到了。”虞明昭正低头看话本呢,闻言就抬手敷衍了一下。
缺钱是吧?别怕,等她明昭大王惊艳亮相,『我要当第一』的福气就来了。
君知非这一扭头,也看清这仨人的行为——排排坐,埋头苦看。一个在看狗血爱情话本,一个在看帝君睥睨天下,还有一个在看烧烤食谱,看一会儿,就抬头盯她一会儿。
“……”
君知非同情地拍拍谢尽意的肩:同是天涯沦落人,『烟锁池塘柳』情况糟糕,而『我要当第一』更是不遑多让。
说话间,负责主持武斗的长老们也纷纷入场。
演武场极大极壮阔,恢弘如像一座广场,陈列着大大小小、各不相同的演武擂台。
擂台地基皆由青灵石铺成,刻着乾坤纹路和参赛势力的宗徽,深深的威严和肃穆。
主办方介绍赛事规则。
武斗赛事有三轮,分别是预选赛、晋级赛和决赛。
预选赛采用积分制,抽签比赛,赢一场计五分,平局不计分,输一场扣五分。
每个小队一共有十次对战机会,最终选取积分排在前三十名的小队晋级。
君知非一听规则,就觉得很不妙。假如一支小队在比赛中的胜率五五开,那积分就是零分,绝对没有晋级资格。
她算了算,起码胜率要达到百分之八十,总积分三十分,才可能有晋级的资格。
其他小队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全场的气氛顿时郑重起来,每支小队都严阵以待。
比赛会进行五天,每支小队每天会打两场到三场。第三天则是一场加时的随机赛制,赛制暂时保密。
此话一出,众弟子议论纷纷:“好奇怪,今年难道没有个人赛吗?”
“这个积分制也有点难,他一开始就抽到几支强势小队,岂不是毫无晋级希望?”
“是啊,起码要打赢八场呢,要是前两场就输,这还打什么啊?”
每届武斗的赛制都会有变动,但这还是第一次,没有个人赛制。而且,这个积分规则,也让许多实力不强的小队心情沉重。
君知非反而松了口气,没有就没有吧,以『烟锁池塘柳』现在的情况,不丢脸就是胜利。
日影移到天幕正中央,山峦一般的玉质编钟响过十二声。
该抽签了。
抽签顺序是按照文斗的排名来的,由队长上去抽签。
虚影排名表上,按势力,滚动着前十名小队的名字。
大陆偏中南,月州烟柳城,重霄学院:『烟锁池塘柳』、『我要当第一』;
大陆中部,中州永乐城:『玉宸恒昌』、『金章汇玄』;
大陆之东,东海,万华法宗:『修仙正统在万华』;
大陆之西,淮州,西楼月:『淮水西楼』。
大陆之南,南巫之地:少巫『姒姬』;
大陆以北偏东,天澜三十六郡,天澜宗:『大师兄说得都队』;
大陆东南,荒州,妖城:『山海大荒』;
大陆西北,燕州,雁行镖局:『雁行』。
十位队长从东南西北各方势力里走出来,风姿各异,步履沉稳,向中间的演武擂台走去。
君知非和其他几人走到抽签台前,抽出玉简。
还没来得及看,就察觉好几股隐隐针对的目光。
一抬眸,就看到王延年眼中的敌意还没来得及收起。
啧,怪不得生气呢,『玉宸恒昌』到手的第一被她抢了,他又跟皇甫有仇。
听说,他还想在武斗中针对『烟锁池塘柳』?
君知非挑了挑眉。
即使『烟锁池塘柳』在一轮游的边缘岌岌可危,但她依旧以一种坦然又随意的姿态,微微一笑,和颜悦色道:
“怎么了?有什么心事跟我们第一小队说说呗。”——
作者有话说:这个『烟锁池塘柳』的友情全靠“队友知道自己黑历史太多了”来维持,大家会像做鬼一样死死缠住队友不放[抱抱](掐)
题外话:啊啊啊对不起,最近的更新不太定时,因为每章都会超字数,我码字慢,又不想断剧情让大家难受,就会拖得晚一点,实在实在抱歉。之前说的更新时间是九点,这个保持不变(不然我就会拖),如果九点多没更,那就证明字数比较多,可能会拖到十点多(再晚肯定就是有意外情况,我会在假条里说的)我尽量努力不拖延[爆哭]
第60章 烟锁池塘柳,要脸
这句嘲讽简直在明晃晃戳王延年的痛点。
“你……!”
王延年的眼神变得阴鸷, 碍于有其他人在场,只得收起来,皮笑肉不笑:“我看你能笑到几时。”
君知非掰着手指头数:“子时、丑时、寅时、卯辰、辰时、巳时、午时、未时、申时、酉时、戌时、亥时。”
然后比了个“十二”的手势,得意道:“我能笑满十二个时辰~”
王延年第一次遇到她这种不按常理出牌, 又气又恼, 最后只得冷笑一声, 低头看手里的玉简。
君知非也懒得理他, 虽然实力上已经输了, 但论起打嘴炮, 她还没输过。
她也看向玉简上的对手。
『金章汇玄』。
“……”
哈哈, 笑不出来。
刚刚还在跟王延年嘴硬说能笑到十二个时辰, 低个头的功夫, 就惨遭报应。
『金章汇玄』也是中州的队伍, 中州把最好的队伍配置集中在『玉宸恒昌』,而『金章汇玄』虽次了一等,但也是全员筑基期以上的配置, 最弱也是筑基初期。
况且。金章全员都是中州世家的少爷小姐,自幼享受天灵地宝, 手上的资源法宝不计其数。
君知非心里已经在哭了, 面上反而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有意思。”
其他队长看她这么胜券在握的表情,心里对她的评判又上了一个层级:『烟锁池塘柳』仅有两个筑基初期,却如此嚣张自信,看来, 她们果真有底牌。
……
院长院长,我们『烟锁池塘柳』回家之后一直在哭,说什么“第一次就抽到这么难的,这还怎么打?”、“欺负小孩”、“唉商会、唉资源不均、唉阶级、唉资本”之类的胡话。
皇甫行歌没招了, 道:“实在不行我就去偷家里东西,我给咱们偷一万张五灵符。”
“伯母会把你打死的。”君知非颓废道,“而且,这个也不现实。”
金玉宴武斗虽可以使用法宝、符咒、丹药的外力,但都对其做了限制,真正无限制的是秘境斗。
武斗是为了让年轻一代展露风采,在打斗中磨砺实力。比赛第二,友谊第一。因此所有外力都被限制在金丹期以下,但不限数量。
如果足够阴险,在擂台上抛出一万张五灵符淹没敌人,也不失为一种战术。
只不过这种战术,赢的是积分,献祭的却是这辈子的脸面。
『烟锁池塘柳』,要脸。
就是因为『烟锁池塘柳』太要脸了,才会被架在如此进退两难的局面。
君知非扭头问元流景:“你的阳燧吸收得怎么样了?”
元流景:“大概可以在全盛状态下打三场。”
元流景天资卓绝又身负异火,修炼的又是最顶级的金乌功法,他的全盛状态,绝对堪比筑基中期。
但这五天一共要打十场。
一旦阳燧耗尽,他就是炼气三层的实力。
而皇甫行歌炼气八层,有『朝暮四时』的加成,也可以发挥筑基实力。
“金章的那几个人我都认识,他们的法器也都是家里配备的天阶法器。”虽不敌『朝暮四时』的品阶,但他们的实力加数量足以抹平这个差距。
君知非看向元流景的烧火棍,拿起来掂了掂,无语地笑出声:“‘这不是神器,这就是根烧火棍。’小元,你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不想笑吗?”
元流景也委屈,都是心高气傲的少年天才,谁不想要神器?他莫名其妙被一根烧火棍缠上,已经很难过了:“村长爷爷说,金乌族的神器还没找到,我也在努力攒钱,想去买神器情报。”
“你攒多少了?”
“一万八千三百二十四。”
君知非“哇”了声。
元流景是个不乱花钱的好孩子,又不用像君知非那样把灵石都花在实力上,因此真攒了不少。
君知非伸手:“借我。”
元流景拿储物袋:“多少?”
君知非:“一万八千三百二十四。”
元流景收起储物袋:“我不是傻子。”
君知非:“……”
好好好,我没灵石的话,咱们『烟锁池塘柳』就丢大脸吧!
大家一晚上没睡,都在讨论战术。月影西移金乌东升,晨风吹醒沉睡的永乐城。
武斗终于开场。
演武场瞬间变得热闹又井然有序,年轻的弟子们精神饱满,意气风发,各自去往不同的擂台。
『烟锁池塘柳』和『金章汇玄』的打斗场次排在末尾,便先去围观其他小队的打斗。
演武场布置了大大小小的擂台,足以容纳同时许多场打斗。
等辰时一到,风动钟响,第一轮比试正式开始。
共有三十六场打斗同时进行,中央的刻影壁刻印着打斗双方和擂台序号,其中最受瞩目的当然是那几支强势小队。
君知非去了十八号擂台,围观『大师兄说得都队』的战斗。
天澜宗与重霄学院的想法一样,并未刻意追求战力的最高配置,而是让适龄的年轻弟子来此增长阅历。因此,『大师兄说得都队』的战力并不算太高,修为最强的萧稹,也才筑基中期后层。
不过,仅从修士的修为来判定实力,并不准确。很多强者基本上都有越级对战的能力。
擂台上,萧稹剑意凌厉冷肃,如寒山惊鸿,充斥着肃杀之气。
君知非认真观看他的一招一式,并在脑子里勾勒,若是自己,又该如何应对。
打斗双方实力差距悬殊,打斗很快结束,『大师兄说得都队』胜,积五分。
萧稹一板一眼地向对手行剑礼,而后走下台,目光一眼扫到人群中的君知非。
他脚步一顿,转而朝君知非走来。他身后的师弟妹都愣了下,然后嬉皮笑脸地问他还回家吃饭吗。
萧稹没理那群皮猴,很认真地望着君知非,说,期待能与她在接下来的比试中遇到。
君知非心想别了吧别了吧,我打不过。但面上十分淡然,道:“我亦是如此。”
等萧稹一走,谢尽意就忍不住问:“你什么时候跟他这么熟了?”
君知非奇怪道:“没有吧,我们就说过几句话。”
“那你为什么答应和他的打斗?”谢尽意不信,质问道,“我都缠着你好多次了,但你就是不跟我打!”
君知非:“?”
重点原来是在这吗!但谁会把“跟你打一场”来作为关系熟不熟的判断标准啊!
君知非哼了声,故意说:“就不跟你打。”
她打架可是要花钱的,干嘛要在谢尽意身上浪费这个钱,很贵的。
不打不打,就不跟他打。
谢尽意就有点不开心,低下头生闷气,但君知非三言两语把话题绕过去,他就立刻忘了这事。
君知非问:“对了,你们小队的场次是不是快开始了?”
『我要当第一』抽到的对手是雾隐涧的『肯爱千金轻一笑』,对方都是合欢道修士,善媚术,战力也很不错。
一想到比赛,谢尽意就有点焦虑,道:“是啊,下一场就是我们。”
不过他很快就振作起来:“不管结果如何,我们都会尽力打的。”
君知非道:“你们在哪个擂台?走,我去给你们加油。”
谢尽意抬头眺望了下,道:“二十三号擂台,上一场打斗还没结束呢。”
每个小队的观战策略大同小异,都是把自家队员派去观战不同的热门场次,『烟锁池塘柳』和『我要当第一』也不例外。
二十三号擂台是『淮水西楼』和『山海大荒』的打斗,由虞明昭观战并记录。
此时,擂台正陷入激战。
『山海大荒』的成员尽是实力强劲的妖修和半妖,虞明盛几人打得很是吃力。
虞明昭看得很是满意。
不同于谢尽意的焦虑,虞明昭完全不在怕的,因为她看的话本上都说了,像她这种主角,都有大能力大气运,越级打怪什么的,洒洒水啦~
虞明昭非常惬意,甚至希望有谁过来嘲讽一下自己,好让她打脸。
自从文斗结束,她的生活就精彩许多,虞明盛使了许多阴招想让『我要当第一』淘汰,都被她一一挡回去,她还能反过来让虞明盛吃瘪。这段时间里,虞明盛的表情就没好看过。
虞明昭已经不满足于这种暗地里的智斗,她好希望有人能来当面来嘲讽自己。
说曹操曹操到,另一边的打斗结束,淮州的另一支小队『千莲心』刚下擂台,就来围观『淮水西楼』的打斗。
『千莲心』的两位队员,就有虞家的虞明春和虞明晴。
虞明昭心里很清楚,这俩人过来观战,可不是关心虞明盛,而是希望他输得越惨越好。
当然,大家的面上功夫得做足,即使心里恨不得对方尽早摔下来给自己腾位置,面上还是其乐融融一家人。
虞明春是虞家三叔的女儿,在虞家排行第四,跟虞明盛差不多年岁,心性比较成熟,一见到虞明昭这个堂妹,便温温柔柔打招呼。
虞明昭等的就是这个,立刻往后退了一步,装出一副很怕她但又强忍着的样子,怯怯弱弱地回话:“四、四姐好……”
虞明春的笑容僵住。
而她旁边站着的虞明晴年龄还小,藏不住性子,以前没少欺负虞明昭,以至于到了外面,还按照家里那套来。
她一见虞明昭这窝囊样子就嫌弃,忍不住出言讥讽:“居然连你都能来参加金玉宴。看你的修为竟毫无长进,你来干什么,当炮灰吗?不如趁早退赛吧。”
虞明昭心里暗喜:对对对,就这样嘲讽!七妹,许久不见,果然还是你这低端嘲讽对味啊。
而另一边,谢尽意和君知非正走过来,清清楚楚听到这段对话。谢尽意立刻皱起眉,想快步走过去,却被君知非拦住。
他不解:“怎么了?”
君知非:“我觉得那只被雨淋湿的小鸟,玩得很开心。”
谢尽意:“?”
君知非已经很了解虞明昭了,因此她看得出来,她真的玩得很开心。
面对虞明晴的嘲讽,虞明昭以退为进,三言两语就把话抛回去,反而显得虞明晴飞扬跋扈毫无教育。
君知非觉得自己仿佛又在看一场低质宅斗。
但谢尽意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宅斗。
云州地理位置优渥,灵气充盈,而谢家又是云州最大世家,虽不比往日辉煌,这也是板上钉钉的顶级世家,并且这一代子弟不多,资源完全够分。
淮州情况截然相反,大大小小世家林立,且淮州由于历史遗留问题,被重霄殿盯得很紧,束手束脚,资源也有限。
虞家的阶级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优秀子弟为了抢夺资源,内斗十分严重。
虞明昭进入重霄学院一事,很让虞家小辈眼红,尤其是虞明晴。她听说这个她从小嫌弃的堂姐不但进了重霄学院,还能跟谢家少主组队、跟『烟锁池塘柳』关系极好、还能参加金玉宴并取得优秀名次……她简直要气疯了。
虞明昭美滋滋欣赏她表情,心想,这才哪到哪啊,以后有的是你们生气的地方。
来吧欺负我,狠狠欺负我,现在骂得多狠,到时候你们被打脸就有多惨。
谢尽意和君知非就一言难尽地看着虞明昭装柔弱。
谢尽意问:“这场闹剧什么时候能结束?”
君知非望望台上处于收尾阶段的打斗:“就快了。”
果然,『淮水西楼』险胜一局,虞明盛一下场,就来呵斥虞明晴。
他是虞家小辈里最有出息的一个,由他发话,虞明晴只得收敛起来,只是依旧忍不住愤愤地瞪了虞明昭一眼:“哼,接下来就是你们的打斗,我看你们怎么办!”
这时,谢尽意和君知非终于也走过来。
虞明昭娇娇软软地伏在君知非肩头:“是啊,我们该怎么办呢?我好害怕呀。”
君知非:“……”
还演还演。
而谢尽意朝虞家人笑笑,笑意疏离,不达眼底:“明昭是我的队员,我们小队会如何,这就不劳烦虞七小姐费心了。”
他平常相处起来,没什么攻击性。以至于很多人都忽略了,他也是顶级世家实打实培养出来的少爷。
这么一说话,精致面容带有秋枫长天般的矜傲和意气,世家少爷的风度尽显无疑。
虞明昭手指捏紧君知非的袖子,这一瞬间,两人奇异地心意相通——
让你装上了?
谢尽意:“……?”
他怎么感觉,背后两道视线有点怪怪的?
君知非必然不可能留他一个人这么装,迅速上前,跟他一唱一和。
这场闹剧终于作罢,二十三号擂台正在清场,等待着『我要当第一』和『肯爱千金轻一笑』的打斗。
三个虞家人打着关心虞明昭的名号,留在了观战区。
候战区,『肯爱千金轻一笑』五人陆续入场,无论男女,各个容颜出众,气质绝佳,笼罩着薄雾一般的迷蒙和妩媚。
之前在玄虚塔,这支小队的经历堪称狗血,君知非瞧着几人现在样子,像是还没从虐恋中缓过来,一个比一个黯然神伤。
『我要当第一』这边,陶旸和闻鹤笙也感受到武斗令牌在发烫,及时赶了回来。
除了雪里。
她昨晚就说,她家里有些急事,今天可能会晚些。但比赛即将开始,她还没到——
作者有话说:啊啊私密马赛只能先断在这,让『我要当第一』先装,夜里会有加更!《 》